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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玖拾

书名:重月迷城 作者:祁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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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玖拾

那一天山间的记忆被寒风撕裂成碎片, 反复出现在周觐川后来的梦境里。

「人质身上绑有□□,请求支援!!!」

「你先走,不要意气用事……快走……」

「你别说话。也别睡。那你还是跟我说话吧。」

「呵, 周队长……你幼稚死了……」

「你才幼稚,擅自做这么危险的事。」

「周觐川!拆弹组即将到达现场, 我现在命令你马上撤离!! 」

「我好累……我想睡一会儿……」

「你别睡, 再坚持一下!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去做呢,你不是说你要去看樱花吗?你不是还想吃我做的菜吗?你在听吗?你睡着了?醒醒,你别睡, 别睡啊!时栎!!」

「…………嗯?」

「你听着, 我救的人都得好好活着!我救过你两次,你必须得活下来还我!」

「…………好。」

「周队,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这里危险!你先离开!!」

「付朗!你去把他给我绑下来!!快点!!」

「川哥你冷静点儿!!这边交给他们!!」

突然间一声穿云裂石的巨响, 山石崩裂着滚下,变调的嘶吼、如焚的急切、所有的嘈杂瞬间悉数被强大的气浪湮没。

他回过头, 眼前一切仿佛隔着放慢过的镜头, 黑色车辆在空中燃烧翻滚跌下山崖,冲天火光映亮天际和崖壁, 以及地上那滩鲜红血迹与阖着眼的苍白脸庞。他大脑一片窒息空白,挣开身旁的人拔腿冲向她——

「轰」!!!

周觐川猛然惊醒。

他抬起头来神色茫然地怔了片刻, 才从梦里回过神来,心有余悸地看向身前的病床。

病床上的人安静躺着, 呼吸平稳, 每一项体征也都平稳。她颈间的淤痕逐渐浅淡,左手食指上固定着夹板,伤口结痂处隐隐露出浅粉色的新肉。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恢复, 只除了她已经昏迷一周还没有醒。

周觐川望着她的脸,许久,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

那天她被推进急救室的时候他没能守在外面等待,他也被众人强制按住里里外外做了全套的检查,除了因为冲击造成的肋间动脉破裂被紧急推进胸外科动了个手术之外,还意外收获了他这副年迈身躯经年累月留下来的十三种慢性职业病症。

陈艳芬拿着他的报告单眼前一阵晕眩,缓过来后狠踹了旁边的周建国一脚。周建国沉稳推了推老花镜,手里捏着另一叠病例,神情凝重:「你儿子没大碍,儿媳妇才严重。」

那颗子弹几乎是贴着时栎的心脏而过,送过来时她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休克,呼吸跟脉搏都十分微弱,能再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她在重症监护里待了六天,昨天晚上刚刚推出来,陈女士没敢告诉自己儿子,请了两个专业的护工轮班照看。第二天她挎着汤煲来到病房时,护士说病人一早起来听到消息就过去了,刚好赶上那边的护工交接,他当场辞退了那个白班。

陈艳芬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的儿子她最知道,也懒得费口舌劝,撂下汤煲坐在一旁无声压迫他趁热喝完之后,她默默把餐具都收好,重新挎上准备离开之际,桌子旁安静坐着的人突然开口叫她:“妈——”

她抬眼。

他看着病床的方向,神色是那种从他工作以后就已经很少会在她面前展现出来的无力:“如果她真的醒不过来了怎么办?”

陈女士沉默片刻,回道:“你要是能走出来就去过自己的生活,走不出来就只能等,一直等。”

他低声自语:“我可能走不出来。”

陈艳芬叹口气,自嘲:“那我也只能认命了,以后不再唠叨念你,把你结婚的钱都拿去跟你爸旅游。”

见面前的人半天不再说话,她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行了,别这么丧气,医生都没给她判死刑,你提前设想这些有什么用?你在这儿陪着她吧,我回去了,下午换你爸来。”

周觐川又回到病床前坐着,直到中午被医生揪回去检查。他配合着抽了几管血出去,结束后回来时在走廊迎面碰上了袁医生。

对方见他这副憔悴脸色似乎是有点讶异,他顾不上这些,把人叫到一边,开门见山地问:“你跟我说句实话,她醒过来的几率到底有多大?”

袁医生掂量着措辞,谨慎答:“醒不过来的几率更大。”

“而且如果两周之内还醒不过来的话,这个几率会越来越大。”

周觐川脸色晦暗下去,少顷之后,又问:“我还能做什么?转院?或者去国外?那样会对她好一点吗?”

袁医生摇头:“她的手术是成功的,现在人也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后续她能不能醒过来不是看外界,是看她自己。”

“你现在能做的,就去多跟她说话吧。”

周觐川推开病房门,里面的人还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样的姿势。他安静看着床上,恍惚幻想着她下一秒会忽然绷不住笑场:「骗到你了吧,我都醒了半天了。」

他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

他走过来坐下,谨遵着医嘱,以为自己有那么多的话足够说到她醒过来的一刻,可真正尝试开口时却一个字也讲不出。她的表情那么安宁,好像美梦中一样,他不忍出声打扰,怕她醒过来,更怕她不醒过来。

最终,他垂着眸喃喃道:“你再不醒来樱花都谢了,我们只能明年再去看了。”

回应他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没有回音,也没有边际。

他声音更低,几乎轻不可闻。

“我很想你。”

-

时间在焦灼中如年煎熬。到时栎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再下一个周末时的黄昏,比医生给出来的苏醒黄金期晚了整整三天时间。

病房里没有人。她还很虚弱,连抬眼皮都觉得没有气力,盯着头顶的各种管子恍惚望了半天,才终于确定自己还活着。

她无声舒了口气,又疲倦阖上眼睛。昏昏沉沉即将再次睡着时,有人推门进来。

那人的动作很轻,若不是房间太过安静她都察觉不到。他站在床头停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她,片晌之后,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小心翼翼握住她的手,低声开口:“我刚去吃饭了。晚上食堂的菜是南瓜牛肉,我记得之前你还照着菜谱烧过一次是吧?”

“你要是醒过来就好了,我打包回来跟你一起吃。”

“今天外面天气很好,夕阳也漂亮,明天会是个晴天。”

“前几天砂糖被我妈接走了,现在终于学会谢谢了,等你回来之后再教它点儿别的。”

他停了半晌,手指轻缓抚着她的指尖,复又出声:“医生说你的骨头恢复得很好,但是神经恢复还要很久,要做康复训练。”

“你脖子上的淤青现在已经一点也看不出来了。当时你是不是很害怕?”

他说到这里沉默,半天,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身上的伤口还疼吗,子弹差一点就到心脏了,你这么幸运,肯定能醒过来。”

“你那天不是还答应我会活下来吗,我等着你呢。”

他低头把额头贴上她微凉的手,闭着眼静默,恍惚中仿佛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微弱叹气。

他以为又是幻听,握着她的手没动,片刻之后,房间里响起声音,久违得仿佛隔了几个漫长的世纪与山海。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了?”

床边的人似是惊得怔住了,半天没有声响也没有动作,直到他掌心里握着的纤细手指轻轻勾了下他微微颤抖的手。

周觐川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正朝着他虚弱微笑的人,许久才皱起眉,找回暗哑的声音:“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进门前半分钟。”

他一动不动无声又紧张地看着她,似乎一眨眼就会幻象破灭一样。片刻之后,他倏地放开她站起来,动作慌乱带倒了椅子:“你等着,我去叫医生。”

“等一下。”时栎有气无力叫住他,“我看看你。”

周觐川脚步停住,慢慢走回床边坐下,双手握起她的送到唇边。

他闭上眼睛长出了口气,灼热气息在她的指间流连,所有的余悸和迟来的心安,全部化成一个柔软的吻。

时栎轻声问他:“我睡了多久?”

他声音很低:“很久。都2050年了。”

她笑:“那你怎么没老啊。”

“你没醒过来,我不敢一个人老了。”

时栎看着面前的人,唇边的笑意加深,眼里盈盈泛起雾气:“我以为我会死呢。”

“不会,都过去了。”周觐川摸摸她的脸,忍住了这一瞬眼底的湿热,“我很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软声调侃:“本来是还能继续睡,被你吵醒的。”

他终于也笑出来,俯身抱住了她。

他吻她的脸颊:“这场起床气先记着,等你好了,想怎么发泄都成。”

人醒过来之后的恢复十分顺利。时栎又在床上躺了两天,第三天就可以扶着墙颤巍巍下地了。

陈女士的汤煲换了个大规格的,每天三次的往医院跑,最终在家里两个男人的严正抗议下减少到中午一次。

时栎也加入抗议:“为什么不让阿姨来?她煲的汤超好喝!”

周觐川无奈:“她每天来三次,每次俩小时,不烦吗?”

时栎激动:“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胡!她来四次才好!再加一顿夜宵!”

周觐川循循善诱:“那你是想喝汤还是想跟我单独说话?”

时栎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直到面前的男人隐隐面露不悦,她谄媚抱住了他,小小声:“汤。”

后来周觐川出院复工,时栎终于如愿以偿。陈女士从她不重样的彩虹屁里得到了莫大的成就感,每天变着花地精细投喂,把她的口味都养刁了,以至于后来她对着周队长百忙之中挤出时间亲自下厨烧的排骨都郁郁寡欢,提不起劲。

周觐川应付起她来也很有志气:“你今天不把这些吃光,我以后就再也不下厨。”

时栎一声叹息,幽幽动了筷子。

周觐川跟她说起后来的调查:“封岭书房里找到了跟星娱合作性贿赂的证据,时赋今早逮捕的。”

“噢。”时栎捏着骨头,反应平淡,“被贿赂的那些人呢?”

说起这个周觐川表情有点凝重:“那张名单找到了,但只是名单的话,做不了证据。”

时栎不意外:“事关那么多人的仕途,真挖出来整个衍城都得炸了,这个证据肯定难找。”

周觐川徐徐点头,手指轻敲着桌沿:“之前给陶染发邮件的那个人,我怀疑也在这里面。”

说起这个,时栎抬眸:“她车祸之后怎么样了?”

周觐川不想多说:“没你严重,早醒了。”

“你后来去看过她吗?”

“我没时间。”

“有时间你就去了?”

“…………”

时栎很大度:“人家也来探望过你嘛,你回个礼也正常。”

这回周队长学聪明了,斩钉截铁摇头,坚决绕过她的陷阱:“不正常。那时候她是单身,但现在我有女朋友。”

时栎抿着嘴笑,夸他:“您这突如其来的觉悟真高,不过我可没你想得那么小气。”

“你们俩不合适,没有我也复合没戏。”

周觐川抬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我跟你超合适呀。”眼前人笑眯眯的,“我跟她接触过两次,她跟我一点也不像,所以综上可以推断,你们俩很不合适。”

周觐川抱起手臂,失笑:“歪理。”

时栎拿筷子敲了下碗:“不是吗?我跟你是不是很合适?你能否认吗?”

男人含着笑意点头:“不否认。”

时栎满意地微微一笑,话锋又转:“不过你也不用觉得我们是什么百年一遇的佳偶天成,我们合适主要是因为我百搭,我跟我那些前男友们都很合适。”

周队长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那 、些?”

时栎摆手让他放宽心:“这个你不用担心,他们现在都以为我死了,不会来找我求复合的。”

周觐川:“…………”

时栎夹了口小青菜,瞟着他默默憋气的脸色,继续悠悠道:“奚顾的前男友也就这一个。算来算去还是我对你更不放心一点,唉。”

周觐川抿着唇抓了下头发,隔了片刻,道:“之前封岭尸体里检测出来一种药物成分,他的医生说他有很严重的头痛,病情最重的时候一直在服用一种禁药,副作用之一就是情绪不稳定,焦虑,易怒。”

时栎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下:“你的意思是,之前他跟奚顾动手,也有可能是这个原因?”

“不排除这种可能。”

“那他骨子里也是天生就有暴力倾向。”时栎耸肩,“那天晚上我跟他吵起来,他差点儿——”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继而笑了下,云淡风轻道:“都过去了。”

周觐川看着她轻描淡写的脸,心里蓦然难受得一紧。

时栎岔开话题:“我一直忘了问你,我记得那天我好像听到爆炸声了啊,为什么我没事?”

“车上也有炸弹。”他低声答。

时栎略微讶异,点点头,又笑道:“他们给我身上绑炸弹的时候,我心想,你这次可千万别来,我跟封岭同归于尽算了,要是运气好能缠住黄蟾就算意外收获。”

周觐川的脸色却轻松不起来。半天,才又开口:“害怕吗当时?”

时栎抬起脸,仔细回想起那时候的心情:“恨比怕多。”

“毕竟我死过一次嘛,有经验。”她咬着筷子,“我这么小心眼的人,更恨他们摆布我这件事。”

“说得我以后都不敢动你了。”

“你明白就好。”她抽了张纸巾擦嘴,正色道,“以后最好乖乖任由我摆布。”

周觐川笑了声,起身收拾餐具,拿去洗手间洗净,回来时从兜里掏出个透明袋子放到桌上。

时栎捧他买的水果盒正吃得起劲,瞥了一眼,瞬时皱起眉,屁股往后蹭了蹭。

“这是你们从尸体上扒下来的?”

“消过毒。”周觐川在床尾坐下,“你那条呢?”

时栎反手在床头的抽屉里翻了翻,抽出来一条项链,甩到桌上。

“你干嘛?要搞个合葬?”

周觐川没答话,拿起来她那一条对比看着。

桌子那侧的人吃了颗提子,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手劲儿有多大?”

“什么?”

“能不能把这项链掰开?”

“掰它干嘛?”

“里面有字,是这俩人十几岁求这个项链的时候写的。你想不想知道他们写的是什么?”

周觐川对这种八卦不感兴趣:“人都死了,给人家留点隐私吧。”

时栎不听他的,放下水果,拽过来袋子里那条,抠了半天也纹丝不动。周觐川看不下去了,从她手上拿过来,手指捏住用力一掰,一枚符筒掉在他掌心。

时栎从符筒里抽出来张纸条,小心展开,暗金色的纸,上面一行笔迹娟秀的小字:「平安顺意。」

“这应该是奚顾写的吧。”她抬手,示意桌子对面的人看,“我还以为会是一生一世,海枯石烂。”

周觐川瞟了一眼,手里使劲,咔一声,另一条项链也被打开,符筒掉下来顺着桌子滚了半圈被时栎抬手截住,跟它一起掉出来的,还有张小小的黑色内存卡。

两个人同时怔住。时栎盯着桌上的东西,先反应过来:“录音笔。”

周觐川抬眼:“什么录音笔?”

时栎拿起来那张卡片放在指尖端详,难以置信他们一直寻找的东西原来始终都在她身上。

从头至尾这一切的安排,真是精密又讽刺。

“你要的证据在里面。这是封岭的录音笔。”

-

那天之后周队长就一直很忙,隔两天才能挤出一顿晚饭的时间来看她。有两次付朗也厚着脸皮跟过来,在周队长伺候人吃饭的时候负责在一旁活跃空气,声情并茂讲局里的八卦,从郑局因为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提前卸职,到韩局称病躲懒也难逃临危受命的命运,再到新分过来的女实习生开大会时一直在偷瞄周队长——

周觐川在桌子下面踹了他一脚。

时栎温柔微笑:“一直?”

付朗一拍大腿:“对啊!”

“你怎么知道是一直?”

付副队一时语塞:“我——”

周觐川冷冷回击:“因为他也一直盯着人家女实习生。”

“我没——”

“想不到你竟然是这种人。”时栎摇头。

“我不——”

“他就是这种人。”周觐川剥了只虾塞进时栎嘴里,“你以后少跟他来往。”

狗粮与舆论双重夹击下的付副队抓起烟盒愤然离开病房。时栎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含笑问身侧的人:“真看你了嘛?”

周队长否认:“别听他瞎说。”

“那你刚才紧张什么?”

“我紧张了吗?”

“你刚都踹到我腿上了。”

“…………”

时栎幽幽凑过来,攥住他的领子:“几个实习生?多大年纪?实习多久?家住哪里?人漂亮吗?你为什么不说话啊?”

周觐川默默扯开她的手,淡定起身:“他一个人在外面,我去看看他死没死。”

付副队(脊背突然一寒):危险,快跑!!

五一小长假的前一天,时栎隆重出院。

陈女士特意给她买了一套吉祥复古红套装和富贵珍珠小拎包,周觐川看见的时候差点窒息,没想到套到她身上竟然还挺好看。看着陈女士满心欢喜再接再厉的满意表情,周觐川暗暗盘算着,家里的俩侧卧可以从中间打通,做个衣帽间。

时栎穿着这身出门,直接把身侧拎着大包小裹不时瞟她一眼的周队长衬托成了觊觎大小姐的帅气长工。两人一前一后回家进门。周觐川放下东西,关上门,没等回过身来,砰一声被人推到门上。

身前的人贴得很近,一边唇角挑起来,一只手暧昧抚上他的颈侧:“周队长,我们终于能做点病房里不能做的事了。”

周觐川垂眸看着眼前的人,手掌很自然地滑到她腰间搂住,一本正经沉声问:“什么事?”

时栎垫脚在他唇上轻啄了下,秒变冷淡脸推开他:“好了我累了要去休——”

周觐川直接扣住她的头转身反客为主将人压到了墙上,抵着她的唇辗转厮磨许久,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开始沉重。

他略微松开她一点,轻轻咬她耳廓:“欲擒故纵挺没意思的。”

时栎妩媚一笑,环上他的脖子:“你们男人不就喜欢这种?”

“那我更喜欢——”他停住,故意卖个关子,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低沉嗓音宛若蛊惑。

时栎听完抿着嘴笑了下,扭头躲他的吻。

“男人啊,长得再清纯,脑袋里也都是一样的东西。”

周觐川一把将人抱了起来。突然的腾空吓得时栎低叫了声,本能攀紧了身前的人。

周觐川在她脖子上用力吻了下,抱着她往卧室走:“知道你还来惹我。”

这场欢爱结束在午后。

窗帘挡住了阳光,室内缱绻昏沉。周觐川搂着累得昏昏欲睡全身都娇软的人,大掌在她腰际流连:“瘦了。”

时栎往他怀里蹭,哼哼唧唧:“我可是久病初愈。”

他吻她头发:“那我负责给你养回来。一会儿想吃什么?”

时栎半阖着眼睛认真思考:“嗯……南瓜牛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土豆烧肉……再来一个汤吧,你定。”

周觐川握着她的手指把玩,逗她:“你说的这些选材上有点困难,家里只有一样鸡蛋,蛋炒饭行吗?”

时栎蓦然精神了,拿膝盖踢他:“你说行不行!”

“那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超市。”周觐川忍笑按住她动作。

“我累着呢!”时栎奋力把人蹬到床边,继续一脚踹下去,“我醒了就要吃到!给你两个小时!零食水果甜品夜宵也要!赶紧去!!”

这种作威作福的待遇持续了一个多月,每天四顿好吃好喝送到嘴边,家庭恩格尔系数直线飙升,但时栎受伤后瘦这十来斤却始终没能全胖回来。

某天晚上周觐川捏着她小巧的下颌反复端详,疑惑:“不应该啊,都吃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啊?”

时栎没好气甩开他的手:“为什么你还不知道!”

托他的福,她夜间的运动量持续无间断保持,跟白天吃进去的那点东西都守恒了,怎么还胖得起来。时栎往他腿上踹了一脚,被他掐住脚腕笑了出来,继而拽着她拖进怀里。

“我不是很知道,要不你详细说说?”

“我说得完吗?”时栎下巴气哼哼垫在他的肩上,“罄竹难书。”

周队长抚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夸她:“行啊,这个成语都会用,一点儿都不像刚在国外待了十年回来的人。”

时栎不屑:“这是初中水平好吗?我的九年义务教育也是根正苗红的OK?”

“OK。”周觐川低笑了声,结实的手臂揽住她的腰,“那次绑架案之后你就出国了吗?”

“差不多。”

“如果没有那件事,你会走吗?”

她略有停顿:“也会,但可能会迟几年。”

“是因为对你爸彻底失望了吗?”

“有一部分。”

“还有什么?”

怀里的人靠在他的颈侧不出声,像只安静发怔的柔软小动物。

周觐川紧了紧手臂,叫她名字:“时栎。”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十年前那场绑架案,当时教室里发生了什么?”

时栎攀在他身上沉默。

周觐川捏着她的手指,又开口:“当时我们的判断是绑匪想要报复社会,是这样吗?”

时栎抬起眼眸,讶异看向他的侧脸:“当时的通报里为什么不是这么写的?”

周觐川娓娓沉声道:“我们那时候去过那个人的单位,是个国有的科研机构,这件事如果曝光的话会对科研人员的形象造成很大负面影响,他们为了息事宁人,跟媒体施压,又找到了家属,以赔偿金为筹码,压下了这件事。”

他吻着她发间:“所以,那个人当时对你们说什么了?”

时栎脸埋在他肩上,复隔半晌,终于淡声开口:“他说我以后跟他会是一样的人。”

周觐川顿了下:“为什么?”

“那天为了拖延时间,我说了一些话。那些话可以理解为是在拖延时间,也可以理解为是我的真实想法。”

“他觉得是后者,所以才有这样的判断。当然我也不在意他是怎么认为的,问题在于,我自己也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真实想法。”

“那个女生我很不喜欢,她缠着我烦我很久,那天我去见她的时候,兜里揣了一把美工刀。”

她停了片刻,继续道:“虽然我确定我不是真打算弄出什么事来,只是想吓吓她,但是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感到很茫然,也很恐惧、怀疑,我以后会不会真的变成跟他一样的人。”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是不是还不如在这一刻死了?”

周觐川回想起十年前与他相视的那双漠然眼睛。这种话对于生死恐惧下的十几岁女孩子来说无异于诅咒,他终于能理解她那一刻的真实心境。

“那之后我就一直陷在这个问题里。到了国外之后我看了心理医生,我看到各种反社会人格的案例,那些人的根源绝大多数都是童年不幸造成的病态性格。我了解得越多就越觉得他说得对。”

怀里的人支起来身子:“情感肤浅、高度利己、无计划性、随心所欲、共情缺陷、责任感匮乏——”

她停下来,平静直视他的眼睛:“这些特征说的的确是我,是吧?”

周觐川无言望着眼前的人,半晌,客观答:“是。”

他抬手摸她的头,力道温和:“不过你没长成他那样子,还刚刚帮助人民警察破了件大案。”

时栎笑了:“我可不是为了你们,我是为了我自己。”

“如果你跟封岭换过来,死缠着逼我的是你,我也会对你这么做。”

这个周觐川相信。他一瞬沉默,下巴被身前的人抬了起来,盈盈问他:“后悔吗?”

他摇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时栎托着他的下巴晃了晃。

“我在想……很巧合。”周觐川把身上的人抱紧,“如果你不是这个样子,我可能也不会喜欢你。”

时栎挑眉:“为什么?”

“可能从世俗道德的标准评判,那些都是你的缺陷,但我对你是情感的判断标准,我只觉得你说的那些都你的特点,不是缺点。”

“那些特点构成了你的人格,也就是我眼前活生生的你,做什么事都由着自己随心所欲,事不关己一定懒洋洋置身事外,拿道德拿情感都煽动不了你……我确定我知道你的这些特点,也确定我知道并依旧喜欢你。”

他低头吻她的手:“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就是喜欢。”

那一瞬的氛围平和而安宁。时栎看着面前的人,心底跟指尖一样有缱绻暖意柔软拂过。

那是种很陌生、细腻又难以忽略的感觉。她别开脸,笑了出来:“可是我的情感也很淡漠和肤浅,很容易厌倦,很难深入,分开了也不会伤心,我每一段感情都很短暂。”

周觐川大掌扣住她的头,缓缓压向自己。

“我们一起经历过更多。”

额头相抵间,温热气息将低沉嗓音氤氲。

“我对于你来说,也跟其他人一样吗?”

时栎垂眸看着他的嘴唇,片刻之后,闭眼吻了上去。

有些话她永远也不会说出口。比如在她少女时期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眼前这个人对于她来说都是安全感的象征,即使后来随着时间他的面目模糊,她还是清晰记得初见他那一刻的心情。

比如在山间那一夜,很寒冷,也很难捱,她发热烧到恍惚时,眼前浮现出的全部是他的脸。她想,要活下去见他。

比如回想起来这一段神奇的经历,她第二次的人生依旧惊险坎坷,但她始终觉得幸运更多。因为她又遇见了他。

或许一直以来她所逃避的,都是源于她对自己没有信心。因为没有信心可以承担起一份别人的情感,所以也始终逃避去投入一段长久的关系。

可是这个人不一样。

他们之间的渊源很深,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身上有她最匮乏的东西,正义、责任、使命,她不欣赏那些品质,但却会喜欢这样的他,喜欢他炙烈并确定的情感,让她可以依靠,可以敞开,可以安定地停下来。

她拥紧了身前的人,像一艘漂泊许久的船终于找到停靠。

“你不一样。”

他们的声音落在空气中交汇,相缠,再也分不开。

“我爱你。”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后记-小黑屋

Q1:正文杀青了,两位有什么感想?

时姐:作为这个故事最早定下来的绝对女主角与连续十五年观众喜爱度第一(并不存在)的角色,我的压力挺大的。但人生就是这样,因为优秀,所以承担(高傲撩头发)。承担起这个故事,也要承担起离开我就得孤独终老的大龄男主角。

周队:我最早定的其实是男二。最开始作者竟然真的舍得狠心不给我感情线就让我老老实实破案(皱眉)。但写到第三章 时她突然幡然醒悟良心发现,这个故事的立意只能由我这个人民警察来诠释,所以,再后来,就是大家看到的这样了。

Q2:整个故事里面,印象最深的是哪一场?

时姐(吐一口烟):船戏一共就一场(还被锁了),你还来问我哪一场?

周队(…………):我印象最深是初次约会那场(纯情脸),那天我——

时姐(突然插话):我明白了。

周队(不悦皱眉):你明白什么了?

时姐:他们问的是哪一「场」。

周队:所以?

时姐:那天一共有三场(掰手指头),沙发、床、浴室,我印象最深的是——

周队(黑脸捂嘴拖走):下一题!!!

Q3:如果可以开一次上帝视角,最想看的是哪一场戏?

时姐(微笑):当然是周姓队长趁着良家妇女酒醉不省人事上下其手惨绝人寰耍流氓那一场。

周队(淡定):是你主动的。

时姐(不理睬):我一人血书强烈要求作者放出来这一段!!让大家看清楚男主角道貌盎然的嘴脸!!

作者(嗑瓜子):好不容易写完了,你别给我找事儿。

周队(诱导):你不觉得作者不放出来可能是为了保护你吗?

时姐(哭闹):我不觉得!!我是公民!我是女主角!我有知情权!!

作者(瓜子吃多了喝茶败败火):行了,以后找机会给你放出来。现在又没什么人看你们,放出来了也白放,没人给你伸张正义。

时姐(一秒收眼泪):行。

周队(下后台威胁作者):如果你放出来就是侵犯公民隐私权,我将依法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Q4:打个广告吧,接档新文介绍一下?

傲慢刻薄画手 × 占有欲检察官

陆檐舟初见岑意那年是在高考后的画展上。

她站在画馆主人身边,一袭黑色的修身吊带裙,眉目间笑意沉淡,举手投足矜贵又疏离。

回来路上朋友悄悄调侃:「怪不得学校那么多女生都撩不动你,原来你喜欢姐姐这款啊?」

再见她是在十年后。

远离喧嚣的边陲小镇,两个人阴差阳错结成搭档。

海风将她的长发和裙摆吹得扬起,她夹着烟淡淡问他:

「陆检察官,这里物资匮乏,娱乐单调——晚上你要来我的房间吗?」

——“我希望我爱的人是一座孤岛,这样他就不会觉得我如此荒芜。”

————

周队(认真清嗓子):陆检察官是我的大学学弟,也是一位高冷寡言的好青年(时姐:这是贵校特产?校长不反思一下?)但是跟我不同的是他的高冷完全是因为性格冷漠,他是天生喜欢并且享受独来独往的那种人,以及对待感情他比我主动也固执得多。

听说这次女主是他惦记十年的女神,进组前我已经再三嘱咐过他,吸取我的经验教训,感情戏早展开,早享受(时姐:呵,你早有这个觉悟我们孩子都考六级了!)

时姐:岑大神是位搞创作的艺术家,设定上是可以读到每个人的真实情绪,所以我还挺为陆检察官捏把汗的(陆检:我也为我自己捏一把),做这种人的伴侣压力应该会很大吧?以及我以后也想经常邀请她来我家坐坐,来帮我日常检测一下周队长对我的真心(周队:大可不必!)

然后是艺术家的个性,比较特别,不像我们寻常人这样随意粗糙,所以人家走到哪儿都必须要有仪式感,走到荒野求生也得穿着黑色吊带裙带上香薰跟西餐具……这是非常合理的现象,请直男们不必大惊小怪。

被内涵到的俩直男:…………

陆检(抿嘴):头一次见人把作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周队(反思):头一次觉得我家这个原来这么省事。

时姐:总之,这是一个傲慢作精跟忠犬醋王一起打坏人的故事,请多多期待~~~

Q5:最后,留三分钟给作者吧。

【躺平吸氧两分半·jpg】

终于终于终于写完了,辛苦追文的各位了。鞠躬。

我写文的手速很慢,真不是像时姐一样因为懒,而是我是那种杠精型作者,就是每一个情节都要反反复复设想好多遍不停问自己为什么A不是这样明明B还可以那样…………大家都懂杠精有多烦人吧,我写文的时候就这么烦自己【捂脸】。

我是第一次写文,经验比较欠缺,砍掉了少量支线情节,中间也因为太冷有很怀疑自己想要放弃的时候,本来就不是很有自信的人,越写着越感觉「自信是越来越没有了」。真心感谢还坚持追更留评的几位佛系读者,你们随手留的几句话对于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这个故事,最开始其实是想写成娱乐圈的,双艺人,御姐跟男绿茶,然后写着写着,光是这样好像有点无聊,加点悬疑吧,再然后加着加着,欸?这个警察好像还行,要不做男主吧…………于是,川川就这样被扶正了。

我私心特别偏爱时姐的人设,写着写着我都想跟她谈恋爱(不是),借一位读者的留言,完全说出我想表达的:【易懂但能保持神秘、有些叛逆却又不至于太难掌握;有时会被气到翻白眼、但大部分都是调戏到你哑口无言,重要的是无时无刻不占据你的脑海、令你时时想宠爱、并且让你毫不犹豫陷入恋爱氛围的女人】。

时姐的确百搭,是川川捡到了。当然周队也不错啦,毕竟脸很好看,对吧。

最后,如果大家喜欢时姐跟周队的话,拜托请多多为他们安利,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头顶日渐稀疏的作者在此谢过各位。

以及我也得到了深刻的教训,以后再写都会全文存稿。下一本字数计划是这本的一半,所以应该不会太久,期待再次跟大家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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