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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捌拾柒

书名:重月迷城 作者:祁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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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捌拾柒

车厢里的氛围沉肃而压抑。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两个人还能相安无事地出门上车,年轻的助理扶着方向盘暗自感慨,果然是大佬和他的女人。

此刻大佬的女人正淡定地靠在后座上玩手机, 视频刷不出来她就打开单机游戏,三个色块可以消除一次, 连成五个还会翻倍得分, 五颜六色的光明明灭灭映在她脸上, 将她的神情衬得晦暗难明。

她身侧的男人脸色与来时无异,只是周身气压低得明显,仿佛是暴雪前的天朗气清, 无声萧肃。

下车后时栎手插着兜走在前面, 进门的瞬间身体动作短暂一怔。

屋子里是精心布置过的,烛光、气球、香薰、蛋糕,桌上玻璃花瓶里插着几只红色的玫瑰, 细看还在滴着水,三层的粉色蛋糕上立着两支蜡烛, 组成数字「15」。时栎站在客厅里远远看着, 少顷,身后的声音淡淡响了起来:“我们的纪念日, 你是不是都忘了?”

时栎不置可否,平静讥讽:“我谢谢你今晚的大礼。”

身后的人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 亲昵揽住她的腰背往餐厅里带:“今天晚上一切都很完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周警官不在场。”

时栎下意识沉住呼吸, 由着对方压着她的肩将她按在座位上, 像摆弄宠物一样捋了捋她的头发,低沉音调漫不经意:“听说这个人周警官他们找了很久。不过也没关系,今天见不到, 明天也会见到的。”

“只是现在有一件事我还没想明白。”

时栎冷淡抬眼。他缓慢站直,走回到餐桌的另一侧坐下来。

“我之前主动找到周警官要跟他合作,他拒绝了,现在却让你来接近我。”他似笑非笑地望过来,深邃眼底幽深难测,“他这是什么意思?你来帮我问问他?”

时栎镇定翘起来腿,掏出支烟点上,一边单手解开外套,一边淡声反问:“那你又是什么意思?”

“既然你不相信我又何必叫我来看见这些?还是正是因为你不相信我,所以才要拖我下水?”

她慢慢吐了口烟,昏暗光线下的表情不甚清晰:“今天我参与了你们的交易,明天我还能往哪里走?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是吗?”

隔着温柔烛光,封岭深深看着眼前的人。她的眉眼还与从前相差无几,只是眸底凭空多出很多他从前从未在她身上感受过的漠然与凌厉。那种感觉让他在面对她时时常恍惚感到陌生,就像此刻她就坐在他的面前,他却没有半分的把握能判断,她的改变究竟是缘于对他的恨意,还是因为她爱上了别人。

“今天晚上我本来没想让你参与。”半晌,他低声开口。

如果这些天以来他所做的事情她曾给过他一点可能的反馈,他都舍不得把她卷进这些事情里来,可是没有,她一丁点希望也没有给他。

那个晚上她终于说出那个孩子,他还错误以为这是他们僵持不下的真正原因,也会是他们之间的转机。他想了一夜,能做的挽回就只剩下这一种,他们之间十几年的回忆是他最后的底牌,可是从她一脸冷漠听着他拉琴的那一瞬开始,他就明白他们再也回不去从前了,他们不会重新开始了,这个认知令他无力又发狂。

“你之前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我在做什么吗?现在就全都让你知道,让你也参与进来。”

封岭拿起桌上的红酒,倾倒的姿势优雅绅士:“以前我想保护你的时候你不需要,那你现在就跟我一起吧。”

“我不想跟你一起。”时栎抱着手臂掸了下烟灰,一派事不关己的漠然神情,“警察在盯着你,就算今晚没抓到你们,你以后也会一直没有破绽吗?”

“我的破绽都在你手里,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他?”他轻笑一声,抬起脸,满眼霾色,“还是说你已经给他了,但是你们还想利用我来找黄蟾?”

“那你呢?你不也是在利用我吗?”时栎吐出口烟,淡定回击,“昨天晚上,你的手机是故意落在餐厅里的吧?”

对方眼里暗暗闪过诧异,压着几分阴沈的玩味。时栎心知两个人目前的差距悬殊,她可以激他但是不可以激恼他,适时把话题往回收了收,继续半真半假道:“东西我没有交给别人。我跟你还没有走到这一步,我也根本就不想参与进这些事情里来。”

“你不想参与,当时为什么要拿走那支录音笔?”

眼前的人往后靠在椅子上,抬手解开衬衫领口的纽扣,嘲讽道:“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说这种话,是因为那时有人替你挡了一命。”

时栎心里蓦然一动,沉静抬眸:“什么意思?”

“我随身的东西被人拿走了,你的嫌疑当然是最大,但是引导到别人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他晃着酒杯,淡淡看过来,唇角的笑意令人不寒而栗。

“幸好我那时候还有个「未婚妻」。”

-

窗外夜幕深重,玻璃上映着两个人的身影,高大的,纤细的,心事各异的,情绪难明的。

今晚全部都会有个了断。

时栎怔住动作,指尖上的细长香烟积了长长的一截灰,隔了少顷,她忽然笑了出来:“好。封岭。”

她抬手把烟灰掸到了面前精致又漂亮的蛋糕上,表情专注淡然,又莫名带着破坏欲。

“我问你,秦枳是怎么死的?”

封岭无声看着她动作,漫不经心回道:“那个女演员啊,她不是因为你才死的吗?”

时栎轻轻翘起一侧唇角,把手里剩下的烟戳进了奶油里。

“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啊?”

封岭没有觉察到她神色里的诡异,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蛋糕上面。那是他提前了很久挑选预定的,是她从前钟爱的颜色和口味,最上面的一层有个翻糖做的礼盒,里面藏着一枚戒指,是她左手无名指的尺寸。

可是她现在已经不喜欢甜食了,也永远不会再切开他的蛋糕。

他徐徐抬起视线,语气冷得毫无温度:“是你的号码联系了她,让她到那个房间窗外的外机上拿一支录音笔,里面有可以扳倒封氏集团的关键证据——这些周警官没有告诉你吗?”

时栎无言看着他,半晌,抱起手臂冷笑一声。

这一切实在讽刺到了极点。他算准了所有事情的走向,却永远也不会知道,为了那支录音笔冒险丧命的人,不是为了揭发他,而是为了保护他。

“看来他是真的喜欢你,职业道德都在你这里让步了,为了你连案子都不往下查了,真是感人肺腑啊。”眼前的人浑然不知她的真实心绪,继续冷冷讥讽道。

“如果有人把他包庇你的事情检举出来,你说这个刑侦队长,他还能继续当吗?”

时栎揪着毛衣袖口上的毛球,一脸无所谓的淡漠:“你这是在针对他,还是在针对我?”

“如果他顺着那条号码查下去,我也肯定会让你从里面脱离出来。可是他没有。”对方眸光沉沉地盯着她,像是要将她望穿,“这是因为他喜欢你呢,还是因为你喜欢他呢?”

“你喜欢他,你想跟他在一起,是我阻碍了你们,你为了能跟他在一起才回到我身边,是这样吗?”

时栎垂着眼淡笑了下,一副无懈可击的模样:“那我直接把录音给他不就完了吗,阻碍我的是你,又不是黄蟾。”

“我没想跟他在一起,但是我也不想跟你在一起。话我早就明确表达过了,不肯放手的是你,接我回来的是你,在书房里摆一张假名单试探我的也是你。”

看着面前的男人阴沉神色微变,时栎挑起来一侧唇角:“我为什么知道是假的?因为我看过真的。”

她早就在时总的书房里看过那张名单,上面每一个名字都非富即贵。他们白天出现在新闻与报纸里,晚上出现在星娱女艺人的饭局上。他们有钱,但与他们手中的权力相比不值一提,权力是千变万化的宝藏,能带给他们的远不止金钱,还有年轻漂亮的□□,俯首称臣的崇敬,与凌驾阶级的优越。

“我也想不明白。”时栎抬了抬下巴,继续道,“你都这样怀疑我了,为什么还口口声声说要重新开始?”

气氛胶着地沉默着。

隔了许久,桌子那一侧的人再次沉声开腔:“我是不是怀疑跟你能不能离开,没有关系。”

“你没有背叛我当然最好,但如果你背叛我了,我也舍不得让你走。”

时栎抱着手臂,脸色在火光下摇曳不明。

“马上就可以知道了。”

他面无表情定定凝视着她,声音清冷,宛若宣告。

“十点钟,不是交易开始,是结束。我们看周警官今天会不会准时来码头。”

-

九点半,码头。

车厢内一片寂静氛围。驾驶位上的人神色凝着,密切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到了晚间交班的时间,几个工作人员抽着烟边说笑边走出来,远处的海上有光亮随着隐约传来的引擎声越来越近,停泊处已经依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身侧副驾驶上的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紧盯着手机屏幕。他的表情在夜色里越来越现凝重,半晌,终于抬起头来,一脸严肃地转向左边:“领导——”

“有一件事,我要坦白从宽。”

周觐川没看他:“什么?”

付朗谨慎观测着他的反应:“昨天晚上说交易信息是假的那个人,是奚顾。”

周觐川一愣,转过头来。

“什么?!”

事情要往前追溯到时栎跟周队长坦白身份那一天。

从周觐川家里出来,她约付朗在一家城中的烧烤店见面。夜半时正是人声鼎沸,他们的位置二楼露台边的桌子上,他才坐下来凳子还没捂热,她朝街对面停着的辆黑色轿车扬了扬下巴。

「那辆车在跟踪我。」

他顿了下,第一反应是记者或粉丝:「跟你多久了?一晚上?」

她淡定回:「不到半个月。」

他又是一怔,暗暗感慨公众人物果然不易:「那你没找你公司给你处理?或者报警?」

她转回脸来,似笑着看向他:「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他蓦然想起她才刚在电话里说请他帮忙,但顿了顿,依旧不解。

她适时开口:「付警官,你们想抓封岭是吧,我可以帮忙。」

他诧异:「你怎么帮?」

她抬起手往楼下示意:「他是我前男友。」

那一瞬付朗被震撼到失语,隔了半晌才弱弱问:「周队知道吗?」

「他知道,但是有些细节他不清楚。」

她从身旁的椅子上拿起来包,抽了一叠的几张纸推到他面前。

付朗摊开她推过来的东西,是她的病历记录,日期都在半年前左右,有外部挫伤,有心理鉴定,还有…………他翻到最后一张,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停住。

妊娠记录。跟前一张的外伤连起来看很难不让人产生某种暴力的联想。

面前的人点了支烟,幽幽开口道:「这就是我恨他的原因。他现在一直在纠缠我,我想彻底摆脱他。他的事情我略知一二,也有办法回到他身边,你觉得我能不能帮上你们的忙?」

…………

周觐川丝毫不怀疑时栎的谈判和洗脑能力,但还是被如此轻易缴械的付副队所震惊。

“所以你就跟她说了月末交易和黄蟾的信息?”

“嗯。”

“胡闹……你等着明天回去挨处分吧。”

“回头您怎么处分我都成,但是现在这个不是我要说的重点。”

付朗把手机递了过来。周觐川沉着脸色看过去,屏幕上是一方追踪图,正中一枚红色的小圆点正缓缓往南移动。

“她现在已经有一个晚上联系不上了,而且她的定位很奇怪,在往城外的方向去。”

周觐川心下倏然一悬,从他手里拿过来手机,深邃的眉目拧了起来,沉声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失联的?最后去了哪里?”

“她这几天都住在城西,晚上六点钟左右我看见她定位往颐山去,最后到了封氏的度假村,这之后就联系不上了。她在度假村里停留到刚才,大概九点的时候,接着往现在的方向去了。”

周觐川低头看着屏幕上移动的路线,片刻之后,察出端倪,这是去往城郊另一座码头的路。

他脑袋里千头万绪纠缠到一起,又瞬间割裂成满地的碎片。他想起之前她拍戏时因为恐水被骂上热搜,他想起黄蟾与她先后出现的那段视频,他想起心理医生对封岭的概括描述,又想起今天下午她说,她会等着他的消息。

那些原本毫不相干的信息在此刻忽然突兀拧到一起,殊途同归指向一个方向:她离开住处后开始失联,接着到山上的度假村,三个小时后出来,往郊外的码头去——

“你下车。”周觐川突然开口。

“?”付朗没反应过来。

“手机给我。你跟他们留在这边等着看有什么动静。”

毫无预兆被丢下车的付副队长迎着萧瑟冷风和迅驰而去的车尾气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他忧心着啧啧摇头,为这一对口是心非的痴男怨女。

那天晚上最后的时候他问她:「这些话你为什么不直接去跟周队说?」

她静默片刻,轻声道:「不要告诉他。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帮他,是为了我自己,他没必要知道。」

他还是担忧:「如果月末这一次不成呢?你还要继续留在封岭身边吗?」

她淡着脸色吐了口烟,夜色里的寂寥神情还历历在目:「不知道。可能吧。」

安静片晌,她又出声,声音低得宛若自语:「我也想留在周队长身边。可是他不想。」

那一晚的夜色也与今天相仿。

黑色车子呼啸着疾驰在国道上。周觐川紧把着方向盘,修长指节因为用力隐隐泛出青色。他面色深沉地直视着前方,耳边是凛冽着掼进车厢里的风声,抵住了血液里焦灼的燥热,却于他心头的不安与紧张无济于事。

他脑海里空荡荡回响起下午与她那通电话:

「我在剧组呢。」

「你今天晚上要加班吗?」

「那你……注意身体。」

「今天工作结束的时候能给我发条信息吗?」

周觐川烦躁地抿着唇皱紧了眉。到此刻,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她向他说出身份时的那句话是什么用意。

「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不是煽情,而是告知,告知他接下来她决定去做的事。因为她想跟他在一起,所以她会去解决障碍。

当时他不明白。那时候他只顾着自己的匪夷所思与难以接受,一点也没有想过她离开他后要独自面对的是什么。以她懒散的性格绝对不是会愿意主动惹麻烦上身的人,现在回头去想,那段时间她肯定是被对方纠缠到没有办法,他又一点帮助和支持也没有给她,她才会找到付朗做这么危险的事。

周觐川沉着脸色深出口气,抬手拿过来旁边的手机,拨了通电话。

“……常队,给你个定位,有重大嫌疑,现在疑似在往你那边去,让你的人盯一下。”

-

十点,别墅。

餐桌上两个人面前的杯子里各自倒了半杯红酒,一方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品着,另一方则始终没动。

时栎其实有些口渴,但她太清楚自己的酒量,此刻必要保持清醒,她一口也不敢尝试。

独自酒过三巡后,桌子对面的人悠悠开了口:“今晚我安排了人去码头伪装交易,如果周队长听了你的话准时来了,大概会扑一场空,不过也刚好能被黄蟾碰上一面。黄蟾这个人多疑,他看到警察后一定不会贸然登船,那么他就也会留下来参加明天的佛像仪式。”

“如果周队长今天没有来,那他应该还是在幻想明天可以在寺里擒住黄蟾——我这也算是帮了他一把吧?明天人多,你可得小心跟紧我,子弹不长眼,被误伤了就不好了。”

他轻晃着酒杯抬眼,语调里的凉意摄人:“你别想着联系他。明天开始,我让你这辈子都联系不上他。”

时栎面色一片平静窥不出端倪,但过长时间的沉默还是出卖了她。

她毫不怀疑眼前的人有能力也有胆量做出任何事情,从他口中第一次说出周警官这三个字起,她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天。他是不会放过周觐川的,不管他有没有发现她今天下午那通电话。他现在之所以还没有完全跟她挑开她跟周觐川已经到了哪一步,也只是他残存的男性自尊心罢了。

眼下她能做的打算有限。他掐断了她的手机,她现在谁也联系不上,感情牌已经无效,硬碰也不明智。她只能等,等着这个夜晚任何一种突发的可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场沉寂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到墙上时钟的分针又走过一圈时,桌上的手机振了起来。

面前的人瞟她一眼,伸手接起来,深冷目光始终定定落在她脸上。时栎面无表情回视着他,在这里端坐了两个小时,她的体力跟耐心都已经耗到了临界点。

半晌之后,他挂断电话,神色间的意味难明。

两人冷冷地沉默相视,又隔了许久,他终于冷声宣布:“明天回衍城后,你不用去工作了,也不用跟任何人联系,就给我在熙园待着,哪里也不准去。”

时栎没有意外,也没有愤怒,虽然从十年前开始她就对言情读物里热衷于囚禁的霸总十分不齿。她深知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因此开口的时候离奇平静:“那我现在可以去休息了吗?”

封岭阴沈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那种令他烦躁与不安的陌生感再一次翻腾着涌了上来。

她不想再与他争执,他却想摧毁她的冷静。他想看她的真实情绪,像从前一样对他有温柔爱意的,也有哭闹埋怨的,而不是现在这样漠然、冷淡、若无其事、难以捉摸。

“二楼的窗户下是栅栏,这里离医院远,你最好别去寻死。”

半晌,他拿着酒杯起身走到她身前,碰了下她面前的酒杯,一只手压在她肩上,语气淡然体贴,瞳孔里却一片深寒。

“好好休息,把体力都留到明天,尽情为你的周警官哭一场。”

时栎安静等着他话音落下,拿起来酒杯喝了一口,肩膀上压迫下来的力道隐约有放松。她放下杯子起身,还没站稳,身前紧盯着她的人突然猛推了她一把——

「砰」!

时栎跌坐回去,椅子都被她撞得往后滑了下,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尖锐。她后背磕得生疼,痛得她皱紧了眉,抬眼望向面前的人。

他居高临下,脸色阴冷得骇人:“喝完。”

两人一高一下对视,各自心照不宣,他们现在在僵持的不是一杯酒。

时栎其实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只是平时经常被她性格里随性的部分掩盖了。

而且她不仅脾气不好,还睚眦必报。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前未婚夫,也是害得她丧命的始作俑者,光是这一件她就不会放过他,如果他身上再加一条周觐川的命,那她也会要了他的命。

时栎抬眼看着他,眼底逐渐沉了下去,唇边却诡异勾出几分笑意。

“你真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是因为他?你就无法承认是因为你,是吧?”

她在对方的深沉视线里淡定理了理领子,寻了个舒服姿势翘起来腿,语调闲散不经意,每一句都无声往他的痛处:“我可以跟你在一起,但是我要结婚,要名正言顺,你能娶我吗?”

“我不想过担惊受怕的生活,某天突然被通知去认尸体,或者被警察冲进家里取证调查,你能彻底洗白吗?”

她垂眸拿起来面前的酒杯,悉数倒在了三层的蛋糕上。

“你为了我能做什么?凭什么在这里要求我?”

这一瞬眼前的破败场景再一次刺激到了他。封岭看着她手下的一片狼籍,有些失神。

“我为了你能做什么?你可能不知道我为了你都做过什么。”

她不在的这半年时间里他活得有多颓丧,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想娶她,想给她那纸证书,可对于普通人来说无比简单容易的事情到他身上就是阻碍重重。他如果不能走到最高处坐稳,就永远也给不了她想要的,可如果他要走上来,就要排除异己,要巩固地位,要伏首吞声,要做尽一切他早就疲倦厌烦的事,才能争取来一点可能。

很多次他也觉得累,也会茫然和厌倦,唯有想到她的时候,才会有一瞬安定,才能继续往前。

“如果有选择,你以为我想过这样的生活?”

出乎时栎的意料,他并没有被她激怒。他的眸底渐渐暗了下去,那一片阴沈散开后,是无力的消沉。

“我之前说让你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我会处理好所有的事情,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但是你从来就没有站到我的立场为我考虑过一秒钟。”

“我为你考虑什么?”时栎一只手臂撑着头笑了下,盈盈反问,“商业联姻的必要性?非法家族企业的传承?还是家暴与囚禁的合理理由?”

眼前人的面部表情有一瞬绷紧。

“你今天这么对我,昨天晚上跟我说的那些话还有一句是真心的吗?”

封岭看着她,脸色静得可怕:“那你呢,我说的那些话,你有一瞬是认真在听吗?”

“没有。”

她答得干脆,彻底断了他最后一丝念想。

他神色晦暗地看了她许久,慢慢俯身过来,将她笼进自己的高大身影和桌椅之间。

那是种压迫感和占有欲都极强烈的姿势。时栎不适地蹙了下眉,肩线往后僵了僵。

“奚奚——”

他认真凝视着她,声音极度平静,眼眸深处却清晰蓄着骤雨疾风:“你爱上他了吗?”

-

昏暗光线中两个人靠得很近,以至于时栎能清楚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跟气息。

她没有贸然回答这个问题。一方面是她隐隐觉察出面前的人有异样,另一方面是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她爱他吗?她没想过。她只确定自己想和他在一起,想每天睁眼都能看见他,想他脸上的笑容再多一点,想他可以好运气的一直平安下去,然后继续他危险的职业使命。

这算爱吗?那是不是太平淡了,那些电影里的爱情不都是轰轰烈烈互为生死的吗,她还做不到为他舍命,那应该不是爱吧。

等了片刻没有回应,身前的人没有逼她答话,反而问了句毫不相干的:“你为什么不喜欢吃甜食了?”

时栎恍惚回到现实里。他盯着她的脸,慢条斯理地逐一低声发问:“为什么不喜欢坐船了?为什么不喜欢那家餐厅了?为什么不喜欢听我拉琴了?”

他按在椅背上的手眷恋抚上她的头发,漆黑眼底闪着偏执孤注的光:“你变了是吗,可是我还没变,我怎么办啊?”

时栎挑了下眉,漫不经心地淡声道:“囚禁我啊。切断我跟外界所有的关联,把我养成一个连星期几都不知道的废人,再强迫我给你生个永远没有名分的孩子,然后你照样过你光鲜的人生,结婚、生子、出轨,小说里不都是这——”

「啪」!

突然的一巴掌打得时栎的头猛地往另一侧偏了过去。

她耳边有一瞬短暂的空寂,皱着脸咬牙忍了片晌后,若无其事抬起头来,撩了下头发:“我是说到你心里去了吗?干嘛恼羞成怒啊?”

眼前的人站直稍微拉开两人距离,看表情显然已经处于震怒。

“还是说你没生气,只是家暴成瘾,改不掉了?”时栎满不在乎,继续拿话刺激着他,“幸好我跟你的那个孩子没有了,否则他既要顶着私生子的身份长大,又要每天亲眼看着我被你折磨。”

封岭屏着呼吸往后退了一步,扶住桌沿。他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太阳穴砰砰跳得厉害,眼前也隐约有些模糊。他下意识想去客厅拿药,可又怕吃了药以后会更加控制不住自己。

他实在是拿她没有办法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不管他怎么挽回,不管是恳求还是强迫,她都始终是这副不冷不热的腔调,每一句话都锋锐地带着刺,刺到他身上,钝痛着提醒他,不可能了,放手吧。

可是放手对于他来说,也不可能。他做不到,除非是死。

“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看着眼前这张漂亮却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忽然想起十几岁的时候,他攒了很久的早餐钱送了她第一支口红,她接过去的时候特别开心,放学之后对着镜子小心翼翼涂上,害羞问他:「好看吗?」

当时他也是像今天这样细细端详着她的脸,有点懊恼自己颜色选得不对:「还是本来的颜色更好看。」

她弯起眼睛望着他笑,把那支口红装进书包的暗格里,拿了张纸巾出来:「你挑的颜色也好看呀。不过不能让我爸看到,我先擦了,以后再涂。」

她对着小镜子细细擦着,嘴唇从不符年纪的玫瑰红又变回了原本少女的淡粉色。他举着镜子,望着她莫名有些怔神,直到她轻轻拍他手臂一下:「好了,我们走吧。」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余下她的笑靥。他鬼使神差般倾身吻了过去,只碰了一下便匆匆离开,装作无事发生地别开脸挠了挠头:「走吧。」

月光下,两个人的脸都红了。

记忆里的那张脸现在还在他眼前,更成熟了,也更精致了,只是再也寻不出一丝对他的笑意。

他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时栎冷淡回道:“因为你。”

“不是,是因为你。因为你背叛我。”

面前的人突然不顾她的抗拒和挣扎俯身抱住了她,宽阔身躯将她抵在椅子上,痴迷一般碎碎吻着她的发间和脖子。

时栎讨厌他身上传来的酒气,用力推着他,但两人力量实在太过悬殊,只能任他欺压。

她心脏猛然提了起来,因为他这番强迫的举动,更因为耳边他突然变得无常又反复的话语。

“你不能离开我……我们当时说过的,一生一世,我也不会离开你……”

“我错了,过去全都是我的错……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你背叛我是因为他……只要他死了就好了,一定是这样……”

“我想你,我真的很想你……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他死,这样你就再也不会走了……”

时栎觉得他疯了。

她被压在椅子上动不了,身前的人按着她的腰像是要将她嵌进这椅子中一般,她挣不开,又无处躲,被逼得没有办法,仰在椅子上望着棚顶的水晶吊灯深吸了口气,声音冰冷地说了一句:“如果他死了我让你也死。”

埋在她颈间的人立时停了下来。

咫尺间,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沉重。封岭慢慢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仿佛匪夷所思到了极点:“为了他你让我死?”

说话间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脸上。时栎皱着眉躲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下一秒,他的手从她肩膀上滑到脖子,缓缓上了力道。

时栎感受到他用意,惊恐睁大了眼睛。

他却好像在这一瞬突然冷静下来,神色跟语调都恢复了平常那副阴冷,仿佛刚刚抱着她恳求的那个人是场幻象。

“为什么啊,奚奚?我们认识了二十年,你跟他才认识多久?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为什么?我要怎么做?你说,我全都答应你,我要怎么做?怎么做?!!”

他暴怒的吼声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手下的人却只是挣扎掰着他的手,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没有收手的意思,眼里切齿的恨意可怖得瘆人。面前的人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反抗的力道也越来越小,他还是没有停下来。他的理智已经全然被灭顶的愤怒占据,有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杀了她,他就再也不用去猜她的心意,再也不用做无谓的挽回,再也不用担心她会离开——

他着了魔一般地定定盯着眼前的人,手指再一次收紧时,突然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手背上插着一只小刀,刀身没进去一半,血沿着手腕潺潺流着,露出来的刀身是支钢笔的形状。

他低头怔怔看着,还没反应过来,椅子上的人用尽全力猛推了他一把。他不防,摔到地上,那一瞬他眼前晕得厉害,还没来得及忍住那阵晕眩再抬起头,额角突然一阵剧痛传来,伴着一声清脆的破裂音,有玻璃碎片擦着他的脸滑了下去。

冰凉的液体兜头而下,恍惚中他分不清那是水还是血,只隐约记得她最后看向他的表情,冰冷憎恶。

瓶里的几只玫瑰被甩了出去,孤零零地散落在地板上,无声见证着这一场狼藉。

时栎穿着拖鞋跌跌撞撞跑出别墅,临出门前抓走了他的车钥匙。

已经是凌晨时间,夜半的温度堪比凛冬。她坐上车抖着手插进钥匙,还未等发动,后颈倏然一凉,一件坚硬的金属物体抵了上来。

时栎本能屏住呼吸,身体瞬间绷得僵直。

身后的声音从容命令:“开车。”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为什么这么长,因为我要保住90章完结的flag【躺平吸氧·jpg】

小剧场响应热心读者号召上了手铐,也有点长,放微博了,以及正文完结后小剧场还会持续。微博跟晋江同名(这个字-沇yan)同头像,感兴趣的宝宝来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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