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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困兽熬鹰

书名:关山难越 作者:月熊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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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困兽熬鹰

云清澜在陵泽城西整整坐了一夜。

夜尽天明, 日月轮转,周遭光线暗淡后又亮起,可红日初升, 正坐于城西的云清澜却一动不动,其间瞳孔涣散寂静无声, 整个人也似要跟这片乱石融为一体。

天地间好像又只剩她孤身一人了。

云清澜目光落在空处, 是始终不愿再看面前这墓碑一眼, 仿佛这样, 兄长就还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似的。

她想起扶灵送棺那夜睡梦中若隐若现的娘亲的身影——只是不知这次,兄长可愿入她梦中?

云清澜迷蒙着眼,竭力聚起丝丝缕缕的睡意, 可梦境像陵泽一样冷, 那虚无的夜梦中,既没有兄长, 也没有娘亲。

这里的严寒比冬月衡芜的风雪更甚。

云清澜睁开眼,兄长的尸骨流落在外, 不知此刻,他可觉得冷?

坐在干硬的地上,云清澜却又感觉身躯在止不住地下坠,世界变得混沌不堪, 仿佛正一点点将她抽离。

“云小姐!云小姐!”耳边传来声声逼近的叫喊声,云清澜飘荡的心魂就在那不住的呼唤中缓缓归位, 她扭过头, 就见怜芸正目露担忧地看着她。

“云小姐。”见云清澜终于有了动作,怜芸就缓缓舒出一口气, 她纠结的眉头舒缓几分, 片刻后却又再次纠缠在一起:“云小姐, 您快去看看奚姑娘吧!”

奚山月肩上的伤是在陵泽县外为救兄长落下的。

尽管并未将兄长从达腊人手中成功救出,可其先前亦于平仓县中拦下了正欲自绝的兄长,那奚山月也算是对云家有恩。

云清澜跟着怜芸一道来到奚山月家中,就见奚山月正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其肩胛处落了一道足有五寸的深可见骨的刀伤,尽管已被纱布层层包裹,可却依旧不停地渗出血。

看见云清澜走近,奚山月当即就翻身坐起,动作间拉扯到肩处刀伤,就不由疼得唇色惨白。

云清澜上前几步,扶着奚山月重又躺回床上,看着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奚山月,云清澜沉默片刻,问道:“你还好吗?”

“还死不了。”奚山月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云清澜鲜少与人交往,奚山月则性格直白不擅与人攀谈,二人一问一答后相对无言,过了片刻,才又突然异口同声道:

“城中什么情况?”

“眼下怎么办?”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云清澜沉默下来,奚山月就紧接着应上她的话:“上个月他带着我们出城,周边几个县城也都被我们搜刮干净了,这前前后后我们已在城中守了六十天,方才我叫人算了算,如今存余的粮食,约莫还能再撑半月。”

说起云青风,奚山月眼中就紧跟着滑过痛色,可那痛色倏尔无踪,奚山月再抬起眼皮,明亮的眼眸中就只剩坚毅——如今陵泽县中的百姓全都指望着她,她不能倒下。

奚山月顿了顿:“如今沛南的百姓都在这里,蔡译文不管,陛下也不问,你今日的法子不错,但撑过这几天,那些人就又要卷土重来。”

管?如今武朝覆亡,武昭帝身死,他如何管?

想到这里,云清澜忽然心念微动:可没了武朝,还有大胤。

云清澜抬起头:“固守枯城,结局必是坐吃山空,如今之计,只有北上往大胤求援。”

“大胤?”奚山月一愣。

这些时日身陷沛南困局,奚山月显然是不知道外面已经变了天,云清澜将外面的情况简单讲与奚山月听,奚山月听罢,又想起这半年来沛南举步维艰的窘境,不由骂道:“这狗皇帝,早就该死。”

奚山月咒骂一句,又紧接着道:“可是,谁去?”

陵泽县不比龙虎军能将辈出,放眼这城中上下,有能耐出面主事上阵杀敌的,就只有云清澜和奚山月二人。

而如今奚山月身受重伤,若由云清澜北上求援,奚山月孤守此地,就凭她如今的身体状况,如何能与达腊厮杀?

“你去吧。”片刻后云清澜开口道。

“可是……”

奚山月面露犹豫,尽管如今城中百姓都当云清澜是那个救他们性命的云小姐,可奚山月这个知道内情的人却装不了糊涂——眼前这真正的云清澜入城至今也不过一日,难道竟真的愿意为此押上性命?

却听云清澜继续道:“我会替兄长守好陵泽。”

这是兄长用性命守护的百姓,如今交付到她手中,她也定会倾尽全力。

对陵泽县当下捉襟见肘的窘境来说,由云清澜留下守城确实是最有可能等来援军的办法。

云清澜性格沉默内敛,可面上却满是移山填海的坚决,奚山月见状就也不再多说,紧接着撑着手臂翻身坐起。

看着奚山月因伤口扯动而屡屡泛白的脸色,云清澜又道:“休息一天再走。”

“不用。”却见奚山月摆摆手,“这是你拿命争来的时间,我这点伤,算不得什么。”

奚山月拿起放在桌上的长鞭,又来回抻了几下后将其缠绕在自己的右手臂上,继而扭过头冲云清澜沉声道:“十五天,等我回来。”

说罢大步而出。

从陵泽县到京都城,昼夜兼程,十五天,刚好是一个来回。

奚山月携书北上,云清澜掌理全城,沛南人信服“云小姐”的身份听令于她,云清澜就先将城中军备物资逐一清点,后又详细了解了番城中百姓的存粮情况。

奚山月对城中粮食的估计还是太乐观。看着各处百姓报上来的存粮,只怕全城的粮食加起来,也只能够他们再维持八天。

祸不单行,这些时日达腊的进攻也变得愈加频繁和猛烈。

许是进了五月天气愈热,又或者是六十天的僵持也让达腊弹尽粮绝,他们盘踞在陵泽县外,几乎是日日都在疯狂地发起进攻。

而守城之战越到了后面,云清澜就越觉出兄长当初是如何的殚精竭虑。

因为直至今时今日,他们这群城中困兽所能使用的,仍旧是当时兄长押上性命搏来的一切。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兄长教这些百姓修筑城防,又授他们简单的操练之法,三月十七引敌北上,又将沛南边境的各处物资尽数收于陵泽。

兄长为后来人留下余地和生机,弹尽粮绝下守城六十日而不倒,这在武朝乃至古往今来的全部史书中,都绝对是足以赞颂千古的名战。

而这一切,都是她那身负重伤的兄长,以一人之力完成的。

绝学尽出,一夫当关。

兄长在沛南孤立无援,几乎是在以一己之力对抗达腊全军,他用尽毕生所能保护这些百姓,披肝沥胆,呕心竭力。

云清澜站在城墙上遥望不远处驻守的达腊大军。

这里处处都是兄长留下的心血,哪怕穷她之能,戮她之身,她也一定,一定要守住它。

第一日,达腊攻城,携盔持盾御金汁,盾沉速弱,云清澜聚石成锤,索绳其上,捣盔破甲,退之。

第二日,达腊复攻,欲以速破,云清澜率众御敌,金汁灌顶,箭矢相击,再退。

第三日,达腊再攻,时金汤罄而箭羽竭,云清澜取木碎硼砂辅之以尘沙椒粉,烈火引之,爆燃而下,刺目迷敌。

第四日,达腊势靡,夫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三战不成,两军休整。

第五日,城中存粮告急,云清澜下令全城上下日食一餐,更以身作则束腰裹腹,一日半餐以维系。

第七日,达腊夜袭,云清澜险中求胜,身中三刀一箭,为防达腊再犯,自此身宿城墙,日夜监听,以熬鹰之志抵御蛮荒。

第八日,粮尽仓空,食草根树皮,概以度日。

第十日,云清澜独坐城墙,数日粒米未进,夜守之后饥渴交加,红日初升,白芒乍现,视之昏厥,轰然倒地。

梦中是饥寒交迫的衡芜山,而再睁眼面前则站着目露忧色的怜芸。

守在城墙上的几日不见,怜芸看着更瘦了许多,见云清澜睁眼,那落在云清澜身上干涩惶然的瞳孔就透出几分欣喜。

“云小姐,你醒了。”怜芸凑上前,半扶着云清澜坐起身,就又急忙从旁端来一碗面。

那面清汤寡水,只在最上零星地飘着几滴油花,长期的饥饿让云清澜变得形销骨立,看着那碗面,云清澜的身体就本能的生出渴望。

可饥肠辘辘中云清澜却依旧生硬的别过脸:“我不吃。”

如今外忧内患,城中早就是弹尽粮绝,没了粮食,就算达腊攻不进城,他们也会被活活饿死,这个时候人人自危,粮食就是命,怜芸哪来的这碗面?

尽管身体各处都疯狂叫嚣着饥饿,可云清澜的头脑此刻却是异常清醒。算算日子,此刻奚山月大概已抵达京都带兵回援,眼前的这么一碗面,或许就能支撑城中一个乡民捡回一条命。

这个时候吃乡民们的粮食,无异于把他们逼上绝路。

云清澜抬手去摸随身的水囊:“喝口水就好。”

“云小姐。”随着云清澜的动作,怜芸就又紧跟着上前一步,拦住云清澜的手道,“这面,这面是多出来的。”

可如今城中怎么可能会有多余的粮食?

怜芸的话说的前言不搭后语,见云清澜明显不信,她顿了片刻,就又指向身后正坐在桌上的阿鸢:“真的,前几日我在家中翻出来些···东西,拿去跟人换了些面,我和阿鸢,都有。”

现在什么东西竟能换来粮食?

云清澜略微思索片刻,想来约莫是药草之类。她抬眼看去,就见阿鸢果真正抱着碗面狼吞虎咽。

见云清澜仍旧迟疑,怜芸就又接着道:“云小姐,您救了我和阿鸢的命,怜芸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如今也就只能给您这一碗面。您不吃,没力气保护我们,那些人打进来,我们,我们一样得死。”

看着身后神情懵懂的阿鸢,怜芸语声凄哀,就紧跟着染上哭求:“求您吃了吧。”

在怜芸的声声劝说下,云清澜终究是接过了那碗面。

这辈子云清澜从来没有这么狼吞虎咽地吃过饭。

那种饥饿的感觉仿佛是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叫她整个人都向内坍塌,凹陷,就好像一具干枯的骷髅架子上只挂了张人皮。

云清澜囫囵吞枣般地吃了几口,热面下肚,心中这才踏实几分。

她一边咀嚼,就又一边无意识地抓着筷子拨动碗中细面,细面被层层推开,可埋在碗底的,竟还有几块被切的工整的,乳白的肉。

肉?

云清澜心里突然一空。

她目光呆滞地落在那碗底的肉上,过了许久,才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怜芸那方才被她忽视了的,彻底干瘪的前胸。

所以,怜芸是用什么换来了这碗面?

嗡隆——

云清澜目光落在怜芸身上,方才那刚安定下来几分的心就又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天崩地裂般,她瞳孔颤抖得几近碎裂,剧烈的恐惧和无措从灵魂深处席卷出来,攥着她的心口,几乎叫她窒息。

她手中一松,面碗就跟着滑落在床边。紧接着爬到床边干呕几下,这种汹涌而来的痛苦难过的感觉几乎让她想将体内的五脏六腑全都抠挖出来。

她趴在床边,单手紧握成拳在胸口猛锤几下,躯干中传来被锤击后空荡的回响,那些面好像就全都一股脑地推挤到了她的喉管中,她想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吐出来。

“不能吐,不能吐!”怜芸见状,就当即凄惶地哀叫了一声。

对苦难中的人来说,大灾之下,没什么是不能吃的。易子而食,析骸而炊,这些事在古往今来的灾荒中不是没出现过。

如今沛南的百姓苦等援军,尚还怀抱着希望恪守人伦,可既是自愿割下来送出去的人肉,那自然也有人愿意前来交换。

怜芸是用极为沉重的代价换来这碗面的。

她和阿鸢都是云清澜从达腊人口中救下来的菜人,她感激云清澜,可她没有功夫,也没有谋略,她做不了什么,能拿来用的也只有这副身体。

她怕云清澜接受不了这等悲惨,是几经辗转才换来些粗面,可她心疼云清澜日渐消瘦的身子,就又从送出去的肉上小心翼翼地切下来块不起眼的埋在碗底——让这面中多些油腥,那吃来就也能多长几分力气。

那被怜芸埋在碗底的肉乍一看就同寻常肉没什么两样,可没想到,还是被云清澜一眼看了出来。

尽管云清澜并未吃下那些肉,可方才吃进去的面,却也都是怜芸用自己的肉换的。

一想到这里,悲苦和心酸就让云清澜控制不住地干呕着想吐,怜芸一边伸出细瘦的胳膊吃力地扑上前接住剩下的半碗面,一边就看着云清澜凄哀地恳求道:

“云小姐,不能吐,不能吐啊!”

在怜芸的声声恳求中,云清澜很难形容自己到底是在一种什么样悲怆痛苦的情绪中咽下去的那些面,而那剩下的半碗面她也终究是没有再吃,她坐起身,胸腔中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和情绪堆满,这股力量驱使着她走出怜芸居住的小屋,重新回到了陵泽县的高耸外城上。

第十日,云清澜昏而复醒,再上城墙。

第十一日,城无寸铁,拆屋毁室,投墙掷扉以御之。

第十二日,城防破,凭勇为防,楼墙塌,以人筑墙,血染城阙三百里,退守内城。

第十三日,杂虏围城。

外城城防是兄长带着沛南百姓修筑的,云清澜站在内城门外,看着不远处越过城防渐向此处逼近的达腊大军,心中就忽然生出几分惭愧。

兄长守城六十日而不倒,而她使出浑身解数,却也只守了十日。

直至此刻,她黔驴技穷,只能带着沛南百姓一道赴死。

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云清澜身子微动,就又从怀中摸出两根被绢帕仔细包裹的细簪。

一根是通体晶莹的白玉冠簪,而另一根则是样式普通的珠钗。

白玉冠簪是兄长留给她的,可她没能守住陵泽,她已然辜负了兄长,珠钗则是她向秦朝楚许下的承诺,而如今看她却也是要食言。

想起秦朝楚,云清澜心底就倏尔一暗。

秦朝楚是无论如何都赶不来了。

奚山月携书北上,即便是日夜兼程,沛南到京都的路程满打满算,也依旧要走十五天。

即便秦朝楚有心救她于危难,可百里之遥,未生双翅,不是他想来,就能来的。

云清澜眼睫微闪默然无声,就又轻轻地拢下眼皮。

她怕是,等不到他了。

其实,她此刻的心情并不像她如今的面上这般平静。

她在沛南呆了十四天。

在这里呆的越久,腹中越是饥饿,云清澜心中,就越是涌出无穷无尽的恨意来。

她恨庸碌刚愎的李玄臻,恨无所作为的蔡译文,恨凶蛮残暴的赤金察。

她眼前交错着怜芸残破的躯体,兄长灰暗的墓碑,还有京都城外陵泽县中,那些食不果腹的百姓悲哀的脸。

这种刻骨的恨意,将她二十年沉寂的心湖搅得天翻地覆,让她手中的无涯剑嗡嗡鸣响,让她看似无言却又在呐喊,看似沉静却已怒意滔天。

而这一切,在赤金察率军攻破陵泽县城门的这日,终于毫无保留地爆发了。

第十三日,向死而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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