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心生妒忌

白清寒低下头，那张开的手臂却没放下。他用一种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如意，对不起。救命之恩大于天，我不能伤害我的恩人。”

如意觉得心口遭受重击，半天缓不过神来，她踉跄两步。

面前的白清寒如此的陌生。

姬先生最想看到的便是现在的这一幕，两个人吵得越是厉害，他就越开心。他刚才给白清寒下的乃是一种叫做迷心蛊的东西。毒素一旦进入血肉，便会在一炷香的时间内产生幻觉。一炷香的时间虽然很短，可用于逃命却是足够了。

他趁着如意分神之际念咒施法，将自己的肉身灵识与钱串子的躯壳分离开来，随即化成那条鲶鱼逃之夭夭。此番姬先生是真的受了重创，再也没力气延续那锁妖红网的能量，红网瞬间黯淡了下来，大蓝也恢复了自由之身。

插在躯壳中的长风没了依托，一个摇晃，向水底掉去。

如意身子急转而下，捞起长风，随后赶至大蓝身边，将她抱在怀中。战后重逢，百感交集，加上白清寒的所作所为伤人太深，如意抱着大蓝，觉得心头酸涩无比，大哭起来。

大蓝不知是何事，只能用手轻抚如意肩背，轻声道：“主人，我没事儿呢，看你这哭得。”

小叙片刻后，如意将大蓝收入虚空。转头再看白清寒，却发现他蹲在地上，对着那钱串子的尸身自说自话：“嫦衣，你没事吧，你没事就好。”

如意对着他的脊背冷笑一声说：“你们二人便慢慢在此重聚便是。我等闲杂之人先行告退了。”说罢她便向上面洞穴游去。

白清寒起身，紧紧拉住如意的手说：“如意你这是干什么，却是等我一起啊。”

如意一把甩开他的手，怒道：“现在想起我来了？我等你做什么，我跟你好像没那么熟稔。从此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在此分道扬镳便是。”

白清寒眉头一皱说：“你这是做什么，你生的是谁的气？你在气我，还是气嫦衣？”

如意哭道：“我谁都不气，我只气我自己，行了吗！”

如意不想与白清寒多说，扭头便走。

此时一炷香时间已到，白清寒感觉一阵头晕眼花，再看四周，发现钱串子巨大的尸身，方才清醒过来。他按着微微有些疼痛的脑袋，回想刚才所见所说，不觉一阵心慌。他心知定是伤了如意的感情，忙是大喊着如意的名字，追了过去。

如意一出水面，耳后的腮便合死了。她不做等候停留，脚尖一踮，拿了放在外面的包袱，御剑便走。

幸得白清寒轻功也不弱，总算在封神洞外追上了如意。

白清寒眼中的白翳已经消退，他道：“如意，你听我说，刚才我被姬先生下了蛊。你总归不能跟中蛊的人生气吧。”

如意的眼泪是憋都别不回去，泉涌一样的就往外流。她哽咽道：“中了蛊又如何。我只知道你看到了嫦衣，我只知道你愿用性命护她，我只知道，你宁愿与我作对为敌都不想伤她一根毫毛。你且去云揭城吧，在那里做个普通人，等她长大娶她为妻。到时候我定是给你们送份大礼765.第765章分道扬镳

白清寒哭笑不得：“如意，我求你别这么任性行吗。嫦衣对我有恩情，她曾经救过我性命。我发过誓要报答她的，人不能言而无信，因而我又怎能让她受到伤害。你那么通情达理，这时候怎么就不能理解我一下。”

如意用袖子将眼泪擦干，却不想混上上下都是湿的，这一擦之下，脸上沾了更多的水，还不如不擦。她一双朦胧杏眼看着白清寒，道：“你还曾发誓说要找到转世的嫦衣，生生世世与她相随。同样是誓言，难道那个誓言不能破，这个就能吗！”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打的白清寒生疼。他半天抬不起头来，咬着嘴唇说：“是，我不该喜欢上你，不该违背诺言。可是爱就是爱了，我并不后悔。爱你，和报答她并不冲突。”他一时着急，没怎么忖度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张嘴便道：“如果今天是你中了蛊，你看到的是秦笑，我相信你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千不该万不该，白清寒不该提到秦笑，不该提到如意心里永远的痛。

她一下子便没了声息。

嫦衣尚且在人间，她平安健康的成长着，可是秦笑是否投生，投生何处，又是否为人，如意一概都不知道。他对于她来说才是真正的消失了，无踪无迹，无处可寻。

白清寒慌忙道：“抱歉……我不该……”

如意眼睛一闭，两滴清泪低落下来。她摇摇头说：“白清寒，你说的没错。也许换了我，会做出同样的事情。你走吧，找个好地方慢慢修炼吧，这样才能早日修成通天彻地的应龙。”

白清寒紧紧抱住如意，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赶我走吗……”

如意泣道：“这一切都是个错误。从一开始到现在，一错再错。我不想等到回不了头再后悔。你和我，永远不可能……因为你和我之间，永远不是两个人。有些人我们忘不掉，忘不掉就会一直疼着，不但自己疼着，还刺痛了对方。人生苦短，又何必长浸在这无边的痛苦里。”

白清寒还想再解释什么，可是当他看到如意那种眼神的时候，他心里知道她意已决。那时候在青云山上，跟青云派掌门决斗之前，她也是这种眼神，骄傲，执拗，倔强……没有什么能够更改她的心意。

白清寒恨极了，就差那么一点，明明就差那么一点……结果功亏一篑，那个天煞的姬先生。

白清寒还不忘争取，他道：“那好，我暂且不强迫你。往后我也不再说什么喜欢你的混话。我在你身边总可以了吧。我继续做你的朋友总可以吧。”只要能留在她身边，他就仍旧有机会。兴许过些时日，她就会淡忘今天之事。

谁知道如意却是摇了摇头：“我们大概连做朋友都不太适合。你走吧。今日别过，江湖不见。”

如意丢下这话，踏云而去，御剑飞入云端消失不见，只留下白清寒一个人愣在那766.第766章西疆云揭

御剑飞行，见山河缩略成影。如意穿梭在云雾之中，扑面的冷风吹干了她面上的泪痕。

这样也好。长痛不如短痛，总是比到了那无法自拔的地步再疼痛的要好。

飞着飞着，如意听到一阵熟悉的声音密声传来。

“主人。”

那声音是素淼的。

“在。”如意深吸一口气，回道。

“你们可是摆脱了姬先生？”

“姬先生身负重伤，怕是近期之内都无力纠缠了。他已经匆匆逃跑。你们那边情况如何？”如意问道。

“我们也想出妙计骗过了皇上在西阳设下的眼线——让别人装成郡主的样子留在西阳王府。真正的郡主早就逃了出去。现下郡主和楚少爷早已抵达西疆云揭城。王爷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与他们会面，将他们安置在王爷老友的一处大宅之中。时间紧迫，众人合计过后觉得还是尽早成亲为妙，不然若是中间出了岔子，再被皇上知道，可就麻烦了。成亲的时间定在明晚，主人能否在那之前赶到？”素淼将最近的近况交代了一下。

如意大概算了算之间，道：“一天时间，我御剑过去差不多也足够了。义兄和嫂嫂大婚，自然是不能缺了我。”

“那好。我们会等着主人的。”素淼说完这话便没了声息。

义兄和嫂嫂即将成婚，总算是给如意满布着阴云的心头带来了一点曙光。她调转方向，直向着西疆而去。

说来倒也嘲讽，如意和白清寒因为嫦衣而吵了一架，而现在她却要赶往嫦衣所在的城池。她并不讨厌嫦衣，她只是觉得命运有些弄人。

待如意依照着素淼指示找到云揭城中大宅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她一直在赶路，显得是风尘仆仆。

楚傲和凝雾见到如意别提有多高兴了，二人尚未着新装，围着如意团团转。

如意看着楚傲恢复正常的脸，也算是松了一口气。看样这些日子周围的人伺候的是十分小心，遵循国师的方子替楚傲施针，他已是痊愈了。

凝雾脸上左右顾盼不见白清寒，多嘴便问了一句：“奇怪，怎么不见小白？他不是与你在一起呢？他人呢?”

听闻此言，如意尚是欢喜的脸一下子就阴沉了下来。她搪塞道：“他不来了。去哪里了我也并不清楚。莫要再问。”

凝雾感觉出来如意有些不对头，还想再问却被楚傲制止了。楚傲知道自家妹子的性子，见如意神色便知她与白清寒之间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若是如意想要倾吐，她自然就会说，她不想说的话，上赶子的去问也是得不到任何结果。

如意话锋一转，勉强笑道：“你们二人怎好还在这里呆着。大婚之前好多东西要忙，快是去各自准备吧。古人有云，新郎新娘在成亲之前可是不能互相见面的！”

一经点破凝雾和楚傲忙是哦了一声，随即各自紧张兮兮的用袖子遮住自己的面庞，装的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的各自返回了屋767.第767章沐浴更衣（二更）

临走之前，凝雾转头对如意说：“我的小姑子，别指望嫂嫂放过你……今天你可有的忙。你快是去梳洗一下，然后来帮我盘头更衣啊。”

如意笑了笑道：“恩，你且先去，我随后就来。”

她泡了一个漫长的澡。她坐在木桶之中，眼神涣散，无喜无忧。有些东西不适合藕断丝连，到斩乱麻才是上上之策。

她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子，纵便经历的很多，将那心智早早催熟，可她哪里懂什么是爱情。她对感情的理解，无非是一份执着一份坚持，与一份遗憾。前者是属于秦笑的，后者是属于白清寒的。

她长叹一口气，怅然若失的望着水中的自己，她简直有些讨厌自己。白清寒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自己总算因为那一点心思，就将他否定，也是太过草率。她转念去想白清寒说的话“如果那里躺着的人是秦笑，你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情。”

恩情和爱情都是情，大概真的没有那么容易分的清楚。

她与白清寒之间没有错对，她赶他走也只是因为想要彻底断绝了自己喜欢他的心思。

“小白，对不起。”如意嘴唇一动，眼泪就掉下来了，“我知道旧人难忘，我其实没怪你，我就是气我自己没用。有些东西，说是不介意，其实你介意，而我也介意，你忘不掉，我也忘不掉。与其痛苦，或许这样也好吧。真的……对不起。”

也许再过段时间，等她情潮褪去，她便能坦然的面对白清寒了，当然……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

带着热度的水气蒸腾而上，在她脸上发上结了水珠。泪水落入浴桶，泛起点点涟漪。水面微微晃动，形成了秦笑的笑脸，只那一个刹那，笑着的脸便又重新化成水气袅袅升起。当如意再次定睛，水面上就只剩她自己的影子了。

如意觉得心一疼，又是摇了摇头，为何又看见了他。放下难道就这么难吗。

沐浴完后，如意盯着旁边搭放着的水红色长裙出神。那是凝雾早就为她准备好的新装，颜色新鲜的很。如意很少穿这般喜庆的颜色，她的衣物多是素色。她把那衣裙穿上，刚好合身。也罢，穿的喜气点，兴许别人就不会注意自己脸上的悲伤了。

待洗完澡出来，如意发现整个宅子都度上了一层喜气。随处可见夺目闪亮的红色，走动忙碌的人拿着红灯笼、红布挂、红剪纸有条不紊的悬挂张贴。那些个婚礼用的东西比不上中原的精致讲究，有些太过平凡。若是在中原，随便的富庶人家就能用上更好的东西，却是有点不符合郡主和大户少爷的身份。

可这物质的简陋并没有影响宅子里忙里忙外的家丁丫鬟的心情。他们神情之中都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战争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吞噬着边疆百姓的幸福，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婚礼如同一剂麻药，能让他们暂时忘却苦痛。

成亲，总归是件欢喜事儿。看着那些坚强的百姓，如意不自觉的也在脸上挂了768.第768章替嫂画眉

如意推开虚掩着的门，如花似玉的凝雾正背对着自己，端坐在铜镜前面。

红的耀眼的长裙上绣着大多的丹凤花，没有盘龙，没有卧凤，式样简单的很。曳地的裙角线脚杂乱，做工不精，一看就知道这衣服是加急赶制出来的。

如意将手轻轻放在凝雾肩上，铜镜里映着凝雾未施粉黛的脸，素面朝天却仍掩不住她的美貌。

凝雾惊叫了一声：“我的小如意呦，你看看你穿这颜色有多好看。小姑娘吗，就应该穿点花样多的衣服。以后你那些白的蓝的衣裳，都丢了算了。啧啧，真是不错，我看啊，我这新娘子的风头都要被你抢走了呢。”

如意笑道：“喂，我的好嫂嫂，你管的可实在有点宽啊。别忘了今日可是你的大婚，竟还有闲工夫管我穿什么。”

她探手从桌上拿起黛，轻声道一句：“别动。”便在凝雾的眉间勾勒起来。

凝雾的眉属于吊眉，眉尾上翘，因为她随便一挑眉毛，便有那种不怒自威的威严。这种眉对应郡主身份也是相得益彰，但对今日的大婚来说，还是稍稍显得严厉了些。

如意手腕微动，将凝雾的眉尾微微向下描了两描，这使得她的面容和善了不少。

“嫂嫂，我问你。”如意边为凝雾化妆，边与她聊了起来。

“恩，你问便是。”凝雾说。

“身为女子，总会幻想一下自己大婚的那刻吧。你想象中的婚礼，与今日的情景可是相似？”

凝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怕是没有半点相似吧。我想象的婚礼那可是要惊覆朝野的。孩童时候我常想，等我出嫁那天，定是所有人都带着羡慕奔走相告‘你们知道吗，咱们的凝雾郡主要出嫁了’。要出嫁自然是从娘家走，到时候就把西阳王府重新翻整一遍，从里到外，将那些老旧的东西全都换掉。夫家就更不用说了，粉饰十里长街，送亲队伍长得眼不可见，百姓们都挥着手，在道路两边夹道欢迎。夫家的人和善亲切，会包容我的小爆脾气。至于嫁衣，那定然是要找天朝最好的裁缝去缝制，金线镶边，银丝勾图，宝珠点缀，龙凤呈祥。”

凝雾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堆，眼里还含着笑意。

如意微微觉得心里一酸。凝雾设想中的婚礼，对她这等身份来说并不是难以达成的，只不过因为要私嫁楚傲，只能低调而迅速的完成婚礼。现实婚礼的规格，却是比她想象中的差得太远太远了。

如意问：“你后悔吗……”

凝雾坚定的摇摇头说：“不后悔。我想要的其实都有了。以前的那些设想，只是因为新郎之位虚空，我不知道要嫁谁，所以我只能幻象大气的婚礼了。而自从我与你义兄一起……这么久以来出生入死，互相陪伴。我总归知道了什么是爱，嫁给他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了。婚礼无非是一日，行礼过后，还是要两个人平平淡淡的过日子。所以婚礼什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嫁给谁769.第769章共赴云竭

“其实呢，我也不算亏。好歹我的夫家人真的亲切和善，能包容我的小爆脾气。现在，我的小姑子不正在给我画眉毛吗。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的这个小姑子啊，是我凝雾这一生交过的，最好的朋友。”凝雾笑容大方的说。

如意已是被她这番话感动的泪水涟涟。肩膀抖动起来。

凝雾反身站起来，捧住如意的小脸道：“傻丫头，哭什么啊。今天可是我出嫁，我还没哭呢。你可赶紧把眼泪擦干了啊。这新娘子的眉毛可是马虎不得，别等会你手一抖，给我把眉毛画到天上去！”

如有破涕为笑：“才不会呢……”

替凝雾画完眉毛之后，便进来两个丫鬟，是来给凝雾盘发的。如意帮不上忙，便准备出去走走。

离大婚还有不少时间，这云揭城里尚还有如意的一桩心事——嫦衣。

收服大蓝之后，如意曾因为立了奇功而被仙人招上去论功行赏，她问了仙君两个问题，其中一个便是嫦衣的所在。根据仙君所说，嫦衣托生在了一个屠户的家中。嫦衣死的时候乃是顺诀七十六年腊月二十八，那天也正是如意的生日。而现在是七十八年的七月。如此算来嫦衣已经两岁半了。

两岁半的孩子，若是聪慧的话，也已经能认人说些简单的话了。

不管怎么样，如意都想去看看她。一来是想了却自己一桩心愿，二来是，她总有种预感会在这里碰见白清寒。冷静下来之后，她终是觉得自己太过了。就算不谈情爱，作为一个并肩作战的老友，白清寒也值得一个更好的结果。

……

封神洞中，白清寒受了姬先生蛊惑，产生幻觉，失去理智，为了保护所谓的嫦衣，触怒了如意。当然如意并不是完全出于嫉恨，这事只是让她看清楚两个人之间的问题所在。

一千年前，白清寒混荡世间是为了寻找嫦衣，后来则是为了相伴如意。如意一走，他整个人就如同掉入了浩瀚星空，世界之大，他却茫然不知所措。何去何从，一无所知。

他身边尚有一只如意留下的无头精魄，那精魄并未残存太多魂识。白清寒跟她说什么，她都不做回复，傻了吧唧的愣在原处。

白清寒吹着海风，在岩边坐了很久。他不怨如意，转过头来想，若是如意为了秦笑挡在自己面前，他的反应定当会更加强烈。至少，她介意说明她心里有自己。

思前想后，他觉得现下不能直接去找如意。在那之前，他也决定去亲见嫦衣，见到她的真人，把该说的话，该报的恩都与那两岁多的孩童清算明白。在那以后，他便会将这份恩情藏在心底，一如如意在努力忘却秦笑一样。只有这样，他和如意才会有未来。

白清寒打定了主意，直直奔赴云揭城而去。

白清寒一路打听，总算是弄清楚了城中屠户的所在。麻烦的是，城中并不只有一个屠户，差不多能有三四家。所幸是屠户们住的不算太远，散落在云揭城外770.第770章屠户之女

屠户常年宰杀牛羊猪狗，怨气阴气重，因而常常应在后代上，有个老屠户年纪大概六十左右，不但没孩子，连老婆都没有。另有一位生了子却早夭。走访到最后一位，总算说是家里有个闺女。

那人是一脸横肉的汉子，身上挂着晶莹的汗水，在店里忙里忙外。

白清寒一进店门，他还算是挺客气的，但由于这位客人对着店中悬挂的肉类毫不感兴趣，却总是询问自己的女儿，屠夫就有点不太乐意了，眉头皱了皱，烦躁道：“你却是问我家闺女干嘛。要买肉就买，不买你就走吧。”

白清寒从怀中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屠夫切肉的案子上，开始编瞎话：“前一阵我总做一个梦，梦见云揭城的屠夫家有个女儿，名字叫嫦衣。”

屠夫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家闺女的名字？你是什么人啊……”

白清寒没答话，继续说：“后来我便请了个高人来算。那高人说我前世与这女孩有所纠葛，缘分未了，因此今生总能梦见。我来，就是想看看她，也算是为了前世的圆满。这钱你先收着，等我去看看她，若是想起了什么，自然是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屠夫用那沾满油污的手把银票拿了起来，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大数额的银票。他连声说好，便掀开门帘，把白清寒让进后院，让自己媳妇把孩子抱过来，递交给白清寒。他则退出后院，继续去前头照看生意了。

说来也怪，名字唤作嫦衣的小姑娘先前还在娘亲的怀里打着滚儿的闹腾，明媚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小嘴巴嘟着，老大的不愿意。但是在她看到白清寒的那一刻，她突然静了下来，眨巴着眼睛看着他。

屠夫媳妇把孩子孩子放了下来，白清寒看着这幼女的脸，一时间百感交集，一行清泪顺着脸颊便滑了下来。

是她，是嫦衣，肯定不会有错。

即便她年纪尚幼，但姣好的面容已经清晰可辨，实打实的美人胚子，要是长大了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白清寒蹲了下来，对着嫦衣拍了拍手，那意思是想让嫦衣过来。

屠夫媳妇在旁边道：“这位公子啊，咱家的闺女有点怕生呢……她等会要是哭了，您可别怪她啊。”

话音还没落，就见嫦衣晃动着不稳的步伐，伸着两截白藕一样的胳膊，朝着白清寒走了过去。她亲昵的钻进了白清寒的怀里，咿咿呀呀用小手摸着他的脸，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真是怪了，她还从未对第一次见的人这般亲热。看样公子跟我家闺女还真是有缘分呢。”屠夫媳妇叫道。

白清寒又是给了她一百两银票，道：“恳请大姐让我跟她单独呆一会吧。就一会。”

屠夫媳妇，稍稍有点不太放心，这毕竟是个陌生人。可稍稍一想，人家这种有钱的少爷，也不会对个屠夫家的女娃娃怎么样，钱都给了，自然没有不拿的道理。她接过钱，哎了一声，也去前面铺子了。

刚是撩开帘子，她便差点撞上一个人，那女子是个面色纯美身着水红色衣服的小姐。长相如此出挑的闺女一般是不会亲自上肉铺子来买肉771.第771章幼女嫦衣

屠夫媳妇咦了一声，刚是想询问，便听她家男人道了一声：“这小姐也是来看嫦衣的呢。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咱家这女娃竟然这么多人惦记。”

来人正是如意，她朝屠夫媳妇笑了笑。

屠夫媳妇，撩开帘子，轻声说：“嫦衣就在后院。那边还有一位公子，也是来看她的。你且过去吧。”

如意道谢后便撩开帘子走了过去。

一入后院，她就看见白清寒背对着她蹲在地上，怀抱嫦衣。两人举动甚是亲昵。

那画面太过美好，美好当中又如同些许密密麻麻的细针刺在如意心头，痒痒的，疼疼的。如意猜的没错，白清寒真的来了。

她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便是立在院落，看着拥在一起的二人。

白清寒摸着嫦衣的脑袋，张了张嘴，千言万语，不知该如何诉说。就算是说出来，也怕是这年幼孩童听不明白。他还是用了那老套的开头“嫦衣，你好吗……还记得我吗……”

小嫦衣拍着手，点点头说：“白……白……”

白清寒心中一动，心想都说小孩子灵气重，看样这是真的。嫦衣大概还记得他……

嫦衣自顾自笑了笑，奶声奶气的说：“哥哥好看。将来嫦衣嫁给哥哥，好不好？”

白清寒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那么一停顿，嫦衣便瘪着嘴哭了起来：“哥哥不要嫦衣，不要嫦衣了……”

白清寒连忙哄道：“要，要！嫦衣乖，嫦衣不哭。等嫦衣长大了，哥哥一定娶嫦衣为妻。好吗。”

嫦衣眼睛一弯，将那泪挤出来后就又换了天真的笑脸，她偎在白清寒怀里，甜甜的说：“哥哥真好。”

啪嗒。

无声胜有声。

如意泪染新衣。她无意的吸了吸鼻子，那轻微的声音惊动了白清寒。他猛然回头，见到如意，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怎么来了……”白清寒问道。

如意脸上挂着泪痕，心情却平静无比。“我只是来看看嫦衣。看到她挺好的我就放心了。”

嫦衣见到如意，也挺是开心，伸出手去，嘴里叫着“大姐姐，大姐姐。”

白清寒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低声问：“你在这儿站着多久了？”

“有一会了。”

“那么说，刚才的话……你都……”

如意点了点头。用手背随便在脸上擦了擦，挤出了一丝微笑。她十分沉静的说：“听见了呢。不过没什么关系，你不用在意我。你是蛟龙，寿命长的很，再等个十几年，嫦衣就能出落成漂亮的大姑娘了。你们定会幸福的。我祝福你们……”

白清寒如同被人打了脸，张口结舌，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半响才说：“不是我……不是……那只是哄孩子的话。我……”

如意摇了摇头，眉头一颦，没忍住，又是落了泪。她笑话自己这般矫情没出息，边抹眼睛边说：“小白对不起。那天我不该那么冲动。今日是我义兄和嫂嫂的大婚，晚上若是有空，你也来吧。人要有感恩之情，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知道，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是我今生幸事772.第772章醉酒放纵

听到大婚二字，的拉着白清寒的衣角说：“嫦衣要当新娘呀。”

白清寒是百口莫辩，他知道再无后路可退，毕竟他可是当着如意的面说要娶嫦衣为妻。别管这是不是一句哄孩子的话，他总归是那么说出来了。

“朋友”二字，看似无意，却是将如意此时的心境表露无遗。

相识，相知，相恋……只是那恋尚未展开就被打回原形，又成了有名无实的朋友……

白清寒低着头，无颜再看如意。

如意说：“今夜定会为你留个位子。记得来喝喜酒。大婚地点离这里并不远，向东三条街的大宅便是。很好认的。我先走了，你且与嫦衣再叙一会吧。”

如意说完转身便走。离开时，她还给屠夫留了一千两银票。

白清寒拉着嫦衣的手，茫然的站在院子里。他想去追，可他知道他没有立场，没有资格去追。至于那杯喜酒，他更是无颜去喝。

纵然如嫦衣这般可爱的模样，也是无法治愈白清寒内心已经烂开的空虚洞穴。头一次，他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如此的孤独。

……

白清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屠夫家的，他只觉得自己的心里仿佛被掏空了，说不上有多么多么的悲痛欲绝，但就是冰冷冰冷的。他昏昏沉沉的走在街上，街上的行人百姓是哭是笑，好像跟他都没有任何关系。

他找了个酒肆，喝了很多很多的酒，多到几近把那店家的酒库喝干了。他记得自己狂笑着把所有客人都赶了出去，大门一关，就呵斥老板把所有陈年佳酿都搬上来。

起码有二十几坛酒，他喝的烂醉如泥。喝完后拍着店老板的肩膀抓了一把银票扔到了他的脸上。他晃悠的走出了酒肆，手里拿着个酒瓶子，一步三摇的逛游在路上，那样子看上去与酒鬼无异。

他穿梭了数条街，从冷寂萧条走到了灯红酒绿。

春风桃花，脂粉香气，高悬彩灯。这些个玩意儿在醉了的白清寒眼中看上去是五光十色，分外迷人。

“公子啊，快是进来玩玩啊。咱们家的姑娘可是云竭城之最啊。”

“您都喝了酒了，酒后不更要助助兴嘛，快是来玩一玩呢。”

莺莺燕燕，粉臂白颈。

白清寒如同一只玩偶一样被一众窑姐儿们推搡进了青楼。

那挤眉弄眼的女子生的粗糙丑陋，浓妆湮没，脂粉涂得过于厚重了，一张红唇一张一合，撩人的在白清寒耳边吹着气。

他醉眼朦胧，看过去，就觉得身边的这位女子像是如意。

他抓住她的手，打结的舌头不清不楚的说着：“如……如意……别……别走……”

女子妩媚一笑：“公子说的这是哪儿的话，我当然哪儿都不去。就呆在您身边。”

“我呢，我呢，您倒是也看我一眼。”旁边有个声音撒娇道。

嫦衣笑眯眯

白清寒转眼一看，又好似是看见了嫦衣。她的样子尚是当初在怡红院里的那般，眼波流转，不可方物的美丽。

他头疼的厉害，亦是拉住了那位女子的手不肯松开：“嫦衣……嫦衣……”

其他窑姐儿见他似是选中了心仪的姑娘，纷纷退开来，去招徕其他客人了。这两位窑姐则服侍白清寒进了房773.第773章代嫁之意

白清寒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青楼，醉意朦胧的他只觉得与自己相伴的是如意和嫦衣。

垂帘坠下，满室****，他皮肤因兴奋而微微发红，他嚎叫着驰骋着，大叫着二人的姓名。

缠绵缱绻，肆意温柔。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夜的过错和耻辱，乃是长久无法磨灭的痛楚。

待他醒来，是一个时辰之后了，他身边横卧着两名衣衫不整的女子，她们已是被他折腾的累的睡了过去。看到这一切后，白清寒的头轰隆一下便炸了……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白清寒慌乱的穿上衣衫，夺门而出。

他逃离，奔走。路过那悬满了大红灯笼的宅子，猛然想起如意说过“大婚宅子离这里并不远，很好认的。”想必就是这里。

他立在门口片刻，却是没有脸面迈进去半步。

在这之前，他和如意之间并不存在什么错与对，可到现在，他全然是已经彻彻底底的负了如意。不，不止是如意，还有嫦衣。他不但负了恋人的名头，甚至连那朋友之名都愧对了。

白清寒转头便走，在被人发现之前，他必须要离开。

他藏身在云竭天堑下的深幽峡谷之中，化成原形蛟龙卧于水中。

水咸而涩，一如他的泪水。

……

如意返回新娘待嫁的临时闺房。此时凝雾这个新娘子的妆容已经准备得当。朱唇黛眉，金钗凤冠。她那羞涩中带着憧憬的神色格外的妩媚。

如意对侍候左右的两个丫鬟说：“差不多了，你们且先下去忙别的吧。剩下的小活儿，我来便可。”

丫鬟们一福身子，便退下了。

凝雾通过镜子看到身后站着的如意双眼泛红，便是问了一句：“你这是怎么了？”

如意一笑：“没什么，就是看你即将出阁，打从心眼儿里高兴。”

“你可别骗我。我啊，多少能感觉出来，你心里好像有点事儿。之前跟小白形影不离的，这次你回来却没看到他的人。你义兄是男人，他自知不方便问，可咱们姐俩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你却是告诉我啊，不然我可是要急死了。你跟小白是吵架了？两个人吵吵架很正常啊，别太往心里去，吵完了和好便是。”凝雾宽解道。

如意轻叹一口气说：“我跟白清寒，是朋友。往后……也只能是朋友了。”

这话说的有点重，着实把凝雾吓了一跳。以他俩之前的那股劲儿来看，两人之间的关系绝对是超乎友谊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凝雾和楚傲私底下也曾议论过此事，都觉得加以时日白清寒定是能抱得美人归。谁知道这又出了幺蛾子……

“到底……”

“嫂嫂，别问了好吗。”如意苦笑一下，“今天是你成婚，一切都以你为主，总问我做什么。”

如意赶紧岔开了话题：“嫂嫂，你有没有想过成亲后该如何？虽说你嫁给义兄后，皇上便不能将你指婚给熔逐太子。但这并不意味着皇上不会降罪下来。关起门来是一家人，怎么都好说。可这毕竟还牵扯了敌国的问题，熔逐人那边，总归是需要一个交代774.第774章他还活着

凝雾黯淡道：“这个是一定的。所以一旦成亲，我就等于是楚家人了。若是到时候皇上降罪，我就一个人都揽过来，只要不牵扯到父王和楚傲，就算把我关进大牢我也认了。”

她想了想，又是自嘲打趣道：“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皇上再生气，也是不能诛我九族。不然啊，他自己也得搭进去。”

如意沉寂了一会，将那拧在一起的美貌舒缓了开来：“嫂嫂莫慌。不管是谁，都不会因为此事进大牢的。”

凝雾一喜：“你可是有好办法？”

如意点点头说：“咱们可能得亲上加亲了。”

“嗯？”

“等你成亲之后，就让庆王认我做女儿吧。”如意语气沉着。

“你……你的意思是……”

“庆王乃是出征大将，皇上选了你去和亲估计也不是没有原因的。我猜测，定是熔逐太子点了庆王的名，指定必须是他的女儿才行。你试想，庆王是元帅，元帅的女儿与敌人成亲乃是彰显了和亲的最大诚意。我们倒是可以钻个空子。熔逐人又没明确说是庆王的哪个女儿，只要和亲的时候交出去一个郡主，那就会天下太平。这样不是很好吗……”

“如意……你……”

“我代你远嫁熔逐，做那和亲的郡主。”如意语气平淡，好像说的事情与自己没有半点关系。

凝雾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紧紧搂住，如意泣道：“傻丫头，我怎么能……怎么能牺牲你。你为我和你的义兄做的已经够多了……岂是能再搭上你一生的幸福。更何况和亲不是儿戏，谁知道那熔逐太子是什么人，万一你去了再受委屈，我和你义兄一辈子都难以心安啊。”

如意一笑说：“嫁过去便是太子妃，等熔逐太子一登基，便能成为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富贵荣华享之不尽，这有什么不好。另外，姬先生此次被重创，依照他的性子定是会再度复仇卷土重来。我把这家伙引到熔逐，他便会离开天朝，这对天朝百姓来说也是个幸事。”

“想我出身低微，降生在偏远的穷山沟里。能当上一国皇后，那不正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吗。你和我义兄有什么难以心安的，你们应当替我高兴才是。”如意说着说着，亦是觉得有些心酸，眼睛发胀发热，有些东西要喷涌而出一般。

如意赶紧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微笑，拿起旁边红布包裹着的笸箩说：“具体的事情，等着你成婚之后再说吧。出嫁的时候新娘子要在手里捧个苹果，象征平安。我去外面拿几个苹果来给你挑。”

如意不再多说，几近是狂奔而出。

凝雾望着如意的背影静默的流泪，晕染了完美无缺的妆容。刚才那番话从如意嘴巴里说出来定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凝雾知道，如意想要的从来不是那些……从来不是所谓的位高权重，金银成山……她想要的无非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