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冰封初融
书名:十一年潮汐 作者:多吃蔬菜补充维生素
第十九章 冰封初融
沉夏星闭着眼睛,但频繁颤动的睫毛和微蹙的眉心,暴露了她并未入睡的事实。
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干痛和异物感,使她即使疲惫到极点也无法入眠。
“喉咙很痛,睡不着,是吗?”江屿森的声音很低,带着了然的心疼。
沉夏星缓缓睁开眼,无奈地微微点头。
“好,我知道了,安静躺着,别说话。我去准备一下,给你做一次雾化吸入,可以直接把药送到喉咙和气道,湿润粘膜、减轻炎症,会比单纯涂凝胶效果更好。”
江屿森暂时离开了病房,很快便推着治疔车回来。
治疔车上物品摆放得整齐有序:压缩式雾化器、无菌雾化面罩、布地奈德混悬液、生理盐水、不同规格的无菌注射器、消毒棉球、治疔巾、弯盘、纱布……每一样都清淅分明,体现着他一贯的严谨。
随后又俯身,检查鼻饲管与鼻导管的固定处,逐一检查胶布是否牢固,确认一切稳妥后才直起身。
进行手消毒后,他取过一块无菌治疔巾,轻轻展开,复在沉夏星胸前,既平整又不易滑落。
他轻声解释:“垫一下,这样雾气不会打湿你的衣服。”
再次手消后,他取出一副无菌手套,双手缓缓伸入,指尖顺着纹理贴合每个指节,动作流畅而安静。
他拿起5ml注射器,先抽取2ml生理盐水,再小心吸取1mg布地奈德混悬液。他将注射器轻轻颠倒两次,让药液均匀混合,随后针尖朝上推走空气。
整个过程平稳得不见一丝颤动。
接着,他旋开雾化器药杯盖,将药液缓缓注入杯内,拧紧杯盖后,把雾化管路一端牢牢接在药杯出口,另一端扣好雾化面罩。
他试了试雾化器的旋钮,确认档位伶敏。
“药雾出来时会有点凉,稍微忍一忍。”他轻声提醒,托着面罩轻轻复上她的口鼻。
他拇指与食指顺着面罩边缘的硅胶垫缓缓按压,从鼻梁到下颌,一点点调整至贴合。
鼻饲管与鼻导管被他仔细地从面罩侧方的空隙中理顺出来,避免牵拉。
他左手轻托面罩下缘,右手食指在雾化器触控屏上轻点。
淡蓝的雾气便如山涧溪流般漫出来,带着淡淡的药味,缓缓萦绕在她的口鼻间。
“先试试密封性。”他压低声音,掌心虚护着面罩,示意她做一次深呼吸。
沉夏星配合地轻吸一口气,眼尾的紧绷稍稍褪去。
见她没有不适,他取来面罩绑带,绕过她耳后时,他特意先用无菌纱布垫在耳廓与绑带之间,再轻轻扣上。
“这样不会磨到耳朵,”他一边调整松紧,一边用指尖探入试了试,“松紧刚好,不会勒到你。”
确定无误后,他才收回手,目光静静流连于雾气的流动、监护屏幕的数据,以及她的神情之间。
他低声指导:“尽量用鼻子深吸气,用嘴缓慢呼气,这样药能更好吸收。”
沉夏星努力照做,药雾缓缓渗入咽喉,灼痛感仿佛被一层清凉裹住,她无意识攥住被单的手指,稍稍松开了些。
整个雾化过程中,江屿森始终守在床边,每隔几分钟,他便仔细检查管路,确认位置无移,指尖抚过时轻柔如羽。
他看着她努力保持平静的侧脸,明明那么怕疼的人,却始终抿着唇一声不吭,眼底掠过一片温软的心疼。
江屿森按下停止键,却未立刻移开面罩,而是多等了十几秒,让最后一点药雾也被她吸入,随后他才轻轻取下面罩,用纱布细致拭去她唇角与鬓边沾染的湿润。
“这是激素类药物,做完一定要做好口腔护理,预防感染。”他一边解释,一边用镊子夹起沾有生理盐水的棉球,“来,像中午那样,轻轻张嘴。”
沉夏星微微仰头配合,目光悄悄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睫毛轻轻颤动。
棉球轻柔擦过口腔内壁、牙龈与舌面,每一处都被周到照顾,却未引起不适。
随后他用棉签蘸取少许医用润喉凝胶,向她示意:“现在要涂一点凝胶在喉咙位置,和中午一样,别怕。”
她努力保持镇定,却还是在棉签触及咽壁的瞬间,喉头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眼框微微泛红。
“别动,很快就好。”他声音放得更柔,手下动作轻得象触碰蝶翼。
沉夏星立刻忍住不动,即便咽部敏感地收缩着,她仍努力放松肩膀,配合他的动作。
江屿森看着她强忍的模样,眼底温沉,“是不是还是有点难受?”
她轻轻摇头,又很快点头,眼里蒙着薄薄水光,却始终没有躲闪。
江屿森察觉到她的克制与配合,指尖力道放得更轻,将润喉凝胶细致地涂在咽部发红的粘膜上。
他动作平稳,每一下点涂都短促且均匀。
他低声鼓励,话音里带着温暖的抚慰,“药涂开就好了,喉咙会舒服很多,做得很好,再坚持一下。”
护理完毕,他先让她休息了一分钟,然后才开始处理管路。
“我现在要冲一下鼻饲管,把可能残留的药液冲干净,防止回流。”
他边说边拆开包裹管端的无菌纱布,取下封帽,用20ml生理盐水缓慢推注。冲管后重新封好埠,包裹固定。
又用生理盐水棉球湿润鼻导管前端,轻轻旋转调整,以减轻对鼻腔的刺激。
全部处理妥当后,他扶着她缓缓调整到舒适的体位。
“就这样休息半小时,让药物好好吸收。”他一边温声说着,一边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
指尖不经意间触及她露在外面的手,一片凉意传来,虽在夏天,但因心功能不佳,她的四肢总是温热难达。
“手有点凉,放进去暖和。”他低声说,“我们休息半小时再进行鼻饲,有什么不舒服及时和我说。”
江屿森极其自然地将她冰凉的手轻轻拢住,放进被窝里,又把被子边缘仔细地压实,像为怕冷的孩子仔细裹好安睡的茧,动作细致又周全。
确认她无不适后,江屿森才转身将使用过的物品分类归置,治疔车推离时几乎无声。
半小时后,江屿森和责任护士轻轻推门而入。
沉夏星安静地靠在床头,她知道鼻饲的时间到了。
江屿森先上前查看监护仪数据,又细致观察了她的面色与呼吸节奏,确认可以进行鼻饲,随后向护士微微点头。
“可以开始。”他的声音平稳,透着令人安心的确定。
护士已提前备好用物,两人之间的配合流畅而无声:
江屿森伸出手,护士便递上已抽好20ml生理盐水的注射器,他接过,连接、冲管、确认通畅,动作连贯自然。
沉夏星静静看着,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却没有了上午那种紧绷的僵硬。她似乎已渐渐熟悉这套流程,也熟悉了江屿森始终在侧的陪伴。
江屿森接过装有营养液的注射器,依旧没有急于推注,而是先俯身,温声对她说:“我们慢慢来,和上午一样。”
沉夏星轻轻点头,眼神相对平静。
推注开始了,他的拇指稳稳推动活塞,营养液以均匀的速度缓慢流入。
每推注约50ml,他便会停下片刻,低头轻声询问:“胃里会觉得胀或恶心吗?”
沉夏星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安心。
期间护士安静地在旁协助,适时递上需要的物品,无需多言也能配合默契。
江屿森的注意力始终落在沉夏星身上,节奏不疾不徐,仿佛时间可以被拉得很长,长到足够让她适应。
250ml的营养液推注完毕,再次冲管、封管、固定,一切妥当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护士离开,江屿森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为她仔细掖好被角。指尖无意间掠过她的下颌,留下一抹温热的触感。
“今天还有两次鼻饲,”他的声音低沉而稳,“我都会在,现在闭上眼睛,试着睡一会儿。”
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作响,江屿森坐在椅子上,目光不时柔和地扫过屏幕,又落回她渐渐放松的睡颜上,象一位沉默而忠诚的卫士。
或许是药物起了效,喉咙的剧痛得到了有效缓解,或许是他的陪伴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沉夏星终于沉沉睡去,这一觉绵长近两小时。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里的疲惫感消散了些许,多了几分清明。
江屿森几乎同时察觉,放下手中的病历本,俯身靠近,用蘸了生理盐水的棉签轻柔润过她的嘴唇,“感觉好点了吗?”
“恩。”沉夏星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多了细微的力气。她望着他,眼底漾开很浅的笑意,象雨后初晴时湖面淡淡的涟漪。
那笑意很轻,却让江屿森的心口无声地颤动了一下。
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见她这样的神情,褪去了疼痛带来的紧绷与戒备,露出一点近乎柔软的生动。
过去这些天,他让自己沉浸在手术、会诊与病历的忙碌里,只通过周维安的汇报和监测数据了解她的每一点变化;
他只在夜深时悄然推门,站在床边看着她在镇静药物作用下沉沉睡去的容颜;
就连今晨查房,两人之间也隔着医嘱与病情的距离,语气克制而生疏……
上午她因呛咳面色苍白,午后她呼吸艰难却强忍不语……每一幕都扯着他的心……
可此刻,这双含着浅淡笑意的眼睛,就这样望着他。
仿佛穿过十多年模糊的光阴,与记忆深处某个久远的影子无声重叠。那个也曾这样看着他的少女,在久违的夏日微风里,眼底有光。
他有一瞬的恍惚。
指尖几不可察地收拢,又缓缓松开。所有翻涌的、沉淀的、被理智层层压覆的触动,最终只化作他落在她被角上的一次轻轻按压。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注视她的目光深了几分,像静谧的夜海,表面平静,深处却藏着只有自己知晓的潮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