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一日夫妻 实地勘察

上午，日头正盛。

圣心小学的校门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熠熠生辉，仿佛无数的风雨都无法在它的身上留下痕迹。

门柱上嵌着的大理石铭牌写着：

主的荣光，普照圣心。

这一行文本和烫金的校名在金色的风里显得格外庄重。

但在林克眼里，却是说不出的讽刺。

他把阿斯顿马丁停在街对面的访客车位上，熄了火，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柯娜。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内搭深蓝色高领毛衣，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简约的白金婚戒林克穿着搭配她风格的外衣，自己手上也戴了一枚款式相同的男戒。

好一副夫妻模样。

“再对一遍。我叫什么名字？”

柯娜对着遮阳板上的小圆镜补了补口红，头也不回地问。

。全职主妇。

毕业手波士赖学院艺术史专业，现在的主要工作是挑剔儿子的教育环境和文美的生活习惯。”

林克一边回答一边解开安全带，语气象是在背一份证人证词的要点。

“我丈夫叫什么名字？”

医疗器械供应公司的局域销售总监。

记住开场你的原话是：

”

我先生这个人对数字很敏感，对小孩的事就没什么耐心，所以今天主要是我来问””

“我们儿子叫什么？”

喜欢画画和踢足球。

有点害羞，但很聪明。

上周感冒，在家休息，所以今天不能一起来参观。

如果学校合适，下次带他来面试。”

“啪”

柯娜把口红盖地合上，用手拢了拢头发，努力的把那张平时在律所里带着几分慵懒和不羁的脸庞，朝着印象中的上流社会的全职主妇的模样调整着。

“走吧，亲爱的。”

她用一种林克从未听过的、带着波士顿口音的柔美腔调说道。

“好的，亲爱的。”

林克推开车门，绕到另一边替她拉开副驾车门，弯起手臂让她挽住。

两人并肩穿过马路，朝圣心小学的校门走去。

柯娜的高跟鞋在人行道上踏出清脆的节奏，她的步伐从容而优雅，挽着林克手臂的动作自然而亲密，仿佛他们已经这样走了很多年。

林克配合着她的步伐，微微放缓了脚步。

从任何外人的角度看，他们都是一对富有的、恩爱的、正在为独生子查找最好教育资源的幸福夫妇。

“我说，假扮夫妻实地考察学校这个馊主意是你想出来的吧？”

柯娜一边保持着那个端庄的微笑，一边用只有林克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道，语气和她脸上的表情判若两人。

“亏你想得出来。”

林克同样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用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回应她：“为什么不能是班尼？

为什么不能是那几个新添加部门的初级律师？

你为什么偏偏觉得是我想出来的？”

“那好，你现在回去，让班尼或者莱昂穿上这身西装来假扮你。”

柯娜朝他眨了眨眼，那个眨眼的动作被隐藏在阳光下微微眯眼的姿态里，看起来象是被冬日的阳光晃了一下。

“你觉得他们两个能演得了你这种医疗器械公司局域总监”的气质吗？

你让班尼对着招生主任念假名字，他估计能结巴三次。”

林克想象了一下班尼对着招生办主任涨红着脸推眼镜、把“艾略特”说成“艾里克”、被对方多看一眼就全盘崩溃的样子，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那还是我们俩吧。那些小屁孩经验不足。”

“这还差不多。”

柯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语调忽然变得玩味起来：“对了，为什么不找爱伦娜？

偏要找我？

我可听说了—

你叫她“甜心”啊。”

林克挽着柯娜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班尼吧，他是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你别管他什么时候跟我说的。

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吧。”

林克沉默以对。

他在心里把班尼的名字翻来复去地念叨了好几遍，开始在脑海中为他安排下个月的工作量。

柯娜看着他那副被当场戳穿后无话可说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被压在她端庄的假面之下，但她的肩膀抖了好几下，连带着挽着林克的那只手也跟着轻轻发颤。

“行了行了，瞧你这副样子，”

她收敛住笑声，重新调整好那个贵妇式的笑容，目光平视前方：“我又不是你女朋友。

再说了，爱伦娜也不是我，你对她和对我的态度，能一样吗？”

林克没有接这句话。

他隐约闻到了修罗场的味道。

沉默是最好的办法。

他只是略微收紧了一下手臂，提醒她前面就是校门口的安保登记处了。

柯娜察觉到他手臂力度的变化，立刻把所有剩馀的捉狭和玩笑全部收敛干净，重新变回了那个波士顿口音的全职主妇。

她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装，领口别着一枚银色十字胸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精确而温暖，和学校宣传册上印着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办公室的装修风格和学校外立面的格调一脉相承，墙上挂着历任校长的油画象，书架上是烫金的校史年鉴，窗台上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绿植，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旧书混合的淡淡气味。

“钟先生，钟太太，欢迎来到圣心小学。

我们非常荣幸您能考虑将艾略特托付给我们的教育团队。”

斯特恩伸出手，分别和两人握了握。

她的手温暖干燥，握力适中，是那种被反复练习过的得体。

柯娜立刻进入了角色。

她在斯特恩对面坐下，交叠双腿，将手包放在膝盖上，开始用一种富有的全职主妇特有的、对教育细节有着无限挑剔热情的语调问出一连串问题：

她从班级规模问到课后活动安排，从法语课的起始年级问到校车的路线和频率，从住宿条件问到饮食标准中是否包含有机食品。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恰到好处——

不过于尖锐以至于显得不礼貌，但也不过于含糊以至于显得不够关心。

斯特恩认真地逐一回答，不时点头微笑，脸上的表情始终保持着专业的亲和。

林克靠在椅背上，翘起腿，眼神在办公室里来回扫了一圈：

先看了看墙上那排历任校长的油画象。

又看了看书架上一排排从未被翻开过的烫金校史年鉴。

然后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上。

在斯特恩讲到“圣心小学的课外活动安排非常丰富，我们每学期都会组织学生参加至少两次社区服务活动”时————

林克适时地打了个哈欠，打断了柯娜和斯特恩的对话。

“我说老婆，关于孩子的这些事你看着办就好，你比我上心。

，他朝柯娜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那种富有的丈夫特有的、对教育细节漠不关心的理所当然。

然后他转向斯特恩：“斯特恩女士，不介意的话，我到校园里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课程政策那些东西交给我妻子就好。”

斯特恩显然对这种家庭分工再熟悉不过。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夫妇：

丈夫负责挣钱和点头，妻子负责挑剔和做决定。她微笑着站起来。

“当然可以，钟先生。

我们校园是对外开放的，您可以随意参观。

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安排一位工作人员陪同您””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走就好。

你们继续。”

林克已经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临走前不忘俯身在柯娜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那个吻轻而自然，象是一个结婚多年的丈夫出门前习惯性的动作。

柯娜微微侧头接受这个吻，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在他的嘴唇碰到她额头的瞬间，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走出招生办公室之后，林克将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走廊慢慢渡步。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监控摄象头的分布。

作为一个曾经在费城综合医院贪腐案中利用监控录像作为关键证据的律师，他对摄象头的数量和角度已经形成了一种职业性的敏感。

正门大厅有三个摄象头复盖了所有进出信道。

主走廊交叉口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球形摄象头，全程无死角衔接。

行政办公区更是密集，几乎每个办公室门口都有一个。

但当他沿着走廊继续深入，进入教程区和宿舍区之间的过渡局域时，摄象头的密度明显降低了。

通往宿舍楼的侧廊只有入口处有一个摄象头，其内部一段没有被复盖————

连接教堂和小学之间供住宿生每周六周日往返的那条信道被一道藤蔓复盖的拱门遮挡，没有任何监控设备。

操场后面的器材室和垃圾堆放区则完全处于视野盲区之中。

这不是偶然。

有人在设计这所学校的监控系统时，精确地知道哪些角落需要避开摄象头。

林克微眯着双眼。

连摄象头的位置都在为这些披着圣洁皮囊的恶魔来提供方便吗————

看来这个地方比他想的要更加恶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