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5 好聚好散
书名:西北以北 作者:邢亦止
第45章 45 好聚好散
第45章 45 好聚好散
姚希是前天晚上回的学校, 把卷子送到了教务处统计分数。
大概是石头山上的树神真的显了灵,长年累月吊车尾的三班一跃而上,这次考试的名次竟然进了年级前三。
姚希昨晚一直在收拾行李, 到了凌晨才上床休息, 当然是一夜无眠。
今天早起发现冷得厉害, 但她的课被排到了早起第一节, 不得不艰难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人还有些不清醒, 换衣服的时候瞥见了门后镜子里的身体,青红痕迹不放过每一个角落,异样的灼热似乎覆燃。
她记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前一秒还是亲昵的撞动, 后一秒却说:
这辈子别让我见到你。
……
还没上楼就听到了起此彼伏的说笑声,姚希从走廊经过看见交头接耳、神采飞扬的学生们,似乎令人颇为头疼的场景又将她带回了初来乍到的时候。
教室里的人不多, 和最初相比只剩下了小一半的学生。
她站上讲臺,还没等敲黑板维持纪律,底下便纷纷端正坐好, 一双双漆黑的眸子齐刷刷地瞧着她。
已然是极其般配的组合。
“这次考试咱们班拿了年级第三的好成绩,老师由衷的为大家感到骄傲, 但这不是你们的终点, 希望大家戒骄戒躁,通过剩下半年时间的努力,在中考拿到一个称心如意的结果。”
姚希话音落下,突然有女生哭了起来,顿时带起了离别的伤感,搞得她也有些鼻塞。
毕竟相处了一年,怎么会没有感情呢。
但时间紧任务重, 她把卷子分发了下去,只留了最后一张:“恭喜杨柳拿到了英语年级单科第一的好成绩,我们一起为她鼓掌!”
蓄起长发的杨柳在掌声中走上讲臺,从她手中接过卷子的时候,姚希好像看到了自己。
经过一年的实战,她的授课技能已经是炉火纯青,离下课还有几分钟刚好讲完最后的作文。
姚希放下卷子,想和大家道别,抬头时却註意到了靠窗的空座。
“谁知道罗飞去哪儿了?”
刚酝酿好的情绪又收了回去。
教室内鸦雀无声,姚希走向正在闷头大睡的王一鸣的座位,敲了敲桌子:“你知道罗飞在哪儿吗?”
王一鸣睡眼惺忪地抬头:“他去厕所了。”
似曾相识的剧情上演,不过这回接话的人不再是刘芳菲,而是杨柳:“老师,罗飞真的去厕所了。”
叮铃铃——
下课铃响得突然。
教室的门被人大力推开,姚希回头看到了孟老师一脸愠色,估计是被唯一倒数的语文成绩气得不轻。
她的最后一堂课结束了,班级琐碎的事自然由班主任管理。
离开教室时,姚希轻轻带上了门,走得悄无声息。
……
从岭北到机场有两个小时的路程,姚希过来的时候,车上已经有了一半的人。
总算结束了艰苦的支教生活,大家都异常的兴奋,聚在车尾一边聊天一边打扑克,不亦乐乎。
后面玩的不亦乐乎,姚希放好行李后下车吹了吹风,看见等了一上午的司机师傅烟瘾难耐,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
姚希突然道: “师傅,能借我支烟吗?”
司机师傅爽快地递来一支,看她拿出打火机,稔熟地把烟点燃。
“你姑娘家家的抽烟做什么,这玩意儿上瘾,对身体不好。”
这话耳熟得很,姚希闻声笑了笑:“可能是看多了吧。”
客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回到车里却不敢脱掉外套,怕露出胸膛和脖颈青红的痕迹。
车门外传来熟悉的男声:“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姚希一口烟直接咽了下去,被顶得咳了两下,抬眸看到姗姗来迟的大阳。
啪嗒一下,猩红掉落在了手背上。
导员最后料理好事情,上车清点人数:“同学们安静一下,检查一下东西有没有带齐,尤其是身份证件,途中一定系好安全带,离队要打报告。”
客车启动,发动机嗡嗡作响,姚希把耳机塞进耳朵,终于熄掉了屏幕。
她阖上眼睛,在一片阴影里,似乎又看见踽踽远去的背影,山顶凛冽的寒风吹过耳廓。
“等一下!姚老师!”
少年声音急切,蹦着向这边招手。
校门口,主任火冒三丈,揪着罗飞的耳朵教训道:“行啊罗飞,你现在胆子大了,不仅自己逃课,还敢把外面的人带进学校来了。”
罗飞逃课逃的顺利,在回来的途中被抓了个正着。
姚希隐约听到声音,摘下了耳机将头探出车窗外。
车子逐渐提速,女孩随车奔跑,不断拍打着车身,想要将车拦停。
姚希连忙起身:“师傅,能停一下吗,就两分钟。”
教学楼内,学生们鱼贯而出,汇集在门口栅栏处,蹦跳地向他们喊着一路顺风。
车上偶有闷闷的哽塞声,导员叫停了车子,默许他们最后的道别。
姚希跳下了车,扶住了跑到气喘吁吁的刘芳菲,见她怀里抱着一沓彩色卡纸折成的信封:“姚老师,这是全班同学写给你的信。”
早在一个星期前,班长就组织了写信活动,罗飞毛遂自荐负责接收校外学生的信。
这才有了今天的乌龙。
姚希双手接了过来,是沈甸甸的厚厚一沓,带着岭北尘土的味道。
她手指颤抖,打开一封又一封信:
i like english very much.
my favorite teacher is ms yao.
i want to be an english teacher in the future.
“老师,一定要再来岭北玩啊,一定不要忘了我们啊。”
—
节假日过后,分水岭重新归于平静。
面包车开上盘山路,几次险些熄火。
老太太为了回家,在医院断水绝食,医生也说治疗意义不大,不如提高生活质量,回家养病。
前天梁颂北把老太太接了回来,去店里收拾了一下东西,想回来全心全意照顾着老人。
车子平安驶入村庄,停到了老屋外,他把行李搬下车,发现门没有关,轻轻一推便开了。
老太太正在炉子前烤手,一只肥头胖耳的小杂狗拱在她的脚边,好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
“小畜生没良心,没人了才来找我,才不待见你呢。”
老太太踢了踢小狗,它绕了一圈又卧回脚边。
梁颂北哭笑不得,觉得像是自己被骂了:“怎么不再躺会儿,我把药拿回来了,今天晚上就能睡个好觉了。”
老太太佝偻着身子,露出来的皮肤干枯蜡黄,扯着小狗后颈上的皮拎到了怀里。
“小妮儿昨天来看我了,还留了点东西,就在那桌上……”
医生说过晚期病人可能会说胡话,梁颂北没有纠正,只当是老太太思念自己三岁夭折的姑娘。
他将老人扶回床上,把被子盖严实,就着水餵下药,然后去炉子旁添煤。
火星从炉缝里溅了出来,掉在手背上,眼见烫出了红痕。
老太太半天没有困意,继续念念叨叨:“你跟你爹娘一样没心没肝的,走之前连个面都见不得,我见着你就烦,怎么不一起走了算了。”
梁颂北若无其事,从瓮里舀出了些水,手伸进水里骤然转凉,麻到没有知觉。
他拽了块毛巾,擦手的时候看到撂在桌角的本子,是他上学的时候用的,上次搬店就找不到了。
泛黄纸张上的笔记拙嫩,他随手拿来逐页翻看,突然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梁颂北弯腰拾起,发现是一张银行卡。
他怔楞了片刻,顾不得尚未处理的手背,直接推门而出。
天空落下纷纷扬扬的雪,白霜铺地,寒风刺骨。
手臂止不住发颤,钥匙插进锁芯,汽车却再也点不着火。
试了几次未果,他终于忍不住朝车门踹了一脚:“姚希,你他妈的……”
村子被云雾笼罩,河水结冰流不动,枯松挂霜,倒像是长出了白色的叶子。
身后传来犬吠,小狗跌跌撞撞跑来,咬住了裤腿。
梁颂北半蹲下来,眼睫和发梢落了雪,化成细密的水珠,渐渐肩头也蒙上薄薄一层。
抬眸之际,他看到了停在房檐下的粉色自行车。
所谓好聚好散,就是拿得起放得下。
但连拿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又该怎么放下。
……
机场问询臺,小张第一天上班就遇到了难题,看着眼前的长队和急躁的乘客嘆了口长气,暗自鼓了鼓劲儿。
“阿姨您放心,因天气原因延迟或取消的航班,退票是不需要手续费的。”
“您的飞机延迟了半个小时,是需要改签还是退票呢?”
“叔叔别着急啊,我们一个一个来,不要挤到身边的人。”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就在小张欲要爆发之时,一个挺拔颀长的男人的走到臺前,让她的燥火瞬间熄灭。
他手上被冻出的红晕从指尖开始蔓延:“能麻烦帮我查一个人的航班吗?”
小张标准地微笑,露出八颗牙:“先生,我们没有权限查询乘客的个人信息,要不您提供一下航班时间和目的地,可以查询到航班号。”
“南川,中午十二点?”
小张看到了屏幕上停检的信息,想借机溜去上个厕所:“系统网络出了点问题,我直接带您过去吧。”
男人点了点头道谢,一路跟在她的后面。
一路上小张几次想搭话,但看到他频繁摩挲着手指,像是心不在焉,话又都憋了回去。
直到航班安检口,男人看见停运标识,她才如实地道:“先生,这是今天最后一班到南川的航班了,您要不再跟对方核实一下,看是不是弄错了。”
机场旅人行色匆匆,唯他岿然不动,神色不明。
身旁的人很快就离开了,梁颂北拿出手机,打开了那条只有一串数字的短信。
他穿越人群,径直走向寄存柜臺,输入数字,一扇柜门自动打开。
四四方方的格子里,放着一支打火机。
他伸手抓住,抵在掌心,还能感觉到留下的余温。
上面用胶布贴了两个小字,字迹清秀:姚希。
玉石触感温润,掀盖轻按,蓝黄火焰均匀喷射。
沾在身上的雪染湿袖领,渐渐回暖后整只手是火辣辣的痛。
他倒出来一支烟,咬在嘴里低头凑近,将拨打了无数次却无人接通的电话挂断。
若是它混在无数的同班里,佯装成最普通的绿壳火机,大概也不会有人註意到它价值连城。
该有多珍贵。
—
南川机场。
支教队伍下机后就地解散,有人回家,有人返校,有人转机。
姚希拉着行李箱出来,第一眼便看到了姚瞰。
裹着厚重的黑色羽绒服,毛线帽包住了耳朵。
姚瞰一只胳膊提不起来箱子,蓄了蓄力才搬进了后备箱:“什么东西这么沈,你是准备抛尸吗?”
“嗯,是想过打包个人的。”她不冷不淡的道。
姚瞰知道她心里不好受,就没再敢问什么。
直到透过后视镜看见她对着手机笑,姚瞰有些提心吊胆:“小希,你别吓哥,咱实在不想去也别把自己逼疯了。”
其实姚希正在无所事事地翻相册,从去年二月到今年二月,照片五花八门。
“你知道刘叔叔家在哪儿吧,别走错路。”
姚瞰呼了口气:“放心,我已经提前去过了。”
这段时间他被老爷子派出去跑东跑西,撂下了家里和公司的摊子,许多事都抛到了脑后。
他瞥了眼后视镜:“对了,你那个朋友,前段时间辞职了。”
姚希安适如常,只是眨了眨眼。
“我的金鱼还活着吗?”她问道。
“放心吧,活得好好的,就在后备箱。”
手机里的照片已经翻到了最后一张,但他从未完整地出现过,像是故意躲避一般。
有的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有的是宽阔的肩头,或者是发梢、衣角、烟蒂,甚至是似有若无的半个影子。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飘落,姚希看向窗外,揉了揉眼睛。
“今年的天气好奇怪。”
姚瞰降下了车速:“是啊,听说是西北来的极地冷空气。”
她降下车窗,伸出手去,接到了洋洋洒洒的雪。
岭北下了二十三年不遇的暴雨,南川飘起了二十七年没见过的雪。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