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46 很想很想
书名:西北以北 作者:邢亦止
第46章 46 很想很想
第46章 46 很想很想
初来乍到的人或许流连忘返于奇观异景, 一望无际的火山平原、蒂卡普的南极光、蜿蜒流淌的冰川和天然海水浴场。
但新鲜过后的孤独寂寞,就像是孤岛被冰冷海水环绕包围,海域一千六百公里内荒无人烟。
姚希是在学校附近租的公寓, 在对门住的两个华人女生已经读了一年的本科, 热情地带她吃喝玩乐, 适应这里的生活。
最初她们信誓旦旦要在这里开辟一片天地, 但三年后只有她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姚希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其实周身越是热闹,她越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假人。
笑得开怀,皮肉却是紧绷绷的。
所以在硕士毕业的那年, 她从cbd搬到了北岸, 过上了小隐隐于野的日子。
房子是从一对老夫妇手中收购的,是小镇的一户覆式独栋,出行要开皮卡, 幸运的话路上或许才能遇到一两个当地人。
临近毕业的时候,姚希一边忙着做毕设一边申请博士,一度昼夜颠倒, 像是只昼伏夜出的蝙蝠。
相比之下,二层女学生过的日子的就阳光健康多了。
她和gwen是在学校的辩论社团认识的, 那天她在下面发霉, gwen在上面熠熠生辉。
gwen也是华人,父亲出海的轮船失事后,她被送进了当地福利院,十八岁以后出来自力更生。
这边的消费水平很高,每周gwen要辗转几处打工,姚希搬家时正逢她租的学生公寓到期,便邀请她以低廉的价格住了进来。
gwen知道她喜欢安静, 尤其是毕业以后姚希过上了吸血鬼的作息,两人虽然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却几乎没打过照面。
姚希十分顺利地收到了博导回信,约见面谈那天她起了个大早,难得画了一个显气色的淡妆。
导师是个五十出头的儒雅男人,说对她的研究方向非常感兴趣。
“yaoxi,能告诉我你的未来博士生涯有什么规划和目标吗?”
姚希先是正经八本地回答了一番,最后脱口而出:“说白了,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定义了一个孩子的好坏。”
儒雅男人开怀大笑:“好好,我要的就是这个。”
……
皮卡行驶在海港大桥上,万柱桅桿停泊在港口,海岸线冲上湛蓝的波纹。
灌木丛枝繁叶茂,老橡树随处可见,穿越北岸树林,幢幢红顶独栋出现。
姚希刚倒好车,看到gwen急匆匆地出门,头发梳得一丝不茍。
“你要去打工吗,要不我送你一程?”
gwen二话不说就上了车:“谢谢希姐,我去天空塔那边的cafe club.”
姚希的车技练得不错,掐着节点把人平安送达目的地。
为了表达感谢,gwen主动提出要请她喝咖啡,正好她起得太早确实有点困,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六月转凉,天气逐渐变得湿冷,当天的热门套餐是long black和核桃肉桂卷。
姚希挑了个角落的位置,一边小啜一边看着外面行色匆匆的行人。
没多久一辆显眼的轿车停到了街道中央,她凭借经验猜测,里面的人大概是非富即贵的精英人士。
从副驾下来的是一个年轻的欧裔男人,浅色衬衫外套了件黑色棒球服,深邃的五官却配了双透彻见底的蓝眸。
姚希在新西兰很少见到帅哥,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男人点了两杯咖啡,似是认识gwen谈笑了两句,随后竟然直接朝她走了过来。
“嘿,小姐,您介意拼个座吗?”
姚希咽下最后一口肉桂卷,对上了男人坦率的笑容。
明明店里的空座还有许多,怎么偏偏要和她拼桌。
想起曾经在市中心差点被骗的经历,不由得谨慎了些:“不用了,我已经吃好了,你坐吧。”
她拎上包起身离店,没想到他竟跟了过来。
姚希蹙了下眉,男人却伸手递来杯子:“抱歉,你好像忘了你的咖啡。”
她不禁有些汗颜,接过杯子时不小心碰到男人的手,粗粝的触感似曾相识,指尖和指节布满了茧子。
姚希楞了一下,回神后看到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刚才的豪华轿车走下来,径直坐到了她刚才的位置。
而这个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做咖啡的gwen。
身前的男人向她道谢。
她恍然大悟,笑了笑道:“my pleasure.”
—
虽然这里无严寒,但没有暖气且经常下雨,还是蛮难熬的。
整个七月份姚希一直待在家里,唯一的户外运动是去扫门口的落叶,除此之外就是缩在房间看电影。
这个小镇进入冬天后迎来了十一次葬礼,天一冷,人患抑郁癥的机会就会变高。
gwen不止一次提醒她註意心理健康,可她是心理学博士诶,已经很努力地和冬天做对抗了。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些题材,随着卓别林滑稽的动作和表情一度笑出了眼泪。
网盘自动播放了下一部电影,随着熟悉的音乐响起,north by northwest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姚希迅速合上电脑,音乐声不止,又手忙脚乱地拔掉音响。
趁他没有完全浮现,彻底消灭在摇篮里。
她呆滞地离开房间,去冰箱里拿了瓶水,抬头时发现外面又开始阴雨连绵。
姚瞰的电话来的很突然,自从陪她在奥克兰住了一个月回国后,他们大约断连了两年的时间。
没想到再次联系是因为婚事。
他在她面前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直没机会通知你,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那边是做生意的,应该算是入赘哈哈哈。”
姚希已经适应了喝冰水,但还是被凉了一下:“新婚快乐,以后有机会带嫂子来这边玩。”
她一向不过问家里事,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姚瞰苦笑道:“前几天爷爷还和我说,让你明年回来一趟……”
“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就不添麻烦了。”
“对了,之前你要资助的那个孩子,今年已经毕业了,考得很不错,是省内的985。”
姚希坐回了电脑前,发现电影还在自顾自播放,就像是吹不灭的走马灯,记忆被彻底拉回了那个老旧、狭小的县城。
她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捡起,擦干虚伪的泥泞,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同样是一个雨天,他浑身凈湿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身上寒气逼人:不巧,我是来接你的。
直到现在她依旧能记起,他一寸一寸吻上她的身体,在数个夜晚相拥做.爱,逼着她说各种情话,却不肯开口说一个爱字。
她抓住头发,身体逐渐蜷曲。
冬天太难熬了,明明她已经很努力了,依旧无法和回忆对抗。
……
午夜雨势变大,突然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姚希看到两只“落汤鸡”时瞬间困意全无,gwen身后跟着一个男人,正是那个在咖啡馆要和她拼座的蓝眼帅哥。
虽然她没有八卦趣味,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也对gwen的感情生活略知一二。
gwen在和一个钻石王老五恋爱,而这个蓝眼帅哥是那人的侄子。
秉承着中国人的好客传统,姚希简单客套了一下,没想到那人竟真的进来避雨了:“我叫ring,是gwen的朋友。”
gwen浑身淋得凈湿,回来后就去楼上泡澡了。
姚希沏了壶茶端到客厅,ring已经十分自来熟地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喝点茶暖暖身子吧。”
ring十分配合地向沙发一侧挪了挪:“gwen经常提起你,说你善良又漂亮,很感谢你暂时收留我,等雨小一点我就走。”
年轻小伙健谈嘴甜,倒是哄得她难得笑了笑。
简单交流得知他刚从大学辍学,现在开工作室做自由职业。
“你好像不太开心,是不是我打扰的太久了。”
到现在姚希还适应不了这边人的坦率:“没有,就是有点解决不了的心事。”
“其实解决不来的话,可以放在一边,做点喜欢的事。”
许是觉得不妥ring又补充道:“希望有我能帮得到的忙。”
夜雨渐渐变小,姚希又接了一壶水,回来时看见ring脱掉了外套,露出了臂膀和脖子上的红黑纹身。
她想起什么:“对了,你的工作室是做什么的?”
ring很喜欢喝冰糖菊花茶,一杯接着一杯:“刺青,不过刚刚起步,员工只有我一个。”
姚希顿了一下,正襟危坐:“或许,我能不能去做帮工,我不需要工资,就是想学习一下。”
尽管ring非常意外,但很爽快地答应了。
临走前,他将工作室的地址写了下来,学着gwen对她的称呼。
“希姐,以后有心事可以和我说。”
—
随着姚希尝试走出这个冬天,春夏接踵而至。
读博的日子很清闲,她没事时会去爬爬山,然后隔几去一次工作室学习帮工。
ring的事业从冷冷清清到蒸蒸日上,她的手艺也从略知皮毛进阶到了业余偏上的水准。
某天闭店后ring请她吃饭,问起了她为什么要学纹身。
她闪烁其词,又问了回去。
ring心潮澎湃,说起来手舞足蹈:“因为我看了一个博主的视频,他的作品很有生命力,但他身上却没有什么纹身。我觉得这很酷,比起别人在我身上作画,不如让我创造一片新世界。”
姚希抿了抿嘴,还是开口道:“能让我看看那个博主吗?”
ring立即拿起手机翻看,她的心也从最初的平静被一点点提起。
“抱歉,他退网很久了,账号已经隐藏了。”
姚希轻松一笑,说饿了要去吃饭。
ring关上店门去开车,她背过身去的那刻,眉眼淡漠如常。
时间过得久了,两人的关系越来越近,不过他们年纪相差太大,再加上就算是街上的流浪狗ring一样热情,姚希当然也不在意身边人的评价和看法。
直到元旦那天,她收到了ring去看烟花秀的邀请。
gwen不在家,今天她也不想一个人待着,便素面朝天地赴了约。
新西兰的元旦属于盛夏,烟花秀在零点,ring来接她先去码头看灯光秀。
姚希打开车门时有些惊讶,ring褪去了平常的少年气,难得一见穿了身蓝色西服,油头梳的一丝不茍:“嗨,美女!能否邀请你共度元旦?”
她戏谑地调侃了几句:“叫姐姐,我对小孩子不感兴趣。”
ring满不在乎,一路上不停地叫着她希希美女。
车窗半敞,姚希被海风迷了眼,ring扒着她的眼皮把砂砾吹了出来。
烟花秀在天空塔的附近,姚希以为他们会去媒体力荐的广场,没想到直接被带到了高耸入云的露臺。
四处纸醉金迷,下面车水马龙。
姚希闻声回头,看到ring捧着玫瑰花束向她走来:“姚希,我喜欢你。”
“虽然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那肯定是很难过的心事,能不能给我一个永远哄你开心的机会。”
这花比灯笼果还要艷红。
如果爱可以轻易说出口,那为什么午夜梦回时念念不忘,那晚醉酒后她在电话里哭诉抱怨。
他说,谢谢你来到岭北。
其实还有一句: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姚希没有接过花:“对不起,这太快了,我接受不了。”
“可是我们已经认识半年了。”
“是吗,可我感觉才像一个月。”
又感觉那一年像是过了半辈子。
烟花秀结束ring将姚希送回了家,她主动提出暂时不要见面了。
ring锲而不舍:“我听说忘记一个人的时间最长是七年,虽然不知道他在你的心里有几年,但我很年轻,我可以等。”
姚希回到房间,第一件事是找烟盒,才发现已经没有了。
她变得越来越像他,脾气秉性、言行举止甚至是一些“陋习”。
尽管她努力回避,但梁颂北却以另一种形式扎根在她的生活里。
今年是五年三个月零四天。
真的很想,很想很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