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箴言
书名:十一年潮汐 作者: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第二十一章 箴言
江屿森将沉夏星冰凉的手轻轻拢进被窝,指腹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她手背凸起的骨节,才转身调整靠枕。
他特意将软枕垫在她颈侧,刚好托住她因喉咙肿痛而微微紧绷的脖颈,又掖了掖被角,把她露在外面的肩头严严实实地裹好。
目光落在她泛着干涩纹路的唇上,他温声嘱咐,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现在,不许再说话了,好好休息。”
沉夏星乖乖点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还是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方才那些话语,再加之强压心底情绪的隐忍,让喉咙处的痛感再次顺着粘膜蔓延开来。
她刻意压低了咳声,只浅浅两声便收住,唇瓣用力抿成一道紧绷的弧线,连下颌线都绷出了倔强的弧度。
沙哑的气音、克制的轻咳、紧抿的唇,每一个细节都落在江屿森眼里,撞进他心里。
他喉结微动,心疼像潮水般翻涌,却只是不动声色地压了压。
“口腔护理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了,我再帮你做一次。”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
戴无菌手套时,他指尖刻意放缓动作,生怕弄出声响惊扰她。
他左手轻轻扶着她的下颌,力度轻得象托着一片羽毛,趁着擦拭口腔的间隙,他目光飞快扫过她的咽喉。
水肿比两个半小时前消了些,可那片浅浅的红,依旧昭示着她的痛感。
“之后会增加口腔护理的频次,”他放下棉签,声音温柔。
“除了晨间护理,明天上午十点半、下午四点各加一次,等明天看情况再调整。我来帮你做,要是我不在,周医生或者护士会过来。”
沉夏星微微颔首,目光瞥见暮色正通过梧桐浓密的绿叶,筛下细碎的金辉,落在病房的地板上、床沿上,晕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忽然意识到,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她看向江屿森,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软意:“你快去吃饭吧,我会好好休息的。”
江屿森眸底漾开一点浅淡的暖意,“我过会儿再来看你,不准处理工作,必须放松休息。有不舒服就按铃,或者直接打我电话。”
沉夏星心里清楚,自己能争取到每天二十分钟的工作时间,已是江屿森最大的让步,她乖乖点头,眼底漾着温顺的笑意,“恩嗯,知道了。”
这般乖巧配合的模样,撞得江屿森心尖猛地一颤。他望着病床上的她,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却还是这么坚强又隐忍。
心底翻涌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他想俯身抱抱她,想告诉她这些年他有多后悔、此刻他有多心疼,可理性的克制终究占了上风,他将那些汹涌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心底,只留下眼底藏不住的疼惜。
江屿森将口腔护理用物分类整理,动作严谨有序,带着医生特有的规整。走出病房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沉夏星已经闭上眼,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轻缓。
他轻轻带上病房门,“7床”的门牌在走廊灯光下格外清淅,象一枚印记,刻在他眼底,他的目光黏在那扇紧闭的门上,仿佛能穿透门板,看见她安静躺着的模样。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脚步沉重地离开。
洗手间里,冷水顺着指缝流动,他按规范完成七步洗手法,指尖、指缝、腕部,每一处都揉搓得仔细。
冰凉的水意稍稍压下了掌心的发烫,也浇灭了几分心底的悸动。
他对着镜子站了一分钟,镜中的男人眼底藏着未散的温柔,下颌线紧绷,直到神色彻底恢复平静,才转身回到办公室,脱下白大褂,整齐地挂在衣架上,抬手抚平衣襟的褶皱,哪怕此刻办公室只有他一人,他也始终保持着克制的体面。
电梯缓缓下行,江屿森靠在轿厢壁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沉夏星的话。
她妈妈因为肺癌去世她很难受;她拼命推动肺癌新疗法项目;她不能撒手,她没得选……
沙哑的嗓音,软绵绵的语气,还有握着他的手时那份小心翼翼的坚持,像细密的藤蔓,缠得他胸口发闷。
他愧疚自己缺席了她的生活这么多年,让她独自扛着那么大压力,硬生生把自己逼进了抢救室,他不敢想象,若是那晚他不在医院,若是抢救再晚一步,会是怎样的结局。
幸好,他这些年钻研临床技能;幸好,他救回了她。
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他再也不想失去她第二次,无论付出什么,都要让她好好康复。
员工食堂里格外安静,已经快六点半,大多数医护人员早已在六点左右吃完饭离开,食堂员工正陆续收拾餐台,擦拭桌椅。
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清淡香气,而江屿森却没什么食欲。
他走到窗口,点了一份清炒时蔬、一份清蒸鲈鱼和一小碗杂粮饭。他始终保持着低盐、低脂、高蛋白的健康饮食习惯。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夹起一小块鲈鱼,细细咀嚼,却味同嚼蜡,脑海里全是沉夏星的身影:
上午明明很不舒服,却强撑着说自己只是不饿才不吃早餐的倔强;
呛咳时缺氧那副让他提心吊胆的样子;
鼻饲和涂润喉凝胶时,明明很害怕和不舒服,却还是强忍着乖乖配合的模样;
下午谈完工作时,眼前发黑、头晕胸闷、喘不过气的脆弱;
刚才说起妈妈时,眼底闪过的落寞;
还有她乖乖听话时,眼底漾开的温柔……
每一个画面都清淅得仿佛就在眼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餐盘边缘,眼底的沉郁藏不住。
心底的愧疚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江老师。”温和沉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屿森抬头,看见周维安端着餐盘站在桌旁,神色依旧沉稳平和。
“坐。”江屿森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却掩不住一丝未散的疏离,他还没从对沉夏星的牵挂里完全抽离出来。
周维安在他对面坐下,餐盘里也是简单的一荤一素一饭,和江屿森的饮食习惯如出一辙。
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江屿森微蹙的眉峰,还有那双略显失神的眼睛,心底的好奇更深了几分。
江老师之前明明也很担心7床,却只是每天叮嘱自己查房要注意的事项,每次他刚查完房就会被追问情况,而且江老师每天都会仔细地审查7床的病历记录和各项报告。
今早他找了借口请假,江老师才自己去查房,结果开了这突破口后,江老师今天一整天都守着7床。
这份关照,绝对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4月份的主治考试成绩,今天出来了。”周维安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却不张扬,“全部科目都过了。”
江屿森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语气柔和了几分,少了刚才的疏离:“我就知道你没问题。”
他看着周维安,眼底满是前辈对后辈的认可。这两年,他见证周维安从规培生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住院医师,付出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
周维安放下筷子,微微欠身,神色郑重:“多亏了江老师的指导,从临床病例分析到操作规范,您教我的东西,让我少走了很多弯路。”
他是真心敬重江屿森,不仅因为江屿森的专业能力,更因为江屿森待他如师如友,倾囊相授。
“答辩材料要提前准备,重点整理你经手的疑难病例,尤其是上次那个主动脉夹层的急诊手术,细节要写清楚。”江屿森叮嘱道,目光落在他餐盘上,又补充了一句,“答辩前别熬太晚,注意休息。”
江屿森的细心在对待后辈时也展露无遗,他从不会只谈工作,更会记挂着他们的身体。
周维安应下:“我知道了,您放心,我已经在整理材料了。”
江屿森放下筷子,语气沉了几分,话题自然转到沉夏星身上,每一个叮嘱都细致到极致:
“明天下午主任回来,两点在小会议室讨论7床的病情,你提前准备好病历摘要、检查报告和诊疗记录。”
“另外,7床每天上午十一点到十一点十分可以处理工作,十一点十分到十五分,要评估她的心率、血压和精神状态,确认稳定才能让她继续工作到十一点二十五分;”
“多关注她喉咙部位的水肿、炎症和疼痛情况,每次查房都留意观察,问清楚她的痛感变化,还要定时监测体温,每四小时测一次并记录,警剔炎症引发发热。”
“我要是不在科室,你多盯着点她的状态,有任何异常立刻给我打电话。”
这番叮嘱细致入微,周维安心中的猜疑更甚,却只是神色严肃地颔首:“江老师,我记住了,7床心脏功能弱,我会多注意的。”
食堂里的员工已经开始关闭窗口,餐具碰撞的声音格外清淅。
周维安沉默了片刻,斟酌着语气,尽量让自己的询问显得礼貌而不冒犯:“江老师,7床……是您很熟的人吗?”
江屿森指尖微顿,抬眼看向周维安,目光沉静,带着前辈对后辈的审视,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他不想暴露那段尘封的过往。
“你先说说,你对医学的理解是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了个话题。
周维安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我一直记得您刚带我入职时说的话,‘医学是理性与慈悲的极致结合。’ ”
这句话,他记了两年,也践行了两年。
江屿森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语气轻缓却带着分量:“这句话,不是我说的,也不是主任说的,是沉夏星十七岁的时候说的。”
“什么?”周维安猛地抬眼,脸上满是震惊。他从未想过,这句话竟出自沉夏星之口。
这句话明明是科室里的“传承之言”,每年新员工入职、规培生轮转、进修医生报到,都会在正式场合被提起,像医学生宣誓般郑重。
他一直以为这是科室前辈流传下来的箴言,是老传统,却不曾想,出处竟是一位外行,一位投行女高管,而且是她十七岁时说的话。
沉夏星在他眼里,是洞察力极强、对病情平静隐忍、还有些沉默寡言的投行高管,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十七岁说的话,竟成了科室后辈的行事准则。
周维安压下心底的震惊与感慨,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好奇:
“她二十九岁,比您小三岁……您二十岁就认识沉小姐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她不会是弃医从商变成副总裁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