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陆明轩的恐慌
书名:家族做空者 作者:赵序染
第038章 陆明轩的恐慌
王坤被带走的第七天,陆明轩瘦了一圈。
这七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夜里,他一闭上眼睛,就是会议室里那一幕——大屏上密密麻麻的资金图,王坤惨白的脸,冰凉的手铐,还有陆沉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他常常在凌晨三四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瞪着漆黑的天花板,一直到天亮。枕头边、浴室的地漏里,到处是他掉的头发,手一抓,就是一小把。
手机铃声,更是成了催命符。每响一次,他都要哆嗦半天,看到陌生号码,更是连碰都不敢碰,生怕电话那头,传来的是警察冰冷的声音:“陆明轩吗?请你配合调查。”
他太清楚,自己和王坤,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王坤倒了,可只要他那张嘴一松,把两个人在云栖会里密谋的事抖出来,下一个被带走的,就是他陆明轩。
外面的风声,一天比一天紧。
王坤被正式批捕,罪名是职务侵占、挪用资金、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涉案金额过亿,光是通报里的数字,就够把牢底坐穿。地产板块掀起了大清洗,张德海和几个王坤的心腹,先后被停职、带走协助调查;陆沉以项目总负责人的身份,奉陆正宏之命,牵头清查整顿,每天都有人被叫去谈话,整栋集团大楼,人人自危。
陆明轩坐在自己那间董事长助理办公室里,如坐针毡。
每一个从他门口走过的人,他都觉得,是在看他的笑话;每一句压低了的交谈,他都觉得,是在议论他。
他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他要自救。
陆明轩第一个念头,是见王坤。
只要能见到人,他就能想办法串供,咬死了那是王坤一个人的主意,自己毫不知情;实在不行,哪怕给王坤递句话,让他把嘴闭紧,也是好的。
可他很快发现,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他托了好几个相熟的律师,人家一听是王坤的案子,头摇得像拨浪鼓。职务侵占过亿,证据确凿,又是董事长亲自拍的铁案,这种案子,谁敢沾?躲都来不及。
好不容易,有个律师肯跟他多说两句,却给他浇了一盆透心凉的冷水:“陆少,刑事案件,侦查阶段,除了辩护律师,谁都见不到当事人,家属都不行。您一个……一个外人,就别想了。再说了,他那位辩护律师,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帮他争取立功减刑。您说,他立功,会立谁的功?”
陆明轩当场,脸就白了。
是啊。
王坤也是要活命的。为了减刑,他什么不会交代?
见不到人,串不了供,陆明轩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又想起了另一样,更让他寝食难安的东西——字据。
那天晚上,在云栖会的包间里,王坤逼着他,亲笔写下了一份字据。
进董事会,地产板块全权交给王坤,再给百分之五的股份。白纸黑字,是他亲手一笔一划写的,末尾,还签了他的名字。
那是他和王坤结盟的铁证。
这东西,平时是笼络王坤的定心丸;可现在王坤落了网,它就成了一颗,随时能把他炸得粉身碎骨的雷。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证明——是他陆明轩,为了夺权,勾结高管,阴谋陷害自己的亲哥哥。
这要是落到父亲手里,他这个继承人,就彻底别当了;要是落到警方手里,勾结职务侵占的主犯,他也脱不了干系。
必须,把它毁了。
陆明轩像疯了一样,开始打听那份字据的下落。
他记得,王坤当时,是把字据,锁进了自己办公室的私人保险柜。
可等他想方设法,绕到地产板块那层楼,才发现,王坤的办公室,早就被贴上了封条,大门紧锁。保安悄悄告诉他,王坤出事当天,办公室就被专案组和集团法务联合查封了,保险柜被整个抬走,里面的一分一纸,都成了涉案物证,登记造册,谁也不许碰。
陆明轩站在那扇贴着封条的门前,手脚冰凉。
保险柜被抬走了,那字据呢?
他在心里,把所有的可能,翻来覆去地推演,却越推,越是绝望。
第一种可能,字据在专案组手里。那它就是涉案物证,迟早会被翻出来,顺着上面的签名,查到他头上。他现在没被找,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种可能,字据在陆沉手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陆明轩就觉得浑身发冷。以陆沉的手段,查封现场,他怎么可能不亲自过目?万一,是他先一步,从保险柜里,拿走了字据……
第三种可能,最折磨人——王坤早就把它,转移、藏了起来,当成自己最后的保命符。如今在看守所里,为了立功,他随时可能,把这份字据,交出去。
三种可能,像三根绞索,日日夜夜,勒在陆明轩的脖子上,一点点收紧。
他不知道字据到底在哪,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过,不知道那把刀,会在什么时候,落到自己头上。
这种未知,比直接摊牌,可怕一万倍。
就在他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苏婉清的电话打来了,让他周末回家吃饭,语气里满是心疼:“明轩,你这几天怎么都不回家?听你声音都哑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妈让厨房给你炖汤。”
陆明轩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得回去。
他得亲眼看看,家里这些人,尤其是陆沉,到底知不知道字据的事。
周末晚上,陆家庄园,餐厅。
陆明轩特意收拾了一番,想用粉底遮一遮憔悴,却还是遮不住眼底的青黑和两颊的凹陷。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陆正宏坐在主位,话不多,看他的眼神,淡淡的,没了从前的纵容,只在他夹菜时,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年轻人,少熬夜,把心思,用在正事上。”
就这一句,陆明轩的后背,瞬间沁出了冷汗,慌忙低头应是。他总觉得,父亲这句话,意有所指。
苏婉清倒是一如既往地疼他,一个劲儿给他夹菜,问他工作累不累。几个姐姐,陆明玥沉稳,陆明瑶快人快语,陆明曦如今一颗心都向着陆沉,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他读不懂的疏离。
而这一切,都不如陆沉的反应,让他心惊。
陆沉就坐在他斜对面,神色温和,甚至还笑着,给他盛了一碗汤。
“明轩,看你脸色不太好。”陆沉的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兄长式关切,“最近集团事多,别太拼了,注意身体。”
“谢……谢谢哥。”陆明轩接过汤碗,手指都在抖。
整顿饭,陆沉和他聊球赛,聊新车,聊他小时候的糗事,谈笑风生,和颜悦色,半个字,都没有提王坤,没有提案情,更没有提,那份该死的字据。
可正是这份“只字不提”,让陆明轩,如芒在背。
他宁可陆沉冷着脸,质问他,敲打他,甚至直接把字据拍在他脸上——那样,他至少知道,对方手里有什么,自己是个什么下场。
可陆沉偏不。
陆沉越是温柔,越是客气,越是待他如寻常兄弟,他心里,就越是没底。
那副温和的皮囊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他到底,知不知道字据?他到底,想干什么?
吃完饭,陆明轩咬了咬牙,决定主动出击,去探一探虚实。
他端着两杯茶,敲开了陆沉的房门。
“哥,我给你送杯茶。”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
“进来。”
陆沉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看一本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笑着指了指对面:“坐。”
陆明轩坐下,捧着茶杯,手心全是汗。他东拉西扯了几句,终于,状似无意地,把话题,引到了那件事上。
“哥,王坤那案子……”他低着头,声音发紧,“现在,怎么样了?我听说,抓了不少人?”
他死死盯着陆沉的脸,不肯放过,对方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然而,陆沉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嗯,在查。”陆沉端起茶,轻轻吹了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职务侵占,证据确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怎么,你关心这个?”
“没、没有!”陆明轩的心,猛地一跳,连忙摆手,“我就是……就是觉得,挺突然的,他在集团这么多年……”
“是啊,二十三年。”陆沉看着他,似笑非笑,“人哪,总是这样,一步错,步步错。明轩,你说,他当初要是没动那些歪心思,何至于此?”
陆明轩只觉得,“嗡”的一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步错,步步错。
这话,是说王坤,还是在说他?!
他抬起头,撞进陆沉的眼睛里。那双眼睛,深邃,平静,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他读不出任何东西,却又觉得,自己心里那点龌龊、恐惧和算计,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哥,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好了,看把你紧张的。”陆沉忽然笑了,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安抚,“案子的事,有我和爸,用不着你操心。你啊,就是没休息好,脸色这么差。”
他顿了顿,看着陆明轩,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
“咱们是一家人,亲兄弟。你要是有什么心事,遇到什么难处,尽管跟哥说。哥,能帮的,一定帮你。”
一家人。
亲兄弟。
有什么心事,尽管跟哥说。
这几句话,落在陆明轩耳朵里,却比任何厉声的质问,都要让他毛骨悚然。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我知道了,谢谢哥!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先回房了!”
他猛地站起来,踉跄着,几乎是逃出了房间,连门,都差点忘了关。
回到自己的房间,陆明轩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把衬衣,浸透了。
他怕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怕一个人。
从前,他从没把陆沉放在眼里。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个在孤儿院长大、送过外卖的弃子,是他随手就能拿捏的玩意儿。一张复制卡,一个刘秘书,几句挑拨,他就能让对方焦头烂额。
可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王坤,跟了父亲二十三年的老狐狸,树大根深,手段老辣,结果呢?陆沉只用了一个项目,就布下天罗地网,让对方身败名裂,锒铛入狱。
而他陆明轩,在人家手底下,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最让他恐惧的,是那份悬而未决的字据,是陆沉那张,永远温和、永远看不透的脸。
他不知道对方手里,到底握着多少东西;不知道那把刀,究竟会不会落下来;更不知道,自己每天笑脸相迎、喊着“哥”的人,是不是早就在他脖子上,画好了一道线。
这种被人攥在手心、却连对方什么时候用力都不知道的滋味,比一刀杀了他,还要难熬。
门外,走廊尽头。
陆沉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陆明轩房间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直到后半夜,才彻底熄灭。
他转身,回到书房,打开书桌最底层,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抽屉里,静静躺着一份,手写的字据。
进董事会,地产板块,百分之五的股份。末尾,是陆明轩,那个有些张扬的签名。
正是从王坤保险柜里,悄然消失的那一份。
陆沉拿起字据,就着台灯,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没有把它交给父亲,也没有交给警方。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把刀,捅出去,见了血,也就那样了,疼过,就结疤了。
可一把刀,要是一直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那种日夜煎熬、提心吊胆、被自己的恐惧一点点吞噬的滋味,才是真正的,凌迟。
陆沉把字据,重新放回抽屉,轻轻落锁。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关上灯,走出书房,神色平静。
最锋利的刀,从来都是——
悬而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