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大家真的走出来了吗?
书名:律法美利坚,魔鬼代理人 作者:默煜1
第80章 大家真的走出来了吗?
周六傍晚,费城老城区。
冬日的夜幕落得很早,街灯在日落之后就一盏盏地亮了起来,把窄巷里湿漉漉的鹅卵石路面照得泛着冷光。
信封是三天前和一堆GG传单一起塞在他公寓邮箱里的。
他最初以为是垃圾邮件,差点直接扔进垃圾桶,但
随后他拆开来,便看见里面是一张戏剧门票,附着一张印有超市标志的短函,措辞简洁得体:
恭喜您在本年度会员积分回馈活动中获得一等礼品:
费城老城区皇家剧院特等包厢座席一席。
此票不可转赠,不可出售,仅限本人使用。
他盯着那张票看了很久。
皇家剧院,特等包厢。
这种级别的座位通常要几百美元一张,而且需要提前几周预订。
一个超市的会员回馈活动,怎么会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他打电话问过超市的客服,对方查了他的会员号之后确认了活动的真实性,并告诉他,他是整个费城地区仅有的几位获奖会员之一。
客服的声音很真诚,背景音里能听到超市收银台熟悉的扫码声和顾客的交谈。
莫里斯挂了电话,觉得自己大概只是运气好。
他确实经常在那家超市买东西,也确实是多年的老会员。
既然不能转赠,不能出售,周末又恰好没有别的安排,那就去看看。
他对着后视镜整了整衬衫领口他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剧院了。
皇家剧院比他想象的要老旧一些,但那种老旧里带着体面。
穿着黑色马甲的引座员检查了他的门票,礼貌地引领他穿过大厅,朝二楼走去。
他沿着铺着红毯的旋转楼梯往上走,经过几道挂着水晶吊灯的走廊,最后被领到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门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几个花体字:
特等包厢。
引座员为他推开门,微微鞠躬,示意他入内,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顺手柄门带上。
包厢比他想象的要大。
不是那种挤着两排折叠椅的逼仄小隔间,而是一个宽的半圆形空间,配着皮质扶手座椅,椅背比他肩膀还高。
最前方是一道弧形的黄铜栏杆,栏杆外面就是剧院大厅的穹顶和下方密密麻麻的普通观众席。
包厢的位置很好,在二楼正中央,正对着舞台的黄金视角。
但莫里斯的注意力没有在包厢的装璜上停留太久。
因为包厢里已经有人了。
好几个人已经提前到达。
他们分散在包厢的不同位置,有的坐在前排靠着栏杆,有的坐在后排阴影里,彼此之间没有说话。
听到开门声,他们同时转过头来,打量着他,他也打量着他们。
包厢里的灯光很暗,只能辨认出模糊的轮廓和面孔的大致型状。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女人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
一个微微秃顶的男人坐在后排角落里,穿着深色的卫衣。
还有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最右侧,手臂交叉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的上臂上轻轻敲着。
总共七八个人,年龄从二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
有男有女,有白人也有少数族裔,但无一例外,举止间透着一股警剔和拘谨。
莫里斯微微皱眉,仿佛对他们的脸庞有一些印象。
但却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挂在挂在心上,只是在中间靠走道的位置坐下。
他向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对方也点了点头,两人都没有开口。
包厢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一象是陌生人之间那种自然的沉默,又象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安静。
有几个人的目光在其他人脸上来回扫过,象是在认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莫里斯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总觉得那个秃顶男人的侧脸有些眼熟,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女人一她的某种神情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象是在很久以前的某个地方见过她低着头的样子。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他已经很久不让自己去想那个地方了。
剧院大厅的灯光开始缓缓调暗,座椅区的嘈杂声逐渐平息,舞台幕布在黑暗中慢慢拉开。
莫里斯把注意力转向舞台,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欣赏这场意外的周末演出。
这是一出背景出自于英国在十九世纪工业时期的戏剧。
讲述一个名叫奥利弗的孤儿在维多利亚时代伦敦的济贫院里长大、被卖进殡仪馆、逃到贼窝、受尽欺凌和背叛却始终不肯放弃对善良和归宿的渴望的故事。
第一幕开始不久,舞台上出现了一群穿着破烂衣衫的孩子。
他们瘦骨嶙峋,在阴暗的灯光下站成两排,举着空空如也的粥碗,用颤斗的童声哀求着:“先生,我还想要一点”。
那歌声很轻,很单薄,象是一群被饿了太久的雏鸟在巢穴里发出微弱的乞食声。
莫里斯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慢慢收紧。
他旁边的座位上,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女人把交叠的双手放了下来,一只手按住了自己的膝盖,指节微微泛白。
第二幕,奥利弗被卖到殡仪馆,睡在棺材堆里,被年长的学凌辱嘲笑,被主人用皮带抽打,在寒冷的冬夜里蜷缩在棺材和棺材之间的缝隙里发抖。
舞台上的灯光冷得象霜,把那个瘦小的身影拉成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后排那个秃顶男人把帽兜拉上去了。
他的动作很轻,象是怕被人注意到,但那层薄薄的棉布遮不住他肩膀轻微的抖动。
他的一只手攥着帽兜的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扣在扶手上,指节粗大发红,象是在掐住某个看不见的喉咙。
莫里斯没有注意到他在流泪。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第一滴泪水已经沿着他粗糙的脸颊滑下来,落在他交握的手背上,冰凉而陌生。
他低下头,用手掌用力蹭了一下眼睛,但紧接着又是第二滴、第三滴,象是某个他以为早就锈死关严的阀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开了。
舞台上那个蜷缩在棺材堆里的孤儿和记忆中那个蜷缩在宿舍床角的男孩开始在他模糊的视野里交叠、重合一那间永远拉着窗帘的宿舍,那张被反复弄脏的床单,那个每次周末礼拜结束之后都会出现在走廊拐角处的影子。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这些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用了很多年的时间来学会怎么不想起这些。
第一幕结束时,奥利弗被诬陷偷窃,在众人面前被拖走,他那声尖锐的哭喊在剧院的穹顶下回荡了许久才消散。
灯光熄灭,幕布落下,中场休息的提示音在安静中响起。
但包厢里没有人起身。没有人去洗手间,没有人去吧台买杯喝的,也没有人象其他普通观众那样拿出手机翻看消息。
所有人只是沉默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有的人低着头在纸巾上反复擦拭手指,有的人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无声地耸动。
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愤怒地敲打座椅扶手,有人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骂着某个名字那名字不是剧中任何角色的名字,而是一些真实的人名,被压了太多年之后第一次重新从喉咙里挤出来。
坐在最右侧那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忽然站起来,他的动作太猛,座椅在他身后弹回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穿过座椅中间的窄道,朝包厢门口快步走去,一把拉开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他紧绷的脸上,也照在门口站着的一个年轻男人身上。
那人穿着合身的炭灰色西装,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而自信,象是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的脸上挂着一个温和而笃定的微笑,被走廊的灯光从背后勾勒出一道清淅的轮廓。
正是林克。
“先生们,女士们。”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每一个字都吐词清淅:“戏剧还没结束,中途离场可不是好习惯。
我想各位如果接着看下去,说不定会有转机呢。
真的要选择现在走出来吗?况且,你们真的走得出去吗?”
他正红着眼框,鼻翼还在因为刚才被戏剧勾起的愤怒而微微翕动着。
他上下打量着林克,用一种极力压抑但显然压不住的怒气低吼着:“走不出去?你是在威胁我们吗?
这位先生,我不管你是什么原因。
这部剧让我感觉有些生理不适。
如果你是剧院的工作人员,或者保安,或者什么相关人士,现在请让我走。”
后排几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发出附和的低语声。
有人嘟囔着说这个包厢的安排太奇怪了,有人质问这些票到底是谁寄的,有人在低声骂骂咧咧地收拾外套准备一起离开。
莫里斯也站了起来。
他的眼框还是红的,手指还残留着刚才擦泪时的湿痕,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口那个华裔男人。
他的心里有恐惧—
那种被陌生人触碰旧伤口的恐惧;也有愤怒。
那种被强迫面对自己最不愿面对的东西的愤怒。
但同时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好奇和疑惑:
这个人的出现太过奇怪,奇怪到不可能是巧合。
他想知道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在今晚站在这里。
林克没有立刻回应。
他等那些抱怨、质问和咒骂全部落下去,等包厢里重新安静到能听见远处观众席传来的中场休息的交谈声,然后才开口。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满是自信和从容:“先生,我说的绝不是走出这个戏院。
我说的是另外一处地方。
那是一处梦魔,那是一处地狱。”
莫里斯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无数人都茫然地抬起头,一同死死地看向了林克。
然后那个被他们压了太多年、每次浮出水面就被拼命按下去的名字,从记忆的最深处浮了上来。
所有人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扭曲。
“圣心小学。大家走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