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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捌拾玖

书名:重月迷城 作者:祁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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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捌拾玖

到下一个凌晨时, 车子终于再次发动。

一路崎岖不平的颠簸,时栎昏昏沉沉强忍着干呕的欲望,身体越是折磨难受, 大脑越是紧绷得离奇清醒。耳侧风声鹤唳,树枝刮在车窗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车子像是在密林中行进, 许久之后, 终于停了下来。

时栎隐约感觉到对面似有光隔着玻璃朝她照过来。

后座上的人下了车站定,慢条斯理接过来外套披上,声音一如往常从容客气:“封总——”

“你额头上这伤是?”他顿了顿, 似乎是真诚感到困惑, “奚小姐弄的?”

声音透过风声和玻璃到时栎耳里已近乎飘渺,她沉静听着,压在座位上的手指默默攥了起来。

半天对方也没有回话。黄蟾又似笑非笑着道:“看来奚小姐对我很是客气了。”

他看了身后的人一眼, 那人会意,走向副驾一侧, 打开车门。

突如其来的寒风掼进来, 座位上的人瑟瑟着抖了一下,眼睛和嘴巴都蒙着, 身体被绑得牢靠,虚弱贴在座位上, 长发凌乱着散开,修长颈线因为过度的紧张而绷直。我见犹怜, 名副其实。

封岭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场面, 隔片刻,还是黄蟾开口提议:“奚小姐,说句话呀。”

话音落下他紧接着又悠悠道:“噢, 不好意思,忘了你现在可能不太方便。”

门侧的人得到示意,往前一步俯身扯下了她眼上的黑布。

“那就辛苦你眨下眼睛给封总看看吧。”

已经整一天一夜浸在黑暗里,此刻虽然周遭并不明亮但还是令时栎有些晕眩,她下意识皱着眉眯起了眼睛,眼前的图像模模糊糊,仿佛无数光点组成一般,她缓缓适应着,转头望向车外。

这大概是树林间难寻的一小块空地,她看到对方也只来了一辆车,跟着两个人,和黄蟾这边对等相当。她与另一辆车前的人在冷空气中相视,视线相汇间,一个冰冷,一个紧张。

时栎看不清楚也无暇去思及此刻他的表情,每一根如入深窟的神经都因为这一刻真正的临头而无声绷紧。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商定的,她觉得最大的可能应该是换车,可是以这两个人的行事风格和这两天发生的事,他们都还会再次相信对方吗?

车前的人关上了门。

封岭身后的人拎来一个箱子,放在地中间打开,里面是几本证件和衣服,藏蓝色的建筑工装,还带着成套的帽子。

黄蟾微微抬手,立在车门一侧的人上前蹲下检查过后拿回了车内。他彬彬笑道:“那没问题就出发吧。夜长梦多。”

话音落下后他回过身走向车里。封岭看了眼副驾驶上神色不清的人,也转回了身。

两辆车一前一后行驶在山路上,后视镜里的深灰色越野车始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时栎已经全然失去方向感,前后左右皆是无边无际的郁郁山林,她瘫在座位上看着前方深沉夜色,未知比黑暗更令人恐惧。

车到最高处开始下行时,前方的视野逐渐开阔,远处隐隐现出灯火。

那是封氏度假村的二期工地,有酒店,还有温泉。

入了夜后的环山路上鲜少有车辆经过,只间或有往工地的货车平缓进出。车子出了树林间后一路平稳,突然迎面而来的一道黑色车影随着一声紧急的刹车迅疾甩尾横到了路当中。

「吱」!!!

尖锐细长的摩擦声划破寂静夜幕,震得人耳膜发麻。顷刻之间,时栎完全来不及看清楚,眼前景象快得像是四倍速后的电影画面,身侧司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恶狠狠骂了一句,紧把着方向盘死命踩住了刹车——

五个小时前。

市局会议室里热气熏蒸,窗边的缝被人推到底,烟雾得了自由,争先恐后奔向冷空气。周觐川靠在长桌左侧的位子上,手里捻着支没点着的烟,人有些走神。

门外响起两声敲门声。对着门的人先反应过来,立正站好:“李局!”

周觐川下意识转头瞟过去,手里动作停了一瞬,正要站起来,对方按住他的肩膀,拍了两下。

他有点诧异:“韩局?您怎么来了?”

“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

有人让两位老领导上座,他们摆摆手,就近坐下来。

“市里领导对今晚的行动很重视,什么情况了?谁来讲讲?”

栩州缉毒大队新的队长姓常,长周觐川几岁,威严魁梧,声如洪钟:“我们监听了封岭的电话,双方约定今天凌晨时在颐山见面,封岭提供工程车和身份证件,以此来交换人质。颐山有三个出口,我们已经做好准备——”

周觐川桌上的手机亮起来。他知道是广告电话,但还是等了数秒,借着这个由头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把嘴里的烟点着,他靠在走廊的窗台上出神看着远方高处的灯火,半晌收回视线,手伸进兜里摸出了钥匙,一大串,占满掌心,钥匙只有三把,挂饰却有两个。中午时他把那只熊也拴到了他的钥匙上,想着等她回来以后给她,可越看越觉得心慌。

从昨夜开始他一直在想,黄蟾发现了那枚追踪器之后,还会再相信封岭么?绑架了人质要挟对方,一定是为了离开吗?

他的判断是否。黄蟾要求对方提供工程车,除了掩人耳目伪装身份之外,他还有另外的猜想。

下午的时候他问常队长:「一辆普通的越野车,如果被工地的工程车在山道上撞一下,会怎么样?」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面露荒诞诧异。常队长愣了下,会意他的意思,拧起眉,半晌,沉下声音:「好一点是扎进树林里,坏的就是直接翻下山。」

房间里的黑板上详细记述着这一次的计划,山下的每一个出口都有部署,但周觐川觉得这些全都太迟。他应该在那之前去找到他们,可是他只能一筹莫展地坐在这里。他甚至不敢真正去想,如果她真的回不来了怎么办?

他知道她有危险,知道有人要对她不利,也知道她就在那座山上,可是他束手无策,什么也做不了。假如她真出了事,他怎么能原谅自己?

那只棕色的狐狸在掌心里无声朝着他笑。他垂眼看着,耳边恍惚又响起她的盈盈声音:「你只是个普通人,有些事情做不到很正常。尽力就好,不要自责。」

他攥紧了手心,暗暗自嘲被她洗脑太深。他远不如她一半洒脱,有些事情她不会怪他,但是会横在他心底很久也过不去。比如他想送她一束花,可几次都因为各种原因错过。比如她后来下厨已经进步很大,他为了逗她一直没说。比如他很自私的享受她说喜欢,却一次也没有对她开口讲过。

他怕这些事情过了今天之后又加一件,更怕再无机会让她知道他这些生死面前不足一提的纠结,哪怕她听后也不会在乎,只会笑着嘲他一句:「周队长,你还真是很拧巴。」

他是很拧巴。他自身的性格与情绪在一段亲密关系里是种负担,除了她,再也没有人能这样轻松地包容他。她那么珍贵,他却始终没有告诉过她。

入夜,街上冷冷清清,市局院墙外那排香樟看着足有些年头了,枝繁叶盛,遮下来的阴影几乎蔽过了路灯。

时间一分一秒地徐徐前行。到所有人全副武装准备就绪,院子里的车辆陆续出发。周觐川单手把着方向盘,缓缓跟在后面,车头刚要探出门时,江行的消息突然弹出来:“人质定位出现。”

他瞳孔骤然一振,太阳穴突突跳起,滑开屏幕还没等加载出来定位图,一通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

屏幕上突兀亮起的是她的名字。他一怔,点开,耳机里的低沉声音云淡风轻响起:

“周警官,我之前说的合作现在依然有效。你要重新考虑下吗?”

-

黑色越野车在环山道上疾驰。屏幕上两道光点各自移动,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

周觐川紧缩着眉目,右脚一再用力,几乎踩穿了油门,车子尖啸着冲向目标,迅疾撕开沉寂夜色。

「周警官,我早就说过我们可以合作。你想抓黄蟾,我可以帮你,你想抓我,你又找不到证据。」

「待会儿我和他碰面后会到颐山路东段第二个路口跟一辆栩州牌A68343的货车汇合。他那边有三个人,这回能不能抓到他,可就全看你了。」

「还有,周警官,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的话,先别急着通知你同事。万一黄蟾发现来这么多人会做出什么来可不好说。」

「我先过去了,咱们待会儿见。」

车子急转驶入东段路下的一条岔路,远处迎面而来的车灯已经清晰可见。周觐川紧盯着前面那一辆,即将行近之时,突然拉动手刹转向,方向盘狠狠打到了底,甩尾滑行横至对面车辆面前,轮胎跟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刺耳声响,瞬间夜幕中尘土飞扬,尖利的刹车声杂乱交叠着掼破云霄。

「封岭刚跟我说了他们的见面地点。」

「他什么意思?你要去吗?」

「去。」

「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他的话能信吗?他在这个时候让你过去明显居心叵测!」

「我知道。」

但她也是一个人。她更危险。

时栎靠在座位上屏息抵住了眼前的晕眩,幸而绳子绑得牢靠,她才没有在急刹车间掼出去。面前的车紧紧擦着他们这一辆停住,她定神望出去,他的脸隔着两层的玻璃跟夜色清晰分明,令人安定。

可是她无法安定。她微微蹙起眉,忍住这一刻鼻酸,轻轻摇了下头。

周觐川看见她还安全先是缓下一口气,下一秒见她这个动作又瞬间紧绷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一瞬他也无法作出解释,耳边隐约响起的声音宛若幻听:「别过来。」

他恍惚想起他的那个梦,又想起两个人初见的那一天。他们像十年前的那天一样无声相视,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陌生人,也无关身份使命。

这是他的命。

后排深灰色车辆里的人冷眼看着前方,突然冷笑:“都追到这里来了,周警官是真的心急如焚啊。”

“那就把路口堵死,一辆车也别放进来。”

-

这场僵持的物理时间是极短暂的,远没有心理上的观感那么漫长。

黄蟾这个时候还有闲心奚落她:“奚小姐,看来我们都判断错了。封总也不是很在乎你的生死啊。”

语毕,他淡定吩咐:“掉头。”

司机一瞬迟疑,他接着道:“撞开。”

时栎暗暗深吸一口气,紧张盯着前面车里的人,车子正要后退之时,还没来得及去撞开后车,对方突然迎头顶了上来,力道不算很大,但足以使这辆车被紧紧别在两车中间,进退两难。

黄蟾缓缓抱起来手臂,无声笑了一下。

时栎从后视镜上观察着他。可能他天生就是这种面相的人,即使这个时候脸上也窥不出来任何狠戾阴沉,只有一派沉稳的祥和。单就情绪管理这点,时栎觉得车外两个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只有时总能跟他一较高下。

对方发觉她的视线,透过镜子似笑非笑回视着她:“他们怎么这么不领情,我们离开也是为了他们着想啊,是不是,奚小姐?”

时栎心脏一沉,紧紧盯着镜子里的人。

黄蟾转头,淡淡吩咐:“先去跟封总谈谈吧。”

他身侧的人会意,点了下头,开门径直走向后车掏出枪来,「砰」地一声,后车前挡风玻璃裂开,也几乎是同时,前面车辆中的人开门翻下了车。

时栎睁大了眼睛,如此近距离的观摩实景枪战,心脏就要惊恐跳出胸膛,后座手|枪上膛声响起,紧接着车窗打开,从容不迫朝着往副驾方向过来的黑色身影开了一枪。

「砰」!

周觐川侧滚翻躲进旁边的一棵矮树后,刚欲探出头又是一枪过来,崩得他脸侧的木屑飞溅。时栎拼命挣着手上的绳索,她已经默默磨了一整天,下午时隐约感觉有些松动,此刻也顾不上钻心的疼痛,憋足了力气把手指别成一个违反人体力学的怪异弧度往外挣。

车后的打斗也还在继续。泰国保镖的体力占足了绝对优势,虽然封总雇来的两位也是专业水准,可二搏一竟然没占到上风,但黄蟾已经觉得不耐烦了。这边时栎身侧的司机得到指令开门下车,刚露出半个身子,树后跟车后同时响起枪声,他反应迅速蹲下来险险躲过,借着车体的掩护继续往树的方向去,可车后的人似乎是比树后面的人还想叫他死,一路枪声紧追着他过去,其中有颗打在副驾这一侧的后视镜上,时栎吓了一跳,手腕上的力道猛地一脱,扭头见那人已经到了树跟前,突然身体一僵,瞪着眼睛仰面倒了下去。

局势蓦然扭转。

周觐川看准时机,一枪打到了黄蟾那侧半开的玻璃上,趁着对方本能闪躲的瞬间,他砰砰朝车里连开了几枪。后面扭打中的人分神瞄着这边的情况,不再恋战,脱身出来一边开枪一边后退,混乱中两边的人都有受伤,那人一条胳膊中了弹,迅速弯身上车关上门,再次发动车子准备掉头冲出去,突然一道身影纵身跃上车前盖,对着驾驶位开了一枪。

「砰」!

玻璃霎时裂开。驾驶座上的人反应冷静,只略微眯了下眼睛,快速后退同时急打方向盘试图甩开对方。

车身猛烈摇晃,时栎胆战心惊,车前的人顺势翻身攀上了车顶。后面的车死死抵着他们这一辆,司机猛地左转又疾速右转,勉强从前车旁挤出缝隙猛踩油门擦了过去。

车子在路间高难度掉头,后车紧追不舍,先发制车,猛冲过来将其撞向路边——

车顶上的人撞上旁出的树杈,半个身体被刮下车去吊在副驾这一侧。时栎含糊不清地尖叫了声,他紧紧抓住了车顶的架子伏稳,手臂青筋发力暴起,长腿重新跨回车顶,下颌线条因为忍痛而死死绷紧。

最终车栽到了树上,车身立时凹陷。司机抬起头,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滴到方向盘上,沉夜中的脸色冰冷可怖。

后座上的人终于冷冷开了口,用的是时栎听不懂的语言。前面的人应了一声,车子稍微后退,随即沿着这排参差不齐的树徐徐加速。

时栎全身一凉,只听见车顶密密麻麻树枝划过的声音,间或还有大的树枝刮在架子上折断,不多时,顶上的人扛不住了,整个人吊了下来,只剩下两条手臂还艰难抓住架子。黄蟾从车窗里伸出手,还没等叩稳扳机,对方仿佛预测出他的动作,猛地一脚踹飞出去。

手|枪在空中飞旋着打空到树上,周觐川翻身回到车前盖的位置,望着副驾上惊魂未定的人,扯开唇角,无声说:「别怕。」

时栎皱着眉拼命摇头,急切、担忧、惊慌、不舍,所有的情绪最后都融进眼底汹涌而出的雾气里。

车前的人笑了一下,像是在说她这样子傻。

山头的寒风凛冽,似乎能将人间所有情愫撕碎,却唯独拿这温柔没折。

远方几辆警车呼啸着停在路口。路前一辆重型工程车稳稳橫住,简单又粗暴地堵住了这一整条路。

付朗跟着常队长匆匆从车上下来,后者朝一旁站着的小警察吼:“这什么玩意儿?怎么停在这里?!司机呢?!”

先到的人报告:“常队,车上没人,从这里过去还有将近两公里!”

他在那足有半人高的轮胎上狠踹了一脚:“下车!!都给老子跑过去!!”

时间宝贵,耽搁不起。

车子突然一记冲刺重新回到路上。司机扔下枪开门出去,晃出手里的刀刃,凶狠扑了上来。车前盖上的人一个翻身反手抓紧车顶躲过,随即凌空屈膝猛踹出去,车下的人肩头挨了一脚,连退两步复才趔趄站稳,他原地面无表情扭了下脖子上的筋骨,倏然起身跃上车来当头砸下一拳——

铁拳砸到车身上,震得车厢里都荡着回音。车头经不起两个人三百多斤的重量沉沉下陷,两人瞬时扭打到一起,一时间骨骼与金属的重击声在车顶此起彼伏。时栎的呼吸因为极度紧张而窒住,心脏跟着那声响上下翻覆,忽见车窗前重重一响,整辆车都跟着蓦然一晃,那人被周觐川抓住头狠掼在玻璃上,带着血迹的阴狠脸庞倏然在时栎眼前放大,像惊悚片一样恐怖瘆人,紧接着他扣住颈后的手臂奋力一摔,仿佛濒死挣扎的野兽,身体几乎扭出了一个常人无法企及的弧度,死死拖住对方翻滚着摔下车去。几乎是同时,驾驶位上的人猛地踩足油门,车子紧贴着两人头顶疾驰而去。

周觐川吼了一句脏话,抓住身前的人屈膝一顶,震怒之下千钧重的力道压迫在肋骨上发出令人心惶的声响,地上的人表情逐渐狰狞扭曲,周觐川提手一拳砸到他额角,耳后倏地传来迅疾而至的引擎声,他来不及思考,完全是依仗身体本能反应,抱头躬身向路侧一滚,但还是晚了那么零点零一秒,背部受到强大的余力冲击,瞬间飞出去砸上山壁。

灰色越野车疾速而过,山路间的人立时碾成血泥。

林间无月影,黑暗苍茫。

时栎不知道他们又要往哪里去,她看到前方的路越行越狭,身侧是料峭山崖,后视镜中的光点越来越近,她身下的车子却突然诡异放缓了车速。

她第一反应是黄蟾要弃车,扭头果然瞥见他一只手已经附上车门。没有时间给她再考虑,电光石火间,时栎耐住那瞬惊人剧痛猛地从身后的绳索里掰出来一只扭曲得触目惊心的手,一把抓起车前摆着的金色佛像拼尽全力朝身侧的人砸了过去——

掉落在地上的耳机里滋拉几声,接着传来熟悉的焦灼声音:「周队?周队?听到请回话!!」

周觐川躺在树下粗重喘息,整个胸腔里弥漫着铁锈味儿的血腥气,脸侧、颈间、手臂,所有裸露在外的部分全部被尖锐的乱石和树枝划出血痕,昨天刚缝起来的伤口又重新撕裂开,沿着指缝缓缓淌出血来。

远处有脚步声临近,高大身躯踩在枯叶上的声响清脆。他走近站定,拎起来地上人的衣领往树干上「砰」地撞了过去。碎木应声窸窣落下,对方依旧没有反应,他掏出匕首,扬起手来:“周警官,走好——”

山道上的车辆突然左右剧烈滑摆,酒后失控一般,仿佛随时会一头栽下山崖。

封岭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紧抿着唇盯着前面的车,忽闻几声枪响,前面的车子一个右转紧急刹住,轮胎堪堪压住道边,车身惊险悬在山崖上半截。

他心脏倏而悬起,只见前车驾驶位上的人开门下来,脸色晦暗地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竟然转身就要离开。

他打了个手势,司机会意,下车追了过去。他揣好枪,也下来,走至那辆车前忐忑拉开副驾车门。

时栎听到车门响动,扭头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转了回去。

这一刻生死之间下意识的反应激得对方瞬间怒血上涌,原本的紧张和担心统统抛至脑后,前一夜那种入了魔般的可怕偏执再次被她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封印直冲头顶:“怎么?看见我很失望吗?”

时栎脸色苍白地靠在座位上,无心与他争执。

“还在等你的周警官?”他冷笑一声,紧紧盯着她的表情,“別等了,他死了。他是被车碾死的,现在就贴在道上,五脏六腑都出来了,亲妈都不一定能认出来,他同事要是能在明天早上大型车上路前认真捡捡的话勉强还能算个全尸。”

时栎慢慢转过脸来,眼里的茫然比震惊多。

身前的人继续刺激道:“他优秀正直的DNA可能还粘了点在我的车胎上,你要下来看看吗?留一点用福尔马林泡上纪念你们相爱一场?”

时栎难以置信地拧起眉眼,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消息。

封岭掐起来她的下颌,徐徐用力:“刚才他趴在车前,都跟你说什么了?给你留什么遗言了?啊?怎么不说话?”

“说话。”他撕开她嘴上的胶带,猛推了一把她的头,神色阴戾到了极点,“我他妈让你说话!!”

「砰」!「砰」!「砰」!

他愤怒的尾音被震天的枪声压过。他抬头看过去,黄蟾拿着枪,瞳孔深处淌着嗜血的寒光,他面前的人缓缓跪在地上,倒在血泊里抽搐。

黄蟾慢条斯理回过身,额角潺潺流着血,依旧从容不改地吹了下手里的枪,抬起来对准了车前的人。

“别吵了。今天我让你们俩死在一起。”

-

匕首即将刺到脖颈的一瞬,原本有气无力倒在树上的人突然一个侧翻躲过。这一刀猛地插进树干里,霎时木屑飞起,力道之重一时之间竟没有拔|出来,地上的人却趁机跃身而起,当胸一记重踹,对方毫无防备,当即后退了几步踉跄站稳。不等他再扑上来,周觐川迅速拔下树上的匕首,用力掷出。

「嗖」!

刀身在空中飞旋,又狠又准地插进了对方的喉咙,霎时鲜血喷溅。

周觐川靠在树上咳了几声,扭头皱着眉吐出一口血沫来。他还应该再缓一下,可是他不敢再浪费时间,弯身捡起地上的耳机,拖着步子朝路上的黑色车子奔去。

他简明汇报了情况,耳机那边韩局的声音罕见严厉:「不准你再擅自单独行动!现在立即停下!等待支援!!」

他没回话,右脚用力踩到了底。

另一边。黄蟾说完这话,没开枪,也没走过来,封岭心觉有异,但也不感兴趣知道,冷着脸砰地甩上车门,回手拔|出来枪朝着对方打了过去。

“是我让你们死。”

黄蟾迅速闪身躲进旁边一棵枯树后面,借着夜色掩护欲再往山上退,可没退出几步,子弹实在密集,霎时间对方已经来到树跟前,他再无可躲,也无畏惧,眼见对方已经离他不到半米远,他突然扑身夺枪。

「砰」!

枪口瞬间走火,子弹紧擦着他的头皮而过。封岭紧皱住眉,险些脱手,稳住了再次叩向扳机时,他又劈手来夺,「砰」,又一声走火,这一次子弹贴着他的领口掠过,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握住身前人的腕骨狠狠一拧,趁着对方嘶地吸气之际顺势前摔到树上——

枪脱手摔至半空中,封岭下意识抬手撞飞至远处,同时拿腿别住了对方。两人的手肘、膝盖皆互相狠狠卡着,力量相抗不分上下,但远处的车灯已经隐约可见,现在不是给他们比拼耐力的时候。

黄蟾勾起嘴角,笑容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阴暗扭曲:“那个警察对奚小姐可比你温柔多了。怪不得奚小姐要跟你吵架。”

封岭狠咬着牙,沉冷眼底一黯。

“还有藏在我箱子上那枚追踪器。”对方见他这副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继续幽幽补刀,“奚小姐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你,还是为了他啊?”

话音未落,他腿部骤然发力,掀翻了身前一瞬阴沈错愕的人。封岭疾速回过神来,带着无处发泄的恼怒恨意,死死拖拽住了对方,两个身材体格都相当的人一时间难以制衡,翻滚着冲下陡坡,重重撞上一根旁伸出的粗壮树杈,「咔」一声,两人带着满身的尘土碎屑,撞向了路边的越野车。

本来就悬在崖边的车子被他们冲击得摇摇一坠,轮胎下的碎石沿着崖壁窸窣滚下,听起来胆颤心惊。

时栎木然望了眼窗外。两人一个躺在车前,一个伏在车侧,都捂着伤口狼狈喘息。黑暗中他们看不清彼此的状况,但以各自的状态来推测,从十米多远满是锐石尖杈的地方滚下来,情况显然都不容太乐观。

远处的引擎声越来越近。黄蟾先爬起身,定了定神,抹了把脸上的血迹,摇摇晃晃走向车前的人,拽起他的领子狠掼向车上。

「咣」!

封岭下意识护住头部,扒着车前的护杠支撑起身体猛力前蹬,对方反应迅速,双臂架住他的腿,反手狠命一拧。

“她已经死了,你快去陪她吧。”

车前的人冷笑,另一条腿屈膝狠扫向他的手肘,飞身扑了过来。

“我说了,今天是我让你们死!”

那道引擎声突然诡异得近在咫尺,连带着还有骤然刺眼的强烈灯光,漆黑瞬间亮如白昼。

两个人同时本能扭头看过来,入眼间是车内柔弱苍白又莫名阴森的一张脸,被前挡风玻璃上的碎片割得四分五裂。下一秒,车子猛地向两人冲了过来——

黑夜终于重归宁静。

周觐川跳下车门冲向山崖边的车,一把拽开副驾车门。车座上的人瘫着,脸色在暗夜里煞白得可怖,眼睛空洞望着前方,听见声响,她慢慢转过脸来,空洞视线在他脸上缓缓定焦。

两个人无言相看,同时无声松了一口气。

周觐川握住她手臂的手细微地抖着,紧紧盯着她的脸,声音还镇定:“他们呢?”

“掉下去了。”她的声音很轻。

周觐川往外看了眼,下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峭壁,坠下去即使不死也半条命没了。他收回视线,她颈间的淤痕映入眼帘,最重的地方已经青紫。两个车座中间横着个粘满了血迹的佛像。她一条腿无力垂在驾驶位那一边,放在身侧的手姿势扭曲怪异,上面满是黏腻血迹。

他胸腔一窒,不敢再细看,抿住唇沉默解开绳子,再抬起头时,她正在看他,也不说话,只是微笑。那笑容久违,其实跟她从前每一次望着他笑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拿话调戏他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在一起的时候,向他演戏撒娇的时候……他却莫名感到飘渺,仿佛她下一秒钟随时就要消失。

他深深恐惧那种感觉,他已经历经过一场这种深入骨髓的折磨,这辈子也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他想吻她的脸,这个动作看似像是在安抚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安抚自己。

他俯身靠近,嘴唇即将贴上她额头时,忽然停住了动作。

他闻到一股浓重的、刺鼻的血腥味道。不是他身上的。

周觐川愣住,低下头,她黑色外套胸前一片浸湿的深色,胸口正中有一颗小洞,里面白色的棉絮也被染成了深红。他难以置信地抬起脸,她还是望着他无声的笑,狭长眼睛里逐渐盈满了水光。

千言万语都苍白。所有的眷恋、不舍、遗憾、爱意,全都在她这一瞬的笑靥里。

周觐川大脑嗡嗡响着,反应过来迅速把她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一手扶住她的背,一手托起来她的腿,可身体动作再冷静利落,语无伦次的语言功能还是将他出卖彻底。

“……我们去医院,很快……别怕,有我呢……你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他抱起来车上的人,身上各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度撕开,但他浑然不觉。他抱着她慌忙快步走向自己车,暴躁憎恨这短短一段路如此漫长,忽听怀里的人出声:“你先放我下来。”

周觐川以为是她身体不适经不起他折腾,一瞬迟疑后,小心翼翼把她放了下来,自己单膝跪着,扶着她的背倚在自己腿上。

她又开口,声音在凛风中飘乎单薄:“你走吧。”

周觐川握着她冰凉的手皱眉,下一瞬她的话让他骤然变了脸色。

“我身上有炸弹。”

作者有话要说: 【周队来之前】

时姐(撩头发吐烟):是我让你们两个死,谢谢。你们最大的失误就是作为反派在我的车前面话多。

【周队来之后】

时姐(柔弱泪流):我是谁,我在哪,我害怕啊,我快不行了,我最后的小小心愿就是一个涌抱,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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