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书名:招惹记 作者:草灯大人
第一百零二章
苏芷头一次离死亡那样近, 她后悔带沈寒山进宫。若是出逃,凭她身手,未必没几分生机。
可是转念一想, 沈寒山有鸿鹄大志,他要为家人复仇, 并不想苟活于世。
这路行不通。
苏芷的掌心都是热汗, 腿脚发虚。
她待步行出了宫门,待宫阙笼入云烟,回到家府,她才有活过来的知觉。
苏芷想到纪嫣然陪同裴川尸首坐上马车的画面,鼻腔一阵发酸。
官家当真狠心,要看裴川死绝了,才肯让纪嫣然领走这一具烂肉。
他连“齐整衣冠”的体面都不给前朝皇裔留,就把他当无用的尸骨, 抛出宫外。
何必做得这样绝……
好在苏芷手下人机灵,看她眼力办事, 忙给纪嫣然雇了车,送她出城。
大庆各地州府来去自如, 无需路引。只要纪嫣然逃出京城,又何尝不算一种自由。
可是对于心爱之人已死的她来说, 或许接下去的每一天都是苦熬罢了。
她不想活了。
苏芷想起此前的事就悸栗栗的, 她惴惴不安, 揪住沈寒山的衣袖。
“沈寒山,我们算活下来了吗?”苏芷鼻腔发酸发涩, “可是, 我们靠旁人的命, 才苟延残喘活下去。沈寒山, 我从来没有杀过好人,可是裴川,却因我们而死。”
沈寒山听她话音儿里都带有懊丧和哭腔,一时哭笑不得:“他没有死。”
“什么?”苏芷错愕。
“我事先给了他毒酒解药,现下该和纪嫣然返乡,远走高飞了。”
“怎、怎会如此?你居然算到这一卦……”
沈寒山抿唇一笑:“官家因误斩柳郎中的缘故,失了民心。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会生事,亦不敢放出前朝余孽还苟活的消息。既如此,他就不可能大张旗鼓将人斩首示众。若是教外人知晓此事,难保会将他与前朝对比,亦可能有叛/党借机滋事。真闹将起来,他的损失比我大……故此,赐毒酒便是很好的一桩,能杀人于无痕。我料准了这一点,事先给裴川备了解药。”
“若是其中出了差池……”苏芷不敢细想,要是裴川运气没那么好,定会出意外。
闻言,沈寒山很为难:“芷芷,这世上不存在不沾血的谋反。我已尽力将死伤压到最小,你不要怪我。”
苏芷自然知道,王权争斗,怎可能不血流百万。
沈寒山已经尽力了,他问心无愧。
苏芷只是讨厌这种杀戮感,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可能折损手中。谁都是娘胎里生下的孩子,没有人能有资格肆意掠夺他人性命。
而王位上的这个皇帝,他轻贱人命。
若是不把他拉下马,往后陈屹一意孤行要整治江山,届时死伤会更多、更重……
他们是在做好事,不是作恶。
苏芷,更坚定弑君的心了。
若君歹毒,那她便背负反臣骂名,给百姓争一片青天。
即便百年后,留下的关于她的传闻何等不堪,苏芷也甘之如饴。
若事事瞻前顾后,那这路就没法儿走了。
凡事要往好处想,苏芷道:“有了裴川顶缺儿,担了前朝皇子的罪名,咱们总算是能安生一程子了。”
沈寒山道:“未必。”
“此话怎讲?”
“官家怕是已经撬开了范献的口,他那样多疑……宁错杀,不放过,咱们还是要小心为妙。”
“若他真要动手,凭你我之力,如何抗衡?”
沈寒山微笑:“芷芷记得干州统兵节帅刘振吗?”
苏芷点了点头:“我知道,就是他的部下被陈屹教唆策反,领了一万精兵助阵,杀上京城,这才成了事。”
“他们本是功臣,却因陈屹怕谋害干州统兵节帅刘振的事败露,登基后将他们引至藩镇,伏兵击杀。那群将领死了近乎大半,还有近千人逃出大庆国土,掩入草原胡族。他们已知真相,一心要为家主复仇,顺道向前朝王室忏悔,洗刷罪孽。由此,他们甘心为我所用。”
闻言,苏芷眼前一亮:“也就是说,你除却潜伏在京城的死士,还多了数千名骁勇善战的军士骑兵?”
“不错。”
“他们人还在关外吗?”
“早在一年前,我便下令允他们悄无声息进入国土,如今他们以平民身份融于坊间,又暗下从商,置办了一批军械,如今万事俱备,只待我号令。”
“什么?他们就留在天子脚下么?你竟能把他们掩护得这样好……”苏芷感到难以置信,沈寒山口中轻飘飘几句军械与军士,可要置办这些人与物,其中心计定是无数。
她还当他一无所有,原是她傻。若想复国,如何不会制定万全之策。
沈寒山听得这话,抬袖掩唇一笑,似是颇有几分被媳妇夸赞的洋洋得意:“芷芷当我这么多年潜伏于朝堂,都是吃干饭的么?朝中也有不少我父君的门生,有他们助阵,复国大业的筹备自是事半功倍。”
“怪道天家要和朝官们对着干,原是有你们这批叛臣,只可惜,他还是看走了眼,竟挑了你,重用起反贼头子了。”想也知道,陈屹晓得真相后,该多么语塞……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也是我用计妙绝。不过,芷芷不夸赞我,竟还嫌我吗?”他又扮无辜,企图讨封赏。
只可惜,苏芷铁石心肠,全然不吃他这套。
苏芷嫌弃地瞪了他一眼:“少油嘴滑舌!和你说正事呢!”
“是是,不同芷芷开玩笑。”
“不过,我知你是有备而来,悬着的心倒放下不少。军士在城中便好,如此就成了能救命的近水!”苏芷知道沈寒山早有预谋,心里也不那么慌了。她相信她的郎君,定有妙计复国,而她会作为他的开路先锋,为他披荆斩棘,破开一条生途!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往后的恬静日子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一声鹰啼破开长空,是苏芷的苍鹰青玉旋来。
若无她传唤,青玉不会贸然出现,除非出了什么大事。
“青玉!”苏芷以指抵唇,长哨一声。
然而青玉迟迟不愿落地,而是在空中同什么飞禽生死搏斗!
苏芷放眼望去,原是一只体型硕大的猛鸷!
这不是青玉能敌得过的鹰隼,而它之所以负隅顽抗,恐怕是知晓那只猛禽乃是冲着苏芷而来的。
它在护她。
苏芷忧心忡忡,她莫名想到从前救下青玉的时刻——它虽通人性,可在猎鹰之中,体型实在太弱小了。
若无苏芷挽弓拉弦相帮,恐怕青玉定会丧生同类之手。
而今日,它觉察到同类腾腾杀气,这才挺身而出护主吗?!
一只鸟禽都这般忠义,令她动容。
苏芷眼眶发热,她一个健步跃回家宅,抄起她的长弓。
她的爱宠,不能有事!
就在苏芷射鹰的千钧一发之际,沈寒山阴沉着脸,喊了声:“金日!下来!”
那猎鹰闻声,竟真止住了纷争,趾高气昂地落了地。
青玉见状,也展翅旋入苏芷怀中,似是诉苦。
苏芷一面磨蹭青玉的脑袋,一面惊讶问沈寒山:“竟是你的鹰吗?”
沈寒山面色凝重,摇了摇头:“不是我的,是我姑母的。”
“姑母?”苏芷思索半天,“你何时有了个姑母?”
沈寒山唇角牵起凉凉笑意:“芷芷记得,我同你说过二十年前,国土边境曾有草原胡族进犯吧?”
“对,我记得。”
“当时并不是我朝军士镇压了来势汹汹的胡族,而是两军僵持太久,彼此都精疲力竭,为护民生,决意暂时休战。胡族由数个部落构成,最大的阿图雅部落提出的休战条件便是要娶我父君同胞的公主,唯有这样的嫡长公主前往草原和气,才能彰显王朝和谈诚心。父君为了安抚阿图雅部落,将我皇姑母福德长公主嫁于部落可汗。阿图雅部落也因长公主抚胡下嫁而同意退兵。最终,余下的几个小部落不敌我国军士,被陈屹降服。他也是借这个由头,谎报军情,侵吞了国仓里的储备粮豢养私兵……”
苏芷知道古来就有公主抚胡一事,若非走投无路,谁会愿意用皇家帝姬去换两国安宁。而作为人质被舍弃的公主,对朝廷又该有多恨?
她没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又只身落入狼窝,不得返乡,心里一定很苦吧。
故此,许多和亲公主大多都早早香消玉殒,没命回故国探望。
苏芷怕戳沈寒山伤心事,隔了很久,才问:“你姑母还活着吗?”
沈寒山自嘲地道:“活着,还活得挺好。皇姑母是个有能耐的娘子,她笼络了阿图雅可汗的心,不仅为他诞下一双儿女,还让儿子继承了阿图雅部落大统,能由这样血脉不纯的孩子接手部落,可见丈夫对她的偏袒与宠爱。”
也可见她如履薄冰度日,吃了多少苦。
沈寒山似是在说玩笑话,偏偏眉心间却有化不开的愁。
苏芷不明白:“这不是好事吗?”
“不好。皇姑母虽过得不错,但她记恨我父君将其舍弃一事,由此陈屹起兵谋反,父君同她求援,她没有施以援手,袖手旁观。”
要是帝姬帮衬一把,或许旧国便不会覆灭。但是,她满心怨念,又怎会搭救?
她恨不得看前朝高楼塌方……
苏芷明白了。
这是一笔说不清楚的烂账,是先帝抛下亲妹,不顾她生死的。既如此,她又凭什么管兄长的生死?
“那她寻你何事?”
“她想助我复国。”
“沈寒山,这不是好事吗?你有何顾虑?”
“借兵的条件是,娶她的女儿为皇后,同她的血脉共享江山。这般,她就既往不咎,帮我一回。”沈寒山淡淡地说完这句,倒轮到苏芷错愕了。
原是各取所需。若她的女儿能成皇后,她便可再次回归旧国,毕竟侄儿可比兄长好掌控多了。
这位长公主,一直野心不小。
只是,苏芷怎么肯将自家的郎君拱手让人呢?她当然不会答应。
关乎家国仇恨的事,苏芷没资格帮沈寒山做打算。
若他想快些成事,苏芷会体谅,不过事成以后,她会同他分道扬镳。
这不是苏芷喜欢的郎君,她祝他千秋万代,河山锦绣,盛世太平!
苏芷垂下眼睫,缄默不语。
沈寒山见状,揉了揉苏芷的发:“无碍,我早有破局之法,何必借她的兵。皇后之位,我只想留给芷芷。”
苏芷笑着点头:“嗯!”
她心里,还有一句未尽之言——“我从未有过独占欲,偏偏你,我割舍不去。所以,沈寒山,我会竭尽全力,帮你。”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下周就完结啦!!!
关于《招惹记》番外的一点思考。
大妖沈寒山的喂饱,和血族公主苏芷的喂饱,理解似乎不大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