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捌拾陆
书名:重月迷城 作者:祁沇
第86章 捌拾陆
隔天是三十号。
时栎破天荒早醒了一次, 还不到七点钟就下床打开窗。早晨的空气好,雾也重,茫茫得望不出去。
她深吸了口气, 冷空气慢慢浸入肺腑时,不安也暂时缓解。
她倚在窗台上拿出来支烟, 四五次都没有打着火, 让她刚刚压下去的焦躁又重新燎了起来。
烟是没有心情再抽下去了。她把烟盒扔到一边, 拽起来披肩披上,拿着水杯走出了房间。
屋子里没有开灯,又静又暗, 幽寂得像是惊悚片里重大场面的前段。时栎倒不反感这种感觉, 在厨房里倒了杯水后慢吞吞地喝着,转回身时却意外被门前面无表情盯着她看的人吓了一跳——
“……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时栎握紧杯子皱起了眉。
封岭靠在门上无声看了她片刻,淡声道:“胆子这么小。”
他也走进来, 拿了只玻璃杯接水:“上午回你家一趟吧。”
时栎顿了瞬,反应过来后本能要拒绝, 面前的人又紧接着低声说了句:“最后一次。”
时栎抿了抿唇, 话没有再出口。
两人这几天都没有助理和司机跟着。下车时驾驶位的人径直走到后备箱前,时栎站在路旁心不在焉地系着外套, 对于他的动作没有关心。半晌之后,他拎着几样东西走过来, 叫她:“上去吧。”
时栎往他手里瞥一眼,一码喜庆的红色包装盒, 都是给长辈的东西, 大概他应酬多,经常备在车里。
她跟在他身后慢悠悠走着,直到进了电梯, 按响门铃,奚长盛看到两个人惊喜又讶异,他礼貌叫了声:“盛叔。”
时栎手插着兜站在后面揉着口袋里的烟盒,没表情,也没作声。
进屋之后她去阳台抽烟,隔着一道门看了眼客厅里两个男人的背影。他们才更像是父子,她倒像个初次登门的儿媳妇,没话可说,只能借着抽烟规避掉第一轮的寒暄。
为了拖延时间,时栎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拿出来手机刷视频。十五秒一个,背景音里的笑声夸张又恶俗,她像个重复作业的机器,机械地一个接着一个滑下去,脑袋里真正在想的却与那上面的内容全然无关:今天晚上十点,会发生什么?
身后的拉门传来响动。人走进来,拉上门,高大身影笼住了她。
时栎坐着没动。冷寂空气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他在一旁的柜子上搭个边坐下,淡淡道:“留下来吃午饭吧。你爸去买菜了。”
时栎随口问:“吃完呢?还去哪儿?”
身旁的人望着她安静少顷,最后答:“下午不出去,回去休息。”
时栎没有异议。
对方又开口:“上次的事情我让人处理过了。他老了,人固执,耳朵又软,容易听信别人的话,你也别为了这些事情跟他赌气了。”
时栎漫不经心「嗯」了一声。
“我刚才去你的房间拿东西,里面还跟以前时候一样。”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小时候的照片摆在外面,可能是你爸这两天拿出来看的。”
凳子上的人一脸漠然。封岭无声看着她的侧脸,视线沿着修长的颈线向下,半晌,俯身伸出手,在她颈后轻轻撩了下,她下意识往后一躲,项链的绳子恰好勾到他的手指上。
时栎意外抬眼。他垂眸挑出来她领前的那个符筒吊坠,放在指尖捻了下:“这是当年我离开栩州前我们一起去求的,里面写的什么你还记得吗?”
时栎怔了瞬:“你打开看过?”
“两个人还在一起的话是不能打开的。”他握着那条项链,问她,“现在要打开看一下吗?”
这个问题有些为难。时栎揣测着他的意思,抿了下唇,避重就轻:“这么久了,字迹应该都已经糊得看不清了吧。”
身侧的人望向她的视线幽深难测。片晌之后,他松开手,重新坐正:“可能吧。”
两人都再没有说话,到上桌吃饭时也是时栎听着他们生疏着客套。午饭之后天晴了起来,两个人回到别墅,时栎怕晒,下了车后举着手挡太阳,封岭站到她身侧,步调也不动声色调整得与她一致。
进屋后时栎径直往卧室去。她难得早起一次,被下午的阳光一晒头都是昏的,踏在楼梯上的脚步又粘又沉,以至于她浑然不知楼下的人凝视她的背影许久,直至她落锁房门,才转身缓缓走进书房。
他靠在椅背上阖起眼睛,整个人陷在背着光的阴影里,手揉着太阳穴,眉目间隐隐现出痛苦忍耐之意。
片晌之后,他紧皱着眉睁眼,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白色药瓶,攥在手心里半天,最终也没有打开。
楼上的人也还没睡着。
卧室里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时栎抓着毯子紧紧闭着眼睛,越是努力想要入睡就越是徒劳。
她忍不住自嘲自己的定力修为还是不够。早先决定要接近封总时她没有紧张,跟他花式秀演技的时候她也没有怯场,偷着翻他东西时她没有忐忑,唯独今天,从一早上醒过来开始,她就一直摆脱不了那股随着时间临近而越来越盛的不安感。
她抿着唇翻了个身,睡衣的每个褶皱里都是被她暗暗压住的焦躁。她什么也做不了,不能下楼去贸然套封总的话,也不能去问付副队他们到底准备怎么应对。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等,等着一分一秒过去,等着十点钟的来临,等一个这些天以来未知的结果,或者依旧是没有结果。
时栎徐徐睁开眼睛。
她在一片深暗中怔然,过了很久,身侧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恍惚间宛若光源。
-
栩州,刑侦。
自打上次从栩州回来,周队长这几天过得异常忙碌充实。忙碌到他凌晨灰头土脸回家时砂糖在门前愣了几秒才敢试探接近,充实到他再无暇分一点神出来去思考纠结那些超自然领域的未解之谜。
他差一点儿就错误判断这宗荒谬也会没有例外地被时间冲淡,也差一点儿就自信以为自己仍旧能像往常一样冷静地率先放下,直到今早那场五个小时睡眠的最后五分钟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境中的场景在山间,森林、花丛、溪水,她穿着婚纱远远朝着他笑,漂亮得有种不真实感。他怔怔望了她半天,正要走过去时,她突然出声:「不要过来。」
他脚步顿住。她脸上的笑意未变,更显得出口的话诡异:「你走吧。快走。」
他愣了愣,急切想问她为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须臾之间,她身后的景象轰然倒塌,树木与鲜花不再,只余万丈悬崖。
她轻飘飘地下坠,他拼了命地往前跑,却怎么也到不了悬崖的边缘。
这个梦萦绕在周觐川脑袋里一白天,到下午吃饭时付朗看不过去了,拿胳膊肘杵杵他:“哥,想谁呢?”
周队长太过走神儿,以至于都没注意到他的措辞:“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害,梦都是反的。说出来我帮你解解?”
周觐川若有所思咬着嘴里的香菇,默默琢磨着,要是反过来的话,掉进悬崖里的是他,那还是不怎么样啊。
饭后他躲进一间小会议室里抽烟。门关严实后,他走到窗前望着天出了半支烟的神,拿出来手机,找出了她的号码。
电话很快通了。她那边很安静,熟悉的慵懒声线透过听筒传过来,像是刚刚午睡醒来。
“喂?”
他握着手机一时沉默。许是最近的事情实在太多,听到她声音的一瞬他恍惚觉得隔世。
她还是从前刚认识时的那副腔调,仿佛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说话?是打错电话了吗?”
“不是。”他低声开口,顿了顿,“你在干什么?”
“我啊……”她声音懒洋洋的,像猫一样,“我在剧组呢。”
“怎么这么安静?”
“在休息室,刚吃完饭。”她娴熟调侃,“干嘛?你要过来探班?”
半天也没有回应。
时栎慢条斯理折着枕套的一角,又安静片晌,对方郑重道:“过两天我们见一面吧。”
她手上动作慢了半拍,明知故问:“见面干什么?”
“再聊一下上次你说的事。”
时栎听言靠在枕头上无声笑了起来。她知道要让周队长承认接受她的身份太不容易,但他话里间隐含的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她眯起眼盯着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一小束光亮,觉得从这一刻开始才算晴天。
“你这是再给我一次机会自证吗周队长?那我可得好好把握。”她翻身蜷进毯子里,笑意始终挂在唇边,“过两天是哪天?”
他的声音也轻下来,她的表情却跟着他的话凝住:“明天再定吧。”
“好。”片刻后,她低声应道,“你今天——”
电话那边等了等,问她:“什么?”
时栎攥紧了手机。
她恍惚间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他说他的工作有危险性,未来某一天,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三年后,十年后,他受伤了,残疾了,或者牺牲了——
她突然明白了他所担忧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担心的从来都不是危险,他担忧的是他身边的人要与他共同承担这份压力与结果。所以他提前把结果说到了最坏,让她自己慎重考虑。
作为一个独立生活了二十年的个体,她根本无法理解会有人愿意将自己的性命安危全部献给工作。但是她尊重他的选择,就像喜欢他是她的选择,他们各自负责。
只是事到临头她也不见得是个洒脱的人。默了片晌之后,她平静开口:“你今天晚上要加班吗?”
“要加。”停了瞬,他淡声回。
“那你……注意身体。”
“好。”
两人同时沉默着,都舍不得挂掉电话。
还是时栎先零零碎碎地说起来,语调的观感上重新变得轻松:“我脚伤已经好了,现在可以吃海鲜了。”
“好。”他低声应。
“不过我现在不是很想吃了,我更想吃你做的菜。”
“好。”
“我那天在店里看到一个衣服特别可爱,买给砂糖吧。”
“好。”
“网上说下周大学城的樱花就会开了,我想去看。”
“好。”
“我穿上校服是不是还能冒充女大学生?”
听筒里终于传来一声压低的闷笑:“能。博士后学姐。”
她也无声笑起来:“那我也是学姐,你就只能冒充中年老教授了。”
“你总诋毁我的年龄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能得到快乐。”
“那你继续。”
他们这样闲闲说了半天的话,最后,时栎唇角的笑意渐渐敛了起来,蜷在柔软的毛毯里轻声请求:“你今天的工作结束之后,能不能给我发一条消息?”
电话另一侧默了默,答应她:“结束就给你发。”
“好,我等着你。”
“嗯。我要去工作了。”
挂了电话,时栎掀开毯子,秀挺的鼻尖都闷出了薄汗。她在昏暗中安静坐了许久,重新拿起来手机,打开了信息。
墙上的时钟一圈一圈沉默走着,窗外的晴朗逐渐落成了夕阳。
时栎在昏暗里待了一个下午,最后扔下手机下床拎着水杯出来透气,走到楼梯时,她望着楼下,意外顿住了脚步。
客厅里站着两个陌生人,见到她毕恭毕敬打着招呼:“奚小姐。”
沙发上的人淡淡转回头,抬手示意她下来。
时栎迟疑了瞬,走下来才看清,那两人穿着相同的工作服,脚边有个黑色的箱子,她在剧组时经常见到。
她坐下来,垂眼看着,果然,那箱子打开,里面是四层的化妆品,应有尽有。
“睡这么久。”封岭低头看了眼手表,语调沉淡得听不出情绪,“准备下,待会儿去跟个朋友吃饭。”
时栎心里忽然没由来的一沉。
-
六点钟。
造型师离开后,助理把车开到门前。后座两个人上车后各自沉默,就像所有貌合神离的夫妻。
驾驶位上的人默默收回了打量的视线。车子一路平稳开出市区,夜色下的树影斑驳着映在两个人脸上。
时栎安静坐了一会儿,拿出来手机,一段视频反复点开了几次,还是加载不出来。
身侧的人余光看着她动作,平淡出声:“这里位置偏,快到山里了。”
时栎不动声色放起来手机,身体随意往后靠着,声音清冷又慵懒,极搭她的妆容:“到颐山了?”
“嗯。”他收起目光。
“寺庙都营业到这么晚吗?”她抱着手臂笑了声,瞥他一眼,“还是因为封总特别有钱?”
“明天上午去寺里。”
他没接她的话,也再没说去哪里,她像是也并不关心,没有再追问。他们各自望向窗外,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白色轿车披着月色行驶在山间,最后循着灯火,驶进一片别墅区。
车子在角落里不起眼的一栋别墅前停稳。助理下来给她开门,紧接着有人上前来跟她身侧的人鞠躬问好。山间的晚风比城市里的要凌厉得多,她长发被吹得凌乱,身旁压低过的声音传到她这里时也被风磨得断断续续。
“……已经到了,在里面。”
封岭点了下头,转过头来叫她:“进去吧。”
别墅里面是典型的中式风格,时栎跟在他身后往楼下走,楼梯下到半截时有淡淡的茶香飘过来,紧接着下一秒有道低沉声音闲散响了起来:“贵客有失远迎,待会儿我得自罚三杯。”
封岭唇边的笑意寡淡:“我来晚了,也该罚,是不是刚好抵了?”
说话间两人走进了茶室里。
红木长桌前的男人看上去比封岭年长一些,穿一身休闲的棕色麻质衣裳,脖子上戴一串佛珠,面相十分和善,气质也不像是个生意人,倒更像是个搞字画古董的收藏玩家。
他跟时栎两个人相互暗暗打量着,少顷之后,他站起身,伸出手来:“奚小姐,久仰。”
时栎谨慎抬起手,他只绅士握住她指间前段的部分,轻轻用力,旋即分开。
两个人在桌子这边坐了下来,对面的人给他们依次倒了杯茶。
封岭端起来杯子喝了一小口,闲散开口:“这次过来去过寺里了?”
那人笑道:“早上去拜过了,抽了个上上签。”
“是吗?那我这心里面都跟着有底了。”
两人别有深意相视而笑,又坐了半晌后从茶室换到了餐厅,依旧不紧不慢聊着些不相干的琐事。时栎坐在一旁安静吃着东西,心里面只有她表现出来的一半镇定。
她还不能判断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警察在找的人,就也无法接着去判断封岭现在对她的真实态度。但假如她的直觉准确的话,一切都在往最坏的方向上发展。
这一餐因为未知而尤为漫长。到甜品上来时,餐桌另一侧的人笑道:“奚小姐好像是觉得咱们的话题太无聊了,一直都没有开口。”
时栎笑了下,没有答话。
封岭跟着他的话转过头来,盯着她的脸看了少顷,抬手宠溺揉着她的头:“她可能是困了,下午的时候没有午睡。”
时栎眼皮猛然一跳,心底的凉意瞬时侵向百骸。
那男人听言笑了笑,体贴提议:“那咱们就快一点吧,让奚小姐也早点回家休息,如何?”
封岭定定看着她的眼睛,隔了数秒,无声笑了出来。
“好啊。”
客厅里不知是何时进来的人,四五个,各自垂手站在两侧。时栎跟着封岭坐到沙发上,对方也坐下来,慢条斯理点了支雪茄,他身后的人拎出一只黑色皮箱,端正摆在茶几上,俯身在锁上轻轻一按,「咔」一声,箱子开了。
一包包白色粉末在灯光下闪着晶莹并刺眼的光,是欲念,是极乐,更是贪婪,是罪恶。
时栎紧盯着桌上的东西,漆黑的眼眸半天未动,嘴唇微微抿了起来,像是震惊到有些失神,直到身侧的人在她腰上拍了拍,柔声道:“去,把箱子拿过来打开。”
茶几对面的人隔着烟雾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
她怔了几秒后,站起身,僵硬地从沙发后的人手里接过来箱子,也学着刚才那个人的模样,在桌子上放端正,又弯身去开锁,却可能是因为太过紧张,低头皱眉弄了片刻后才顺利打开。
她回到沙发坐下,封岭握着她有点潮湿的手心,望着她低笑调侃,像每一对处于暧昧间的情侣一样:“怎么这么笨。”
时栎面无表情抽回了自己的手。
男人掸了下手里的雪茄,给身边的人一个眼神,对方上前检查完毕后跟他点了下头,合上箱子。
封岭抬起眼睛,淡声客套:“还是今天就离开?”
对方看他一眼,意味深长笑道:“夜长梦多啊。”
“那我就不留你了。要派人送你去码头吗?”
“留步。”
人群散去,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桌上的东西也被人带走了,仿佛刚刚那一幕是场幻境,只有窗外亮起来的车灯与引擎声提醒着房间里的人,这个晚上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
时栎木然抬眼,墙上的时钟刚刚到九点钟。她收回视线,正对上身侧人阴沈的探究目光。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别墅区,快至山脚下一处僻静的小路时,车子忽然停下,树间有人影晃动,走出来恭敬为后座的人打开车门。
“黄先生,这边请。”
作者有话要说: 陈女士:老周,你儿子这回是真的出息了(抹眼泪),出任务之前终于不是给我打电话了,扇子给我拿过来,我要去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