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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孤岛(2)

书名:十一年潮汐 作者: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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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孤岛(2)

她端起茶盏喝茶,借着氤氲的热气掩住片刻的失神,随后轻声叹息道:“哎呀,严叔,您这哪是开书店,你这是开了家人心观察铺吧!”

“哪里的话,”严清墨重新坐直身子,替她续了半盏茶,眼底了然的笑意并未散去,“不过是看得多了就懂了,人心和书一样,翻开来,也就全都写在纸上了。”

他目光扫过她穿得起球洗得发白的袖口,再看看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静哀伤,低声问道:“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沉夏星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些被照料得生机勃勃的花草上,声音轻得象一缕烟:“我妈……她身体一直不好,您知道的,她……走了,我也就把工作辞了。”

她停歇了很久,才继续说道:“我现在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要紧事,就想着,能不能来书店帮您看看店,我不要工钱,您让我在这儿有个地方待着,看看书就行。”

严清墨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眼深深地看了沉夏星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探寻和盘问,只有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理解和包容。

他缓缓放下茶盏,陶瓷底座与木桌轻碰,发出一声闷响,他语气平稳厚重地说道:

“这店里的书,你从小就爱看,以后也随便看,后院这把椅子也永远给你留着,至于这帮不帮忙的……你要是愿意,就理理书架、浇浇花,随你高兴,要是累了就只管坐着,我这里可从来不缺一个店员,但是永远欢迎一个想安静看书的丫头。”

之后的日子,沉夏星象一株植物一样活着,每天安安静静地扎根在墨薮居。

她依然会和以前一样帮忙整理书架、打扫卫生、或在前台招呼顾客,但大部分时间,她都坐在后院那个固定的角落,或者前厅窗边的位置,埋首于那摞备考资料。

时间就这样从蝉声喧嚣的盛夏,流向一片金黄的深秋,再转为万物萧瑟的隆冬。

这段时光,总是充斥着枯燥烦闷与自我怀疑,总有那么一些时刻,深深的疲惫和空虚会如洪水涌来般灭顶,放弃的念头也会若隐若现。

但每当此时,心底总会响起一个更为尖锐、不容置疑的声音,那种来自本能的嘶鸣与驱动,时刻都在提醒着她:

关于那座城,关于那个人,关于自己究竟能走多远……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必须在她亲自抵达彼岸后才能确认。

于是,每个从书店归家的夜晚,卧室书桌上的那盏白色台灯,便成了她最忠诚的哨兵。

当万籁俱寂时,只有这一团洁净柔和、源自旧梦的光晕在恒久地亮着,它照亮了当下,驱散了眼前的昏暗,笼罩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和草稿,也映着她伏案时沉静的身影。

这光晕早已超越了旧日纪念品的意义,这次,它真的成了她通往未来的、沉静确凿的航标。

十二月底,沉夏星走进了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的考场,这次没有高烧带来的晕厥和恍惚,只有骨子里透出的沉静的定力。

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平稳连续,这是在她沉寂数年后,再次与命运正式交锋的号角。

考试结束,她还是每天都来墨薮居,有时理理书架、擦擦桌椅、扫扫地,有时只是安静地待在后院看书。

严清墨提来一个暖炉:“星丫头,天冷,穿厚点。”

沉夏星抬头浅笑着说:“我知道了,谢谢叔!”

她就这样平静地度过了等待成绩的两个多月。

沉夏星顺利地收到了复试通知,在春天来临时,只身前往海城大学。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站在海城的土地上,第一次踏足他待过的校园,第一次呼吸到这座城市潮湿微咸的空气,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脚,丈量海城大学梧桐大道上光影的间距……

复试的一切细节都模糊成一种绷紧的感官印象,唯有那种置身其中恍惚又真实的感觉,却久久不能消散。

九月,她终于拿着录取通知书来到海城大学,正如她和田甜所说的,是以新的身份来到海城。

十八岁的沉夏星与海城大学医学院失之交臂,二十五岁的沉夏星成了海城大学经济学院的研究生新生,对那句“我在海城大学等你”承诺的兑现,终究是迟到了整整七年。

报到这天,田甜执意要拉着陈昊宇同行。

陈昊宇作为在海城大学待了八年的老校友,又是被沉夏星亲口承认的姐夫,自然义不容辞、主动帮忙。

他轻车熟路地领着两人穿梭于校园之间,办手续、找宿舍、购置生活必须品……一切都被安排得妥当高效。

全都打理好后,陈昊宇还带她们去了学生时期钟爱的食味居。

田甜想起前一天陈昊宇说过,他想叫一个同学一起吃饭,但是眼下只有他们三人,她放下菜单,问陈昊宇:

“昊宇,你不是还有个同学要来嘛,要不等他到了再点菜?”

陈昊宇语气里带着遗撼:“他今天很忙,有手术,来不了了,我们吃就好。”

三人点好菜,田甜突然开起玩笑:“昊宇,我怎么感觉今天不象送妹妹,更象送女儿入学。”

她笑着抬手轻轻抚了抚沉夏星的后脑勺:“小星,在学校里要好好学习哦!”

陈昊宇笑着看她:“那你这当妈的等会儿要多吃点,今天辛苦了。”

三人都笑了起来,气氛融洽温馨。

然而,在这和谐画面之下,田甜却比之前更清淅地感受到,似乎有一股无形的沟壑围住了沉夏星。

她就坐在旁边,始终温和有礼,笑意浅浅,但田甜知道,曾经那个会扑过来搂住她的脖子哈哈大笑、眼睛里闪着不羁光芒的女孩,也许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此刻的她,更象是经过淬炼的琉璃,剔透坚硬,却也封存了过往所有的炽热。

在海城大学的两年,沉夏星看不到那个名叫江屿森的男生,但每当走过那些与照片、旧明信片画面重叠的地点,每当看到春草泛着新绿、看到梧桐大道的四季、看到图书馆穹顶的天光、甚至路过那栋她从没进入过的医学院实验楼……

原本冰冷已久的心底还是会滑过一丝近乎疼痛的慰借,就象潮汐拂过旧礁石,会留下轻微却不容忽视的痕迹。

她终于意识到,江屿森,这个名字,她再也忘不掉了。

那些她以为早已被岁月封存的画面,甚至自以为已经忘记的细碎片段,包括他曾经说过的话语、点点滴滴的鼓励与分享,也都在这个他曾经生活过的校园里,一次又一次顽固地复苏。

它们其实从未真正离开,反而沉默地陪着她过了一年又一年。

本以为,这段缘分大概只会以这种不能见光的方式陪着她走下去,直到和妈妈一样走到终点。

然而命运却以一种近乎讽刺的精准算法,将她推向他的抢救台。

如今,那个关于“为他而来”的决定,还有必要坦白吗?

沉夏星躺在病床上,她微微转动视线,扫过连接在身体上的这些管线,它们从被子下延伸出来,另一端连接着那些仪器,将她牢牢固定在这张床上。

这番情景,熟悉得让她心里涌上一股冰冷的恐惧。

妈妈最后的那段日子也是这样被各种管线缠绕,被困在白色的病床上,生命一点一点流逝。

快六年了,那些场景早被刻入骨髓无法忘记,如今,角色变换,自己也成了被这些管线束缚在白色病床上的人……

一种近乎宿命感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开来,这些年,她如何自虐般地透支自己的身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次熬夜后的心悸、每一次疲惫到极点的眩晕,统统都被她刻意忽略。

她每次都以为只要睡一觉,醒过来就好了,过去几年里,发生过无数次类似的情形,都是睡醒就没事了。

可这一次,好象不一样了……

她微微抬起手,看着自己毫无力气还在发颤的手指,感受着如今这幅虚弱不堪、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躯体,一个她一直在回避的可怕念头终于清淅无比的浮现在脑海:

也许……在这条耗尽一切、最终必然走向凋零的路上,她……也已经快要到终点了……就象妈妈当年一样。

妈妈,你那时候是不是也很害怕?

这个问题悠地冒上心头,一滴眼泪无声地溢出眼框,静静地挂在眼角。

接着,脑海中的万千思绪被一种更原始更强大的力量席卷,生理的疲惫和精神的紧绷都达到了极值点,仿佛身处断裂的虚空。

眼皮终于完全合拢,眼角那一点湿润的微光还停留在苍白的皮肤上,成为这个房间里唯一还醒着的悲伤。

她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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