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天下熙熙
书名:关山难越 作者:月熊熊
第95章 天下熙熙
徐景流一连几日都再无消息。
云清澜靠在墙角, 静静看着头顶的四角方窗明明灭灭。
陛下下令彻查,外面大约是风起云涌的,可这暗无天日的诏狱, 却永远死气沉沉,密不透风。
许是因为牢中湿冷幽暗, 云清澜竟一连多日梦见衡芜山连绵的大雪。
她被困住风雪交加的山林间, 身边是重伤着的奄奄一息的兄长。眼见着稷元大军围困过来, 她独木难支, 只好将兄长藏在雪间,然后孤身一人引开追兵。
一路将追兵引至山崖,她又远远看着周倦带兄长越过金江。
江水湍急, 洪流中倏尔闪现几道渺远模糊的身影。云清澜定睛看着, 可江河渐缓,那终年澎湃不息的金江竟突然结出冰凌。冰霜如镜, 远远看去像极了西南边境被祖父炸掉的冰河。
云清澜眯了眯眼,还未从这须臾的变幻中回过神来, 转眼间就又跌入季知方早早设下的十丈天坑。
天坑中风雪更甚,呼号着交织出白茫茫的一片。飞舞的雪刃锋利刺骨,扑打在她的面上,就寸寸割裂她的肌肤。
梦境荒诞诡异, 如泥如沼叫云清澜身心俱疲。她时常睁眼,看着铁窗外昏暗的夜色, 不知今夕何年。
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过了几日, 狱中又来一不速之客。
“云夫人,诏狱是刑部重地, 您就别为难小的了。”狱卒压着嗓音推拒, 可来人却没有说话, 紧接着,又是一阵玉石碰撞的叮当声。
不多时,牢门外忽地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母亲大人?”
云清澜走到牢门边,朝着外面试探着叫了一声。
“孩儿,我的孩儿!”牢门外紧接着响起一道如泣如诉的呼喊声,柳莺飞当即循着声音快步寻了过来,甫一看见被囚困铁狱的云清澜,眼泪就簌簌地落了下来。
柳莺飞抽噎着说不出一句话,跟在后面的兰铃就弯腰将提来的食盒放在地上,揭开盖子香气四溢,是柳莺飞为云清澜精心准备的饭菜。
“少爷身陷囹圄,夫人这几日忧虑难安茶饭不思,眼看着就瘦了一圈。”兰铃心疼道。
云清澜闻言,又见柳莺飞哭泣不止,便弯下腰从食盒中端起一碗汤,递到柳莺飞面前。
“母亲大人,可是做噩梦了?”云清澜温声问道。
“没有,没有。”话虽这么说着,可柳莺飞的眼眶却又红了几分。
祭典上为民请命,飞仙台锒铛入狱,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云清澜本也没觉得委屈,可不知为何看见柳莺飞这般模样时,心中竟也跟着一道生出酸涩。她抬起手,穿过斑驳铁笼,覆在柳莺飞冰凉的面颊上:“母亲大人,孩儿没事。”
“没事,怎会没事?”柳莺飞出身世家,周身气质是自小教养出的高贵典雅,即便是今日伤心至极,那几十年来的修养也叫她不会同人高声争论。
她语声切切地训了云清澜一句,又红着眼在这湿冷阴暗牢房四下打量一圈。
别人家的姑娘都是娇生惯养,在朱楼碧瓦里养尊处优,怎地到了她的女儿就要扮作男身,在那刀剑场上讨生活,在这四方狱里受苦楚。
柳莺飞欲言又止,一双眼是红了又红。
“母亲大人,怎地突然寻过来了?”柳莺飞是水一般的哀愁性子,若是云清澜再不把话岔开,她伤心起来,只怕是又要再哭一场。
柳莺飞这才想起正事:“前几日你被抓进诏狱,娘亲听不到你的消息,你祖父又从不同娘亲讲朝上的事,所以娘亲只好自己派人四处打听。听说那吕丞相在朝中势力很大,又寻了许多风儿以前的错处,看样子是不打算放过···”
柳莺飞顿了顿:“所以娘亲今日来就是想问问,风儿可有脱身的法子?”
“没有。”云清澜沉默片刻,终是如实应道。
“没有?”柳莺飞一愣,眼底顷刻蓄起泪光:“那你可知,可知你祖父他···”
“孩儿知道。”云清澜接上话,“母亲大人莫怪,此番是孩儿忤逆不孝,祖父撒手不管,也是应当。”
“这怎能是应当?”外面云杉不管不问,这里云清澜又确无后策,柳莺飞这才彻底慌了神。
她眼珠颤颤,水雾漫起又簌簌而下,无声地垂了几滴泪,才回过神来同云清澜道:“无事,无事,风儿莫怕,娘亲绝对不会让风儿有事的。”
分明是她被吓坏了。
娘亲平素不爱与人来往,父亲走后更是久居深院,那些高官夫人们的宴会是从未去过,如今能打探到这些想来已是费极了力气,如今她无依无仗,又拿什么救自己出去?
可云清澜停顿片刻,终究是笑应道:“好。”
柳莺飞这才安心几分。
狱卒给的时间并不多,柳莺飞就又拉着云清澜轻声细语地叮嘱了几句,隔着栅栏将带来的饭食递进牢房,正欲离开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轻喊声。
“云夫人,云夫人?”是赵麟禄贴在对面牢房的栅栏上,“罪民赵麟禄,见过云夫人。”
柳莺飞眼角泪痕未消,闻声她绢帕掩面,侧过半张脸回头看他。
在外人面前,她从来都是娴雅端庄的。
见柳莺飞回头,赵麟禄就又撑着身子端正一礼,才接着道:“云夫人这几日打听消息,可知贪贿之事查得如何?”
赵麟禄嗓音沙哑唇角干裂,如今不过短短几天,看着却比刚入狱时老了一截。
“确曾听过一些消息。”柳莺飞虽说平日闭门不出,可这几日为了云清澜的事四处奔走,对朝中诸事倒也了解了几分。
她敛下眼眸想了想,随应他道:“吕丞相和大理寺彻查贪腐,这几日鸡飞狗跳,听说在户部和工部揪出了不少人。前几日兰铃出去打听,听说抓走的监工,员外郎等足有百人,他们大多被罚没家产关进了大理寺,大约过几日就要被发配到豫州去了。”
“便只是这些?”赵麟禄灰暗的眼底显出失望,员外郎是户部上不得台面的七品小官,监工大多更无正经官职,查办这些人对吕莲生及一众吕党而言,都不如挠个痒痒。
“约莫还有些人。”柳莺飞顿了顿,可她这几日都一心扑在云清澜的事情上,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柳莺飞思索片刻,随对身侧兰铃道,“同这位义士讲讲罢。”
这几日都是兰铃在街上奔走,消息大多也是她带给柳莺飞的,兰铃闻言上前一步,对赵麟禄道:
“户部的黄侍郎和工部的两位侍郎也在此发配之列,萧尚书已死无从追剿,只将其一众家眷流放,刘尚书则被罚没五年俸禄,贬黜沛州。”
兰铃顿了顿:“这几个大人的案子听说都是大理寺的徐少卿查办的,只不过查的过程并不顺利,听说后来面圣的时候还跟陛下起了争执,惹恼了陛下不说还被吕丞相抓住些错处。如今虽说也查办了这几位大人,可徐大人自己也因此受到牵连,如今被解职关在家中。”
徐景流不过四品大理寺少卿,顶着吕莲生的逼压以一己之力查办三品黄显觉和二品的刘志,又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
贪贿之事,吕莲生原就只想着叫一众七品官员顶替罪名,这些人官职虽小,但却胜在人多。其间声势浩大,查办官员数百,牵连之人数千,如此一番兴师动众,不怕给陛下和百姓交不了差。
可却没想到,半路会突然杀出个徐景流。
这徐景流平日看起来一言不发走中庸之道,却没想到查起案来竟是这般铁面无私,朝间退后是谁的面子都不给。
刘志黄显觉都是跟在吕莲生身边多年的心腹,吕莲生也不愿轻易动他们,尽管事先已做了诸多准备,可却仍架不住徐景流锱铢必较。
再加上他在朝上一反常态地咄咄逼人,又寻了些蛛丝马迹闹到圣上面前,来回折腾几圈,最后竟真把刘志几人给办了下来。
虽说贪官入狱大快人心,可吕莲生却也终究是容不下徐景流了。
可徐景流入仕不过五年,又如何斗得过老奸巨猾的吕莲生?对付徐景流,吕莲生只需要随便使点什么伎俩,没费什么力气就让这少经世故的大理寺少卿上了套。
如今落得个解职在家,仕途尽毁,只要吕莲生还一日高坐那宰相之位,徐景流就永无出头之机。
不过听说解职那日,徐景流的心情似乎还不错。
他面色平淡地将朝服官帽交还给前来收取的官员,再转身踏回府门时神采奕奕,一双黑眸甚至隐隐溢出流光。
从没听说过被人革了职还能高兴成这个样子的,旁人见状问起来,这寡言少语的大理寺少卿倒也心情舒畅地应了两个字:
“痛快。”
“那,吕莲生呢?”赵麟禄默了片刻又问。
刘志虽说是吕莲生的左膀右臂,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只要吕莲生还在,没了刘志,照样有王志张志替他鞍前马后。
“吕丞相?”兰铃只是替柳莺飞打听消息,她平日跟着柳莺飞久居深院,自也不知朝中的党派之分和其间的弯弯绕绕,只见她闻言一愣:
“吕丞相就还是吕丞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