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向死而战
书名:关山难越 作者:月熊熊
第138章 向死而战
陵泽县中, 饿狼一般的达腊士兵向着云清澜及其身后的一众乡民扑压过来,面对数倍于己的达腊大军,云清澜不退反进, 她手持无涯剑一马当先,银光闪烁间就带着沛南百姓与达腊士兵交战在一处。
此刻竟又是同她夜驰京都那日一样的场景。
同当时的秦朝楚一般, 此刻的云清澜也带着乡民陷入了绝境, 而与之不同的, 是他们这次的敌人, 是比先前的京都禁军更加凶恶棘手万倍的达腊士兵。
率先扑压上来的都是些站在达腊军排头的小喽啰,云清澜身为将门之后,对付这些人即便是以一敌多也仍旧不落下风。
犹有余力间她就抽出空去看身边乡民们的情况, 却忽然看见几个眼冒绿光神情狞恶的达腊士兵正从一处破屋的角落旁将怀抱阿鸢的怜芸拖出来。
稚童和女人的肉, 总是比那些经常做力气活的男人更好吃的。
云清澜见状当即眸色一厉,她一剑挑飞面前的几个达腊士兵, 又紧接着飞身跃至那几个达腊士兵面前,手起剑落收下这几人性命, 然后扭头冲正抱着阿鸢瑟瑟发抖的怜芸道:“快找地方躲起来!”
云清澜话落,就又护着怜芸和阿鸢后退几步,直到身侧围上来几个乡民护送这母女二人,才又投身到其他各处的混战中。
眼下沛南边境幸存的百姓都聚集在这陵泽县中, 达腊不如武朝幅员辽阔,其军队虽说凶恶, 但规模却也远不如龙虎军庞大, 与乌泱泱的沛南百姓交战,即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都要费上不少气力, 而如今再加上云清澜在其间多方牵制周旋, 本应是场秋风扫落叶般的战斗,竟却又隐隐显出几分僵持之势。
但这自也是一时的。
达腊人骁勇善战,云清澜此刻也只不过是用人海战术延缓了他们的进攻速度,可乡民和兵士间的底蕴相差太多,即便是场鏖战,胜利的天平也会慢慢向着达腊倾斜。
可达腊王赤金察却是等不及了。
此刻的云清澜就像是一把锋芒毕露的宝剑,其眼光精准出手果决,所到之处无不是力挽狂澜,带着其间乡民转危为安不说,甚至还能隐隐在小范围内掀起反攻。
如今这些沛南百姓就是因为云清澜才有了这一战之力,赤金察坐镇后方看的明白,就当即抬手从身侧抽出一支利箭,紧接着冲着云清澜后背一箭射出。
这边云清澜战得激烈,倏尔一道劲风自背后袭来,多年的习武经验就立时让云清澜汗毛乍起,可电光火石间她来不及躲闪,只能堪堪在那利箭到来时略微地挪动身形。
“噗——”
利箭径直没入云清澜肩胛。
而顺着这利箭射来的方向,云清澜就紧跟着转身在密密麻麻的达腊士兵后看见了横刀立马,手挽长弓的赤金察。
看见赤金察,满腔恨意就从云清澜心口席卷而出。
兄长惨死,百姓流离,十方绝境。
云清澜那恨极了的一双眼死死盯着赤金察,其间因激斗而异常清醒的头脑也在此刻开始飞速地思索对策:擒贼先擒王,若她能深入敌营将赤金察斩杀,届时达腊陷入混乱,或许,或许这些沛南百姓就还能有一线生机。
尽管多日不曾进食下云清澜早就是饥肠辘辘气力不支,可想到这里,她就还是抬起手来伸向后背,纤细的指节缓缓合拢,就紧紧握住那没入肩胛的利箭。
达腊人的制作的箭矢及其阴毒,其箭尖锋利,边缘处则又再做倒钩,被利箭射中的人初时不觉,可若是贸然拔出则必要承受锥心刺骨之痛,再加上其间动作引得伤口扩大,中箭人就大多是九死一生。
可云清澜却丝毫不做犹豫,那看向赤金察的两眼渐起猩红,其间剑气嗡鸣,黑裳如炬,已然是怀抱死志。
只见她霍地拔出肩上利箭扔在一旁,紧接着又发出声短促低沉的怒喝,就径直提着无涯剑向着赤金察冲杀而来。
“倒是一样的命硬!”
见云清澜悍不畏死地向着自己冲杀上来,赤金察就颇为讥讽地冷嘲一声,然后微微抬手,那些簇拥在赤金察身侧的达腊精兵就当即向着云清澜围攻而去。
云清澜自知赤金察这句话说的是兄长,一想到兄长所遭受的折磨,在云清澜心中激荡沸腾的怒焰就燃烧得愈是猛烈,那成排山倒海之势向云清澜扑压过来的达腊精兵声势恐怖,可云清澜不躲不闪,就这么义无反顾地一头扎了进去。
此刻的云清澜几乎同那入魔的叛逆没什么两样。
她手持无涯剑如嗜命的罗刹,剑光闪烁间手起剑落,顷刻间就有数个达腊士兵成为她剑下亡魂,而那一袭黑袍下则步步是血,血流成河间早就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她剑下那些达腊精兵的。
可这些精兵却也不是好相与的,悬殊的对敌早就弥补了他们个体与云清澜间的差距,而双拳难敌四手下云清澜也早就是伤痕累累。
她几乎是在凭着本能去战斗。
细细看去,云清澜的瞳孔略微放大,其间神情呆滞而麻木,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杀”字。她在人群中冲杀砍斗,其形容状况就已然如个傀儡一般,用被人训练后的娴熟地技巧躲避来敌,躲闪不过去的就以伤换命,收下那逼迫到近前的达腊人头。
“听说你们中原人曾有过名为‘凌迟’的酷刑。”
看着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却仍旧在向自己步步靠近的云清澜,站在不远处的赤金察眉头微蹙,就于片刻后悠悠开了口:“凌迟三千三百刀,那你想不想知道那个什么——哦云青风,捱住了多少刀?”
赤金察声音缓慢洪亮,可飘进云清澜的耳中后却不见半点回音。
见云清澜不说话,那赤金察就神色不动地接着道:“听说云家兄妹素来感情深厚,那看在你是本王未过门的妃的份上,本王也就不卖关子地告诉你。”
“两千五百八十八刀。”赤金察目光落在面无表情的云清澜身上,“如何?按你们中原人的说法,这个数是不是很吉利?”
说到这里,赤金察就极为狞恶地笑了一声:“他是本王看着片下来的,肉是酸了些,但配酒也还行。”
尽管云清澜仍旧是面无表情,可那黑眸深处隐隐的颤抖却依旧没逃过赤金察敏锐的逼视。
赤金察心底冷嗤一声:想通过放空这种自我麻痹的方式忽视疼痛和提升五感,从而让自己成为杀戮兵器,想法是不错——可惜,心还是没死透。
“你这个哥哥没你的本事,倒是比你会做梦。”赤金察接着道,“他在本王跟前嘴硬了五天,直到死都觉得这些菜人能逃出生天,还说救他们的那个人叫——”
“小云儿。”
小云儿。
云清澜冰冷锋利的剑锋几不可查地一滞。
你死我活战场往往瞬息万变,其间稍有差池就足以将人送入深渊。
而云清澜这一瞬的破绽,终究是被赤金察捕捉到了。
“杀了她!”
赤金察当即怒喝一声。
一喝之下围攻在云清澜身侧的达腊精兵蜂拥而上,云清澜回过神来抬剑去挡,可从天而降的数把弯刀势大力沉,云清澜气力不支,当即就被其压跪在了地上。
“噗——”
紧接着就又有一把弯刀迎面而来,云清澜身形被钳制躲闪不过,就只能咬牙半俯上前,让那把弯刀在刺入她胸口时率先刺进她的肩胛。
她终究是要护不住他们了。
被压在地上,云清澜身上的新伤旧伤已寸寸开裂,其肩头先中一箭再落一刀,此刻云清澜的半边身子都好似已经没了感觉。
云清澜跪在地上,气力尽竭后那缕若有若无的思绪就跟着不受控制地飘散:当时兄长被赤金察擒去,大概比这痛苦万分吧。
一击未中,眼前这达腊精兵就又将手中弯刀拔将而出,在云清澜涣散的视线中,那达腊精兵高举着手中弯刀,狞恶刀风兜头而下,只需一瞬,就必让云清澜命丧当场。
动起来。
动起来。
尽管残存的思绪百般呐喊,可云清澜的魂魄却又仿佛已超脱了□□般,她的双眼渐渐阖上,甚至都没有力气,再去看那将要夺她性命的刀光。
结束了。
那即将没入黑暗的意志对她说:你辜负了一切。
噗——
电光火石间,一支利箭破空而来,那箭势力劲猛,眨眼射入眼前达腊士兵的手腕,利箭带着那士兵后退几步,士兵吃痛,就当即丢掉了手中弯刀。
紧接着,就又有数十支利箭紧随其后,秦朝楚数箭连发,箭箭穿心,让那几个抓着云清澜的达腊精兵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气绝倒地。
没了钳制,云清澜的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沛南边境的土地干旱坚硬,可那具遍体鳞伤的身体还未砸到地上,就先一步地落入一个温暖的,却又颤抖着的怀抱中。
“云小姐。”
熟悉温润的嗓音从云清澜头顶倏尔传来,秦朝楚那夹满了恐惧和颤抖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可就是这样轻如鸿毛的声音,竟却真的把云清澜从那无边的地狱深渊中拉了回来。
云清澜睁开眼,看着模糊视线中映出的秦朝楚的影子,那干裂的唇瓣上下开合,久饥之下原先黑亮的眼眸就显得略微前凸,一双眼干涩地红着,喉咙却沙哑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五皇子,我,我···”
我要护不住他们了。
我没有兄长了。
我好痛。
“我来了,我来了。”
遍地打杀的黄土边境上,清冷矜贵的男人席地而坐,仿佛天地万物已尽在眼前,他轻轻把面前浑身浴血的枯瘦女子揽进怀中,用比春泉流水还要细微轻柔的声音对她说:“我来了。”
“我,我···”
可云清澜却依旧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
云清澜的嗓音沙哑急促,枯瘦的身子在秦朝楚怀中抽搐许久,直到渐渐失温的身体被彻底包裹进一个宽阔坚实的怀抱中,直到沸腾的打杀声淹没在那一遍遍温和的抚慰中,云清澜那连日来悲怆灰暗的眼眸,才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落下一滴泪来。
自娘亲死后,她就变得越发沉默。
汴州调粮,火烧连营,城门会战,她心头曾涌起过诸多足以叫她崩溃的情绪,这些情绪驱使着她,让她提剑叛国,让她同袍反目,让她杀君弑帝,让她在亲友尽失的痛苦中辗转反侧,让她绝望愤怒中无声呐喊。
可偏偏,没有眼泪。
与龙虎军倒戈相向时没有眼泪,一剑刺死赵骞关时没有眼泪,就连站在兄长墓碑前时,也没有眼泪。
她沉默,干涩,愤怒。
像一根寂静的野草默然承受一切。
直至此刻,才终于缓缓地,落下一滴泪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