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巴拉克
书名:人在北美,从律师起步 作者:法奥斯一期学员
第一百八十四章 巴拉克
2009年1月20日,华盛顿,圣约翰教堂。
巴拉克站在门廊下,望着铅灰色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米歇尔伸手为他理了理就职礼服的领口,“怎么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巴拉克没有直接回应,视线仍落在阴天上:“今天天气不太好。”
米歇尔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没关系,等会儿云层总会散开的。到时候阳光落在你身上,那便是天佑阿美莉卡。”
巴拉克扯了扯嘴角,没再多说,伸手握住米歇尔的手,她自然地挽住他的臂弯,两人并肩朝教堂走去。
教堂内部早已坐满了人,参众两院代表、最高法院法官、军方将领————见两人进来,全场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彩色玻璃窗透进的光线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斯特林坐在靠后的位置,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
他看着巴拉克走上圣坛,牧师杰克斯上前一步,与巴拉克轻轻拥抱了一下。
“听说,他父亲是MSL。”斯特林的声音压得极低,象是怕惊扰到什么。
身旁的彭斯愣了一下,迅速转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急道:“斯特林,现在是晨祷仪式,别乱说话。”
斯特林目视前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肃穆,任谁看都象在虔诚地参与仪式。
“你不觉得这个场景很讽刺?”
“慎言!”彭斯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许,引得周围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他连忙低下头,用手掩住嘴,“别忘了今天是什么场合!”
斯特林没再转头,维持着原本的姿态,目光落在圣坛中央的十字架上:“知道了,仪式开始了。”
管风琴的声音适时响起,低沉而庄严,将两人短暂的话语彻底掩盖。
巴拉克已经将手按在圣经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段经文讲述的是但以理的三个同伴因拒绝向尼布甲尼撒王的金像跪拜,被投入火炉却安然无恙的故事。
圣公会选择这一章节,显然是在暗示巴拉克即将面临的重重挑战,不过如同故事结尾一般,只要坚守信仰、行为端正,终将渡过难关。
“————上帝与你同在,在火炉中。”
杰克斯合上书页,晨祷仪式正式结束。全场人员起身离席,他们需要尽快赶往国会大厦,那里的就职演讲场地早已准备就绪。
巴拉克与米歇尔、副手约瑟夫夫妇暂留片刻,与牧师及宗教人士进行简短会谈。
上午10时,巴拉克抵达白房子,与前任大统领乔治会面。
椭圆形办公室内,乔治没有坐在惯常的坚毅桌后,而是静立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这个他待了八年的空间。
巴拉克在乔舒亚的引导下走入办公室,乔治率先上前,用力握住他的手:“恭喜你。”
“谢谢。”巴拉克简短回应,目光不自觉地在办公室内巡视,打量起他未来几年的工作场所。
“要不要先坐一会儿?”乔治走到坚毅桌旁,拍了拍大统领座椅。
巴拉克下意识反问:“可以吗?”
乔治笑了:“当然,现在这里已经属于你了。”
巴拉克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停下脚步,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是等宣誓结束后,再回来坐吧。”
“也好。”乔治无所谓地耸耸肩,走到沙发旁拿起地上的公文包。
巴拉克的视线立刻被那个包吸引:“这就是————”
“对,核橄榄球。”乔治注意到他的目光,故意掂了掂手里的包。
看到巴拉克瞬间绷紧的神情,乔治朗声笑了:“放心,这东西是钛金属做的,摔不坏。”
他将公文包放在桌上,往后退了半步:“过去八年,我从没遇到过需要用它的情况。
希望你也永远用不上。”
巴拉克伸手轻触公文包的皮革表面,能清淅感觉到软质外皮下方,隐藏着足以毁灭世界的力量。
“按规矩,你应该打开仔细检查。”乔治坐到沙发上,跷起二郎腿,“不过真要检查起来,至少得一个多小时,你的就职演讲怕是要延后了。”
巴拉克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乔治,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乔治摊开手,语气轻松:“别这么看我。我当年从比尔手里接过来时,也没检查过,特勤局每个季度都会按时核查,说实话,我连打开都没打开过。要不你试试?也满足下我的好奇心。”
巴拉克摇了摇头,将公文包轻轻推到一边:“算了。我希望这辈子都用不着打开它。”
乔治无所谓地笑了笑:“行。那我们开始交接?”
“恩。”巴拉克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琐事我就不罗嗦了,乔舒亚会跟你的幕僚拉姆对接。”乔治忽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巴拉克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我最近听到些谣言,关于质疑你出生地的。”
“那是彻头彻尾的谣言!”巴拉克的声音陡然提高,语气坚决,“我出生在夏威夷。”
“我不是来质疑你的。”乔治摆了摆手,“只是想提醒你,你的对手已经开始动手了。先在舆论里给你埋颗雷,接下来才是硬仗。变革这个口号很好,很吸引人,但也会把你架在火上烤。你得做好准备。”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巴拉克直接打断他,眼神里带着审视。
乔治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很简单,我是阿美莉卡人。我希望这个国家能好。TARP
法案是通过了,但盖特纳应该跟你提过,要彻底解决金融危机带来的影响,接下来还得往里砸不少钱。”
资金————这是巴拉克,不,应该说是整个高层的心病。
他沉默地看着乔治,没接话。
乔治继续说道:“我可以给你个保证。接下来所有关于经济的方案,只要不是漏洞百出,我能让象党那边一部分议员站出来支持你。”
巴拉克眉头一挑,他很清楚这份承诺的分量,在现在剑拔弩张的环境下,乔治几乎是递给了自己一件制胜的法宝。
“为什么?”他追问道。
乔治抿了抿,目光落在办公室墙上的星条旗上,“无论怎么说,金融危机确实是在我任上爆发的,我也确实没有履行好大统领的义务,我现在只是希望做一些弥补而已————”
他收回目光,直视着巴拉克,话锋忽然一转:“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巴拉克心中一凛。他知道,真正的条件要来了。乔治刚才那番冠冕堂皇的弥补说辞,听听也就罢了,他还不至于天真到相信这种话。
“中东不能撤军。”乔治直入主题,“我们必须在那里保持足够的存在感。安全这两个字,对整个国家而言,是不可动摇的底线。”
巴拉克眉头紧锁:“这————乔治,我在竞选时向民众承诺过,要结束战争。”
“巴拉克,你不是小白新人。”乔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威压,“向民众的承诺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我现在不是以个人名义跟你谈,而是以前任大统领的身份提醒你。”
巴拉克沉默了。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缓慢流淌。
乔治深吸一口气:“不撤军,换你的经济法案能在国会通过。这笔交易,不难做吧?”
巴拉克缓缓摇头:“让我再考虑考虑。”他祭出了政客们惯用的拖延手段。
乔治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轻笑一声:“可以。但相信我,等你正式履职就会明白,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什么比国家安全更重要。”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象一块石头砸在巴拉克心头。
他当然明白乔治说的意思,那些盘踞在华盛顿的军工复合体,才是决定是否能撤军的关键。
乔治看了眼手表,站起身:“时间差不多了,该去国会山了。”
巴拉克跟着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看着乔治昂首挺胸走在前面的背影,他的心头莫名一沉。
白房子北门,记者们正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镜头却始终对准那扇紧闭的门。
突然,门轴转动的轻响刺破寂静,前第一夫人劳拉与米歇尔相携走出,前者一身驼色套装端庄得体,后者的紫色礼服在阴沉天光下格外醒目。
“以后得习惯这种阵仗了。”劳拉侧头轻笑,米歇尔抬手拢了拢鬓发,笑意温婉:“我会的。”
两人在特勤局特工的护卫下共乘一车,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时,记者群里响起阵阵骚动,所有人都知道,正戏要来了。
乔治率先出现在门内,深蓝色大衣的肩线挺括如旧,他抬手向人群挥了挥,步伐带着军人式的稳健,仿佛面前仍是需要他检阅的仪仗队。
巴拉克紧随其后,深色礼服包裹的身形略显紧绷,眉头微蹙的样子被寒风冻得格外清淅。
“咔嚓!”福克斯记者的快门声在风中炸开。
他死死盯着取景器里的画面—乔治的昂扬与巴拉克的沉郁形成刺眼对比,这正是编辑部要的东西。
过去几年,作为象党喉舌,他们在中期选举与大选的接连溃败中憋了太多火,这张照片足以成为提振士气的武器。
至于巴拉克为何神色凝重?没人在乎究竟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交接时出了问题。
两人在特工簇拥下登上“阿美莉卡一号”,防弹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喧器。
车内只剩空调的低鸣,直到车过华盛顿纪念碑,巴拉克才打破沉默:“我需要和团队再商议一下,才能给你答复。”
乔治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在撤军议题上,他只是个传声筒。
撤军?真要把中东的驻军撤了,每年近两千亿的战争专项拨款找谁要?那些盘踞在国会山的军工游说集团,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即便现在驴党掌握国会。
巴拉克看着对方侧脸的轮廓,心一点点往下沉。
车在国会大厦西侧平台停下,特工拉开车门的瞬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涌了进来。
巴拉克深吸一口气,将眉宇间的凝重压下去,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无论如何,今天该先接过属于自己的荣光。
“观众朋友们!阿美莉卡第44任大统领正从阿美莉卡一号”落车!这位历史上首位少数族裔大统领,将会带来怎样的就职演说?让我们拭目以待!”
CNN记者的声音通过卫星信号传遍全球,镜头里,巴拉克的身影正穿过欢呼的人群,走向铺着红地毯的主席台。
此刻,从纽约到伦敦,从东京到柏林,无数屏幕都锁定着这一幕。
在金融危机席卷全球的当口,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位打破种族壁垒的大统领,会为摇摇欲坠的世界经济开出怎样的药方。
但流程总要一步步来。
首先站上主席台的是副总统约瑟夫,他左手按在圣经上,右手举过头顶,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广场:“我,约瑟夫,谨庄严宣誓,决心维护和捍卫合众国宪法,对抗所有内外敌人————”
斯特林站在离主席台不远的观礼区,黑色大衣的领口立着。从高空俯瞰,除了中心局域的政要,广场上的人群不过是密密麻麻的黑点,卑若蚁。
他的自光掠过正在宣誓的约瑟夫,最终落在即将登场的位置,那片被专门隔开的局域,迟早会有属于他的时刻。
约瑟夫宣誓完毕,后退半步,转身向巴拉克伸出手。
年轻的总统压下心头的激动,接过那本林肯就职时用过的圣经,在首席大法官罗伯茨的带领下,一字一句念出誓词。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风中的瞬间,21响礼炮骤然划破天际,轰鸣声响彻华盛顿的上空,仿佛正在庆祝这个国家的新生。
巴拉克站在话筒前,自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浪涛里裹挟着期待、激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广场的每个角落:“同胞们!”
短暂的停顿里,风声似乎都静止了。
“我今天站在这里,深感面前使命的重大,深谢你们赋予的信任,并铭记我们前辈所付出的代价————”
“————我们正处于危机之中,这一点现在已经广为人知。我们的国家正在交战,对抗一个广泛的暴力和仇恨网络。”
“我们的经济严重削弱,这是一些人的贪婪和不负责任的后果,但也是我们集体未能做出艰难选择并为国家迎接新时代做好准备的结果————”
华尔街顿时松了口气,显然这位新的大统领,并没有准备顺应民意,对华尔街喊打喊杀。
“我们的医疗保健成本太高,我们的学校让太多人失望,而且每天都有更多的证据表明,我们使用能源的方式增强了我们的对手,威胁到了我们的星球————”
人群中,医疗集团的游说者们眼神微冷,教育工会的代表开始低头快速发信息,能源巨头的席位上气氛凝重,而硅谷新能源企业的观礼者们,则难掩兴奋。
“————我们仍然是一个年轻的国家,但用圣经的话说,现在是时候放下幼稚的东西了。现在是时候重申我们持久的精神,选择我们更美好的历史————上帝赋予的承诺,即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所有人都是自由的————”
广场东侧,少数族裔聚集的局域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有人眼含热泪,有人互相拥抱,仿佛在这番话里看到了独属于他们光明的未来。
“阿美莉卡,在我们面临共同危难之际,在我们遇到艰难险阻的冬日,让我们牢记这些永恒的话语,心怀希望和美德,让我们再一次迎着寒风中流水击石,不论什么风暴来袭,必将坚不可摧,今后,让我们的子孙后代如此评说,我们在遇到考验的时候没有半途而废,没有退缩不前,也没有丝毫动摇,让我们全神贯注,高瞻远瞩,感谢上帝对我们的恩典,继承自由这个宝贵的传统,世代相传,永志不忘!”
“谢谢,上帝保佑你们,上帝保佑阿美莉卡。”
掌声如雷贯耳,经久不息。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恭维与祝贺声中,巴拉克携米歇尔穿过人群,走向国会大厦的雕塑厅。
那里,全体国会议员的午宴已准备就绪。
今年恰逢林肯诞辰两百周年,巴拉克显然有意借用这层寓意,整个餐桌上没有按惯例出现新任大统领的家乡菜,取而代之的是林肯故乡的菜式:炖海鲜、煎鸭胸和肉桂苹果松糕加一小球香草冰激凌。
斯特林握着银刀,慢条斯理地切开鸭胸,暗红的肉汁渗出来,带着股淡淡的樱桃酸味。
他尝了一小口,便放下了刀叉。
身旁的克雷格瞥了眼他几乎没动的盘子,压低声音问:“不合胃口?”
斯特林耸耸肩:“有点。其实更期待烤牛排,可惜————”
克雷格苦笑一声,“我也不太习惯这个。”
两人正说着,巴拉克的身影出现在桌旁。
他刚结束一轮寒喧,红色的领带微微松垮,脸上还带着应酬的笑意,抬手拍了拍斯特林的肩膀。
斯特林有些意外地起身,与他轻轻碰了碰杯,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海伦娜和南希都跟我提过你。”巴拉克的笑容温和,眼底却藏着审视,“斯特林议员,年轻有为啊。”
斯特林挑了挑眉,语气带了点自嘲:“她们没说我坏话就好。”
“路州的英雄,怎么会是坏话。”巴拉克抿了口加州葡萄酒,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说真的,见到你本人,倒让我有点自惭形秽了,我一直被人贴着年轻”的标签,今天才算遇到真正的后起之秀。”
斯特林不动声色地听着。这番话听着像恭维,可落在他耳里,总觉得有点说不出的别扭,这位新总统没必要专门过来跟他说这些。
巴拉克似乎察觉到他的疏离,目光越过他肩头看向别处,举了举杯算是打招呼,转身要走。
经过斯特林身边时,他的声音压低到只能两个人听见:“日后,还希望你多支持南希的工作。”
话音刚落,人已经走向下一桌。
斯特林站在原地,目光循着巴拉克的背影,又扫了眼主位上正与旁人谈笑风生的南希。
那位众议院议长脸上挂着标准的政客式微笑,眼神却象鹰隼般锐利,恰好也朝这边瞥了一眼,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又迅速离开。
“他跟你说什么了?”克雷格见他半天没动,拉了拉他的袖子。
斯特林坐回椅子上,拿起刀叉无意识地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没什么。大概————是来给我下个马威。”
“下马威?”克雷格吓了一跳,“你啥时候得罪他了?”
斯特林撇撇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也想知道。”
只是他心里很清楚,巴拉克的那句“支持南希”绝非随口一提。
南希是什么人物?众议院议长,驴党在国会山的掌舵人之一,手腕强硬,根基深厚,在众议院的权力网络里,说是说一不二也不为过。
而他斯特林,撑死算是在象党保守派内有一些声望,可放到整个国会山,也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可巴拉克偏偏点了名,还特意把他和南希绑在一起说。
是南希在背后提了他?还是海伦娜那边传递了什么信号?又或者————斯特林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正和几位资深议员谈笑的巴拉克,对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最近舆论场上关于“出生地”的质疑闹得正凶,巴拉克此刻怕是对任何潜在的变量都极为敏感,难不成自己无意中被他划入了需要留意的名单中?
不管是哪种可能,有一点是肯定的。
这位刚宣誓就职的大统领,没把他当透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