第八十一章 犯罪

车子还在开。

林念没有等到陆逸尘的回答，她闭了闭眼。

山路绕了一圈又一圈，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

窗外的景色从山林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零星的村落。

林念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

肚子里的宝宝又动了动。

轻轻的。

象在提醒她，你还活着。

她把手放上去，轻轻拍了拍。

时冉从前座探过身，看着她。

“念念，”她小声说，“你饿不饿？”

林念摇头。

“渴不渴？”

还是摇头。

时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只能看着林念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堵得慌。

陆逸尘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在问：她还好吗？

时冉摇头。

用口型说：不好。

陆逸尘收回视线。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又松了松。

然后他开口。

“念念。”

林念没应。

“念念。”

她还是没应。

陆逸尘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

可那些话太沉了。

沉得象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

从梧桐林出来到现在，那块石头就没挪开过。

他想起那座新立的墓。

想起墓碑上那七个字——慈母苏明漪之墓。

想起月光下那些新鲜的泥土，在夜色里泛着潮湿的光。

还有守墓老头的话。

“初五立的。”

“来办的人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

“给的现金。”

初五。

那时候林念还在别墅里养伤。

她每天等着的，是母亲病好了就能见面。

可她等来的，是一座冰冷的墓。

傅闻时瞒了她一个月。

一个月。

为什么瞒？

因为心虚？

因为是他杀的？

还是因为苏明漪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陆逸尘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猜测像毒蛇一样，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

钻得他头疼。

钻得他心慌。

可他不敢说。

他看着后视镜里林念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

桃花眼，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

可那脸色，白得吓人。

白得象那天梧桐林里的月光。

她现在怀孕七个月。

肚子圆鼓鼓的，撑起婚纱的布料。

她刚经历了一场逃婚。

还不知道自己母亲死了。

刚知道自己不是林家的亲生女儿。

再告诉她这些猜测——

告诉她，你妈可能是傅闻时杀的？

陆逸尘闭了闭眼。

他不敢想。

他怕她受不住。

可他又觉得，她有权知道真相。

两种念头在心里撕扯。

扯得他胸口发闷。

“念念。”他又开口。

声音有些哑。

林念终于转过头。

看着他。

“恩？”

陆逸尘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桃花眼还是那么好看。

可里面的光，淡得象快熄灭的烛火。

他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逸尘哥？”林念看着他，“你想说什么？还有我妈妈到底怎么了？”

陆逸尘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他在挣扎。

说，还是不说？

告诉她，傅闻时瞒了你一个月——

“念念……”他的声音压在喉咙里。

林念看着他。

等着他往下说。

时冉也看着他。

车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重得喘不过气。

陆逸尘深吸一口气。

他开口——

“其实你妈她——”

“叮——”

手机铃声炸响。

刺耳的声音撕裂了车内的寂静。

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陆逸尘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林屿。

林念那个弟弟。

他愣了一下。

这个电话来得太不是时候。

可他还是接通了。

“喂？”

那头传来林屿的声音，急得快哭出来。

“逸尘哥！我姐跟你在一起吗？！”

陆逸尘看了一眼后座的林念。

“……在。”

“让她接电话！快！”

陆逸尘把手机递过去。

林念接过来。

“小屿？”

“姐！！！”林屿的声音劈了，“出事了！！！”

林念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事？”

“爸——林振庭！”林屿的声音在发抖，“他涉嫌犯罪！被人举报了！”

“什么罪？”

“我……我也不知道！”林屿语无伦次，“好象是跟当年的毒贩有关！警察今天来家里了！把公司都封了！”

林念的瞳孔猛地收缩。

毒贩。

又是毒贩。

那条被秒撤的热搜。

那些被删掉的评论。

那些“毒贩女儿”的诅咒。

还有刚才陆逸尘没说完的那句话——

全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

“姐！姐你在听吗？！”林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在。”

“公司完了！”林屿的声音带着哭腔，“爸被抓走了！林晚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我一个人在家，外面好多记者，我不敢出去……”

林念听着他发抖的声音。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那是弟弟。

虽然没什么血缘关系。

可那是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跑的弟弟。

“小屿。”她开口，声音很稳，“你在家别动。”

“把门锁好。”

“谁敲门都别开。”

“记者也别理。”

林屿在电话那头用力点头。

“恩！恩！”

“我……”林念顿了顿，“我很快就到。”

挂了电话。

车内安静了三秒。

安静得能听见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呜咽。

陆逸尘通过后视镜看着她。

时冉也看着她。

林念握着手机，靠在座位上。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窗外。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把她的脸照得苍白。

苍白的脸上，那双桃花眼慢慢眯起。

象在想什么。

又象什么都没想。

过了很久。

她开口。

“逸尘哥。”

“恩？”

“你刚才想说什么？”

陆逸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看着后视镜里的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隆起的肚子，看着她眼底那点摇摇欲坠的光。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没什么。”

他说。

“不重要。”

林念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视线。

靠在座位上。

看着窗外。

“恩。”她说。

声音很轻。

轻得象一片落叶。

陆逸尘收回视线。

看着前方的路。

油门踩下去。

车子更快地向前。

他不知道自己瞒着她，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

现在不能说。

至少。

不能在她要去面对林振庭的时候说。

至少。

不能在她怀着七个月身孕、随时可能撑不住的时候说。

他握着方向盘。

手背青筋暴起。

心里那块石头，又重了几分。

可他没办法。

他只能继续往前开。

开向那个她必须去的地方。

开向那些即将揭开的真相。

而那个没说完的句子。

那个差点捅破的秘密。

此刻压在他心口。

沉甸甸的。

象一座山。

时冉从前座探过身，握住林念的手。

林念反手握住她。

两个人就这样握着。

谁也没说话。

陆逸尘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

然后收回视线。

继续开车。

窗外的风还在灌进来。

吹乱三个人的头发。

也吹散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前方。

是林家。

是风暴的中心。

是那些即将揭开的、血淋淋的真相。

而此刻。

他只能沉默。

只能往前开。

只能祈祷。

祈祷她撑得住。

祈祷那些话，永远不用说出来。

可他知道。

该来的，总会来。

就象那个没说完的句子。

就象那座新立的墓。

就象那些藏在黑暗里的、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的秘密。

都会来的。

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