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墓地独白
书名:嗯,宝宝可以再放肆点 作者:灵澈lc
第七十九章 墓地独白
陆逸尘虽半醉着,可话却是听得清清楚楚,他沉默着。
想点根烟。
林念婚礼那天,陆逸尘没去婚礼。
他一个人带着两瓶酒,一路不要命似的飙车去了那片梧桐林。
车子停在林子外,他拎着两瓶酒,踩着满地枯叶往里走。
天是灰的。
灰得象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旧纱。
梧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抓不到的东西。
脚下窸窸窣窣。
每一步都踩碎几片枯叶。
碎得很脆。
像骨头。
他走了很久。
林子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
头顶的天被交错的枯枝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灰白灰白的,透不过气来。
终于,他停下了。
面前是一座墓。
墓碑很干净,没有照片,没有名字,只是墓碑上刻的却不是林念的名字——
一生挚友江之遥之墓。
陆逸尘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风吹过,枯枝嘎吱作响,象有人在远处轻轻咳嗽。
他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的灰白色开始泛出一点浑浊的红。
然后他坐下来。
靠着墓碑。
拧开酒瓶。
酒是烈的。
一口下去,喉咙像被火烧过。
他皱了下眉,又喝了一口。
“念念。”他开口。
声音在空荡荡的林子里显得很轻。
“今天你要结婚了。”
没人回答。
场景却诡异至极。
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呜咽声很长,象有人在哭。
他又喝了一口。
守墓人看见这么晚还有人来祭拜,走出小屋看了看。
看清来人后,他松了一口气,
“小伙子啊,又来看爱人啊。”
陆逸尘已经见怪不怪了,礼貌地对守墓人扯出一个微笑,
“恩。”
守墓人耳朵不太好,第一次的时候陆逸尘就跟他解释过了,是挚友不是爱人。
这老头后面依旧说他是来看爱人的,陆逸尘又解释了几遍,后面就放弃了。
守墓人的老伴去世了,就葬在这片墓地里。
两人经常絮絮叨叨能聊半天,大多数都是陆逸尘安静地听他念叨。
送走了守墓人。
他扯了扯嘴角。
想笑。
嘴角却只是抽搐了一下。
他仰起头,看着那些干枯的枝丫。
灰白的天,黑色的枝,象一幅没有颜色的画。
“念念,”他忽然说,声音哑得厉害,“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风停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每一下都很沉。
“你走了之后,”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瓶,“我每天去医院上班。”
“做手术,查房,写病历。”
“看起来很正常。”
“象个正常人。”
“可是念念……”
他的声音哽住。
“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你。”
“就是你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
“为什么得脑癌的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出车祸的也是你,为什么自愿赠与的也是你,为什么冥冥之中所有种种都让我去做这场手术?”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
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是我亲手柄你的心挖出来的。”
“是我。”
“亲手。”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
那些纹路弯弯曲曲的,象一条条干涸的河。
“换给那个我最讨厌的人。”
他的肩膀开始抖。
抖得很厉害。
“念念,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你的手还是热的。”
“你的心还是热的。”
“还在跳。”
“在我手里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低得象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可我……”
他说不下去。
又喝了一大口。
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下来,流进衣领里。
他也不擦。
就那么坐着。
靠着她的墓碑。
枯叶落在他头发上,落在肩膀上。
他没有动。
象一尊摔碎的瓷器。
只是坐在那里。
很久很久。
天边的蓝紫更深了。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林子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
像血。
像锈。
象什么干涸了很久的东西。
“你还记得高中吗?”他忽然说。
声音轻得象梦呓。
“你那时候扎马尾,穿校服。”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经常会去看你和冉冉。”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淡得象随时会散开。
“我老跟你较劲。”
“你也不生气,就笑眯眯地看着我。”
他仰起头,看着那些枯枝。
“那时候真好啊。”
“没有这些破事。”
“没有这些……烂透了的……”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看着那些枝丫。
那些伸向天空的、抓不到任何东西的手。
暮色更深了。
暗红的光从枯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墓碑上,落在他的脸上。
把他的轮廓照得模糊。
象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高中最后一次见你,”他说,“你跟我说,你有喜欢的人了。”
他顿了顿。
“你笑得很开心。”
“眼睛亮亮的。”
“比平时还亮。”
他的声音开始飘。
像林子里弥漫的雾气。
“我那时候想,这样也没关系。”
“你喜欢谁都行。”
“只要……只要你开心就好。”
他低下头。
看着墓碑上那几个字。
一生挚友江之遥之墓。
“可是念念……”
“你过得并不好。”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你有危险的时候……”
“他不在你身边。”
他的眼框红了。
“他不在。”
“他妈的……他不在!”
他猛地抬手,把酒瓶狠狠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林子里炸开。
碎片飞溅。
酒液渗进泥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只剩下浓烈的酒味,混着枯叶腐败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
“我他妈找不到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你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
“可你已经不知道了。”
“你听不见了。”
“你看不见我了。”
他靠着墓碑,慢慢滑下去。
整个人瘫坐在冰凉的泥土上。
昂贵的定制西装沾满了泥,沾满了枯叶,沾满了碎玻璃。
他没动。
只是坐在那里。
象一个被抽空所有东西的壳。
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爱开玩笑的陆逸尘。
此刻碎得彻底。
碎成一片一片。
拼都拼不起来。
“念念……”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低得象呓语。
“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心口堵得慌。”
“好难受。”
“可我不知道为什么难受。”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
“明明……明明你活着,你回来了。”
“明明你就在那儿,要结婚了。”
“可我还是难受。”
“还是堵得慌。”
“还是……”
他的手攥紧胸口的衣料。
攥得指节泛白。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他喃喃。
“你活着,我难受。”
“你死了,我也难受。”
“你怎么都是难受。”
“我怎么……”
“怎么这么没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低得听不见了。
他闭上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滑过太阳穴,滑进鬓角,滑进耳朵里。
凉凉的。
很快就被风干了。
夜色越来越深。
暗红变成灰紫,灰紫变成深蓝,深蓝变成墨黑。
月亮升起来了。
很细的一弯,挂在天边。
月光惨白惨白的,通过枯枝洒下来,在地上落满斑驳的影子。
那些影子晃动着,像无数张扭曲的脸。
陆逸尘躺了下去,试图汲取一丝丝温暖,他靠在旁边堆着的泥土上,轻轻抚摸着墓碑。
“我那么努力在你生命中留下的痕迹,对你来说,竟如此微小。”
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在这里了。
他没资格亵读她的墓碑,只能对着泥土,轻轻落下一个虔诚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