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折磨
书名:是!议员阁下! 作者:九九九八
第二十八章 折磨
【又是一个灰蒙蒙的雨天,我坐在书桌前。你的亲戚们依旧吵闹地围着我转,像是一群猎犬,时刻准备用牙齿撕开我的身体,痛饮我的鲜血。
【最后,我让保镖将他们赶走了,我需要休息。年迈这种东西很难理解,但我已不再像曾经那般精力充沛。一旦感到疲惫,我的大脑就一片混沌,药片散落的到处都是。我的私人医生对我说:你不应该再想痛苦的事情,那会加重你的病情,首相先生。可这是我的回忆,我要是连回忆都不被允许,那么我所追求的又有何意义?
【他冒犯了我,于是我暴怒地让人将他打死。冲动之后,我又感到后悔。毕竟,我怎么会愈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不该是这样的…权力…权力…倒真是一瓶美酒。
【如今,坐在书桌后,我多希望能有一个可以倾诉心事、商量对策的朋友。可惜,我没有这样的朋友,他们都被我捅死了。即便有,朋友之间的请求也是有分寸的。同样的,我也无法信任任何人。我以己心度他人,总觉得所有人对我都有所企图,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这样?不知道,我一直如此。
【不过,我记得我以前在漆黑的夜里,倒是有许多人陪着我,但人生总是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我太忙了,没有时间理会。现在倒是不忙了,但也没有时间。
【我现在坐在窗边了,藤蔓上一只蜗牛,它背着壳,缓慢蠕动,倒是新奇。我看了它许久许久,自认为跟它很像,我也许是个孤独的人,孤独一直与我如影随形,就像蜗牛和它背上的壳。马上临秋,我想秋天会夺去乡下的景色,让所有树木变得光秃秃、黑沉沉。然而,温斯科尔市终日见不到阳光,从不曾明媚,那么,倒也无所谓。就是苦了这只蜗牛,不知道它能找到一个好地方栖息吗?
【此时,窗下传来了悦耳的笑声。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我认得她,她是你亲戚家的一个孩子,没想到现在都这么大了。每次回来,每个人的面孔都会发生微小的变化,也许我不曾留意,但就像我们的面容、举止、姿态、灵魂一样,这种变化是不可避免的。
【于是,我来了兴致,驱动着轮椅,来到了镜子前。我对自己的皮囊谈不上喜欢,包括自己的本质。但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想成为别人,那是一种对自己的否定。我不想否定我自己,就像不想否定镜子里面那个恶毒而丑陋的男人就是我。人们常说,相由心生——我想,的确如此。
【可是,这不正常吗?我的生活常年是灰色的,我在深渊里行走,我并不快乐,然而,即便如此,我依然不会想和别人交换人生。或者,年轻的时候,我也许想过。但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劝诫自己,欲望就是悲惨人生唯一的光彩。所以,打死了自己私人医生这件事,同样算不了什么,反正他早晚都得死,我不会允许一个知晓我身体情况的人,活着到威克斯,到下议院,到所有人面前大声嚷嚷我很快就会死。
【说到底,情感这种东西,本就一无是处。就像我昨天见到的一个女人,她是你的表姐,应该叫卡罗吧。她和她的丈夫曾经很恩爱,我见过的。两人幸福而美满,可现在呢?当我给予了她财富,她就变成了一个在各种场合都很粗俗的女人。她比以前穿得更金贵,更体面,眼神里有那么丁点磨损、将要熄灭的东西,这是一种满足的夫人的神情,她的爱消失了,她对自己的丈夫看不上眼,却对我谄媚不已。
【这就是爱情。一开始像金子一般耀眼,却早晚会变成枯叶、污物一般的恶心玩意。我觉得你活着,你早晚也会变成那样。所以,你死了…反倒让人思念。
【而且,情感真的那么重要吗?爱?是情?是欲?是相依?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我认为都不是,这种东西只是人类生命里的必须品,是基因缺陷,人活着难免孤独,与之相对的,便是渴望。人会渴望爱情、亲情、友情,都是因为他还活着,就会去试着跟其他人争抢。
【因此,情感就是争抢。抢权力、抢财富、抢名声、抢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一切事物。
【是的,亲爱的,我就是这么解释情感的。可无论如何,我都绕不过去一点。那便是,如果情感是争抢的话,那么,人希望被爱,若没有,就希望崇拜,若没有,那就畏惧,也没有,那就仇恨和蔑视。所以,人只是希望被爱。
【我已经推演不下去了,我的理智同样推演不下去了,我想试着为自己找个理由,来解释我对你的一切情感,可我绕不开,躲不过,骗不了——毫无意义。想这些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你,与众不同。我从未见过像你一样的女人。你很聪明,聪明的知道该如何对待我。你很耀眼,耀眼到我的人生里,你就不应该存在。
【是的,你存在,就让我痛苦。你不存在,也让我痛苦。我时常觉得,你要是不出现在我的人生里,这样,我有我自己的目标,我做我应该做的事,我就不会感到疲惫。我也根本没有时间想这些东西。
【我不晓得我思考了多久。现在外头已经黑了下去,数十份红匣子由我的秘书带了过来,我得工作了。
【在此,我向你坦言,我确实渴望被爱,如果没有,我就渴望仰慕。但现在仰慕我也拿不到了,有些人的野心正在我的庇护中疯狂增长,我现在渴望被畏惧,如果不被畏惧,那么我渴望被他们憎恨与鄙视。
晚间,亚瑟庄园内。
维克多刚洗漱完,便走到了床边,直接躺下。
“看什么书呢?这么入迷。”
半躺着的安娜回过神,眼中光幕消散。接着,她摇了摇头,合上书本。
“看一个哲学家。你看么?”
“什么哲学家?”维克多感兴趣地凑近看了眼书名,随即便躺了回去,兴致缺缺,“有点意思,但我不看童话故事。”
“这是爱情小说。”
“有区别吗?”
安娜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但我可以念给你听。”
“…”维克多伸手拿过怀表,看了眼,“睡觉了,明天要上班。”
“你又不是人,睡什么?”
维克多自顾自闭上了眼。下一秒,他耳朵边响起了自顾自念故事的声音。
“1897年,一个男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坐上了火车…”
“开头这么俗套?这本书没人看吧?”维克多嘟囔着。
念书的声音继续,根本不受影响。
她简直是在折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