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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叁拾柒

书名:重月迷城 作者:祁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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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叁拾柒

两人隔着张桌子无声对视着, 目光里有各自的深意。大概只两秒钟的间隔,时栎忽然笑了。

“我当然不简单了。”

她面不改色地拿手指点了点面前的人,姿势和神色带着警告, 但声音慵懒得像是调情。

“女人都很复杂的。”

周觐川垂眸看着她扣上外卖盖子后站起来离开,点燃了手里的烟。

客厅里的袋子哗啦作响, 半根烟燃过去的时候, 人又趿着拖鞋回来了。

“周觐川, 这件睡衣——”

她拎着衣服比在身上,在他跟前站定。

“是你个人的取向吗?”

周觐川恍惚从她上一番话中回过神来,望了过去。

她捏着那件桃粉碎花睡衣的肩膀两端, 细眉挑着, 表情耐人寻味。

周觐川凝神细打量起那件睡衣。

娃娃款、四方领、泡泡袖、荷叶边…………它不透,也不露,却由里至外透着一种谜样的廉价色情感, 令人窒息。

周觐川掸着烟灰的手极轻微地抖了下,强作镇定:“这衣服怎么了, 不是挺好的吗?”

面前的人把手里的衣服翻了过来。另一面是开襟的设计, 从领口松松垮垮开到腰线,中间一根绳子若有似无地吊着, 看起来像是交叉绑带的意思,但此情此景下又莫名让人觉得它的功能并不局限于此, 可能还有其它有待深入挖掘的用途。

周队长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时栎意味深长地抬眼看他:“哎?周警官?哪边是正面?”

周觐川板着脸掐灭了烟,站起身, 不耐烦道:“爱穿不穿。”

-

隔天, 市局。

“昨天晚上我又去了杨磊打工的车行,关于他的同乡还是没有线索,不过另外有发现两个信息。一个是杨磊的记事本, 里面有几页像是借款记录,分别记了日期和金额,从今年七月开始,数额从几千到数万不等,最后一次在九月末。”

周觐川抬眸扫了眼纪斐手里的透明袋子,里面的笔记本摊开两页泛黄的纸,写字的人看起来文化程度不高,数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钱之后他加了个总和,接近十万元,然后又在那上面用力划了两道线,看上去有种一笔勾销的意味。

纪斐继续道:“另一个是今年国庆的时候,杨磊曾通过店里的途径订购过一套大众途锐的内饰。杨磊在衍城的社会关系比较简单,他当时说是要送人情,我猜会不会是跟这个同乡相关?”

周觐川收起目光,未予置评:“其它的还有吗?”

“没有了。另外池慕的前女友约过来了,下午过来。”

“前女友?”周觐川微微拧起眉。

“嗯,刚分手不久,这已经是死者在衍城最亲近的人了。”纪斐抱着证物袋站一旁观察着领导的脸色,半晌,小心翼翼提出来,“周队,你昨晚没休息好吗?”

桌上的显示器屏幕清晰映出周觐川脸部的轮廓,没有映出来的部分是他有些疲惫沉郁的神色。

昨天他做了一宿的噩梦。他梦见自己一整晚都在那间小破旅馆里执行公务,墙角有个女人穿着黑色吊带裙坐在凳子上抽烟,背影似曾相识。他叫她转过头来,她举着烟置若罔闻,直到他走过去扳过她的肩,眼前的人陡然间变成了一个穿着花睡衣的大妈,一脸褶皱堆出个油腻笑容,招呼他:「帅哥,需要服务吗?」

末了还有一个巨大的Wink。

夜半惊醒的周队长站在阳台连抽了两根烟才勉强镇住了神。

“……可能睡得太晚。”周觐川揉了揉额头,强行把那魔性的画面抽离出脑海。他抬手指了下纪斐怀里的东西,低声道,“这事儿不要让韩局知道。”

-

“姚亦?”

周觐川拉开凳子坐下,同时瞟了眼桌子对面的人。

“是。”

对方是个身型小巧的年轻女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坐姿拘谨,穿着跟普通的上班族无异,扎个马尾,没有化妆,五官清秀,脸色苍白,双眼泛红。

周觐川看了纪斐一眼,她会意,柔声发问:“姚小姐,你跟池慕在一起有多久?”

“四年多。”

“分手呢?”

“不到三个月。”

“你们分手之后还有联系吗?”

“有。”姚亦吸了下鼻子,“他一直想要复合。”

“在他遇害之前你们一直都是保持联系的?”

“不是,我也大概有十来天联系不上他了。”

“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什么时候,什么事?”

“有个人来公司找我,说想跟他谈剧本合作但是找不到他人。”

周觐川倏然抬眼:“什么人?”

姚亦红着眼睛回想了一番:“具体我不知道,他说自己是影视公司的。当时我给池慕打电话没通,看那个人等得很恳切的样子,我就把池慕的另一个号码给他了。那天晚上我想问池慕谈得怎么样,就发现他关机了。”

“你们是在哪儿见面的?那个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就在我们公司写字楼下的星巴克前面。那人穿身西服,戴个眼镜,气质文质彬彬的,再见到我应该能认出来。”

周觐川沉默了瞬,沉声道:“池慕最近遇到了些麻烦,一直在刻意躲着某些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姚亦诧异摇头,“他只跟我说他没有灵感,想一个人安静一段时间。”

“你对他的社会关系了解吗?”

“他工作相关的我不太清楚,家人、好朋友、同学这些我基本都认识。”

“他有跟谁有过过节吗?”

“他这种性格,不可能跟谁有矛盾。”

“他什么性格?”

“内向,话不多,很固执,对身边的人真诚可靠,会尽自己所能不计回报地帮助别人。”面前的人回忆着,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们之前还经常因为这个吵架。”

纪斐拿起纸巾递给她。

周觐川继续发问:“有个叫杨磊的人,从今年夏天开始一直断断续续管他借钱,数额从几千到数万,一共借了有将近十万块,这件事你知道吗?”

“不可能。”姚亦擦了下眼泪,手指下意识紧捏着润湿的纸巾,语气肯定,“他要是能有这么多钱,我们就不会分手了。”

“他的收入很不稳定吗?”

“他对自己写的东西很坚持,不肯迎合市场,一直赚不到什么钱,入不敷出。”

“那杨磊这个人你听说过?”

“也没有。”她低头深吸了口气,忍着哽咽问,“警官,他到底惹到了什么人?我真的想不通,他这么平常普通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有人这么残忍地想让他死?”

周觐川靠在椅背上,双手叠在身前,沉冷的语调听起来有些不近人情:“他跟秦枳,是什么关系?”

姚亦听到这个名字意外皱紧了眉,语调显然不太愉快:“又跟她有关?”

“又?”周觐川抬眉,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

姚亦抿着嘴沉默了半晌,徐徐道:“秦枳刚出道的时候,他们俩一个剧组过,都是新人,应该就是那时候熟起来的。”

“有次他们聚餐时,导演想灌秦枳的酒,池慕替她拦了,当天晚上他被灌得不省人事,回来后去诊所吊了好几天的水——他就是这种人。警官,难道他遇害又跟这个女人有关系吗?”

眼前的人目光紧迫地盯着他,周觐川揣度着她的情绪变化,片刻,道:“还没有最终确定。”

“呵。”姚亦突然扔了手里攥成团的纸巾,别过脸冷笑了声。

纪斐瞄了眼身侧人的神情,谨慎开口道:“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你还知道些什么?”

“不知道,也不想说了。”姚亦突然沉着脸拎包站起身,“他为了别的女人死,我还在这里替他流眼泪,我这个前女友未免也太可笑了。”

面对这番突如其来的变脸,周觐川姿势未变,纪斐忙站起来恳切劝道:“姚小姐,请节哀,不管怎么样人已经死了,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要找出凶手,将他绳之以法。”

“随便吧。他今天不为了她死,以后也得为了别人死。”

姚亦捏着包双手撑在桌子上,咬着唇低头沉默许久,像是在酝酿一口气。

“他以前总说这个圈子太黑暗了,他总有一天要揭露——呵,揭露?他以为他是谁?”

周觐川无声看着眼前的人。她嘴上虽然刻薄嘲讽着,但眼里隐藏在不屑之下的哀痛同样真实。

“他一直坚信文字有力量,我是不懂写几个不赚钱的字到底有什么力量。他以为自己是鲁迅吗?也做梦想以笔为武?”

姚亦仰起头来,皱着眉忍回了泪意。

“他把他看到的事都写下来了,在他最后一篇小说里。初稿在我这儿,你们要看吗?”

-

衍城,市台。

又一天的突击训练之后,第三天时栎终于被拉出来溜了。

上台前她以为今天是视死如归,下了场之后她觉得自己也不过是滥竽充数。三分钟的表演时间,她坐在中间的椅子上,词最少,但镜头最多。她的造型仙得过份,一身白色拖地羽毛长裙,头上一顶皇冠,眼角下贴了几颗水钻,妆面泫然欲泣楚楚可怜,像个亡国的公主,每次背投上到她的画面都要引起场内一阵惊呼。

只想在舞台上隐身做个透明人的时栎有一丝尴尬。

但人生的乐趣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是惊喜还是更大的尴尬。时栎好不容易挺直腰板捱过这三分钟,又跟成员一起为接下来参加比赛的后辈送了祝福,她一只脚都已经在倒计时下班提前迈向了下台的方向,忽然有工作人员推着蛋糕走了上来。

时栎莫名其妙看了看那蛋糕,又瞟了眼背后大屏幕上有点眼熟的童年照,终于在全场的呼声最后一个反应过来,今天是奚顾的生日。

全场观众在主持人的带领下开始参差不齐地唱祝歌。时栎抱着手臂低头一手捂在脸上,从正面看起来很像是在隐忍喜悦的泪水。

只有她脚下被她来回蹭了半天的地板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时栎平生第一次觉得一首生日歌有这么漫长。第四句唱到一半时她实在是忍不住了,神情复杂难耐地抬起头带头鼓掌,提议进入下一环节。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时栎开始敷衍许愿,她在心里数了几秒,刚要睁开眼睛,台下观众席后排突然响起一道洪亮刺耳的女声:“奚顾滚出娱乐圈!”

现场有两秒钟空旷的寂静。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连主持人都一时没拿捏好该如何开口圆场,时栎若无其事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她的脸在忽然熄灭的烛火后显得有一瞬昏暗。她站直,把刀插到了蛋糕上,抬起头笑道:“太远了,听不清。下次买前排的座位吧。”

-

时栎下后台换回了衣服,坐在化妆室卸妆。舒望走过来坐到她面前的桌子上,打量着她的脸色,半天没说话。

“再不说我要回家了。”时栎对着镜子抠下来的眼角的钻,语调漫不经心。

舒望伸出手摊开,把一把车钥匙放在了桌上。

“我让谢渝把你的车开过来了。我们的礼物在后备箱。”

时栎动作顿了下,笑道:“好呀。刚好我接下来休假用得到。”

舒望又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按耐住了心里的好奇,起身道:“好好休息吧。”

“舒队长?”身后椅子里的人意外叫住了她,似笑非笑瞟她一眼,“没有别的话了嘛?”

舒望脚步停下来,回身垂眸看着她,低声道:“生日快乐。”

时栎笑了:“谢谢。走吧。”

她握着车钥匙下到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走过去的时候,对面隔着两个车位的位置,有辆黑色的大众车灯突然晃了两下。

时栎下意识转头望过去,身后一个打扮入时的年轻女性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过来坐上了那辆车,脸她看着有些眼熟,应该是哪个小频道的主持人。

她没在意,正要收回目光,那车上驾驶位的人忽然降下车窗,露出了脸。

时栎倏地顿住了脚步。

跟她对视的是个三十多岁模样的男人,穿件黑色衬衫,一只手臂搭在车窗上,皮肤黝黑,五官深邃,颧骨到太阳穴的位置有一道不深不浅的疤,使他整个人即使在笑着的时候,也有种轻佻而社会的气息。

时栎心里暗暗惊异,脸上一片平静没有表情。两人无声相视数秒之后,对方挑着眉吹了声口哨,对着她笑了声。

“奚妹,真失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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