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遗撼
书名:十一年潮汐 作者: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第八章 遗撼
小林带着两份保温餐盒轻轻推开病房门时,心中那份精心编织的说辞正反复滚动。
她稳住呼吸,打开了那个印着“营养科”字样的餐盒,将一小碗嫩滑的鸡蛋羹和一碗温热的无糖豆浆取出,小心地摆放在移动桌板上。
沉夏星的目光落在簇新的餐盒和明显是医院制式的餐具上,随即又落向床头柜上那份纹丝未动的保温食盒,面露疑问。
小林捕捉到她的目光,连忙开口,声音里掺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
“沉总,刚才在门口遇见江医生了,他说……清粥营养单一,不利于您恢复……这份早餐是江医生亲自去食堂挑的,他说这份更适合您现在的状况……”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又马上补充道:“沉总放心,买早餐的钱我会补给江医生的。”
沉夏星听罢,没有立刻回应。她靠着床头,眼神落在眼前精心摆放却全然陌生的早餐上,片刻沉默后,她抬起眼,看向小林:
“我之前让你带的调查报告,现在给我看。”语调平稳却直接切入内核。
该来的还是来了。小林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将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台词流畅地背了出来:
“沉总,真的特别抱歉,是我的失误。早上来得急,我把装文档的防水包和另一个装湿毛巾的袋子弄混了,结果有几份关键文档不小心沾了水,字迹有点模糊,我怕您看了费神又着急,就赶紧先拿回公司,让他们重新打印整理一份绝对清淅的版本,已经交代他们务必在今天下班前弄好,明天我再带来。您今天就当给我个机会补救,先好好休息,行吗?”
沉夏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因为生病而少了些锐利、却依然深邃的眼睛,一直看着小林。小林说完,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这理由……非常流畅,就象……打好草稿,背出来一样。” 沉夏星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了然。
她很清楚,小林虽偶尔急躁,但对待工作严谨细致,这不是她熟悉的、小林会有的疏忽。
见小林低着头抿着嘴不答话,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沉夏星微微偏了下头,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象是一种介于了然与无奈之间的细微神情。
然后,她用一种比刚才更缓的语气,慢条斯理地问:“湿毛巾……为什么要放在袋子里?”
这感觉小林太熟悉了,不是严厉的问责,而是沉夏星在听取下级报告遇到明显疑点时,偶尔会用的、那种带着点“让我听听你怎么圆”的冷静探究。
小林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溃散,在心里哀嚎:完了!
“是江医生交代了什么,对吗?”沉夏星直接点破。
她看着面前的餐食,想起查房时他那些凝重的叮嘱,想起那句“没有什么值得用心脏健康交换”。
“关于我的病情,还是关于工作?或者两者都有?”
“沉总,我……”小林的心理防线在沉夏星平静的注视和精准的推测下彻底崩塌,她扛不住,也编不下去。
“是江医生早上特意嘱咐的,他说您绝对不能再为工作费神,心脏会受不了……我知道不该瞒您,可是……您的身体……”
沉夏星只是沉默着,目光移向窗外,落在那些在微风里摇曳的梧桐叶上,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又有些出神。
良久,她才轻声说,象是对小林说,又象是自言自语:“把报告拿出来吧,我不看太久,只看几个关键数据页和结论。”
小林愣了一瞬,随即慌忙点头,从包里取出那份其实完好无损的报告,递到沉夏星面前。
沉夏星并未立即翻看报告,她抬眸看向小林,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穿透力,让小林瞬间绷紧了背脊。
“小林,”她的声音声音恢复了些许属于“沉总”的清淅与冷静,只是字句间气息稍弱,却仍透着上位者的威压,“我需要明确一点,准确、完整地执行我的工作安排,是你作为助理的内核职责,个人基于任何理由的擅自筛选或隐瞒,都意味着失职。”
她停顿了片刻,语气稍缓:“念在你在我身边时间不长,这是第一次,我可以当作是经验不足。记住,仅此一次。”
小林只觉得后背沁出一层薄汗,立刻用力点头,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我明白了,沉总,这次是我考虑不周,处理方式严重错误。我向您保证,绝不会再有下一次。
沉夏星缓慢翻看着报告,“告诉项目组,第三部分的汇率风险评估模型,参数需要调整,欧洲央行最新的会议纪要暗示
还有,复核AE数据时,重点看他们是否区分了‘治疔相关’和‘疾病本身进展’导致的不良事件,相关统计口径严格对标CDE安全性数据管理指导原则,这直接影响估值调整条
小林拿出手机记录她的指示。她的沉总,即使躺在病床上,思维依旧运转在高速轨道上,精准地掌控着一切。而她刚才那番自以为周全的隐瞒,在沉夏星面前,显得如此笨拙而徒劳。
沉夏星看向小林,眼神平静,“并购案后续的具体执行,程总会全面接手,我已经和他在线简单沟通过。他明天回来,你把手头所有相关资料整理好,直接交接给他的助理。”
她停顿了一下,象是需要略微积蓄一点力气,才接着说完,气息不稳,却带着把事情彻底交代清楚的确定感:
“后续……程总那边有任何需要衔接或协助的地方,你全力配合,流程上听从他的安排。”
交代完最后一句,她眼底那点支撑着“沉总”姿态的光便迅速黯了下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
小林见状,看看桌上未动的餐食,又看看沉夏星苍白的面色,鼓起勇气,将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带着下属特有的谨慎和敬畏:“沉总,您吃一点吧……不然身体撑不住的。”
她稍作停顿,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象是怕触碰到对方的界限,“如果您觉得费力,我……我可以帮忙的,我以前也照顾过病人,会很小心,绝对不会打扰您。”
沉夏星极轻微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本身都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
再次开口时,声音虽轻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淡和坚决,那象是上位者下意识的语调:“不用,我不饿。”
她没再看小林,也没再看食物,只淡淡道:“你去忙吧,我想安静一会儿。”
话音落下,一股深切的疲惫与遗撼漫过心头。
她其实很清楚自己此刻糟糕的身体状况,那颗脆弱的心脏,连支撑一次完整的呼吸都显得吃力,更遑论去驾驭一场庞大而精密的跨国并购了。
这个关于肺癌新疗法的项目,从最初构想到艰难推进,她投入了太多。更深处的牵扯是,五年前母亲被肺癌带走的痛苦,让这个项目于她而言,不止是商业,更是一种近乎执念的弥补与奔赴。
如今,她却不得不亲手将它交接给旁人。遗撼吗?当然,那是她一路披荆斩棘开拓的战场,但也没有任何办法。
理智冰冷地告诉她:她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再站上那片需要倾尽所有心智与体力的高地了。这份清醒的认知,比任何外界劝阻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力回天的沉寂。
小林的目光无法从那份未动的早餐和沉夏星毫无血色的脸上移开,心里像被一团乱麻死死缠住。
江医生“绝对不准工作”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可沉总那句“仅此一次”的清淅界线,和自己作为助理必须服从的本分,却在脑子里激烈冲撞,扯得她心慌意乱。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不知所措的沉重。
这无力感,猛地将她拽回半年前。
她站在那位传说中的年轻副总裁面前竞选助理,周围是履历耀眼、谈吐自信的竞争者,她几乎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接到录用通知时,她在狂喜中夹杂着难以置信,曾鼓足勇气小声问沉总,为什么选了自己这个并非最优的解,沉总只是淡淡投来一瞥,平静地说:“因为所有候选人里,只有你是女生,而且,你也不错。”
起初她以为这只是某种平衡或巧合,但跟在沉总身边的这半年,她逐渐读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她亲眼见过沉总对工作严苛到不近人情,一个数据差错就能让团队通宵返工,可当员工因家事请假,不管是孩子发烧,还是老人急病,递到她手边的申请,总是批复得最快,她从不多问,只落笔签下名字,附一句淡淡的“处理好家事”。
这份体谅在涉及生育时格外明显。部门里需要请产假的女同事,从未在沉总这里听过“项目关键期能不能再撑两天”的婉转施压,申请总是迅速获批,伴随一句“好好休息,注意身体”的嘱咐。
即便是男同事因陪配偶产检需要暂时离开,也能在这里得到默许和体谅。这种基于人之常情的包容,在分秒必争、规则冰冷的投行里,显得格外珍贵。
在一些其他领导手下,“请假”往往意味着层层关卡与无形压力,但在沉总这里,这条规则被赋予了温度。
她后来才从别人口中得知,同批那些比她优秀的男性竞争者,在收到拒信的同时,都收到了沉夏星亲笔写的推荐信,她甚至为他们逐一考虑了合适的去向,无论他们是否留在海城投行,前路都已铺好台阶。
这位以冷静理智、果断决绝着称的上司,骨子里藏着深切的爱才之心,以及一份不易察觉的、女性之间无需言说的照拂。
而现在,这位让她崇拜又暗自心疼的上司,正被病痛困在这张苍白的床上,连维持生命的最基本进食都难以完成。
那份曾在谈判桌上挥斥方遒、为那么多人铺过路的力量,正从这具日益消瘦的身体里迅速流逝。
小林鼻尖一酸,她不仅仅是在担心一位上司的健康,更是在害怕,害怕亲眼目睹自己仰望的那座山,露出如此脆弱的裂痕。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