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三滴忘情

孟婆叹了口气，轻拍如意的手背：“这瓶里的忘情水不止三滴，待你给他饮下，你自己也可以喝些下去。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两个人都忘了，也就不存在痛苦了。你走的，大概也会更安心些。”

她叮嘱完之后，便步履蹒跚的去追天帝的队伍了。

“如意。”少昊紧皱眉头，念了她的名字。

如意转过头，叫了一声师父。端端正正的在少昊面前跪下了。

少昊赶紧去扶，她却是怎么都不肯起来。

“师父。你与我有恩，赐我性命，予我姓名，又在凡间收我为徒，传我功法。此恩此情，如意无以为报。徒儿不肖，没能常伴师父左右，添茶倒水，陪师父论道舞剑。往后还望师父一切珍重……”说罢，如意跪在地上，对着少昊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下都实实落落，伴以“咚咚”巨响。

一磕头，谢兄妹之谊。

二磕头，谢师徒之情。

三磕头，谢救命之恩。

少昊看着她磕完着三个头，亦是泪流满面。

如意再抬起头的时候，额前已经泛出淤血印记。她谢完恩，便起身向着龙祖寝殿之中的床榻走去。

素纱幔，玉骨床。

龙祖的床悬在寝殿中央，要上九九八十一阶楼梯，方能到达。

如意一步一步的迈了上去，每走一步都宛如走在刀尖上一般。

九九八十一阶玉梯，看上去那么的长。起先她走的缓慢，到后来几乎是狂奔上去。

撩开带着柔香的帘幔，她终是看到他的脸。

他平卧在床上，身上着了赤金袍子，似墨黑发散落一床。

他呼吸平稳，神情平淡，无梦无忧。

谁说昏迷不是一件幸事呢，不清醒，便不痛苦。

如意翻身上了床，侧躺在他的身边。用手抚着他的胸膛。望着他高挺的鼻梁和好看的侧脸。

“笑笑……我不管你是不是龙祖，我也不在乎我是不是血玉。对我而言，你永远都只是我的笑笑，我永远都只是你的如意。我希望，你能将我忘记……我希望，你能活的没有负担。忘了我，忘了这两世的情缘，忘了这一切……”

她低头吻上了他的唇，她用心用力的吮吻着。

他的唇仍旧温热，可他却并没有回应。

她拔开琉璃瓶的塞子，她听到忘情水在瓶中轻摇的声音。

她一手掰开秦笑的嘴，另一只手将忘情水滴落在他唇中，她呢喃道：“饮一滴，忘却我的容颜；饮两滴，忘却我的姓名……饮三滴……”

到了第三滴，她指尖轻颤，愣是没勇气滴落下去。只要饮下第三滴，那便意味着他会忘却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所有情，所有爱，都将不复存在。

啪嗒。

有东西滴落他的唇中，是她的泪。

如意深吸一口气，哭着将最后那滴忘情水，滴落在他的唇中。

三滴完毕，她再是承受不住，撕心裂肺的大哭起来。

当他再度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的记忆里便再也没有如意这个人。

她举起瓶子，就想将剩下的忘情水一饮而尽，别管是三滴还是三十滴，她都不在乎，她只想摆脱这痛彻心扉的感989.第989章天雷极刑

当瓶子举到唇边，如意愣是没有胆量喝下去。

纵便心里再疼，她也不舍得忘记他，不舍得忘记他们之间的种种，不舍得忘记他的恩，不舍得忘记他的情，不舍得忘记他们以黄天为鉴结为夫妇的那一夜……

如意手一松，琉璃瓶摔落下床，碎了一地。

她翻身到秦笑身上，坐在他的小腹之上，看着他的脸，轻轻喃道：“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不能再带着你予我的眷顾。你给我的恩情，我要都还给你。”

她双手刺向脊骨，裂皮穿肉。手一使劲便将脊骨扯了下来。

“呃……啊！”

这种活生生的疼痛，几近让她昏厥过去。她抖着双手，把脊骨捧至眼前，大喝一声，将金骨排入了秦笑的体内。

拥有金骨之前，他是秦笑，而现在，他终是成为当初的那个龙祖了……

床榻之上皆是血花。她的血溅的到处都是，腥甜之气在帐内弥漫着。

如意勉强站起身子，面色已经白的像纸一样，她悠悠的晃了一下，不自觉的捂住了胸口。

为何……

为何那断脊之痛，仍旧比不上断情之痛。

她下了床，企图走下玉梯。可失血过多加之无了脊骨，她的身体失去平衡，从玉阶上摔落下来。

少昊飞身上前，将如意抱在怀里。她的血沾上他的白袍。

少昊心疼的泣道：“你这又是何苦。”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便过了。天帝留下来的天兵天将把差不多昏死过去的如意押上了断雷台。

如意被海底玄铁锻成的锁链绑在断雷台上。

她眉目淡然，平躺在地上，举目望着天界叠宕云海。

“行刑！”监刑判官一声号令，如意便闭上了双眼。

睫毛相并，眼睑相撞，挤出一滴清泪，滑落面颊，滴落在了断雷台上。

怒风起，天雷降。

黑云急涡落猝雨，惊雷奋兮震万里。

霹雳轰然，巨响连连。

电光直落，砰然溃击，雷一道又一道的落在如意身上，顷刻间断雷台上烟雾蒸腾，冒出一股子焦腥之气。

整个雷刑过程，少昊都没敢去看。他低头站在一旁，风搅动他的衣袖和发丝，却始终无法吹干他带泪的面庞。

他呆立在那，直到行刑完毕，他仍旧木讷落泪，不曾移步。

天帝和众仙君已是散去了，云拨雾散，又是现了晴朗好天气。

硕华哀叹一声，劝道：“少昊，回去吧。行刑完毕了。如意姑娘，已经没了……”

少昊红着眼睛，甩开硕华，愤然跃上断雷台，但见那玄铁锁链之中，已无如意的影子，只剩一堆沾染血迹焦糊无比的衣物。

少昊捧着这些衣物，泣不成声。

自古无人能在断雷台上活下来，即便是上仙上了断雷台，也只有死路一条。在少昊以为如意已魂飞魄散之时，他忽而见着那衣物之上腾起一缕清魄。

那缕清魄轻轻落在少昊手边，具有灵识一般的徘徊着，不肯离去。

少昊一眼便认出那一魄乃是灵慧。人有三魂七魄，一魂为天，二魂为地，三魂为命；其魄有七，一魄天冲，二魄灵慧，三魄为气，四迫为力，五魄中枢，六魄为精，七魄为英。

如意的三魂六魄已被巨雷击散，独剩一魄灵慧。灵慧承载了记忆情感，若是灵慧未消，那便还有990.第990章灵慧宿体

少昊大喜，却是不敢声张。装模作样的捧着衣服大哭一场，随后卷了如意的衣物，返回了自己所住的仙宅。硕华不知何事，在其身后叫了他半天，少昊都是毫无反应。

即便硕华是少昊心腹，他也是没打算与他详说。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这世间只他一人知道。如此一来，便可彻底的保证如意的安全。

灵慧残存时间有限，加之雷刑已过，龙祖也服用了忘情水，少昊很快将被押解送往极天寒狱，他的时间并不多了。

少昊回到仙宅之中，屏退左右后，将那破碎衣物摊在案台之上。如意的灵慧栖在碎布之上，其上发出的光越来越弱。少昊知道，他不能再耽搁下去了，若是不能尽快将灵慧转移到宿体上，那这灵慧很快就会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他手边没有太多的材料，亦是没有时间让他重新为如意寻个身子。他眼睛扫向紫檀木的书架，登时有了主意。

他从书架上取下雪白的素纸一摞。这种纸在天地之间极为含有，乃是由万年梨木淬而制成，纸面一尘不染毫无杂质，纸的厚薄适中，宜画宜写。这梨花素纸是南海一位仙子赠予的，少昊挺是珍惜，一直没舍得用。

现下为了如意，也是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取出一张纸，用剪刀裁了个人形下来。随后用笔在上面写下了如意的生辰八字——顺诀六十三年腊月二十八。

书写停当之后，他便把如意的灵慧引入纸人中，随后再用剪刀刺穿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滴落到梨花素纸之上。上神之血能够固魂，不至于使得纸与灵慧脱离开来。

少昊是万万不能将如意的灵慧留在天庭的，天庭太危险，他一旦被送去极天寒狱服刑，那如意很容易被人发现，到时候便会功亏一篑。对如意来说，最安全的地方便是凡间。

少昊口中默诵仙诀，替这纸人设了个仙家结界。一缕孤魄，毫无依托，若是没有点禁制，恐怕会被路上的孤魂野鬼或是乡野妖物吃了去。

梨花素纸上沾了上神之血后，如意的灵慧明显有了复苏的迹象。小纸人儿无风自动起来：“师父……为何……为何我仍旧有意识，我不是应当死了吗……”

“仙君。”有侍女轻轻敲着少昊的房门，“天帝派人过来了……”

不用说，少昊也知道是兄长来捉拿自己了。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但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快。他也是来不及向如意做解释，将小纸人儿往袖中一揣，夺门而出。

“少昊留步！”一出房门，果就见着有数位天兵天将侯在那里。

少昊冷着脸，道：“还烦请各位在此等上一等，我有点事儿，去去便回。不会耽误各位太久的。”

天将们横在道中央：“我等奉了天帝之命，即刻押送少昊前往极天寒狱，还请少昊不要让我们为难！”

少昊眉头一皱，脸上漫上了毫不退让的神色，他声音一抬，道：“此事我一定要去办，你们让开991.第991章纸落凡间

天兵将长戟一立，道：“我等身为天兵又岂可违背命令。少昊无需多说，速速束手就擒！”

少昊冷哼一声，大袖一甩，便是将众天兵天将掀翻在地。他怒道：“不要逼我跟你们动手！”说罢踏云而去。

“追！给我追！不能让他跑了！”天兵天将自地上爬起来，跟在少昊身后紧追不舍。

少昊一路疾奔，不管后面的天兵天将说什么，他都没有停下。直到奔赴到天庭边界，才将袖中纸人取出，手一扬，便将纸人扔了出去。纸人随风飘摇，落向人间，却不知将飘向何处。

如意缓缓下落的同时，便听得少昊密声传音：“如意，我将你的灵慧寄于梨花素纸之上。等你到了凡间，碰见合适的宿体，要及时更换。素纸轻薄，怕火怕水，你定是要万分小心。你金骨已除，阴血亦是随肉身焚化，你的功力修为全无，弱不禁风，能力已是不及凡人，若是遇上事端，切不可硬拼。我的血已寄入你的灵慧，若是勤加修炼会滋生出完整魂魄来。一旦生出地魂，你便可以入六道投胎转世了。珍重……”

此时，天兵天将已经追到了。

少昊见如意平安飘落，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他在心中默念：为师能帮的只有这多了，接下来是成是败，全都看你的造化了……

他转而淡然的看着一干天兵天将，眼神之中的镇定让他们心惊。

他伸出双手，露出手腕，道：“我的事已经做完了。行你们个方便，走吧……”

天兵天将替少昊戴上了玄铁镣铐，将他送往极天寒狱受刑。

“师父，你也珍重……”如意觉得心中酸涩，很是想哭。可那种情愫聚在心头，久久挥散不出。她这才发现自己现下不过是个小纸人，连流眼泪的能力都没有。

她随风而下，被挂在了树枝儿上。来往鸟雀，好奇的盯看着她，偶有胆子大的，上前啄两口，即刻被少昊设下的仙家禁制给灼伤了。鸟儿受了惊，呼扇着翅膀飞的远远的。

如意本还以为自己能在树上挂上一阵子，却没想到很快便有麻烦找上来了。也是巧了，她落下来的位置乃是一处荒坟的树上。周遭没有人烟，所见之处极尽萧索。

一入夜就更热闹了，昏鸦嘶鸣，磷火闪现，孤狼哀嚎。

坟头上偶有野鬼孤魂窜来窜去，彼此推搡打闹，声音凄厉至极，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大哥，你看那是个什么！”野鬼也是三五成群，有一野鬼抬头四处张望，竟是看见树枝子上挂了一个纸人儿。若单是纸人也就罢了，那纸人竟还泛着淡淡柔光，似是什么了不得东西。

被野鬼称作大哥的，无非是混迹在这片乱坟有些年头的厉鬼，这些年下来也是害了几条人命，积了些许怨气。这些野鬼并不打算投胎，想着通过歪门邪道，攥点修为，修炼成妖。

那厉鬼端出大哥的架子，嗤之以鼻的说：“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许是哪个不长眼的道士贴的符箓吧992.第992章坟上野鬼

“嘻嘻……”一串尖利的笑声响起，接着，从旁边一个坟头钻出一只披头散发的女鬼。那女鬼咯咯笑道：“这么些年来，也总有道士装作道行高的人，想是来此收鬼赚钱。最后不还是被咱们大哥给吓跑了嘛。我还记得啊，有一次大哥把个臭道士给吃了呢。”

厉鬼用舌头唑了唑牙花子，啐道：“提起这茬儿来我就生气，那臭道士的味道简直糟糕，又干又酸，难吃极了！”

女鬼见这马匹拍的恰到好处，便接着说：“现在哪还有什么真材实料的道士啊。大多是趁着世道不好，招摇撞骗。我可是见过他们画得符箓来着，那些符箓哪里有镇鬼之效，纯粹就是乱写乱画！”

野鬼撇了撇嘴说，往树上指了指说：“不是啊大哥，您倒是仔细看看。那玩意儿好像不是个符箓啊。看着像个纸人。昨天夜里还没见着呢……那东西还会发光，我看啊，不是普通之物。”

众野鬼便齐齐看去，果然就见着树上挂了个微微发亮的东西。

厉鬼一挥手道：“你把那纸人取下来给我看看！”

野鬼刚死没多久，没见过多少世面，总归是有些害怕的。他摆摆手道：“我哪有那本事啊……您另找个人吧。”

女鬼戚戚笑了两声，骂道：“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她也是表功心切，径直飞到树枝上说道：“看我为大哥取来。”

女鬼的手刚是碰到纸人，便被仙家结界燎着了身子。她呼扇着手脚，欲扑灭身上真火，却也是将纸人从树枝上掀了下来。

女鬼又哭又喊，在地上不住的翻滚，那声音刺耳至极，回荡在黑夜之中，分外可怖。

“呦……这东西果然厉害啊。”厉鬼一见那东西有这般神力，不禁叹道。

那女鬼爬到厉鬼脚边，哭道：“大哥，我好疼啊！大哥你救救我！”女鬼身上的真火仍在燃耗，眼看就烧去了半个身子。

燎着她的火也并不是真的火，而是某种泛着蓝光的灵火。这些孤魂野鬼哪里晓得此力乃是出于上神少昊布下的结界。

厉鬼生怕那灵火沾染到自己身上，抬脚便往女鬼身上踹去，将她踹得滚落几尺之远。最终女鬼哀嚎着化成了黑烟，连个渣都没剩下。

躁动不安的野鬼群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

谁都不敢贸贸然接近那纸人儿。

厉鬼绕着纸人儿转了两圈，摸着下巴道：“我滴个乖乖，这到底是个啥东西，竟是这么厉害！莫不是什么仙家法宝？”

旁边有只野鬼出了馊主意：“大哥，可能是鬼妹子修为太浅，因而抵不住这玩意。像大哥这般精进的修为，定是不会怕这种小东西。”

厉鬼被捧得有些飘飘然，一时之间也是觉得自己了不得，便打算下手去抓那纸人。

手还没碰上纸人呢，厉鬼便听见有个微弱的声音自那纸人之中传了出来：“我若是你，便断然不敢下手再碰。你还想做第二个女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