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书名:招惹记 作者:草灯大人
第三十章
“咔嚓”一声, 沈寒山的腕骨被苏芷反手剪住了。
苏芷憋闷了一整日的怒火,最终还是抵达了临界边沿,如同山火喷发, 熊熊灼着他。
她切齿:“沈寒山,做人别太过分!”
沈寒山的软肋还在她手中, 他吃了痛, 也不嚷。许是好面子,又许是不服输,只额上沁满热汗,低声,可怜兮兮道了句:“芷芷,疼。”
苏芷讨厌他这副隐忍不发的模样,好似她成了天底下最坏、最不良善的人。
她冷哼,甩开沈寒山的手腕。
她是想教训他, 但念及旧情,手上用力并不重, 克制了三两分,不至于把沈寒山的腕骨拧碎。
沈寒山还有一项顶好的优点便是识时务, 他当然知道,苏芷留了情, 有意放他一马。
他垂眉敛目, 不声不响。
见好就收的道理, 沈寒山很懂。
待苏芷放过他,沈寒山细细揉了揉腕骨, 小声说:“我不过是想测一测芷芷是否坐怀不乱罢了, 毕竟英雄难过美人关, 你若是犯了什么致命错误……对象是我的话, 还能为你遮掩一二。”
这话说得苏芷一愣一愣,她想了半天,也没能咂摸出来——什么叫致命错误?
她能犯什么错?
沈寒山凭什么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他还有理了?
许是见苏芷困惑,沈寒山拉开炕罩帷幔,露出藏于被褥底下的年轻郎子。
沈寒山问:“沈某的姿色,不比他好吗?芷芷如有需求,寻外人解决,倒不如找我。”
说到这里,苏芷总算是回过神来了。
一男一女,掩人耳目,独处一室,犯下风花雪月之罪过。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共赴巫山!
沈寒山,胆大妄为,居然同她说这样的荤话!
他竟还欲自荐枕席,他、他怎么敢的?!
苏芷结结巴巴:“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这样虎狼之词……这厮疯了吗?!
沈寒山眨眨眼:“我欲为芷芷分忧解难,满心满眼都是待你的好,你不赞我,反倒怪我吗?”
苏芷被他这话说得面红耳赤,她实在不敢想,她若是从了沈寒山,那是一派如何绮丽靡颓的光景。
又或许,他只是耍嘴皮子功夫,同她玩笑?
苏芷,镇定!这厮奸猾狡诈,不可当真!
苏芷在稳固自个儿的寡欲清心,沈寒山却妖精似的将自个儿好处娓娓道来。
他拉过那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同苏芷说:“芷芷你看,我不过是拿匕首吓唬他一回,他就哭得梨花带雨,半点没有男子气概。不似我,即便被你拧断腕骨,也一声不吭,你待我凶恶与否,我都甘之如饴;还有,他身上的白净,全是用香粉搓出来的,沈某可是日夜服用燕窝羹汤,细细作养出一身好皮囊,这点也是我更胜一筹;至于小倌楼子里的郎君,开口全是糊弄人的甜言蜜语话术,沈某不同,寒窗苦读十多载,当年殿试七步作诗的典故也扬名一时,腹中墨水可比他多多了,全是真材实料,夸人的词都不带重复的……”
沈寒山絮絮叨叨比较了一堆,直把自个儿夸成天上月,旁人就是地里泥。
这世上,怎会有如何厚颜无耻之人。
苏芷纠结了半天,终是问出一句:“沈寒山……你是在争宠吗?”
此言一出,饶是沈寒山这样巧舌如簧的郎君,一时间也住了口。
他羞赧,哑然一阵。
倏忽,他轻轻道了句:“我只是争强好胜罢了。若芷芷想寻郎子近身伺候,何必舍近求远,寻了旁人。这般……不就是作践沈某,说我及不上一个烟花之地的小倌郎吗?”
他是惊才绝艳美郎君,寻常郎子怎可比拟?
原是自尊心作祟,欲同外人一较高下。
苏芷莫名松了一口气,沈寒山嘴上没把门,害她胡思乱想。
她差点又要想太多,入了人的圈套,白白被他讽刺。
苏芷无心再深究沈寒山的心思,左右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浑话,这厮惯爱半真半假开口,听听便罢了。
于是,苏芷发话:“把人送回吴通判家宅中,就说我不需要外人伺候。”
苏芷干脆利落的行事风格,大大取悦了沈寒山。
沈寒山面上郁色褪去,忙趁热打铁接了句:“是了,这样的庸脂俗粉,怎配服侍芷芷。吴通判未免也忒小瞧咱们京官了,既要贿赂,小恩小惠也敢拿出手,是瞧不起谁呢?”
听沈寒山的话音儿,苏芷原本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警惕地盯着沈寒山,问:“你想做什么?”
“芷芷放心,我做事,极有分寸。”
“最好是这样。”
是夜,沈寒山来了一趟吴通判的家宅。
在吴通判眼里,沈寒山虽城府极深,却比苏芷好应付多了。好歹沈寒山还带点官僚气儿,讲话也是读书人知书达理那一套,哪里像苏芷,简直一个悍匪,送去的郎君不合口味,就直接抛到他府门口示众的。
闹得街坊邻里还当他有龙阳之好,围了老大一圈人,全是来看男侍妾闹上角门的热闹。
吴通判有苦难言,只得委托自家夫人好生安置了这名小倌郎君,草草把事了结了。
前脚刚哄走苏芷,后脚便来了沈寒山。
沈寒山倒比苏芷好伺候,送去的美人,他是消受了,只是消受的方式有些异于常人。
沈寒山一登门便眉目阴郁地抱怨:“吴通判这赠礼,好是好,就是有些不经用。”
这话说出来,饶是吴通判这样惯爱拈花惹草的娼客都老脸一红。
得多刺激啊,还能说出不经用这话……
吴通判本来是不想多问的,奈何好奇心作祟,他还是没忍住,问出口:“不至于啊,此女虽说实战经验不多,可纸上谈兵的阅历还是有的,她楼里婆子都切身教过的呢……”
闻言,沈寒山微微挑起眉头:“既教过她如何浣衣扫洒,又怎会做一两个时辰的粗事就哭哭啼啼?这样的婢子养来何用?当沈某家宅里是做善事、白给人吃闲饭的吗?”
话音刚落,吴通判算是回过味来,沈寒山讲的用法是哪桩的。
让一个自小熟习魅主侍人之道的花魁娘子去当粗使婢女,这是人干的事吗?!简直暴殄天物啊!
吴通判心里五味杂陈,直觉这回钱是花砸了。
他苦不堪言,喃喃两句:“倒也不是这样的用法。”
“那还能如何使?”沈寒山的嗓音里隐隐含有怒气,“她来沈家是做下人的,总不能由本官供着她吧?”
吴通判还当沈寒山是知情识趣的官人呢,原来也是个愣头青!他还能说什么,说花魁娘子是特地来给沈寒山当妾室,吹枕边风的,不是拿来操持家宅里外的?这不是同此前送人的言行相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他只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连声道:“若沈提刑觉着婢子不懂伺候,那便把人送回来,再由下官亲自调.教一段时日吧!”
“嗳,这就对了。”沈寒山总算舒心了,他轻呷了一口茶,暗地里唇角微扬。
沈寒山说完这段话就不开腔了,室内静默下来,唯有烘火炭炉里的香炭在噼里啪啦作响。
气氛无端端胶着起来,吴通判偷偷观摩沈寒山闲适自如的做派,算是醍醐灌顶醒了几分。
沈寒山哪里是不明白美婢的用处,分明是借礼来敲打他吧?
这厮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吴通判思来想去,没看懂眼前人。
同京官打交道真难,处处受人辖制。他豁出去了,是真想请走这两尊大佛。
吴通判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开口:“沈提刑今夜来府上小坐,应当不止是送人回门吧?”
他说话通透,猜人心思也准,沈寒山似瞧见了什么热闹,微微勾起了嘴角。
沈寒山高举起手上的茶碗,道:“这个汝瓷建盏价格不菲吧?本官记得,汝瓷难造,得让匠人寻上好玛瑙烧灼入釉,再制建盏。你这一具,釉色匀称清润,穗纹细微如蟹肢蝉翼,少说得要一两黄金方能拿下此物。”
他是个识货的,一眼便瞧出茶器金贵。
吴通判额上冒汗,知今日是大祸临头。
他赔笑道:“沈提刑夸大了,倒也无需这样高价。”
“是吗?”沈寒山没有据理力争,反倒是避重就轻,挑起另外一句,“咱们都是聪明人,也就不暗地里打眉眼官司了……要我说,吴通判既想送礼,与其给那些不中用的美婢,倒不如投其所好,赠我所需,如此这般,你我皆大欢喜,岂不更美?”
沈寒山居然明目张胆同他讨要贿金,这不就是自曝短处吗?
吴通判被他这番劲爆话,砸得不知天南地北。
他舔了半天下唇,心里天人交战。
他是应下呢?还是不应下呢?
要是沈寒山收了他的钱,同他不就是一根绳上的蚱蜢,届时沈寒山不想被官家治罪,自会帮着吴通判遮掩丑事。
只是沈寒山好歹是朝中三品大员,他既开了口,吴通判也得有银两去填他的五脏庙。谁知道沈寒山会开口要多少钱呢?
朝中有权臣罩着,行事确实会比一般人方便。若能收买沈寒山,也不失为一条平步青云的好路子。
机会难得,拥有勃勃野心的吴通判不想错过。
随后,他狠下心来,同沈寒山打交道:“此处也没外人,还请沈提刑明示。若下官想入您门下做事,应当携多少礼求见?”
好聪明的贪官,竟是上钩了。
沈寒山狐黠一笑,伸出五指,晃了晃:“这个数。”
吴通判吃了一惊,小声猜测:“五百贯钱?”
沈寒山斜他一眼:“说什么呢!五百贯钱,岂不是小瞧了吴通判?你操持这样大的州府,不会连五百两黄金都凑不齐整吧?”
一贯钱便是一两白银,十两白银即为一两黄金,也就是说,沈寒山狮子大开口,想要五千贯钱?!
要知道,富家子弟出手五千贯钱,都够买个州县的县尉官阶了,他年年各家各府都要送礼,哪来的钱填沈寒山的肚子?!
吴通判两眼一翻黑,险些吓晕过去。
他深吸两口气,咬着牙,同沈寒山打商量:“沈提刑,要知道六品官阶的月俸,不过五十贯钱。下官就是不吃不喝,也要八年才能凑齐……沈提刑这样的要求,不是讹人吗?”
沈寒山闻言,脸色立马沉了下来,摆起了官威。
他冷笑一声,道:“五千贯钱,能买得沈某护你官途坦荡,是你赚了。再说了,讲什么讹人不讹人呢?官高一阶压死人,有我护你,往后改官升迁,你能赚多少,不必沈某细说吧?若我真想讹你,何必苦口婆心商量这一程。”
“沈提刑息怒……有事好好商量。”
沈寒山抖了抖膝上暗花纹衣袍,慢条斯理地道:“本官旁的不会,仗势欺人倒还惯手。你今日惹恼了我,难保我心里存气儿,往后‘帮衬’你一回。”
他这是亮底牌了,就差明着说,他逗留衢州这一回,目的就是想要吴通判拿钱消灾的。
吴通判算是真明白了,眼前的年轻官人心究竟有多黑。
他是察觉了什么吗?怎敢开这样的口……
吴通判心里思忖良多,他总不能被沈寒山这样的后生压着打,要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吴通判不想给这钱,萌生了退意。
他道:“沈提刑能同下官明目张胆讨钱,就不怕官家知晓,触怒君主吗?”
沈寒山没想到他也是个狠人,竟敢反向要挟他。
沈寒山当即笑出了声,缓慢地道:“吴通判此举可不高明……沈某没了这五百两黄金,于仕途无害,可吴通判就不一样了,你手上的事儿,若是被人知晓了,区区五百两黄金,恐怕是保不住你项上人头。”
此言一出,吴通判骇然!
他瞠目结舌,看着沈寒山,想从他脸上得知消息——此人究竟知道他多少老底?确实,他的事要是让官家知道了,便是个抄家流放之罪……
沈寒山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他的把柄,故意给他一次机会?
而沈寒山通过这一诈,心里也确认了吴通判的的确确藏有秘密。
他做贼心虚,定然会掏这笔钱,用以息事宁人。
也就是说,吴通判犯的事儿,很可能不是寻常的作奸犯科,而是真会掉脑袋的大事。
有趣。
很有趣。
沈寒山满意地喝了一口茶,作势要离府归家。
吴通判有短处,他不敢赌,暗暗许诺沈寒山所求。
只是凑钱需要一些时日,还望沈寒山能通融一下,给他点时间。
沈寒山给了吴通判五日期限,如若不能按时给钱,他便要采取一些手段了。
吴通判忙点头哈腰应诺,送人离去,才关门便大骂沈寒山“奸贼”!
沈寒山去了一趟吴府,苏芷自然知晓。
早几个时辰前,她不放心沈寒山,偷摸跟去一程,听了回壁脚。
于是,当沈寒山刚踏入自个儿的寝房,苏芷便从天而降。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未出鞘的弯刀,抵在人颈上。
苏芷杀气腾腾地道:“你竟敢收受贿赂?!你疯了吗?”
沈寒山半点不慌,他气定神闲挪开苏芷的弯刀,笑问:“芷芷是担心沈某吗?缘何这样大的火气。”
他是正常人吗?都这个紧要关头,还嬉皮笑脸!
苏芷动了杀心:“你犯了掉脑袋的大罪,我既是天子近臣,自然要将你犯下的滔天罪孽奏报官家,为君分忧。”
“芷芷觉得,沈某会蠢到明知你在旁探听,还同吴通判堂而皇之商量贿金?”
“你什么意思?”
沈寒山好整以暇地道:“我不过是试他一试。”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苏芷不解。
“五百两黄金不是小数目,他若凑不出来,倒也罢了,若是真凑出来了……芷芷不好奇,这钱从何处来吗?再说了,他手里头究竟犯了什么样的恶事,让他不惜花费五百两黄金来堵我的嘴,也要藏着掖着?”
苏芷回过味来:“你是想引蛇出洞?”
“正是。”
“若他真给你钱了,那你岂不是坐实了收取贿银的罪名?”
“傻娘子,若他真给,我转头呈于官家,将此事道出……官家非但不会怪罪我,保不准还因此表彰我。”
是了,一个地方官心里有鬼,竟不会拒绝沈寒山的钱财请求,反倒是一门心思捞金堵沈寒山的嘴。
官家不傻,自然知晓底下多少猫腻。
届时,保不准还会任命“老实巴交上供贿金充裕国库”的沈寒山深挖下去,将贪官污吏一网打尽。
若吴通判在凑钱的几日露出什么马脚,也可让沈寒山查到他深藏于心的秘密,从而将他的罪孽公之于众。
不论哪桩,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亏的是轻信沈寒山的吴通判!
苏芷深思熟虑后,愈发觉得沈寒山可怖。
这人成日笑脸相迎,背地里竟有这样多不为人知的骇人手段!
苏芷收回刀刃,忍不住问了句:“你想置吴通判于死地?”
这是招招致命,不留活口!
沈寒山抚了抚腕骨,噙笑道:“沈某说过,我这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他既招惹我,我必要他付出代价。”
招惹?何时的事?
苏芷思忖一番,渐渐咂摸出端倪——他不会是记恨吴通判赠送美婢美郎君一事吧?
作者有话说:
沈寒山遇难,苏芷左思右想,决定营救。
苏芷:“放人,打狗也得看主子。我的狗,凭什么外人动?”
沈寒山泪目,感动,腹诽:芷芷对我占有欲极强,将我划分为家犬,她果然爱我。
绑匪:?一家子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