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菜人与哀
书名:关山难越 作者:月熊熊
第133章 菜人与哀
这笃笃声沉闷缓慢, 干硬地落在云清澜的房门上,叫人听来竟觉不像是指节,反倒是浑圆的梆子敲响棺盖, 在寂静的客栈突兀而诡异。
这看起来空无一人的平仓县总不是表面那般平静。
惊弓之鸟的跛脚男人,游魂一般的枯瘦女人, 以及在大灾之下对一个女人穷追不舍的外邦人。
那笃笃的敲门声持续且缓慢, 云清澜于昏暗中睁眼就心下微沉, 她坐起身, 强压下饥饿带来的眩晕提剑上前,又紧接着半倚在房门前侧目去看。
透过些微的罅隙,就隐约露出方才那妇人的枯瘦的细影。
云清澜心下微微诧异, 犹豫片刻后还是选择上前,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房门打开, 云清澜就上前一步,身子隐在暗中, 带着些微防备将这妇人拦挡在外。
客店二楼,森白月光自长廊上方并不严密的屋顶缝隙处稀疏地洒落下来,落在妇人身上,就像一层凝固了的薄薄的蜡壳。
在头顶月光的照耀下, 妇人那苍白的面容就更见惨淡,可她一言不发, 就又于一片无言的阴冷中透出奇诡的庄严。
“你饿吗?”
寂寂中妇人终于开口, 她未系衿带,枯瘦的双手就交叠着在压在小腹处以收拢衣衫。
衣衫收拢, 妇人那瘦削的身量就愈显分明, 而与之相应的, 其左侧胸前些微的隆起叫人看起来就更觉突兀。
云清澜微微蹙眉,一时竟不知这妇人此言何意——莫不是这客店隔音太差,她在此间翻来覆去搅得妇人难以入睡?
这么想着,云清澜就又开口道:“深夜搅扰,抱歉。”
云清澜语含歉疚,可那妇人闻言却并没做出什么反应,她站在原地神情呆滞,灰暗的目光直愣又虚浮,只用干哑的嗓音重又问她:“你饿吗?”
妇人执着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云清澜就又紧跟着皱了皱眉:这妇人自己都饿的形销骨立,自顾不暇,为何偏要来关心她饿不饿?
尽管心中疑云重重,但云清澜沉默片刻,还是选择如实回答了她:“饿。”
听见云清澜的回答,妇人那呆滞的目光才又重新带出几丝活人的生气,那灰暗的眼珠转向云清澜所在的方向,尽管因阴影而看不太清,可她却依旧定定地看了片刻,紧接着缓缓垂下交叠在腹前的手臂。
那仿佛凝着薄蜡的身躯终于开始动作,妇人身子瘦削,宽大的外衫又无衿带维系,当她不刻意揽着时,就会倏尔从肩头滑落下来。
于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枯瘦的妇人手臂垂落,灵魂就仿佛跟着脱出躯壳,在虚空中俯视着云清澜,用一种空洞且空灵的声音问她:“你能,帮我救阿鸢吗?”
在面对不甚了解的人事时,人总是会下意识地注意到那些更显眼、更不合常理的冗余的地方,比如用以遮盖伤残的眼纱,用以辅助行走的鸠杖。
而事实上,这并不是冗余,恰恰是一种缺陷的凸显——
就如同此刻的森白月光下,妇人在云清澜面前袒露出的,赫然是一具布满伤痕,只余左乳的女体。
饿男刿其股,饥女剜其乳。
云清澜呆立在原地,巨大的悲怆就如汪洋将她淹没其中。
她踉跄着扑上前去,身形狼狈地捡起地上衣服将妇人包裹其中,可抱着这具残破的女体,云清澜的手却依旧止不住地颤抖,眼泪簌簌而下。
妇人名叫怜芸,一年前的她,还是个夫家和睦,生活美满的小妇人。
可天下大旱,就连天子脚下的京都百姓都苦不堪言,那这些生活在沛南边境的人们,自是早早就已遭了殃。
他们缺水少粮,生活无以为继,面对这种天降灾祸,指望朝廷自然是山高路远,但绝境里的他们吃草皮,刨树根,或者举家搬迁,人不想死,就总能想到办法。
这些人数米算粮,拼尽气力苦苦支撑,他们满怀希望地相信,只要捱过荒年,就总会有峰回路转的时候。
可是,达腊来了。
达腊是比平仓更南的地方,与之相应,酷热和大旱也早就先一步侵蚀了他们。
而不同于武朝境内因二十年前豢鸡饲彘的荒唐事而导致无米下锅,达腊是游牧之乡,其不擅农耕,大旱之下牛羊少食病死,他们无以为炊,自然就会生出抢夺的心思。
他们跨过干裂的塞鲁河踏入沛南边境,无视两国盟约在这些地方大肆抢夺,可这里的百姓自己都是水深火热,又能有多少粮食让他们抢?
于是抢不到粮食,他们就开始抢人,饥肠辘辘的人一旦饿红了眼,那牛肉羊肉和人肉就根本没什么差别。
达腊凶悍,沛南百姓自是苦不堪言,可边境动乱的折子递上去,人们望眼欲穿,却是连个响都听不见——李玄臻和朝廷甚至都不愿出面装模作样地斥责达腊几句。
而沛州太守蔡译文在来了沛南一次后也跟着不见了踪影。
时至此刻,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些生活在沛南边境的老百姓,将会被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于是,朝廷不管,虎狼环伺,怜芸这些沛南一带的百姓,就都成了达腊口中的“菜人”。
但“菜人”也要活。
怜芸的男人在一次奋起反抗中被达腊人的弯刀刺死了,达腊人将他的尸首带回去,刮肉剔骨,一滴血都没浪费。
而怜芸则和幼女阿鸢在奔逃时跑散了,她拖着残破的躯体,于几经折磨后从达腊人的魔窟中逃出来,可却又悲哀的发现,她的阿鸢,也被达腊人捉去了。
她欲哭无泪。
因为她无能为力。
因为她瘦弱不堪。
她决意献身。
于是今时今夜,走投无路的怜芸找上门来,她看着饥肠辘辘的云清澜,用满是悲哀和绝望的声音乞求她。
求她,吃了她,用从她身上获得的力气,去救她的阿鸢。
不知是森白的月光太冷,还是四月的夜风太沉,云清澜站在门前,却浑身都生出冰寒的胆颤。
她将怜芸劝回房中,又兀自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然后抓起桌上的水囊,一饮而尽。
冰凉的水顺着喉管砸进胸腔,就紧接着发出一声声咕咚闷响,在那空洞的闷响声中,云清澜放下水囊,就又提着无涯剑大步而出。
云清澜按照怜芸所指的方向一路走到平仓县的西边,这里地方开阔,原是一处用以操练的校场,而此刻这里空无一人视野开阔,云清澜隐在暗处悄声去看,就径直看见了方才在客栈前遇到的那几个达腊人。
那几个达腊人此刻正围坐在篝火旁休息,他们一边大声聊天,一边就时不时地看向身后,目光所及,语中就满是畅快和得意。
云清澜顺着这几人的目光去看,却发现在这几人身后不远处的擂台上,竟赫然倒挂着几个百姓。
这几个百姓奄奄一息,其间男女老少状貌不一,看样子是被那几个达腊人在平仓县城中四处搜刮出来的。
他们的手脚被粗壮的麻绳系住,整个人更是被头朝下地高高吊起,就像杀猪宰羊那般,并排倒吊在擂台上。
白日云清澜在街上遇到的那个跛脚男人也在其中。
只见那男人脸色苍白,两眼微阖,俨然是气若游丝,倒吊中裤管向下滑落,就露出一截血淋淋的被剜去血肉仅余白骨的腿。
此刻云清澜终于知道夜前那几个达腊人看向怜芸时为何眼冒绿光,又为何他们会指着一个枯瘦的妇人理直气壮地讨要食物——
倒真是好一个“吃的”!
看见和听见终究是两回事,如今亲眼看见平仓县的百姓被人像牲口似的挂在擂台,云清澜眸中就顷刻蓄起怒火,方才她一路赶来,是早已发现这平仓县内只有校场处这一支达腊小队在清找人迹,云清澜心知这几个达腊人此刻并无外援,她心下激愤,又忧心擂台上的那些百姓情况,就当即不再犹豫提剑上前。
阴冷月色下倏尔闪过一道黑影,云清澜速度极快,她飞身而上,电光火石间就只听得一阵迅疾的破空声。
待这几个达腊人反应过来时,其间一人已于须臾被云清澜横斩在地。
“又是你!”
看着云清澜手中长剑,几个达腊人就立时一愣,继而怒道:“兄弟几个方才已那人让给了女侠,女侠莫非是觉得不够?!”
他们竟以为云清澜也是要吃这些“菜人”。
月色下云清澜漠然而立,那冰寒的眸子落在面前的几个达腊人身上就愈见凌厉,众目睽睽下身形修长的女子不言不语,只有那犹带血线的剑锋,于无声中昭示着凛凛杀意。
见云清澜不说话,几个达腊人就也倏尔明白过来,看着倒在地上气息全无的同伴,他们就也知道云清澜不会再如客栈前那般轻易放过他们。
既无退路,他们就索性也举起弯刀,高叫一声向着云清澜逼压而去。
性命威胁让这几个达腊人在此刻变得愈加凶猛,而临行前的半囊水却又并不足以让云清澜获得足够与人对敌的气力。
此消彼长之下,云清澜这场本胜券在握的争斗就更显得力不从心。
校场内不断响起兵戈碰撞的铿锵声,饥饿带来的眩晕之感让云清澜一阵阵地眼前发黑,手中利剑也更是随之失了气势和准头,达腊人见她力弱就越战越勇,其眼底透出绿光,似已将云清澜看做了他们的下一道佳肴。
见势如此,云清澜心知自己需得速战速决。
思及此,云清澜就又勉强从身体各处挤出几丝力气,紧跟着其剑势陡然一厉,就突然不做防御地径直向着其中一个达腊人直袭而去。
以伤换命,无涯剑穿透面前达腊人的身躯,而云清澜自己臂上也倏尔被弯刀落下一条血迹。
剧烈的疼痛让云清澜脑中霎时清明,而这边云清澜的骤然发难也让达腊人于惊慌中露出破绽,云清澜乘胜追击,解决一人后就又紧接着拔剑回身趁势而出,一鼓作气地将其余几人尽数诛杀。
砰砰砰——
几个达腊人尸身倒地,而云清澜这边也于须臾被抽干了力气。
她眼前漂浮着此起彼伏的巨大的黑斑,又紧接着在原地踉跄几下,几番摇晃后才终于站稳。
云清澜扭过头,目光就落在被倒吊在擂台上的百姓。
眼看着有人飞身前来相救,这些百姓干涩绝望的眼眶中就重又泛起生气。
云清澜强撑着力气上前将这些人一一放下来,做完这一切后,浑身上下就再提不起一丝力气。
藏在暗处的怜芸见状就急忙跑过来帮忙,哀怨悲切的啼哭和绝处逢生的喜悦此起彼伏,混乱中跛脚的男人凑上前来,就一声不吭地往云清澜怀中塞了个东西。
云清澜低头一看,竟是白日她在路边看见的那干硬的馒头碎渣。
许是就为了这几粒干硬的馒头碎渣,折返回去的跛脚男人才又被达腊擒住。
在男人满含感激的注视下,云清澜就缓缓将那碎渣放入口中,馒头干硬变质,入口后更是在苦涩中带出满满的尘土味,可于此刻的云清澜而言,这却是堪比珍馐的救命粮食。
但几粒干硬的碎馒头自也无法让云清澜恢复精力,可毕竟聊胜于无,云清澜吃罢后就又强打起精神思索接下来的去处。
如今既有达腊小队在此巡逻,那平仓县就断然已不是可久留之地,听怜芸说沛南边境的百姓如今都聚集在不远处的陵泽县内,云清澜沉思片刻,最终决定先将这些百姓送往陵泽。
事不宜迟,云清澜打定主意后就随手从脚边篝火中抽出一根木柴当作火把,明亮的火焰照出云清澜的瘦削面容,看见云清澜,那些戚哀惶恐地围绕在云清澜身侧的百姓中就突然响起一道满含喜悦的惊呼:“云小姐!”
作者有话说:
“男子止断其双腿,妇女则特剜其两乳。酷毒万状,不可具言。人肉曰‘想肉’,食之而使人想也。”——纪晓岚《阅微草堂笔记》
这章感觉写的不好哎,容我有时间再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