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都市言情 > 十一年潮汐 > 第五十八章 吴珍离世

第五十八章 吴珍离世

书名:十一年潮汐 作者: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字:

第五十八章 吴珍离世

后来,沉夏星放弃保研资格、拿下校级优秀毕业生的荣誉、顺利本科毕业、正式参加工作,她和妈妈组成的这个小家,似乎终于得到了命运的一丝垂帘。

这一年,吴珍的病情在维持治疔下保持稳定,沉夏星的工作也逐渐步入正轨,助学贷款靠着绩效奖金已还清,银行卡里的馀额开始缓慢增长。

可是这短暂的安宁只维持了一年,就在看似一切顺利、生活将要蒸蒸日上的时候,不受控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蛰伏已久的阴影猛然反扑,这个小家就此彻底失去光明。

吴珍出现了气短缺氧、呼吸困难的征状,胸腔的疼痛蔓延至头部、腰背部,食欲骤然减退,吃什么吐什么,身影迅速消瘦,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灰黄色……

虽还没到复查期,但眼下的情况显然不能再等,沉夏星立即带着妈妈去医院,又是一系列繁琐的检查,结果却残酷得不允许抱有任何侥幸。

增强CT和全身骨显象显示癌细胞已经扩散至脑部、骨骼、肝肾,原来的局部晚期迅速进展为全身转移的终末期IV期。

呼吸内科的副主任办公室里,五年前的主治医生已成为科室副主任。

陈亮看着坐在一旁的沉夏星,比十七岁时更清瘦,眉眼间的稚气早已被沉静和坚韧取代,只是此刻,那层坚韧之下有无法掩饰的苍白与紧绷。

他把影象报告轻轻放到桌面上,声音比平时更缓和:

“夏星,我们分析对比了所有检查结果和过去五年的记录,情况……出现了我们最不愿看到的转变,癌细胞已经发生了全身性的转移。”

他略作停顿,安慰道:

“首先,我客观地说,过去将近五年的时间,局部晚期能控制在这个相对稳定的状态,在临床上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也是治疔响应很成功的情况了,之前你和你妈妈付出的所有努力、坚持完成的每一次治疔都没有白费。”

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医学的理性与无奈:

“但治疔时间长,癌细胞也会在长期的药物压力下演化出耐药性,这意味着之前的药物对这部分进化后的癌细胞会逐渐失去控制力,它们会突破原有的防线,向全身其他地方扩散转移,这是这类疾病发展到后期会出现的,一个我们不得不面对、也在尽力推迟的生物学过程。”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A4纸上写写画画,像五年前,对十七岁的沉夏星讲解医保报销费用那样温和耐心。

只是这次,不再是温和地告诉她“放心”,而是用一样清淅的语言,去解释妈妈那些痛苦的征状表现背后的原因:

“头痛、恶心,是因为肿瘤转移到了脑部,形成了占位,引起颅内压增高;骨痛,是癌细胞侵蚀了骨骼,医学上称为骨转移,它破坏了骨头的正常结构,不仅会疼痛,还容易引发病理性骨折;”

“黄疸、腹胀、食欲极差,是因为肝脏这个重要的代谢器官被转移灶严重侵袭,功能大幅受损,这也会导致凝血功能异常和体内毒素堆积;”

“气短、咳嗽加重,除了肺部原发病灶进展,还因为大量胸腔积液压迫了肺组织,以及可能存在的癌性淋巴管炎;”

“极度的乏力、消瘦,我们称之为恶病质,是晚期肿瘤消耗机体能量、并释放多种炎症因子导致代谢极度紊乱的结果。”

每解释一句,陈亮都会刻意观察沉夏星的反应。

她始终挺直脊背,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目光却始终努力跟着笔尖走,象是在完成最后一项必须理解透彻的任务。

他每次和沉夏星谈话,心里都会泛起一阵痛楚,职业训练要求他不能共情,可是初见时她还只是个十七岁的未成年少女,眼里藏着徨恐却强作镇定,如今五年过去,都已经大学毕业步入职场一年了。

他见证了这个女孩是如何一夜长大,如何在兼职、上学、陪诊之间连轴转,如何从一个需要仰头听解释的少女,变成如今能熟练与护士沟通细节的资深家属。

这五年,与其说是他身为医生的治疔史,不如说是这对母女的抗争史,而沉夏星是那个从不退场的战士。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恳切而坦诚:

“到了这个阶段,从医学角度讲,根治已经不可能了,我们所有的治疔目标,必须彻底转变。”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淅送达:

“现在的内核目标,是姑息治疔,也就是说,我们将尽一切努力,第一,控制疼痛和其他难以忍受的征状,比如用放疗缓解骨痛和脑转移征状,用胸腔穿刺引流积液改善呼吸,用药物稳定肝功能、增加食欲。”

“第二,尝试用副作用相对温和的全身治疔尽可能延缓肿瘤的疯狂生长,为你妈妈争取时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尽全力保障她最后这段时光的生活质量,减少痛苦,维护尊严,我们团队,包括疼痛科、营养科、心理科的同事,都会一起努力。”

他拍了拍沉夏星的肩膀,声音愈发低沉温和:

“你妈妈放不下的从来不是病,而是你,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之后的一年,是沉夏星最痛苦的艰难跋涉,放化疗、止痛泵、营养支持、反复的抽胸水、腹水……

陈亮用尽医疗手段努力维系着吴珍生命的烛火,却也清淅地映照出这团烛光正逐渐微弱。

病痛毫不留情地侵蚀着她,曾经温和的面容被疼痛和憔瘁刻画得日渐陌生,唯有看向女儿时,眼中那抹深切的留恋与不舍,始终未变。

后来,吴珍的身体在多重消耗下,各项器官功能开始不可逆转地衰竭。

一个平静的夜晚,在睡梦中,她的心跳渐渐微弱,最终归于一条平静的直线。

吴珍被推进太平间之前,沉夏星俯下身,轻轻地将额头抵在母亲早已冰凉的手背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家,从此只剩她一人。

那天晚上,沉夏星静静地坐在那张妈妈躺过的病床旁,一动不动,床上放着妈妈的遗物,只有几件衣服和一部老旧手机。

空荡的病房里,她没有号啕大哭,没有崩溃呓语,甚至没有眼泪,她只是坐着,象一尊被抽空了所有灵魂的雕塑,沉默地浸泡在漆黑无声的虚无里。

沉夏星拒绝了之前陈主任委婉建议的心理疏导安排,她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劝说或开解。

这长达六年的跋涉,每一分艰难、每一次希望与绝望的起伏交替,都已内化为她生命的一部分,此刻的寂静,是她与母亲、与这段漫长旅程,独有的告别方式。

值班的医生和护士轻轻走过门口,没人进去打扰,他们都知道这个女孩的故事。

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最好的年华都铺在了这条看不到尽头的抗癌路上,他们见过她风雨无阻送餐后来陪夜的样子,见过她一边啃面包一边背单词的侧影,见过她在母亲剧痛时强作镇定安抚,而后躲在安全信道悄悄红了的眼框的样子。

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主任还特意来过,低声对护士交代:

“让她一个人待会儿,但注意看着点,准备好镇静剂,以防万一……她绷得太久了。”

窗外的天色由暗转灰,再由灰泛白,晨光熹微时,她终于极其缓慢地起身,把妈妈的遗物小心地抱在胸前,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苍白无力,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瘦削、孤独,却依然笔直。

她办理好所有手续,结算费用、归还陪护床、签署各类文书……

当陈亮亲自将那张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递到她手中时,她机械地接过,除了心脏部位持续传来沉闷迟钝的痛感,身体其他部分都象是被抽空了知觉,只剩一片麻木。

没有眼泪,没有颤斗,她甚至能清淅地说出那句“谢谢陈医生这些年费心”。

她跟着殡仪馆的车子送完母亲最后一程,没有告别仪式,没有悼念的花束,没有亲朋的低语。

火化炉前,她静静站着,看着母亲的名字被打在显示屏上,看着那道门缓缓打开又关上。

二十四岁的沉夏星,独自送走了四十八岁的母亲,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

母女相依为命九年,最终剩下的,只有一方冰冷的墓碑,和一把同样冰冷的灰。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