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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书名:招惹记 作者:草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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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有了裴川挡的这一箭, 苏芷想,她和沈寒山该有一段安生日子过了。

只可惜,君心难测, 从来不是一句妄语。

就在她被传召入华供殿听旨时,苏芷意识到宫中气氛凝重, 同往常不一致。

明明还是一样的鎏金凤首茶案, 一样的出锋厚绒银狐毯,可她就是觉察到不对劲之处。

苏芷掌心并拢五指,小心扣上腰刀刀柄。

杀气真重,是她直觉。

不过,苏芷手中还有刃,她能逃出生天。

可是,真有生死存亡的危机吗?

该不会是她多心了吧?

然而,事情真如苏芷所料, 入殿的不是大皇子陈风,而是君王陈屹。

苏芷见到人, 心下错愕,面上却不动声色。

苏芷规规矩矩对他行拜仪, 筋骨不折:“臣见过陛下。”

陈屹冷笑一声:“呵,少装模作样了。”

闻言, 苏芷皱起眉头, 不明就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两队御林军士便从四面八方冲杀出来。

他们擐甲执兵,全副武.装。军士们听从天命, 将苏芷团团围住, 以刀尖对敌, 明光铮亮。

苏芷抿紧了唇, 望向天子:“陛下这是何意?”

陈屹已没有做戏的耐心,他负手,落座案间,厉声道:“来人!拿下叛臣苏芷!”

糟了,是他觉察出什么了。

苏芷咬牙,迫于形势,只能抽出了弯刀自保。

她面向君主,临危不惧,发问:“苏家一心为君为国,何来‘叛乱’罪名?!”

“乱臣贼子,还敢诡辩!”

苏芷知道今日无回头余地,陈屹已经不信她了。

他未必知晓苏芷和沈寒山是反臣,只不过天子生性多疑,他或许是想斩草除根。

即便误杀也无妨,只要能守住他的江山社稷,只要能守住他的大业。

既如此,苏芷也不强求陈屹动恻隐之心。

她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话想问。

此前碍于天家威严,她不过草芥之人,不能开口。

今日,她要痛快一问,痛快一战。

“陛下!”苏芷目光如炬,看着陈屹。

她不再垂首,她直视皇权,她无愧于心。

苏芷转了转手间弯刀:“我一直想问,这多年,我一直兢兢业业为你分忧解难,效忠于你……你看得到吗?”

“你一句皇命不可违抗,我便用性命去拼杀,只为圆你恩旨,你感激过吗?!”

“我一次次为你出生入死,伤了身、断了骨、洒了血,你在意过吗?!你真的把我当过臣子吗?!你有庇护过我吗?!”

“陛下!”

“我今日,很想问你一句——我对你忠心耿耿这么多年,做错了吗?!”

她想问的太多太多,她明明一心为国捐躯,明明生死不顾,涉险于危难之中。

为什么陈屹还要疑她、碾压她、打杀她?

他究竟知不知道,一个小娘子登上皇城司使的位置,究竟有多难?!

他体恤过她的苦难吗?

苏芷虽是沈寒山的人,可她以前效的忠心,都是真的。

她从未……害过人啊!

既是好人,缘何还要置她于死地?为何啊!

苏芷声声泣血,她想看陛下方寸大乱的样子,至少也要蹙眉动容一瞬。

如此,她才能得到安慰。

否则她这么多年,不就是笑话一场吗?

只可惜,陈屹没有心。

他觉得苏芷聒噪,死到临头还表忠心。

真恶心,催人作呕。

乱臣贼子,怎可能有报效祖国的忠心?!都是空话、屁话、假话!

陈屹目光冰冷地盯着苏芷,他面露鄙夷之色,冷嘲道:“你也配称自己为忠臣?”

短短一句话,碎了苏芷所有执念。

原来,她曾忠过这样狼心狗肺的主子。

真可笑。

物尽其用,兔死狗烹。

于天家而言,她已是弃子,可有可无。

她命不该绝,她要逃出生天。

苏芷眸光冰冷,她高举起弯刀,冲向那些军士。

她要杀出一条血路,她要毁去这样虚伪的王朝。

她不能死!她要救沈寒山!她要弑君!

她要做的事,实在太多、太多、太多……

直到苏芷被军士们刺得遍体鳞伤,她还是颤抖双膝,以刀尖死撑着地,不愿跪下。

最终,她没力迎战了,眼睛都被血沫染了完全,目之所及之处,一片猩红。

“父君,还需用苏芷之命换沈寒山露面,她暂时有用,不可斩杀。”是陈风儒雅温文的嗓音,他一如既往“良善”,朝苏芷伸来援手。

只可惜,苏芷早不吃他这套。

她丧失了浑身的气力,但还是在倒地的一瞬间,朝陈风的手划去一刀。

“哗啦——”破肤之刃,血溅三尺。

她斩断了和这位上峰的情谊,撕破了所有虚像谎言。

陈风捂住伤口,眉眼一瞬间狰狞。

他惊诧不已:“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芷凉凉牵唇:“滚!我恶心。”

苏芷还是躺下了,意识迷离间,她似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是一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的小娘子。

她易容成苏芷的模样,连带着嗓音也相似。

她把着那柄苏芷曾引以为傲的镂花刀柄腰刀,对陈屹单膝跪地,叩见君主:“臣苏芷,前来觐见。陛下,请问您有何吩咐?”

众人似看笑话一般,盯着血泊里的真苏芷。

想不到吧?是不是意料之外?

天家之精明,又岂是你能揣测,能抗衡的?

陈屹恶意满腔,朗声发话:“潜入沈寒山家宅,寻出他背后势力。如有异动,即刻禀报于朕。这般,才能将前朝反臣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是,臣……一定不负陛下厚望。”假苏芷挑衅地看了奄奄一息的小娘子一眼,她学了这么久的拟声,绘了这么久的面皮,她终被天家重用,占尽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城司使的一切。

真好,往后,她才是真品。

而地上那个命贱如蝼蚁的女人,只是个赝品假货!

真正的苏芷已经被所有人舍弃了,难逃一死。

假苏芷快意地上马,偏生荔枝识人性,知背上此人不是主子,左躲右闪不肯就范。

假苏芷险些被跌下来,她恨得咬牙,只能下马,任荔枝发疯似的逃窜出宫。

荔枝识路,一径儿冲向沈家。

沈寒山同这匹马有过节,见它横冲直撞跑来,还当它是憋了这么久的仇必须要报,一心想踏死自己。

于是,沈寒山朗声制止:“你朝我泄愤也无用,你主子会治你的。毕竟如今,你主子心尖尖上之物,是我,不是你。”

荔枝是能听懂人言,但也分辨不出沈寒山这么一大串话的内里意思。

它只是委屈地吭哧,蹄子不停跺脚,又用嘴去咀嚼沈寒山衣袖,想拉他来。

沈寒山多聪慧的一个人,立马察觉出不对劲来。

他寒着面皮,冷声问:“你主子呢?”

荔枝听得苏芷的名号,推他更急。

奈何沈寒山还没走几步,假苏芷便气喘吁吁赶到面前。

假苏芷朝沈寒山笑道:“寒山,原来你在这儿,荔枝跑得太快,把我拉下了。也不知它是吃了什么草料,今日脾性这样大!”

听得假苏芷的话,荔枝不再推搡沈寒山了,而是略带畏惧地瑟缩了一下。

它怕苏芷?

沈寒山会意,眼前的人……似苏芷,却不是苏芷。

苏芷何时亲昵唤过他“寒山”呢?

只是,沈寒山还要再三确认。

于是,他微微一笑,笑意不及眼底:“芷芷缘何唤我这样生疏?私底下,你不都喊我‘夫君’么?”

假苏芷属实不知,他们的私人情谊已近到这个地步。

她全无小女儿心绪,只头皮发麻,僵硬地喊了句:“夫君。”

“嗯。”沈寒山的眸子全冷了下来,他请她入府,“今夜你我要相商密事,莫要忘记了。你在寝院里稍待片刻,我牵荔枝回苏府。”

“好。”假苏芷不知沈寒山他们是如何相处,最好的选择就是随波逐流,跟着他的吩咐走。

沈寒山拎着荔枝回了马厩,他又同疾风借了义妹谢鸾:“一件事劳烦谢小娘子。”

谢鸾是跟着兄长入了碎云门下的,自然知道沈寒山乃顶头上峰,她没有半点推拒:“您请吩咐。”

沈寒山下了命令,一刻钟后,谢鸾捧了一身衣裙行至沈家内院。

假苏芷对屋里陈设与规矩皆陌生,虽对府上的奴仆有了解,可谢鸾却是第一次见。

她想,或许真苏芷和沈寒山私底下有秘密,才会有这一些不为人知的小事。她要小心行事,免得被人觉察。

谢鸾一见假苏芷便笑:“小娘子,奴来伺候你更衣了。”

“不必,我自己来就好了。”假苏芷如临大敌,连连推拒。

谢鸾故作困惑,问了句:“小娘子,你今日好奇怪……平时不都让奴来伺候你更衣吗?”

闻言,假苏芷立马警惕了起来。她如坐针毡,不敢推诿。

糟了,这样下去,她定会露馅儿,还不如好好听话。

于是,假苏芷强笑,道:“好,那你来吧。”

假苏芷为求真实可信,连腿、侧番号都雕青了,又怎怕他们认出来?

可惜的是,她不知,这个番号早已被真正的苏芷毁去……只要确认了这一点,便知她乃赝品。

欲以假乱真?实乃痴心妄想。

谢鸾确认番号完好无损,她心下了然,退出寝院将此事禀报沈寒山。

沈寒山何等聪慧,一下就明白了原委。

他面露杀意,信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桃花扇。

他曳动扇面,招来碎云死士以及疾风助阵。

既有牛鬼蛇神敢冒充芷芷,那便代表,苏芷凶多吉少。

看来这皇城,要变天了。

沈寒山下了这么久的棋局,总算到了收网的时刻。

他下达指令:“命参将备军,三日后动手。”

死士确认沈寒山是发送了复国的信号,一时激动地嗓音颤抖。

他高呼一声“是”,隐匿于苍茫夜色之中。

廊庑上明灯摇晃,打下星星点点的剪影。

假苏芷着一身衣裙,袅袅婷婷而来。

她朝沈寒山羞赧一笑,问:“夫君,我这身好看吗?”

“呵。”沈寒山齿间传来意味不明的一声嗤笑。

是欢喜吗?假苏芷判断不出沈寒山眼底思绪。

随后,她忽觉喉间一紧,窒息感淹没了四肢百骸。

什么?!她竟被沈寒山死死扼住了脖颈。

“‘夫君’一词,也是你配叫的?”沈寒山凉薄地启唇,仿佛变了一个人。

假苏芷难以置信地盯着沈寒山,她意图说些什么,可下颚处的指骨却越收越紧。

沈寒山动了杀念,他想她死!

为什么?她哪处有破绽吗?!不可能!

眼前俊朗风流的郎君,再也不是温文尔雅的仪容,他冷眉冷眼,唇峰凛冽,竟如阴曹里的修罗恶鬼,令人惊惧!

假苏芷知道自个儿行踪败露,她也不藏了。

她动用武功,三两下挣脱开沈寒山的桎梏。

假苏芷捂住喉咙,跪在地上干呕,她问:“我究竟是哪里暴露了?”

“你当我眼拙至斯么?”沈寒山不答她,仅用眼神示意疾风上前擒人。

便是真正的苏芷和疾风也只能打个平手,遑论这个冒牌货呢?

假苏芷很快被疾风逮住,动弹不得,她被逼到沈寒山面前盘问。

沈寒山也不与她废话太多,他摸出一枚药丸,塞到假苏芷口中,迫她咽下。

毒.药刚刚下肚,药效就发作了。

假苏芷感到万蚁噬体,一寸寸肌理都龟裂开来,痛彻骨髓。

她疼到不行,匍匐于地,翻滚抓挠,百般不得解脱。

而沈寒山从未有一丝一毫的怜香惜玉之心,他冷眼旁观这一切。

仿佛他是高高在上的神佛,不能共情肉体凡胎的俗子。

为什么?!假苏芷百思不得其解,她的心志都被这一重重断肠剧痛给摧折了。

她哀求沈寒山:“救我、救我……”

“好啊。”沈寒山微微一笑,“只要你顶替芷芷,迷惑君主,换她回来。我见着了真主,自会把续命的解药交给她,由她带给你。”

假苏芷懂了,沈寒山是要她扮演真苏芷,而真苏芷则还元返本,回到他身边。

如此,他才肯给真苏芷一日的解药,次次来续她的命。

此举,是为了使唤她、摆布她,要她陪着演完这出戏。

假苏芷浑身战栗,她切齿:“我会死的,被官家发现,我会死的。”

沈寒山道:“你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若是不应下,你今日就会死。若你识相,待大业成了,我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毕竟我伤你性命也无用。”

假苏芷不蠢,自然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是最好。

她咬唇,应下:“我答应你……现在,我能拿到解药了吗?”

沈寒山睥她一眼:“放心,你还有两天可活。动作快点,免得死在我宅院里。”

假苏芷惊讶,她这样痛苦,沈寒山居然不打算救她,是要她生生熬到天明吗?!

假苏芷疼得出了一身汗,心里暗骂男人心肠歹毒如蛇蝎。

好在半个时辰后,她的痛感渐消……方才真真生不如死,沈寒山是故意让她长教训。

不想死的话,就老老实实照办。

假苏芷深吸一口气,只得跃上屋脊,折回宫中。

苏芷总算是被她换回来了,不过她遍体鳞伤,为求不露馅儿,她也让假苏芷生生受过一回刀子割肉的痛楚。

苏芷拿了解药后,再次返回密室,喂假苏芷服药。

她同假苏芷道:“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你总归救我一次。放心,若大业功成,我不会伤你。”

假苏芷浑身都是新鲜的刀伤,好在还有药敷,能姑且保住性命。

她正要骂苏芷虚情假意,转念一想,又觉得女人还算诚实,好歹带回了解药,没骗她。

即便她不愿承认,也知苏芷是个磊落人。

“快走吧,若是叫大殿下瞧见,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假苏芷剜了她一记,纵她离去,留自个儿虚与委蛇,应对陈风。

她不傻,可不敢让陈风知道她被掉了包,届时,她定是头一个丧命。

要多活几日,好歹活到这群反贼谋逆那日……万一成了事,她顶着功,保不住还有一条明路可走,不必死在这里。

假苏芷只求,这群人真有点能耐。

苏芷死里逃生,朗朗明月洒下银辉,笼罩她。

活着真好。

苏芷浑身萦绕着血腥味,马不停蹄奔向沈寒山的寝院。

她原以为还要萧叔通报一句,岂料沈寒山就站在檐下等她。

郎君今日穿一身缠枝纹艾绿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根玉簪绿绳带,这样浅的衣,盛满了月色,如羽化飞升的谪仙一般清贵高雅。

她忽然感到窘迫,她满身是血,这样脏,万一染上郎君簇新的衣袍怎么办?

她近乡情怯似的,止住了步子。

苏芷怕满身伤痕,要吓到沈寒山,迟迟不敢动作。

沈寒山遥遥望着心上娇娘,眼眶生热,眼尾潮红。

他一眼便认出了她,眉眼流露千万分担心,嘴上却不饶人:“你是真的芷芷么?我不敢认,总要让我看看腿侧番号毁了没有。”

苏芷看他这般不着调,恨得骂出声:“找死么你!”

明眸善睐,宜喜宜嗔,俱是他熟悉的小姑娘。

沈寒山鼻尖生涩,有许多话想说。他要好好惩戒她,怪罪她。

可最终,他把心上人纳入怀抱,一寸寸收缩臂骨,连抱都不敢抱紧。

他心疼苏芷,他怕她疼。

沈寒山搂住她,头一次,语带哽咽:“我在此处恭迎你这般久,日升盼到月落,你可算回来了。”

“傻子吗?我不会有事的。”苏芷欣喜,感受郎君的柔情。

她不再压抑心绪,反手抱住了沈寒山。

她埋在他的温柔乡里,喟叹一声,喁喁:“沈寒山,我回来了。”

“沈寒山,我叛了旧国,再也不走了。”

她很庆幸,能再见到沈寒山。

郎君的奸计终于得逞,他引诱她乱了心志,背叛故国,成了他同船贼人。

往后,苏芷没了退路,只能和他“同流合污”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完结啦!!!!谢谢大家陪我到这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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