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她这次赢了

1897年12月17日，星期日。

在亚瑟家族的旧房子里，维克多少有的睡了个懒觉。当他睁开眼时，刺眼的光线已从窗外投射进来。可至今他脑海里仿佛仍旧浮现出昨夜的情形。

她半趴在他的身上，想把灯点亮，却划不着火柴，跌在他身上。那种温暖让他喘不过气。不过，那种感情波动也不过短短几秒钟的事情而已。

此刻，维克多半靠在床板上，眯着眼睛，注视着新的一天。昨夜他嗅到的所有气息，今天依旧扑鼻而来。安娜站在窗户前，歪着脑袋，一手抚着头发一手梳理着。

她没有瞧他，他抬头看着她。有那么一会儿，维克多陷入了自己曾经的人生观中。他躺在肮脏的地板上，随时等着死呢。

随后，他忽然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并不是躺在肮脏的地板上。但是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呢？而且，这本就是他追求的东西，他为什么还要询问自己有什么意义呢？

维克多感觉自己的意识脱离了身体，他就像个旁观者，注视着自己的肉体悄无声息，赤裸着双脚，径直走到了安娜的身后，从背后将她拥入了怀里。

她梳理头发的动作

“雾气消散了，我们一会去逛逛吧？”

去哪呢？不清楚。

要不要去？不清楚。

待维克多的意识重新返回身体，他已经穿好了衣服，下了楼。奥尔森男爵正在楼下不耐烦地踱步，他一如既往的对维克多冷哼一声，似乎觉得维克多过于懒惰，却又叫他去田圃里搭把手。

维克多耸了耸肩，活像个不乐意干活的小子，不情不愿地去了。他朝花园低处的田圃走去。葡萄藤上方朦朦胧胧勾勒出几棵纤弱的果树。在冬季，老仆人们都在忙碌，挖掘冻土。

他们留意着维克多的存在，却没有让维克多做任何事情。是的，只是留意着他的存在，时不时跟他聊一些趣事。他好像无需做任何事情，就能被接纳。他们一个个还聚精会神的，觉得自己聊的生活琐事很有意思。可怜的老头儿们，居然讲话时一点虚伪都没有，也没有试图从他身上索取些什么。他是市议员吧？他应该很有能量，他知晓很多信息。

干完活，维克多跟着几个老头儿回到了房子里。他们走向了一个小房间，却并不让他进入，而是指着另外的房间，告诉他，那才是他吃饭的地方。他走到了那个房间，这是一间餐厅，他上次来过，奥尔森男爵坐在主位上。

奥尔森男爵看着他的表情何其焦虑…他总是不遮遮掩掩的。安娜走了进来，她精心打扮过。不过真的不太合适，她的面孔动人，照着时尚盘了个高发髻，银灰色的发丝犹如海浪一般在脖颈上闪动。

她看着好像变老了，维克多很想这么调侃一句。

她坐在了维克多身侧，她故意不去看自己父亲的表情，就像故意没看见维克多的吃饭速度一样。他吃饭很快，刚吃完盘子里的菜，却又满了。有时候，维克多觉得安娜像个老母亲，总是如此固执地强迫他多吃一些。直到奥尔森男爵眼神都不对劲了，像是在看个饭桶，维克多才说自己吃饱了，懒洋洋地下了桌，往外面走去。不过男爵阁下居然会有善心，问他真的吃饱了吗？真是怪事。

午饭后，房子里并未空无一人，田间也并未空无一人。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干，可所有人看着维克多闲逛，他们都会打招呼。

维克多不是很不习惯这种热情，这种平淡的热情。毕竟，他既没有演讲，也没有发布任何新消息，不应该会得到热情的。而且——“克伦威尔少爷，年轻还是少抽些烟，抽一根都多了。”老头儿们居然不是假惺惺的关切，实在是令人意外。

安娜忙完了，她不知道忙些什么，忙了挺久，她可能是跟她父亲聊天耽误了时间，她来到外面，挽住维克多的胳膊，两人向着田野走去。

维克多祝贺她有自己这样一个丈夫：愿意浪费时间，陪她浪费时间。他们脚下是一川平原，同它在月光下沉睡时一样寂静深沉，偶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动物。

两人的漫步单纯无暇。维克多很无聊，他脑子里面空空如也，像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根本不知道做些什么。的确，他是喜欢闲逛，但喜欢的是热闹的闲逛，那样他能收集信息。或者一个人闲逛，那样他能安抚自己的内心。但一望无际的一川平原，又有什么好闲逛的呢？

所以，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何以如此疯狂的在这里浪费时间？

风出现了，狂风出现了，空中一片隆隆声，冰冷沉重的雨滴随之落下，砰砰打击在头顶上。维克多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像变戏法似的套在了安娜头上。他不想让她感冒。

两人找了一棵大树。不过只有脑子有病的人才会在下雨的时候找一棵大树遮风挡雨。不过呢，安娜向他张开了双臂，维克多也懒得管那么多了，就静静抱着她，向她递去了自己的体温。

他就像个普通男人一样将她抱在怀里，她就像个孩子似的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但这只是个很恰好的时机。恰好的下了雨，他恰好在这里，她恰好将头靠在他的胸口。

但是现在，我又为何不像个局外人一样，看待着现在的情景呢？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情况，我可能正在随波逐流。

很气恼，很烦人。

我控制不了。

我要雷霆劈死我。

暴风雨好像结束了。风也停歇了，听不到一丝风吹草动。

我还活着。

虽然精神不太好。

这个女人总是这么难对付。

她这次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