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两心
书名:攻略那个男配[穿书] 作者:酒初祀
第69章 两心
松林外, 谢觉脸色沉沉,像是结了寸余冰霜,直挺挺地肃立在石板铺就的小径上。
待见到熟悉的身影缓缓步出, 他才松了一口气。
心知这不是打听的时机, 谢觉硬生生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护着自家郎君回了府。
待回到了谢府,他犹豫再三,还是转向了书案边端坐着的清俊郎君, 问出了自己百思不得其解之事。
“郎君,裴侍中当真会答应与太子合作吗?他这汲汲营营地忙活半辈子,都是图什么啊。”
接过了谢觉讨好慇勤递上的茶水, 谢瑜抿了一口温热,才抬眼瞥了下满脸疑惑的下属。
他细细地端详着碧色天成的杯盏,语气轻飘飘的,仿若几不可见的茶烟一般。
“你道那裴蔺是何种人?圣人,贤者,庸人, 小人, 亦或是仙佛?”
谢觉苦着脸, “您这不是为难我么?我哪分得清这些。”
“圣人者, 无善无恶, 贤者, 则是善多恶少,善少恶多往往被称之为庸人,有恶无善便是小人。至于仙佛,却是有善无恶。”
价值数金的杯盏随意被搁置在茶盘中,落下的声响悦耳且清脆。
谢瑜轻抚着笔架上悬起的, 一只针脚粗劣的荷包,唇角微微挑起,极为温和地问了句。
“你觉得他是何种人?”
虽然郎君解释的很详细,谢觉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这叫他怎么说。
裴侍中在朝中为官多年,官声一向不错,是少见清廉有为,若否,也不至于有许多官员追随。
若不是此回他跟着郎君,知晓这些根底,实是难以想像,那样一人,竟是花了二十余年,暗地里除掉了许多世家,甚至还跟越宁王勾结多年,一手筹划了如今的洛京之局。
他琢磨了半天,似乎和哪个都不搭边,只好反问了句。
“郎君您觉得,裴侍中是什么样的人?”
郎君眉眼温润且雅致,举止轻柔地摩挲着指尖的荷包,如同在摩挲自己最心爱之物。
“可称国士,却非是本朝的国士,而是前朝末帝的国士。譬如那为主公复仇的豫让,漆身为癞,吞炭为哑,行乞于市,死前仍厉声道: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豫让毁身潜伏,一心只为主公报仇之事,谢觉是知晓的,他思量着,忽而觉得哪里不太对。
“您说的,怎么跟您问的又不一样!”
谢瑜搭着眼帘,长睫覆眼,像是没了与他分说此事的兴致。
心知肚明自己又被摆了一道,谢觉敢怒不敢言,刻意重重叹了口气,撇着嘴角出去了。
书房内便只留下了若有所思的郎君一人。
裴蔺是何种人?
谢瑜其实不甚在意。
方才说的那些,不过是藉着前人旧话,与谢觉随口戏言而已。
何为善,何为恶?
天下间多的是在一人眼中为善,另一人眼中至恶的行事。
雕花窗墉曳斜进的光线灼灼,越过书画屏风,被分割出明暗的界限,为那张清俊雅致的面容同时蒙上了朦胧模糊的阴影与明朗。
便是今日他不往,裴蔺也定会答允这桩合作。
原因也简单,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往,皆为利趋,可因利而合,亦可因利而分。
利之一字,非止于紫袍绶带,玉堂金马,锦绣珠玉。为昔日所忠君王,亦或是知己报得大仇,未必不是裴蔺所向往之利。
如此,他们便有了合作的契机。
至于裴蔺为何会改变主意,愿意与他合作,不外乎是因着越宁王生性犹疑,举棋不定,宁愿放出个什么前朝皇室的血脉做筏子,也不敢大刀阔斧地直接清算周氏一族。
想来,裴蔺原本打定的主意,便是待越宁王将周氏一族扫尽,再趁着天下大乱,除去越宁王。
只可惜……谢瑜想到了自己离去时,身后隐隐传来的呕血声。
天不肯假之以年,裴蔺身染重疾,这便是合作的契机了。
早在他得了越宁王心腹副将身亡的消息时,便发觉裴蔺似有心急之象。
而在理顺了裴蔺种种行事所求之愿后,他便笃定,此人定会答允合作。
毕竟先帝已死,背叛的世家尽数凋零,唯有越宁王才是他的心腹大患,与之相比,周氏一族剩余之人,皆可后排。
天下有一人知己,才可以不恨,所说的,便是裴蔺了。
说起来,裴蔺将仇人屠尽之日,便也该是他亲自为自己择定的死期了。
思量着足以动摇朝堂,决定万民生死之事,谢瑜的面容上却是云淡风轻,今日之事,似乎并不能让他得出几分算无遗策的欢愉来。
修长如玉的手指揉了揉眉心的细微褶迹,他甚至破天荒地觉出一分厌倦来。
心中也有些空,倒像是少了什么。
谢瑜起身,打开书架上久置的木盒,取出一新一旧的两枚红色平安符来。
抚上新符时,手指的力度缱绻轻柔,拎起旧符时,指腹便失了几分热度。
相隔了十数年,出自同一家寺院的两枚平安符并列在桌案上,任由他将视线落于其上。
在令人追查裴蔺之事时,他意外得了些旧年的蛛丝马迹。
即便所查明之事未必是真,他也已经对年少时徐夫人之事释怀,这旧符也就没了重见天日的必要。
谢瑜将年前陆菀冒雪出城,为他所求的崭新平安符仔细收好。
渐渐的,他的唇角便浮现出一抹清浅笑意。
谁能想到,去岁赏菊宴后,几逢生死,会让他得了个娇娇女郎。
那小娘子明媚且鲜活,竟是让他此生头一遭有了娶妻的念头。
谢瑜立在书架旁,抚额轻笑,有那么一刹,竟是想将洛京之事都抛诸脑后,纵马南下去寻她。
那些因着醉心权术而得来的快意,与她相比,都显出了几分苍白单薄。
昔日里他了无牵挂,对诸事厌憎,除了分些心思庇护谢府,只数年如一日地沉浮宦海,殚精竭虑消耗心力,以求从中得出些许畅意。
如今倒是多了个软肋。
有了心悦之人便是这般的好。
让他心心念念,几乎成了每每夜半梦回的执念。
放不下,也忘不了。
还不知洛京有人在念着她,陆菀这会正闷坐在席上,听那劳什子表哥跟自己的阿娘叙话。
那人对上她与阿窈时很是放肆,对着周夫人却很有几分恭敬。
表里不一,伪君子,真小人……陆菀在心里磨牙念叨。
若是他当真在意这门亲戚,早些上船时怎地不相认?
偏生在他用直勾勾的眼神打量自己、安排人监视陆家、又假装偶遇之后上门。
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当真?我倒是许久不曾见表姊了,只记得她出嫁时,还拉着我的手哭诉不舍,如今,连你都及冠数年了。”
周夫人兴致正高,连陆远也含笑说上了几句。
“宜渊此次来松溪,是有生意上的事要谈,还是?”
陆菀百无聊赖地挠着施窈的手心,还给她使眼色,想寻个借口出去透气。
只可惜施窈都装作不知,只低着头喝茶,假装自己不存在。
“菀表妹,”沈池忽然叫了她一声。
陆菀头皮发麻,勉强抬起头应了声,就见他客气地冲着自己揖下身去。
“我见表妹而心喜,才会在铺子中拦住表妹,还望表妹勿要怪罪于我。”
这一番话,陆菀一个字都不信。
她打量着站起身来的沈池,见他眉眼暗藏邪戾之气,相由心生,便知此人的生性怕就是如此的。
如今当着阿耶和阿娘的面,不过是做足姿态罢了。
装样子么,谁怕谁啊。
陆菀以袖掩面,酝酿了一下,眼中就带上些闪烁泪光,连语气都哽咽了几分。
“还好如今得知是表兄。若否,我还真以为是有什么登徒子见色起意,意欲不轨。”
她扯上老神在在看戏的施窈,“便是阿窈,都被表兄今日的浪荡做派吓到了,还望表兄日后莫要作弄我们了。”
施窈轻瞥她一眼,便也装出了同款神情。
此言一出,周夫人和陆远的面色就难看了起来,一侧的陆萧当即便拧住了眉。
便再是多年不见的亲戚晚辈,也没有闺女宝贵。
沈池一双狭长的眸子却是登时就亮了几分,他背对着周夫人,目光只在如玉似雪的芙蓉面上梭回,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意味。
口中语气却是客套。
“表妹说笑了,我今日不过邀着表妹观赏沈记的印泥,可是语气太生硬,吓着表妹了?”
沈池又行了一礼,腰身更弯下去几分。
“如此,便再给表妹赔罪了。不知表妹可有什么喜欢吃的玩的,我定会寻来,给表妹赔礼。”
他性好渔色,最喜的,便是如陆菀这般有几分聪慧的美人儿,不至于如木头一般蠢笨。
遇着了,未得到时,便是几多费心。
一旦到手,便弃之敝履,若是惹恼了他,便会丢下江去,白送给江中的鱼腹。
可惜陆菀这会还不知他的本性,虽是生出些警惕,却只拿他当个有些心机的登徒子。
她磨了磨牙,只作出有些委屈惧怕的模样,果然便听见周夫人开口,让她与施窈带着阿菱回后院。
陆菀心中称意,沈池此人,当真是对她阿娘的心思一无所知。
但凡是让她委屈了的,周夫人怎会管你是谁。
更不要说是个多少年都不曾来往密切的远房亲戚了。
“我瞧着这人八成是冲着你来的。”
安置好了陆菱,施窈邀着她回了自己的房间,语气沉沉道。
陆菀一手托腮,想到了远在洛京的谢瑜,眉眼弯弯。
“他便是惦记也无用,只是难免有些碍眼。”
“那可未必,”施窈思量着,“我瞧着他眉眼狠戾,像是手上见过不少血,又姓沈,倒有可能与那位传闻中淮江上的主事之人有关。”
陆菀皱了眉,曾听说过的称呼脱口而出,“沈郎?”
“那倒不清楚。我也只是听徐凛说过,淮江行商,常有争夺撞船劫掠之事,偏又隐蔽,官府都奈何不得。不知何时,出了个沈姓郎君,倒把这般事都包揽了去,在来往行船中说一不二,倒像是淮江流水都成了他的属地一般。”
施窈随手将茶水倒入砚中,便要磨墨寄信给谢瑜,将此事告知于他。
却被陆菀按住了手。
“洛京正在胶着,稍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你且莫要拿此事扰他。”
没想到沈池很可能有些来头,她咬着唇,思索着。
“我方才听阿娘与他交谈,可见此人虽是邪佞,为人却至孝,而其母与阿娘关系亦是不差,便是仗着这门亲戚关系,他也不能明面上对我如何。”
“沈池若真是淮江主事的人,有了心思,只怕是还有不少手段等着你,我看还是与表兄说一声为妙。”
施窈很是不赞成,但研墨的手却停了。
“好阿窈,”陆菀抱着她的胳膊,软语消磨,“谢郎君如今是何情形,你知晓的比我多,如何能再让他分心?你便信我,定是有法子摆脱了这人的。”
“再说了,你的三表兄我们还不曾去拜见,身边又跟了不少谢郎君留下的人手,定不会出事的。”
见她像是乱了手脚,陆菀又好声好气地与她解释,并无一丝不耐烦。
心知这是离京时的那事,让阿窈对自己更上心了许多。
现下这般,不过是关心则乱。
被劝说着,施窈思量了片刻,渐渐松开了眉心,又笑着挥开了她。
“去去,你这般抱着,我如何给三表兄写拜帖。”
她这般说,便是答应了,陆菀松了一口气。
平心而论,她又如何不知晓沈池来势汹汹,只是自己这会帮不上谢瑜什么,不给他添乱便是好的。
幸好两家还有些亲戚情分,沈池又至孝,明面上定是不敢做些什么。
想明白了自己此时应是无碍,陆菀扯了扯唇角,觉得自己这回南下,倒是比待在洛京都更不安全。
当真是天意弄人。
…………
庭院里弥漫着茉莉香气,那是下人们新添置的盆栽。
今日陆菀起得早些,并未打算出门,只穿了身家常的藕粉衫裙在庭院中走动。
墙沿边摆了几盆绿叶白花的茉莉,叶上花心还沾着露水,香气馥郁沁人心脾。
她小心地摘了几朵,夹到了在看的话本里,寻思着回头讲给谢瑜听,让他也在庭院里种些茉莉。
去了谢府许多回,谢瑜的书房院落她都摸熟了,种了什么没种什么,她也都记得清楚。
总之,茉莉是没有的。
沿着回廊假山,种些茉莉多好,等花开时,她还能窖出些茉莉香片。
他定是没有喝过这种茶的。
说起来又有多久没见谢瑜来着……她掰着细白的手指,有些出神。
身后的阿妙见状,心知自家小娘子是在想着那位远在洛京的郎君,便偷偷地露出个笑模样,并没有出声。
她转身打算给娘子斟杯温茶来,却骤然发现,屋内的桌边多了什么。
“娘子……这不是我们的物件!”
阿妙急急出门,捧着个朱漆攒心盒,走到了陆菀面前。
“内中是什么?”
陆菀侧脸打量着,就看见阿妙揭开盒盖,露出了码放的整整齐齐的蜜饯。
她素日里喜欢的几样,如蜜煎樱桃等,都在其中。
拨弄了几下,却见盒上没有任何印记留言,想来应当不是谢瑜安排人送来的惊喜。
陆菀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轻声交待着,让阿妙把这些都丢掉。
回头便将此事告知了施窈。
“难不成那沈池手下也有些功夫在身的人?”
施窈忧心忡忡,“我便说了,该将此事告知表兄,让他再安排些人来。”
“急什么,”陆菀抿了口茶,“我倒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你若是急了,便中了计了。”
瞧着她这般胸有成竹,施窈挑了挑眉,神色静了下来。
“阿菀有何高见?”
陆菀不慌不忙,“谢郎君能留给我们的人,定是精挑细选过的,他们并未察觉什么,定是因着没有人入内。”
“想必是姓沈的使了个障眼法,好恫吓你我,顺便显摆一下自己。”
没有人入内的话——施窈觉得自己隐约猜到了几分。
“那你打算如何?”
陆菀意味不明地笑着,满眼狡黠。
“说起来,我倒要感谢这位沈表兄了。”
不过,此时明显还有另外一事让她挂心些。
她来之前,便将夹干的茉莉花仔细地收到了盒中,这会儿又将小盒递给了施窈。
女郎的颊上晕染了些桃-色,“你能将此物,送回洛京吗?”
作者有话要说: 善恶一说,借鉴于张潮所著《幽梦影》,豫让之事,出自刺客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