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单向好友
书名:十一年潮汐 作者: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第五十七章 单向好友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城,吴珍在ICU度过了四十八个小时。
严重的细菌感染和免疫性肺炎导致的呼吸衰竭,迫使她需要呼吸机的辅助才能保证氧供,另外还要接受大剂量的糖皮质激素甲泼尼龙冲击治疔来应对肺部过度的免疫反应,同时静脉输注强效广谱抗生素。
在ICU团队的努力下,吴珍的感染指标逐渐回落,血氧饱和度回升,呼吸困难的征状得到了缓解。
两天后,生命体征恢复平稳的吴珍顺利转回普通病房,主治医生陈亮所在的医疗团队对吴珍进行了更精细的治疔,以寻求抗炎、抗感染和抗肿瘤之间的平衡。
他们逐步下调了激素使用剂量,防止反跳和长期副作用,根据药敏结果调整为敏感的抗生素口服,完成抗感染的治疔,同时依靠影象学检查和肿瘤标志物监测的结果严密关注肺部情况……
三周后,急性炎症和感染得到了控制,也用了新的抗肿瘤治疔,吴珍病情逐渐好转,顺利出院,重新回到社区进行简单的工作。
而沉夏星的旋转陀螺人生却从未停歇,妈妈住院期间高昂的费用她根本无力承担。
是刘叔、阿姚、阿辉他们凑了一笔钱借给她,告诉她:“等以后有了再说,先应急。”
奶茶店的店长姐姐看她平时懂事又努力,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给她,柔声安慰:“先安顿好阿姨。”
田甜说她课馀时间摄影赚了三千块钱,也全部转给她:“小星别急,下周接了单子赚到钱还第一时间转给你。”
而她最意想不到的是,在班委和班主任的共同商议下,班长把两千块的班费也转给了她,给出的理由是:“近期没有集体活动,钱可以先用在更需要的地方,以后再补上就行。”
何欣妍、李紫、吕艺也把生活费攒下来一部分借给她。
这些雪中送炭的借款,沉甸甸地压在沉夏星心头,感激与愧疚交织成更紧迫的动力。
期末考试一结束,寒假第一天,她的身影便再次出现在云城的大街小巷,外卖箱和奶茶店的操作台成了她的寒假主战场。
她精打细算着,妈妈的工资先拿一部分来支撑家庭开支,剩下的虽不多,但也要存起来应急,而自己送外卖的工资一到帐,就可以第一时间就将那笔承载着同窗情谊的班费还给班长。
奶茶店预支的工资只需要以后连续三个月按时到岗、完成工作就能抵扣,其他的欠款可以从送外卖的工资里拿出一部分,分期慢慢还……
同时,她也依旧雷打不动地每个月陪妈妈复查、做治疔。
时间就这样在奔波与坚韧中度过。
幸好,吴珍的身体很适应新的治疔方案,肿瘤得以有效控制,进入了相对稳定的平台期。
复查频率慢慢从每个月一次,调整为三个月一次,最后稳定在半年进行一次全面评估和周期性维持治疔就可以。
那些击打着这对母女的惊涛骇浪终于渐渐被有规律的潮汐代替。
大二这年,沉夏星凭借优异的成绩和突出的综合表现,拿到了一笔可观的励志奖学金,五千块钱于她而言就是一场及时雨,这笔钱刚到帐,就彻底冲刷掉了债务表上的最后几个数字。
这天,她坐在宿舍里,面对眼前的记帐本发了很久的呆,内心没有狂喜,只有一股近乎虚脱的轻松,还有一种刻进骨髓不敢松懈的警觉。
她依然没有停下,也不敢停下,学业和兼职的强度丝毫未减,那些笼罩她的恐惧已经内化为一种习惯性的自我驱动。
她必须持续挣钱,以应对妈妈病情可能会出现的突发状况,也必须兼顾学业,为了顺利毕业后能挣更多的钱。
大二上学期期末考悄然临近,沉夏星身上又多了兼顾期末考的压力。她为了能早点拿到学分,一个学期修了五门选修课,这个期末总共要考十二门课程,外加两篇课程论文。
十二月底一个寒冷的周末,这两天没有考试,她陪妈妈做完了这年最后一次治疔。
吴珍因药物作用在病床上沉沉睡去时,沉夏星刚复习到加权最小二乘法,她看着课本上那三行拗口的解释:
“对较小的残差平方给予较大的权数,对较大的残差平方给予较小的权数,以对残差提供的信息的重要程度进行校正,提高参数估计的精度。”
脑海中却不自觉产生了别的理解,思绪已从理性的异方差性补救,跳跃到感性世界里对自我的救赎。
加权最小二乘法的权重调整,本质上是对重要性的排序,而情感上的断舍离,本质上也是对重要性的排序。
把真实的、能互相滋养的关系排在前面,把无效的、消耗能量的关系排在后面,这种排序,不是冷漠,而是理智,就象统计中精准的模型能帮助做出正确的预测,那么清醒的情感选择或许也能帮助自己走向新生。
她合上课本,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早已熟稔于心的对话框,最后那条发送失败的信息,静止在四百天前。
四百天了,他在自己的单向好友列表里,竟然已经整整四百天了。这个精确的数字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惊。
时间,可以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被压缩成模糊混沌的背景杂音,也可以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弹出如此清淅却锋利的刻度。
没有太多尤豫,仿佛只是完成一个迟来的仪式,她的指尖在“删除”按钮上轻轻落下,那个名字彻底消失,连同它背后所承载的海城、梧桐、初雪……以及一句未能抵达的承诺,瞬间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晚,她回到家,书桌角落静静立着的那盏白色台灯依旧洁净如新,她仔细地擦拭了一遍,不放过每个边边角角,随后将它连同枕边的那个宇航员棉花娃娃一起用软布包好,放进了柜子最里面的角落。
关上柜门时发出的那声轻微的咔哒声,象是为一段过往正式落锁。
夜里,她躺在床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四百个日夜的挣扎、与命运单方面抗衡的所有重量,在这一刻,都随着这口气从紧绷的胸腔里被丝丝缕缕地抽离出去了。
窗外黑夜笼罩着整块大地,云城正下着这年的最后一场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声音不大不小。
她以为删除一个名字,封存几件信物,便能将往事连同那份沉重的念想一并埋葬,从此身无挂碍,只顾前行。
却没有人告诉过她,有些光一旦照进生命,即使收起,它的馀温也会长久地留在骨血里,会成为她自身的一部分。
告别,有时不是遗忘,而是带着那份曾被照亮的轮廓,继续走向属于自己的未必璀灿但一定坚实无比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