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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尺码胸中藏,帷幄于庄园

书名:丐妻妖娆 作者:冷木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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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尺码胸中藏,帷幄于庄园

虽然住处已经安排好了,薛浅芜并未能在“坎平鞋庄”太久。东方碧仁执意让她搬回新府,绣姑竟也支持东方爷的果断英明。

至于原因,在东方爷那里,是有多方面的。一来鞋庄初成,尚有很多杂乱需作安排,比如人员雇佣之类,未必就能知根知底,万一是谁派来的卧底,可就存隐忧了。二来鞋庄是营业型场合,明里派人镇守自然不合适的,然而就算暗中屯兵防卫,这毕竟是一处引起较大关注的地儿,若被有心人做起了文章,皇上等人追问缘由起来,实在不好回答,何况绣姑和薛浅芜都希望自由空间更大些,不想朝廷干预过多。三来薛陈俩人身份特殊,凑在一起难免引人猜疑,绣姑性子安恬,与世无争,无论走到哪儿,不会出现大的争端,而薛浅芜就不同了,特别冒失,一个不慎,就容易被人盯了梢。所以比之绣姑,薛浅芜面临的问题更严峻些,得罪了惹不起的人,白天倒没什么,晚上倘是被人偷偷剪除,终身徒悲伤的就留东方爷了。

东方爷的地盘上,相对安全很多。就算皇帝赵渊,想来搜查,也得有个正当理由才是。出于这一环环的考虑,薛浅芜还是住新府比较好。东方碧仁悄悄派三几个暗卫前来守宅,也好护她周全。

薛浅芜的心里,却是打着嘀咕。她还以为,东方爷突然要她回去,是因南宫峙礼私会她的事儿败露了呢。如果败露的话,那就意味着东方爷气恼了,必不会再让薛浅芜住这地方。

绣姑支持东方碧仁,不仅因为自己独自清静惯了,还因想起在新府时,东方爷经常与薛浅芜亲热,很多时候难以躲避,总会撞个正着,双方都很尴尬。他们是恋爱中的男女,理应充分给予单独相处的空间。所以薛浅芜回新府住,东方爷就可以有更多的机会陪她,该是很合心意的事。再者丐儿住在鞋庄,东方爷在这儿留宿的话,一旦传出,人言势必不可收场,他以什么资格在庄园里过夜?住在他的新府,关起门皆是自家人,话就好说多了。

虽是不同心思和出发点,终也算达成了一致。

薛浅芜住回了东方新府。幸好新府距离鞋庄,也就一条街的距离,薛浅芜兴致来了,仍旧可以屁颠颠地过去搅缠一番,帮着打个杂儿。虽然很多时候,凡是经她手的,越打越杂。

当鞋庄的一切步入正规之时,鞋的样式还多是以绣花鞋、千层底为主,因为穿着轻巧便利之故,很多贵族子女都弃掉了那种花盆高跷底儿响屐,在日常起居生活中,选了这种闲适随意之鞋。

薛浅芜可不像绣姑,只是个实干的,一点都没生意头脑。有她这个股东在旁策划,说什么也不让绣姑再像居在清河镇时,把鞋贱卖到以文钱计双了。那样就算顾着几口子的饭钱,打造坎平鞋庄所花的本,却全赔里面了。若是连个本儿都捞不回,岂不是给东方爷丢面子吗?妄自占了这么好的地皮!

再者说了,京城之人非富即贵,谁也不会在乎多花几个小钱,去买一双好鞋。

有品位的人都懂得,人生最难得的东西之一,就是一双好鞋。往往不是太大,走路拖沓难忍,就是太小,钉得脚趾生疼难受,或是太硬硌出了泡,或是太软没有质感。总之增一分嫌长,减一分嫌短,宽一分嫌胖,窄一分嫌瘦,硬一分嫌刚,软一分嫌虚,重一分嫌钝,轻一分嫌飘……就算找对象,都没这么难的,不太合适之时,把眼一闭,只要彼此好生对待,日子就能过得恩爱无波。鞋则不行,不合适它就狠折磨你,有多么不合适,它就折磨你多几分。

在家呆着四门不出也就罢了,一旦多动弹些,抑或长途跋涉,鞋的各种好处便出来了。这时也便有了种种抱怨。一个人无论有多少双的鞋子,总还觉得没鞋可穿,因为真正可脚的,未必能有一双。包括九五之尊,他的龙鞋也没那么如意。

薛浅芜根据京城人的生活水准,定出了中层人都能买得起的价格。至于生活在城市边缘的穷人家,绣姑她们商量好了,会不定期派人前去,给他们送些鞋子穿。

绣姑灵慧于心,精准于眼,工巧于手,十来年的经验,绝对到了炉火纯青、出神入化之境。但凡有订鞋者,她只轻轻拿眼一瞟,就能估摸出来者的尺寸。

与其他的鞋匠不同,绣姑从来不用实物尺子度量码数。她的尺子藏在心间,细微无比,准度极高,常让薛浅芜佩服得五体投地、冷汗直流。有时薛浅芜会想,就算前世在物理实验室见到的游标卡尺,都不能和她比。

对那些剪剪缝缝、勾勾织织的兴趣不大,有好几时,薛浅芜麻缠着绣姑,想学学她估量的本事,却被绣姑教训了:“你先比照着剪些花样子,把这个练熟了,闭上眼就剪得大致不差之时,你才有资格拿顾客的脚作为实验品!”

薛浅芜当场就菜了,她睁着眼还总剪到手上的肉呢,若是闭眼,那还了得?一来二去,伤了自己几次,索性不再自讨苦吃。自然也没学会绣姑的好眼力。

绣姑说她用心不一,薛浅芜就瞪眼对答道,不是每个画鸡蛋的都能成为达芬奇,不是每个剪花纸的都能练就一手旷世绝活,不是每个做贼或乞讨者都能有匪女神丐的威望,人生在世成与不成,关键还在天赋,自知者明,找准定位,才是永恒王道。

绣姑听得无语,也就不再勉强。丐儿是个坐不住的,让她整日干这些子,只怕时间久了,非憋出病不可。就任着她去吧。

随着生意红火,顾客的订货量越来越大,渐渐供不应求,鞋庄的学徒添了好几个。绣姑总恐他们手生,做出的鞋不合人意,影响声誉。所以放心不下,太多时候只让他们拿着原料练手,自己仍是没日没夜坐着操劳,手一刻也不停。迫不得已到了饭食,匆匆扒上几口,就又忙碌去了。

薛浅芜清闲着,每日黄昏回新府邸而息,每日早晨太阳高照而起,睡眼惺忪去鞋庄凑热闹。东方碧仁晚上,一得空闲就来看她。两人没了顾忌,遍处卿卿我我,花前月下,温存搂抱。却也总克制着,适可而止,详情不便多述。真真是一段轻松惬意好时光。

在鞋庄混久了,薛浅芜发现有个身着宫服的小丫鬟,眉眼透着些微鬼祟,几乎天天都来买鞋,来的时间点儿还不一样,每次磨蹭好久不肯离去。起先还不在意,后来薛浅芜犯疑了,这家到底有多少个闺女?并且鞋码还都一样大小?

等那人买了半个多月的鞋后,薛浅芜抓了她逼问:“你是哪里来的?你家主子的鞋柜还没装满?”

那丫鬟可能被她外显的戾气吓到了,哭着音道:“我是素蔻公主的侍从,唤作小蓉儿,公主让我来监督你,看看你都在干些啥,究竟会不会做鞋子。”

薛浅芜冷笑道:“那你观察出了什么?”

那小蓉儿丫鬟却也瓷实,实话说道:“奴婢看来,所有的鞋都是那位姐姐做的,你连个忙手儿都伸不上!还有昨天我来得晚,见你绕过条街,疑似往东方爷的新府邸去了!今天我来得早,又看到你从新府里出来……”

薛浅芜心一紧,喝道:“这些你告诉公主没?”

蓉儿摇摇头道:“昨天我不确定,所以没敢告诉公主。”

“算你脑子没有被虫蛀净……”薛浅芜漾起一抹讥诮道:“那今天呢?你怎向她汇报?”

第一〇一章贼女罪无赦,勾心弹指间

丫鬟蓉儿有些怕薛浅芜,只垂了头不敢吱声,薛浅芜本就比她高些,她再有意矮了下去,就只能看见她后脑勺梳起的包子髻了。

薛浅芜笑着道:“我问也是白问,你答也是白答,出了这门槛儿,就是你主子的势力范围了,有人庇护,我奈何你不得,随便你怎么说,我都听不见了。但是这事情的走向,在你手中握着,只要某天结果出来,我就能判断得,你是如何对公主交差的……”

那蓉儿发颤道:“奴婢也是无奈……”

薛浅芜不想与丫鬟为难,却又按捺不住调戏之心,伸出纤纤食指,很促狭地挑起了那蓉儿的尖下巴,眉目邪邪笑看着她。

蓉儿不想她会有此动作,吓了一跳,却又无措,只把眼珠子左右骨碌碌转着,不敢与薛浅芜对视。

僵持了三五分钟,薛浅芜放下她,想来想去仍是不妥,对她说道:“你不愚笨,想必能看出来,我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虽不是我的人,但我和你无冤仇,还希望不要结梁子!回去该怎么说,你心里自清楚!公主为何让你来监视我,你知道吗……”

蓉儿犹犹豫豫地道:“公主说你是个不正混的狐狸精,想要勾走东方大人的心,所以才派了奴婢来,监视于你……”

“原来你知道啊!”薛浅芜冷笑道:“可惜你的主子智商太低了些!你跟她混,也难免挫了去!你们都不知道,本人有个最大缺陷,就是吃软不吃硬,见了弱者慈悯之心就会泛滥,所以你们本可以有更好的计谋,使我防不胜防,落入圈套!”

蓉儿听到这儿,想不通了,她究竟是坦诚,还是嘲讽?何至于把自己的缺陷,都向“敌方”暴露出来?不禁好奇问道:“什么计谋?”

薛浅芜细细打量她,半笑着道:“就凭你这副可怜人见的小长相,如若办成穷苦人家的落难儿,说是想到鞋庄做个粗使丫鬟,我肯定会满口应承,并且待你极好,舍不得累着你,让你吃喝同睡一处,你跟在我身边,可以随时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然后再偷偷汇报于公主……公主高兴,会许更大的利给你,我这边也不会缺你银子,如此一来,你不是最大的受益者吗?”

蓉儿听得瞠目结舌,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期期艾艾竟是问了一句:“我若不是公主那儿来的细作,你会待我好吗?”

薛浅芜道:“下人居人下,注定要吃太多言不由衷身不由己的苦,就算你是为公主做事的,甚至将来某日,我可能因你的一句话,而走上不归路,但我怎会怨你?同样作为命运的奴隶,看见你,就像看见了我自己,我愿意待你好,不管你是谁的,听命于谁……”

说到这儿,薛浅芜补了句:“当然了,你若跟了我,就是我妹妹,我活着一天,就不许有人欺负你。”

蓉儿听得满脸动容之色,不管此话有几分真,值不值得相信,但眼前的女子,也就是公主口中的“小叫花”,她的坦率侠气,却在瞬间折服了她。先前的惧怕感,此刻被崇拜羡慕所替代。她怔怔地看着薛浅芜,忽生亲近之感。

这是一种怎样的缘?如此快就能赢得一颗心?

她的顽皮,她的邪戾,她的侠骨,她的慈悲,甚至包括她的挑逗,都变得可亲可爱可敬可叹起来了。

有这么一场景,如果某位女子不算厌恶某位男子,甚至有些说不清的喜欢,那么当这男子用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时,女子的心里一定是颤抖的。很细微,亦很澎湃,很浮缈,亦很入骨,那是一种复杂而深刻的触感,好像潮汐退去,藏于贝壳内的声音,让人轻易就能记一辈子。

或许女人之间,也可如此。当一个真性情的女子,只要不是恶意,戏弄地挑起另一女子的下巴时,在某种程度上,她们已经交换了心。此后不管为敌还是为友,终逃不过宿命中姐妹情的暗流涌动。

薛浅芜的坏,从此应多了一宗罪。她不仅勾了东方爷,还勾去了素蔻公主相伴几年知冷知热的贴心丫鬟。

蓉儿又看了眼薛浅芜,默默拿着鞋要离开。薛浅芜忖思着她走回去,正是中午日头毒烈之时,于是执意留她吃饭,等傍晚了再回。蓉儿不得主意,既感动薛浅芜对她的好,又怕公主责骂,一时好生为难。

薛浅芜知她因何而踌躇,笑着解她忧道:“这个回去也好交代。你只这样说,你想多监视我,于是想办法接近我,若得了我的心,日后就能更好地探知我的行踪了。公主听你此言,定然夸你乖巧伶俐。”

蓉儿眼中一亮,旋即面有愁色:“可是我不能背叛你啊,虽认识得时间不长,但我觉得你是极好的人,能结交到姐姐,是我莫大的福气……我怎么能把你的事,向公主禀报呢……”

薛浅芜听此言,心间满是慨叹,值了。有她这句,怎样帮她也都值了。

“把你在鞋庄里见到的琐事儿,都说与她好了……”薛浅芜摸着她头上的小梳包道。

蓉儿想了一会儿,喜道:“那就避重就轻,拣些无关紧要的说……”

薛浅芜点头道:“本就没有什么。等你大些就会明白,爱情是两厢情愿的事儿,不是谁抢了谁的谁。真正属于你的,从不会被抢走。”

蓉儿睁着黑白分明水眸,似懂非懂认真听着。

等那蓉儿走了,绣姑问薛浅芜:“这件事儿,有必要让东方爷知道吗?”

“他知道了,又能怎样?徒添烦恼为难罢了……”薛浅芜叹气道:“你放心吧,蓉儿不会胡乱说的。”

“她虽不说,但是这事已经敲了警钟,素蔻公主视你为绊脚石,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的。”绣姑出自一片忧心,如是劝道。

薛浅芜不想她费神,洒脱一笑,恢复了惯常的轻松欢快,豪气地道:“比口才论智谋,拼体力说胆识,我什么时候输过人?那个素蔻公主,适可而止便罢,彻底惹怒我了,扳倒她不在话下啦……”

说完,薛浅芜虚张声势,配合着握了握拳头。三四根指关节,竟然同时发出清晰的脆响!

不会吧?就这么一用力,骨头就折了?薛浅芜吓得不轻,赶紧忙着检查,细瞧手指,看看有没有红肿脱臼的现象。可是半点疼痛也觉不到,全无任何异状。

绣姑看她的傻样儿,取笑她道:“明明生就一双勤快好手,却叫你浪费了!”

“此话怎讲?”薛浅芜诧异道。

绣姑没答话,十根指头顺次蜷握了个遍儿,一声声的脆响接连而起。令薛浅芜惊奇的是,有的一根手指,骨头“断响”达三四次之多。

薛浅芜傻傻问:“疼吗?”

绣姑笑道:“怎么会疼?只能说明手指比较灵活罢了。所谓‘巧手’,这响声便是标志之一!指关节越活络,越容易响,响声越脆,你的手就越巧!”

薛浅芜紧接一句:“巧的极限,手指头不就断了吗?”

绣姑无语至极。这牛角尖,她也能钻进来!真是服了。

第一〇二章纯爱契合吻,虚惊采补术

不知不觉,炎炎盛夏已到,流金似火,太阳越发毒辣,仿佛把一整年的狠劲儿,都蓄势爆发了出来。人若站在无凉荫儿遮蔽之地,稍待片刻,只觉脑中一潭热泥糊涂,腾腾冒着气儿,整片意识里全白花花的,分辨不出是何处的尽头。

好在庄园里,多参天老树,在施工的时候,最大限度地保留了下来,树荫浓密如盖,所以倒像是避暑胜地了。

薛浅芜那处向阳的浅坞宫,门前虽也被各种绿掩映着,但是热度威力太猛,夏季在这住着并不明智。所幸晚上,她居的是东方新府,不然依她优胜劣汰之见,早与绣姑挤一处了。

绣姑的落愿殿,可谓水底洞一般的清凉,门前漫爬着翠绿的藤竹,一丛丛一簇簇的,赏心悦目。透过枝叶缝隙,幽沉的碧螺塘水悠悠荡漾,清风掠起一抹湿气扑面而来,身心都浸润在湖色水乡梦境中了。

晚霞绚烂,在西天际铺展开的时候,余热仍是霸道不减。青石路上,竹篾椅里,蒸力依然未尽,赤裸着肌肤挨上去,会有被灼伤的错觉。薛浅芜懒得与暑气相抗,直至月牙升起的时候,才往新府而去。

这段街道并不算长,每日都要走上两遍,现在已经烂熟于心,就闭上眼沿路倒退,大概也摸不丢。

晃到大门口的时候,东方碧仁已经在了。

月出东山,皎皎其华,彼君何似?白衣无暇。薛浅芜在心里乱七八糟地念发着/骚/情,把暮光里的东方爷,意象了个一塌糊涂。

东方碧仁远远看到她的身影,唇角开始绽出笑意,那浅浅的幸福弧度,是任何画师都勾勒不出的。

薛浅芜扑过来,雀跃如兔子。东方碧仁张开满怀迎接,看她头上细密密满是汗,这才依依不舍放开了她。牵起她的小手,举步往里走去,汗在两人手心氤染,牢牢粘在一块儿。

进得院内,暗卫悄悄然地关上大门。

静谧的世界,虫儿开始此起彼伏鸣叫起来,偶尔还有几只惊飞的蝉。东方碧仁带着薛浅芜,在一处拱桥边停了下来。

府里虽不奢华,但多奇物。拱桥之下是一条河,不同于坎平鞋庄的碧螺塘那样因地而生,却是活水,人工引进,发源地在极偏远的深山老林。水面宽阔约五六米,河岸为了保持天然本色,并非机械砌成,而是随心所欲堆放着各式样的巨石头,这些石头大小迥然,奇形怪状,有的遍体窟窿好似猫耳无数,有的平滑如上好磨刀石,有的雄姿威武欲比狮尊,有的温雅婉致媲美碧玉,有的棱角分明像刻画出来的脸谱,有的线条流畅宛若春风拂柳,有的青黛如女子额上妆,有的洁白似冬季银素雪……这些并不是最惹人喜的,薛浅芜根据东方爷的介绍,在这形色各异的石头中,明白了它们的一大隐性区别。

原来这些石头,有各种质,暖质冷质,温质凉质,阴质阳质,热质寒质……因为堆放在了一起,所以各种质场彼此抵消,空气温度并未受到影响。但每块石头又是独立存在的,内在属性永恒不灭。所以人坐上面,肌肤相贴,就能感知各块石头的质。

比如这寒玉石,个个巨形如磐,阴凉得很,若在其他季节坐上去,一般体质还真消受不了。却正合了暑热天气,正是祛火的好物事。静坐了一会儿,凉气沿着丹田小腹而上,入心,贴肺,最后连喉舌间都是清凉的了。

薛浅芜赞叹道:“如此神奇!人如果因为受热受凉而病了,选择合适的石头,常来坐坐,是不是可起到辅助治疗的作用呢?”

东方碧仁笑道:“可以这么夸大。其实人之所以生病,大多时候还是与体内过热过寒有关,如果把这个调和了,便能省得很多疑难杂症。”

薛浅芜忽然想到,那晚喝过绿豆汤后,她躺在石床上休憩了一会儿,结果导致了大姨妈的初临。脸颊不禁有些潮红,问东方碧仁道:“厨房附近,那棵大树下的石床,可也是这般怪名堂?”

东方爷点头回答说:“那架石床,原本是和这些石头混在一起的,后来看它体积大得出众,平坦光滑,极有凿成床的潜质,于是就叫工匠打磨一番,才变成了现今的标准样儿。它是所有寒性石头中极寒的,若非天生热毒太盛之人,最好不要睡在上面,否则是要消耗你的真气,与之相抵偿的。”

薛浅芜呆呆发着愣,那自己到底算什么体质呢?因为涉及女子话题,又不好意思问,吱唔了一阵儿,也就作罢。心里隐约是明白的,只是难用专业术语描述罢了。

东方碧仁坐的,是块凉质石头。其实他性属温,无论哪种都不觉得难以承受,只是夏季,当然选择凉的较舒适些。他给薛浅芜所找的,是块冷石,比之凉的更凉一些,却又不像阴石寒石容易损气伤身。

两人对面说些话儿,等到月亮当空落清辉的时候,暗卫悄悄过来,在他们身侧的石头上,摆了一些瓜果凉菜并些冰粥之类。

薛浅芜拿着勺子,连着舀了几口,自得其乐,喝得有滋有味。东方碧仁笑着,把脸往前一凑,柔声说道:“我也要喝……”

薛浅芜刚吸进嘴里一半,闻言愣着,不知该把勺里的另一半,自己喝掉还是喂他。东方碧仁只当她是难为情了,大手稳稳握上她拿着勺的手,把那剩下的喝掉了。

薛浅芜手僵在那儿,久久难以收回神来。这般亲狎的动作,向来都是薛浅芜所为,没想到东方爷也能做出,还带强迫性的!

东方碧仁那只越界之手撤离开了很久,薛浅芜仍是傻儿巴叽的,不能从震撼中醒转。东方碧仁无奈叹气,竟吓着她了么?充满磁性温柔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偿还,东方爷亦盛了一勺粥,浅尝一口,把剩下大半儿,举在了她唇边。

薛浅芜思维虽呆滞,但动作好像不为思维所牵制,竟出奇的灵活,低头便把冰粥吸了个尽。配合得默契极了。

凉凉爽爽的雪梨味儿,沁人心脾,醉了心扉。薛浅芜是爱情里的傻瓜,遇到东方碧仁之后,一直都没变过。东方爷是个智慧的,硬把她往傻里惯,往傻里宠,往傻里纵,所以导致了薛浅芜,时而不时都会流出一抹傻气。

蛮横时傻,实诚时傻,歪邪时傻,快乐时傻。那抹傻气,仿佛成了薛浅芜与生俱来的东西,一刻不停,萦绕在她左右。

东方爷的出现,强化了她的傻。薛浅芜并不知自己变傻了,还很愿意在这傻里沉浸着,永不醒来,去面对现实的种种纠葛。

如此你一勺我一勺,你喂我我喂你,一大份冰粥竟被消灭了。东方碧仁意犹未尽,拿起一个新荔,仔细剥去了皮,送到薛浅芜的面前。她映着月光看一眼,立即大放神采,好是新鲜!莹白的瓤肉儿,果然恰似前世古人说的那般,极有冰雪之感,晶莹剔透,可爱极了。

薛浅芜一口吞下去,只听东方爷吃痛着,轻呼了声。她看他时,他很快恢复了常态,淡淡溺爱地道:“别忘了把核吐出来……”

薛浅芜点着头,直至贪婪品完余味,东方爷剥第二颗荔枝时,她才粗心地注意到,他的手指没有刚才那么灵便。拉过细看,才发现那食指和大拇指上,赫然印着两颗齿印儿,不深,红红的却很是清晰。

薛浅芜的脸,刷的就热了,她很不好意思,咧嘴笑了。东方碧仁已把荔枝剥好,看她自责不愿再吃,便放回了盘子里。

薛浅芜心疼道:“都怪我太贪吃!”

东方碧仁笑她,别有意味地道:“我还以为你是有意啃我的呢……”

什么?薛浅芜脑海里,反复震荡着“啃”这个字眼,似乎包罗了太多的回忆。这字太有意境,太发人深省了。在烟岚城,第一次见到赵太子和素蔻公主的时候,她便是以“啃”东方爷出场的,想想真是面红心跳,啼笑皆非。后来她和东方爷又有过好几次的缠绵,却都是换成了爷的主动,她再没重温过“啃”的曼妙。

如今经东方爷一提,多少魂牵梦萦,尽在顾盼之中。薛浅芜低头道:“若真想啃,谁又想啃你的手了?”

东方碧仁一愣,脸也微微红了。但是今天的爷,已非昔日那个被横空杀出的泼贼,唬得惊若天雷手足无措迎拒两难的腼腆大男孩了,他取得了很大的攻势权。

听得丐儿这句,大约也回想起某种尴尬不堪甜蜜混乱。他忽然站起身,走到薛浅芜的面前,离得极近极近。坐着的薛浅芜,透过单衣,隐约能看清他颀长匀称的腿。不过幸好,薛浅芜是坐着的,若是站起,估计他俩的鼻梁该贴在一块儿了。

爷这是要做什么?薛浅芜的整颗心大力忐忑地跳,不敢动,不敢站,不敢逃,生怕一个不慎,就送出了自己。但她更怕,吓退了东方爷。

岸边浅水里,石头缝隙间,生有很多天然薄荷。在这多情的夜里,散发着撩动人的初恋清新麻凉味儿。

“你想怎样?”薛浅芜眩晕得有些窒息,竟问出了如此催动纯爱荷尔蒙的一句。

东方碧仁看她慌乱迷离,怜惜而又多了几分霸道:“站起身来。”

薛浅芜的力气恍惚全被抽走,每个细胞都似处在水濛濛痴意中,想站又没勇气,还怕身子虚飘软得立不住脚,万一瘫进他的怀里,难免有传说中的“顺势”之感,可就丢大人了。那是小女子的矫饰作为,她是匪女神丐,乃有骨气有气魄的,万万不能那样。

其实她坐着,也一样难熬。因为她感觉越发不稳了,有好几次,意念前倾,上身差点触到了东方爷的腿。

东方碧仁看她不从,双手放在她的两肩膀侧,缓缓将她提了起来。

薛浅芜只觉得脚跟绵软,却死要面子地撑住身子,哪怕左右摇摆,绝不让自己往东方爷那儿倾。这已经乱得全无分寸了,怎堪再进一步?薛浅芜不认为,她的自制力有多好。

东方爷看她抖得跟筛糠似的,想不通以前那胆大包天的小可爱流氓哪儿去了?怀念之余,还有些欢喜她现在的情态。一向为所欲为、荤素不忌的匪丐女,忽然转了脾性,该是多么有趣惹人疼啊。

总之,无论以前的胆大还是现在的羞怯,她的本质没变,东方碧仁都是极享受的。

看她摇摇欲坠的激动难持样儿,东方碧仁有意逗她,闭上眼睛,直截了当地道:“啃我。”

这两个字犹如闪电,在薛浅芜混沌发昏的脑袋里,劈出一道缝隙,她忽而清醒了几分,最起码能识辨声音,听出意思了。

薛浅芜努力找回自己的调儿,却是问道:“你为何不说吻,而说啃啊?这分明是取笑我的,让人多难为情,难道我的吻技就那么不佳吗,非得用啃形容?”

东方碧仁闻言,身子竟也晃了一下,差点没蹲坐在石头上。强忍住笑,东方爷引她道:“你主动的,貌似只有那么一次,又是在初识没多久侵犯我的,当时我的感觉,就只一‘啃’字来形容最妙……时间长了,咱俩形体亲密很多,你再主动,未必就是那般拙劣的感觉了,所以我想试试!”

薛浅芜跺脚,急红了脸道:“你先与我先,不都是一样?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物我两忘,分不出你我了!”

东方碧仁听得血液上涌,声音哑得几乎低沉发不出了,他以醉死人的柔情,轻轻对她呵气道:“你在向我表述自己被吻的感受吗?”

薛浅芜的血亦在涌,半个字都说不出了。东方碧仁看她稍微不那么乱颤了,捧着她的脸道:“来吧……”

薛浅芜狠吸一口气,用力挤出一串绕死人不偿命的话:“自从正式开始拍拖之后,都是你主动的……结果我发现了,你主动起来更忘形陶醉……我主动时你被动,我被动时你主动,总要有个攻有个受,才不至于混乱角色……在你的主动下,我已习惯被动,你越主动我越怕,越怕我就越被动,慢慢根本不想再主动了,原来被动也是一种享受……”

东方碧仁只觉耳畔一片清甜呢喃音,耳根早已发软,全没注意她在咕哝什么。

其实薛浅芜也迷糊,浑然不知自言自语些啥,或者就是情人间的鸟语吧。

东方碧仁的气息,在她脸上飘来荡去,和着她心跳的节拍,虚的实的,静的动的,化成一圈圈的波光潋滟。两张面孔距得那样近,近到分不清是谁的呼吸。薛浅芜只要微一松念,肯定会贴到东方爷所期待的位置上去。

她在心里默念着大悲咒:“他主动,我被动,他主动,我被动……”念到最后,念得信念快坍塌了,只成了机械的重复。

东方碧仁看她紧闭着眼,嘴里貌似还念念有词,不禁奇道:“在说什么?”

“你被动,我主动……”薛浅芜脱口而出。刚一说完,她恨不得咬舌自尽,脸面是怎样弄丢的?就是这样!薛浅芜在薄弱的意志力面前,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了。

东方碧仁看她可怜兮兮、晕儿吧噔的小迷糊样儿,忍住强烈的主动感,使出最后的绝杀技,要挟说道:“你这次不主动,以后我再不主动了!”

薛浅芜吓一跳,身子轰然撑不住了,直往东方爷的怀里倒去。

东方碧仁接个正着,两人的脸碰在一起。在薛浅芜迫不得已的“主动”下,兩人终于跨过艰难险阻,忘情地热烈拥吻着。他们一会儿在乱石丛中站起,一会儿接近于跌入水的危险边缘,一会儿被脚下石绊得摔在了巨石上,可是皆不顾了,无论怎样摸爬滚打,他们都是密不可分的整体。

夏夜的炎热和躁动,在清风与水气里混杂着。虫儿在为他们伴奏,星月在为他们见证,似乎天长地久,又似人生苦短,只有这因爱而欲念的纠缠,才是今生今世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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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两人方歇下来。分开互吻的唇,发现彼此满身是汗,狂风暴雨之中冲过一般。衣服都紧贴在肌肤上了,在月光下,线条隐现。只是两个纯相爱的人儿,都无察觉罢了,他们享受的是,灵魂契合之吻过后,那份欢愉/悸/动。

薛浅芜的身子,如散了架似的,聚不起一点劲儿,然而每个毛孔俱在欢畅,如洗了个淋漓尽致的痛快澡,疲乏不堪却很惬意。

东方碧仁亦喘着气,眯着好看的眼,半痴半醉看着薛浅芜。过了好一会儿,薛浅芜才找回魂儿,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你曾经说,就算把我从烟岚城背到京城,也只微喘而已,今儿个是怎么了,咱们不过做了场吻运动,你就累成这样子了?”

东方碧仁喉结一滞,总觉这话听着怪异。强迫着自己不往歪处想,深情看着她认真回答道:“这哪里是累得了?相反,虽然现在拾不起力,但是遍体很通泰的,仿佛武功进了新的阶层那样!原来一个投入的吻,可以缓压解乏,甚至不出所料,对我来讲,还能提升内力修为!”

薛浅芜惊叫道:“怪不得你出这么多的汗,喘这么狠!原来你在借着与我相吻之时,偷偷运气练功啊……”

东方碧仁叫苦不迭,又喜又急辩道:“这冤枉啊……我是完全投入的好不好?只想着与丐儿好好爱,好好爱,爱到骨子里去,爱到肺腑经脉里去,所以用的是真意念!没想到在这样的纯粹下,以前好多打不开的武学瓶颈,被冲得突破了关卡!”

薛浅芜总觉得太离谱,作忖思状问道:“依你的意思是,‘精诚所至,一箭双雕’了?以前又不是没啃过,怎没听你说起这个?”

东方碧仁说道:“以前我俩都是浅尝辄止,虽然动情,也很有趣,但毕竟不如今晚这般放纵于形骸之外……”

薛浅芜想了想,有几分大道理,似乎确是这回事儿。纯粹与放纵,能并存的。

想起刚才的剧烈,不禁赧然,撇了撇嘴,委屈说道:“好不公平!因为男人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对于亲吻搂抱甚至上床这些档子事儿,本来就是女人吃亏!如今倒好,你把光沾到了极限!为何我就不能从中受益,练就一身武功?人家都是双修,到咱们这儿,成了单修了!”

东方碧仁哑然失笑,大手搂过她的肩膀,轻声语道:“快别说了……你一说话,我就克制不住,又想和你来一场吻运动了……”

薛浅芜瞪眼道:“还没歇过劲呢!你吻时能练功,越吻越是活力充沛,我却越吻越菜,几乎被抽干了!我看咱们不是双修也就罢了,亦不是在单修,却像你在采我的气神儿……”

薛浅芜的无意埋怨,听得东方碧仁猛然震悚了下,他慌忙把过她的脉,连声问道:“你没什么异常吧?”

薛浅芜一头雾水道:“我不过瞎说说,有啥严重的?你想起什么了,脸色这么沉?”

东方碧仁看她脉象还算有力,这才嘘口气道:“你说‘双修’‘单修’,更说我采你的气神儿,让我想起了传说中的‘采补术’,我怕万一真是男采女受,这问题就大了……”

薛浅芜听到“采补术”这三字,脸色变道:“那不是狐狸精才会的招数吗?一般都是女狐采男之阳,哪里听过男狐采女之阴?”

东方碧仁凝重道:“我在一本古书上看过,武学造诣较深之人,可能出现这种异常采补情况,不过概率极低,微乎其微可以略去不计。这种采补,与传统意义上的不同,男女双方在一起时,谁的内力雄厚,另一方就被采。”

薛浅芜怫然,捂着胸口道:“如果我真被你采了,那你不相当于男狐吗?我好怕啊,越采补你越壮,我却慢慢消瘦,本来就是平板身材,最后还不变成弱不禁风病羔子了?”

东方碧仁把她搂进怀里,满是笑意安慰道:“别杞人忧天了!最起码现在不确定,我是否具有男狐仙的采补术!”

薛浅芜不解道:“那你为何提及采补之术?又为何不能确定你有采补术?”

“刚才只是一场虚惊!听了你那些话,让我想起古书上的记载罢了!激动担怕之余,才提及了采补之术……”东方碧仁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温情笑道:“你的后半截儿问话,我能不作答吗?”

薛浅芜果断道:“我宁可你不答前半截儿!后面一问,关乎我的切身利益,你怎能不回答?”

东方碧仁依旧笑得情意绵绵,问道:“怎么就关系到你的切身利益了?”

薛浅芜咬唇道:“咱们真正深入的吻运动,只有这么一次!就算你有采补术,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把我采尽啊!我怕的是,日积月累,你每天采一点,采至最后,我便剩个壳了!一次性的采撷并不可怕,闭眼去了也就一了百了,痛苦的是如吸食了大麻,戒不掉被你采,却还剩一口气不死,苟延残喘直至面黄肌瘦,尝尽世人眼光!”

东方碧仁听了她的比喻,既怜惜又痛心,还觉得太搞笑,打趣她道:“那把我戒掉好不好?”

薛浅芜赌气道:“戒掉就戒掉!从现在起,就开始戒!”

“真的?”东方碧仁眼里闪过一抹深邃笑意,再道一句:“那咱试试,你戒掉了没?”

与此同时,不等薛浅芜主动了,东方碧仁再度攫住了她的唇。薛浅芜一开始,尚呜呜反抗着,后来这声音便被堵进了肚子里,再也发将不出,转而慢慢换了调儿,成了一种/娇/吟嘤喘之声,起伏荡气回肠,勾魂摄魄动情。

果然如薛浅芜所说,不管是谁主动,最终结果是一样的。她和东方碧仁紧紧抱着贴着,背影合成一人,柔软舌尖辗转纠缠,在狭小的空间里,却不知运动了数千百次回合,恨不得将彼此吞下去,化入血液,你中有我我只有你,骨血相融再不分开。

一波一波的天旋地转感,将纯吻之美妙演绎到了极致巅峰。衣衫再次湿透,食髓知味,东方碧仁好像吻出了心法,越吻越起劲儿,薛浅芜却不支了,最后发出软软一声娇泣,几乎昏厥过去。

东方碧仁只得刹住满腔热忱,坐在了一块寒石上,泻去多余的火。接连两番的吻下来,薛浅芜除了喘,连挪动的力气都殆尽了。

东方碧仁怜惜夹杂着几分成就感,将她抱起,放在了自己腿上安躺着,一只臂弯儿撑着她的头,另一只搂过她的腰。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薛浅芜才用一种缥缈缈毫无质感的虚弱声音,对东方碧仁道:“你又有突破了?”

东方碧仁点了点头,把她紧紧贴在心窝儿处,满是欢喜,却仰天长叹道:“你真是我最珍爱的宝啊!要怎样去爱你,才能消除我的莫名恐慌感?”

薛浅芜听这欢喜隐约透着几分悲凉,轻斥他道:“你又在乱想什么了?造化让我为你而生,这是命数,无论何时我都是你的人……”

说罢此言,忽然觉得有些酸腐,脸颊微烫,贴在了东方碧仁的胸膛。

东方爷神情撼动着,闪过奇异的圣光,他低低问:“造化让你为我而生……好动人的句子,能给我详解一下吗?”

薛浅芜嗔他道:“还用解释什么?你又不是不懂!不是明摆着吗?每当我们神游太虚一次,就相当于你运行了一通内力,这不是天生我才,来辅助你的吗?”

东方碧仁交替握着她的十指,放在唇畔细细吻着:“好内助,贤内助,造化专为我而设的仙子内助……”

薛浅芜听到这儿,笑得满脸欢实道:“真是沧海桑田风水轮转,现世现报啊!”

东方爷抬头,看进她的眼里:“这话怎么说了?”

薛浅芜陷入甜蜜中,迷恋回忆着道:“你还记得在烟岚城,初次啃你之前,我那番台词吗?”

一涓一滴,汇成惊涛长河,而今回首,东方碧仁怎不记得?他亦忍不住笑了:“我只听到脆生生的一句‘好哥哥,亲哥哥,神仙般的哥哥!小妹这厢有礼了!’……还没反应过来是啥情形,便被啃了!当时真是把我吓得,半分不敢动了!”

薛浅芜搔搔头道:“色胆包天,也是需要爆破力的。”

东方碧仁笑着应道:“是啊,于是成了永恒经典,怀念至深。后来再逼你主动时,总没这次突袭来得惊心动魄了。想想从小到大,还真没有谁,能让我震呆成那样。”

薛浅芜傻笑着,忽然想起什么,一骨碌坐直了身子道:“你与别个女子相拥吻时,会不会如同和我在一起,出现灵与神的契合?从而推动内力,达到练功的效果呢?”

东方碧仁愣了片刻,旋即哈哈笑道:“看来不光是我,担忧自己不是你造化的唯一啊!原来你也这样忧心!”

薛浅芜嘟着嘴,故作蛮横道:“哪怕你真会采补术,那也只能采我!我愿被你采干而死,前提是只采我一个!”

东方碧仁连咳两声,神秘地道:“傻姑娘,刚才我有意终止住采补话题,岔开了你的第二问!不想你又提起了……”

薛浅芜恍然大悟,拍拍他道:“对了!你还没回答我,为何不能现在确认你有采补术呢?”

东方碧仁伏在她的耳畔,低低私语:“你以为接个吻,就能采补你啊?无论古书中的采补,还是通常说的采补,都很内涵,在特定场景下才能发生……咳咳,只有你我洞房花烛之夜,我才知道自己能否采补得你!”

薛浅芜愣半天,拳头忽然如雨点般,砸落在了东方爷的身上。

第一〇三章蒹葭清霜音,歪门巧邪道(上)

和东方爷经过这一宿的欢笑打闹、拥吻缠绵,翌日早起,薛浅芜满脸好气色,到了坎平鞋庄。绣姑刚在一只鞋的侧面,巧手挽针,织了五六朵秀美别致的莲花。旁边摆放的早点,已无半分热气,还好是在夏天,食物生吃冷吃,倒没什么打紧,只要干净就好。

因为东方爷上朝走得早些,薛浅芜一个人也没胃口吃饭,直接就来看绣姑了。走了这里许路,觉得有些饿,抓了几块酥饼就往嘴里塞,绣姑看到她的吃相,笑着嘱托道:“又没人和你抢,仔细噎着!”

薛浅芜扮个鬼脸,喝了几口莲子汤,一阵狼吞虎咽。绣姑看她这般吃法,竟也觉得有了几分饿意,放下手中的活,捡了块素淡的蔬菜饼,细嚼起来,一边说道:“不经你的感染,我还真忘了人生有三大事!”

薛浅芜取笑道:“你啊,生命中就只有一件事,无休无止,无境无涯,就是做鞋!有它伴着,甭说吃喝了,拉撒都能置之度外!有时我真怀疑……”

薛浅芜说到这儿,诡诡一笑,卖了个关。

“怀疑什么?”绣姑果然入了圈套,不自禁问道。

薛浅芜为自己找后路,提前跑开了几步,尚未开口,自己倒先弯腰笑得肚子疼了,一边捂着揉着,断断续续地道:“我真怀疑,你就没坐出个顽固性痔疮来!”

绣姑没提防,一阵咳嗽,手中的饼当时就吃不下了,又重新放回了竹筐里,嗔她一眼,很无奈道:“真是开胃有你,败胃也有你!”

薛浅芜嘻嘻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想想啊,终日足不出户,宅着坐着,你又不是习武之人,饶是再好的心性,身体也会吃不住的!”

绣姑应道:“这个省得!只是一拿起针线,就忘了岁月!也只有你这调皮鬼来了,我才能被打断……”

薛浅芜回想起初识她的时候,差点以为她是个哑巴姐姐了,此刻深有同感,忧心忡忡地大叹道:“万一将来,哪位男子看上了你,就你这般冷淡不在意的样子,只怕又是一场心伤!”

“你怎么总爱瞎胡想呢?”绣姑点点她的脑袋,轻轻以训斥的口吻道:“一我无心,二我无意,三我无情,四我无念,哪有男子会看上一块冷石般不开化的女子?”

绣姑羡慕地瞧着她,落寞的语气里,有赞赏和爱惜:“女孩儿家,就要像你这般有哭有笑,性情真实,慧黠淳朴,活色生香才是!纯净得素脸朝天,宛若清水出芙蓉般毫不雕饰,却又歪歪邪邪让人爱恨两难,灵气古怪让人捉摸不定!”

薛浅芜呆呆张着嘴,听得差点流出了口水。这么多美好的词儿,竟都是形容她的么?

“姐姐,你真真是太可人了!”薛浅芜攀着绣姑的脖儿,突然一屁股坐上了桌子,拍着放饼的小竹筐,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朵边,她嚷嚷道:“你的媒人,这辈子我当定了!其实你也并非那么淡薄无言,话说‘女喜夸,男爱捧’,只要你觉得哪个男人顺眼,我先把他给你抢来,然后你像夸我捧我这般待他,一准儿他会乐呵得找不着北!”

绣姑一双美目里,满是错愕和无力感。因为薛浅芜一跃而坐上的是饭桌,小巧别致的竹筐儿,被她拍翻了,几块酥饼菜饼滚落在地,并且随着她的节奏,盛粥的小瓷盏顺着滑了,“啪啦”一声脆响,四分五裂。

薛浅芜这才醒悟了,赶紧灰溜溜地跳下,把碎片儿脏饼儿收拾干净,不好意思蹭到绣姑跟前,好是一阵弯头哈腰赔礼道歉。

绣姑被她的乖样子,弄得全无一点脾气,气笑不得地道:“你是这儿的东家,你就把东西摔完了,谁又能怎么你!反正赔的是东方爷,只要你不心疼!”

薛浅芜听她拿东方爷开涮,挠挠耳叹服道:“狠而准的说话!比你无尺自量鞋的眼光,都狠而准!”

绣姑笑道:“我只照实说罢了!是你找茬儿激我的!”

薛浅芜哼哼坏笑了两声:“时而淡漠如霜,时而毒舌犀利,我若不找个对口味的男人,来摆叼你,怕还真斗不赢你了!”

“好妹妹!”绣姑可怜地道:“你就别总拿这个说事了!男人男人,有完没完?八字儿没半撇,连个影儿都看不见呢,你就拿我消遣?人家笑话的虽是我,但你编排我,也脱不了干系,实在有失光明磊落了去!”

薛浅芜赞道:“对答得好!我且暂饶了你!以后我在京城里,要留着些心眼,一旦有目标了,也好人前出你的丑!”

绣姑深吸气道:“你不好好想想,如何经营你和东方爷的感情,净是/操/我的心!我就真找到了郎君,人家也该被你吓跑了……”

薛浅芜煞有其事道:“哪里哪里,我具备着‘孤竹王朝第一红娘’的潜力,怎会把这种好事儿搅黄?至于我和东方爷,顺其自然就好。你却不同,不强制一把儿,到老都是错过。”

“你一来,就让我忘了正事儿。”绣姑辩不过她,败下风来,拿起另外一双未竣工的鞋子,端详一番,又准备着做活了。

薛浅芜独自闷得慌,想起昨晚与东方爷百怜蜜意的恩爱情,红着脸颊,哼起了小调儿:“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照大地,想问阵阵炊烟,你要去哪里?夕阳有诗情,黄昏有画意,诗情画意虽然美丽,我心中只有你……”

虽唱不出那般的轻缓空灵、婉转回肠,却也唱得曲折缱绻。绣姑难以置信地睁着眼,再次中断了手中的活。这次却不是被迫停下的,而是为薛浅芜的歌声所吸引。

“你从哪儿学的?”绣姑惊讶地问。

薛浅芜摇头晃脑道:“好听不好听嘛?”

绣姑点头,答了一句:“虽然好端端的曲子,到你口中,有些不伦不类,但我想像原版,一定优美哀伤,多情动人。”

薛浅芜一愣,还以为绣姑夸她呢,原来失之毫厘,意思早就谬以千里了。薛浅芜愁苦道:“你就不能给些鼓励?我自创的……”

绣姑左瞧瞧她,右看看她,摇头说道:“绝对不可能。”

薛浅芜大受打击,抗议地道:“怎么不可能了?若非原创,你给我找出第二个人来!”

“这种白话调儿,天下确实难找出第二个!”绣姑忖思了一会儿,困惑着道:“我总觉你唱得不很在调儿,真正的好音乐,听着该是融入耳的,没一处不服帖才是……”

绣姑又顿了顿,似在沉浸某种旋律,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哼了起来。竟是薛浅芜刚唱的那首《又见炊烟》!美妙净雅之处,可仿天后之真人版!

薛浅芜脸色巨变,这首歌她当年可是学了几十遍呢,才唱了个大致不差!绣姑只听一遍,居然完整哼成了曲,并且把她唱得不到位的地方,完美修饰而过,显得圆润自然,流畅无比。

难道绣姑也是从新世纪天朝穿越来的?薛浅芜久久说不出话,像打量同类一样,欣喜看着绣姑。

绣姑被她盯糊涂了,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莫非沾上饼屑了?

“你怎么了?”绣姑找不出原因,忍不住关切道。

薛浅芜心跳剧烈,激动地问:“你是打哪儿落地的?”

绣姑大是不解其意,迷昏着反问道:“这有什么可答的?谁不是打娘胎里出来的?”

薛浅芜如被当头浇了一盆水,这对话真纠结!

“你怎么会那首歌的调儿?”薛浅芜决定换一种方式,使她现出原形,于是再问:“你还会唱什么?”

绣姑陷入遥思,脸上浮现出伤悲道:“我幼年的时候,深得父母宠爱,家教甚好,琴棋诗画都有所修,但是这所有中,就属嗓音最为出众。当时年龄尚小,童音唱起歌来,被大人们赞曰‘新莺出巢,余音绕梁’。家父也颇喜哼曲儿,请了很多乐师教我,民间的宫廷的,风雅颂都学遍了!所以我对音乐,触感较之常人细腻一些,常常融会贯通,沉浸其妙,就连现在有些绣鞋针法,也是因为音乐灵感而来……”

薛浅芜听至此,才有几分悟了。原来她不是穿越的!

既有些释然,又有些怅然,薛浅芜为了掩盖自己的异常反应,皱巴着脸闹道:“我没听够,你再来一曲儿……”

绣姑多少年未在人前唱过了,一时感慨万千,对这唯一听众,难为情道:“很多偏僻的野调儿,都记不起了,现在勉强会的,也就《关雎》《蒹葭》《月出》《静女》并几首赋曲了,你想听什么?”

薛浅芜随口道:“我最喜欢迷离苍冷的意境,就《蒹葭》吧……”

绣姑试了几个音,终于清扬地唱起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绣姑的声音,本就属于霜露型的,清而且冷。一咏三叹,扑朔迷离,愁肠百结,最后归沉为一缕若有若无的苍凉叹息。

薛浅芜听得凄然,却不得不佩服绣姑的妙嗓子。一曲唱毕,薛浅芜情不自禁拍手叫好,与此同时,忽然升起了一个大胆想法。

第一〇四章蒹葭清霜音,歪门巧邪道(中)

薛浅芜盘算着,越想越觉得好,不仅于绣姑好,而且于鞋庄好,更对住了自己爱热闹的脾胃。绣姑看她踌躇满志的傻乐样儿,问她:“又想起什么歪门邪道了?”

“哪里歪了?”薛浅芜笑得极神秘:“邪道没有,倒有正道坦途一条!”

绣姑狐疑地道:“我才不信你有什么正经!”

“偏不告诉你!”薛浅芜嘴一撅,表示对绣姑生气道:“谁让你看扁我,信不过我!”

绣姑哄她:“好了好了,管你说什么,我顺从你就是!”

薛浅芜眼一亮,忙与她拉勾道:“当真不反悔?女子言最贵?”

绣姑略一思索,果断地道:“只要不是替我物色男人,让我嫁人,其余我都依你!”

这个……薛浅芜心念转得快,举双手发誓道:“谁不知你谈‘嫁’色变?你放宽心好了,妹妹我是有原则重义气的人,怎么会舍得卖了你?真有男人追你,打你的歪主意,我也得两肋插刀,清理掉他不可!”

那些日子还在苦劝游说她嫁人呢,说变却就变了。绣姑适应不了她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苦笑着道:“这不想着卖我了,却做起了我的护花使者?让我好生忐忑!”

薛浅芜解释道:“你想想啊,将来我肯定是要嫁人的,咱这么大家业,倘若你再跟了男人,没人打理,我不放心。唯一可能途径,是让你那男人入赘而来!如此一着,我怎么办?我是鞋庄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你们另立了新门户,我要受到排挤与威胁的!所以为了自身利益,我也不想把你嫁人!”

“原来如此……”绣姑点头笑道:“倒也符合你的惯常。”

薛浅芜笑得甜,似乎甜得能掉下渣:“这下你信了吧?我不会再卖掉你吧?”

绣姑看着她的笑,总觉哪里不妥,偏生又说不出,只得答应她道:“你说你想做什么吧。”

薛浅芜抱着她的胳膊,亲昵地耸晃着,以一副好商量的语气道:“其实像你这样终日宅着,并不利于思维发散,容易禁锢灵感……”

绣姑垂着眼皮,淡淡然对她道:“说人话,速切正题。”

薛浅芜咳了一声,一股脑儿把心思倒出来:“人生在世,不能日日忙碌了去!纵使忙碌,也要快乐的去忙碌,寻找亮点,使这忙碌变得有价值有趣味。比如做鞋这绝活儿,你可传授几个有天赋的门徒,专门严加培训,一来可保你的针法永存于世,二来你也省些劳累,不然随着上门订货的越来越多,甚至整个京城都穿起陈氏之鞋时,你有四只手五只手,也忙不过来啊!”

“这个我考虑了,现在已经开始培训了,只是还不放心他们上岗……”绣姑轻皱娥眉:“再然后呢?”

薛浅芜提起十二分的劲头来,手脚比划着道:“咱们作为股东,关键在于如何运筹策划,使整个大庄园呈现生机勃勃之势!比如可以每隔十天半月,在咱们宽敞的展览大厅,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走秀场,或者抽奖活动……”

吞下一口唾沫,重锤掷地,说出末尾几字:“或者开演唱会!”

绣姑此时还未察觉薛浅芜的心思,兴致盎然问道:“走秀是个怎样的场?抽奖又抽什么?还有那演唱会,不跟宫宴歌舞一样的吗,在鞋庄搞这个干嘛?”

薛浅芜眼见快说到实质了,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你还记得,我曾说的一种细高跟吗?”

绣姑点头:“记得……我正因你许下的那诱惑,才坚定来京城的!”

“那种鞋子,穿上摇曳生姿,袅袅婷婷,艺术创造空间极大,无论鞋底高度,还是鞋面设计,都能派生出成千上万种变化来!当然这属于贵族鞋,成本要高一些!由于初时不为顾客接受,还要做好宣传……这个走秀,就是很好很直接的宣传方式!届时邀请京城里的名媛贵妇前来观场,你想一想,舞台走秀模特在高跟鞋的衬托下,更显气质出众、窈窕美好,还能不引领时尚吗?”

“这个听你粗略提过。”绣姑简洁表态。

“至于抽奖,主要对准男士!你不知道,男人对于股票、赌注之类的事,永远都比女人高出很多兴趣!这个抽奖,可以隔段时间进行一次,比如逢着鞋庄成立一周年了,或者公认节假日时,都可进行!奖品可以设成几个档次,大至一块儿金元宝,小至一双鞋一双袜,都能拉动消费……”

薛浅芜倒了一杯水,饮了几口,清嗓子接着道:“至于演唱会,与宫廷王府里的歌舞宴还不一样!那样不新奇,没什么看头,咱们要来神秘的,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一个人的独自清唱,要比群体热闹都吸引人……”

“一个人的清唱?”绣姑重复道。

薛浅芜笑颜灼灼:“对啊,是一个人!咱们要找一位嗓音清纯的冷女子,蒙着面纱,或者垂着帘子,此女最好还要有着特殊身份,引得人们好奇、赏识、赞叹……”

薛浅芜话落音,竟听绣姑问道:“你的匪女神丐身份怎样,够特殊么?”

薛浅芜猛地弹起来,这是打主意打到我身上来了?

绣姑看她反应,知她不淡定了,笑着按下她道:“放心好了!你的匪女神丐身份,是能胡乱宣扬的吗?再者你的嗓音易走调儿,也不适合独自清唱。”

虽然有些受到打击,却也是大实话,薛浅芜道:“我是个残次品,休要提了!人倒是有极合适的,只你没想到罢了。”

“我认识吗?”绣姑以手托腮,苦思冥想。

“不认识是假的……”薛浅芜指着她道:“那位丽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绣姑看她正指自己,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别开玩笑……我这身份,能说得出去吗?”

“原始身份,自然说不得!”薛浅芜反问道:“如果以坎平鞋庄掌门人的身份,够神秘吗?够资格吗?够真实吗?”

绣姑当场说不出话来了。

综合种种,丐儿妹妹从一开始,便给她设了局。只等她往里跳。

现下,一脚已经踏入,回头的希望很渺茫了。绣姑还想挣扎拒绝,低声说道:“我所会的,不过是些陈年滥调儿,翻不出什么新意来,久了人们便听腻了!”

薛浅芜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嘴边一啄,坏笑着宽慰道:“有我这个蹩脚军师在幕后呢,岂会让你窘迫?”

“你的意思是?”绣姑的明目里,闪过一丝不确定。

薛浅芜晃晃她的手,诡秘地道:“类似刚才那首白话调儿,我会得多着呢,欢快的,忧伤的,激昂的,澎湃的,热烈的,狂野的,露骨的,应有尽有,隔些时日咱就换曲,永不会被唱完!我唱的虽不好,但只唱给你听,经你这位大师慧心修饰,就是行云流水的乐谱儿!那般奇特调儿,肯定没人听过吧。”

绣姑震惊地看着薛浅芜。怎么也不相信,那样繁复驳杂、乱而博大的各种调儿,她是无师自通。难不成是梦里学来的吗?那也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对啊,怎就凭空臆唱了出来?

薛浅芜就怕绣姑起疑心,试图澄清:“你也知道,我这人呢,向来都是歪才,说话行事往往惊世骇俗!对于音乐,也是如此,我不拘于常规,爱怎么骈散混着唱,就怎么唱,哼来哼去竟成了调……”

说了一通,连自己也不信,薛浅芜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想要来个颠覆性的转移。站起身来,很正式扭了一圈儿,对绣姑证明道:“不仅我唱歌无章法,我跳舞也一样……”

绣姑更是张不拢嘴。跳舞的女子,是极需要耐力和韧性的,就丐儿这模样,也能甩着长袖翩翩轻盈起舞?

薛浅芜为了凸显自己的毫无章法,就给绣姑表演起了街舞。

本也算是体系化的街舞,在薛浅芜跳来,有些泼皮无赖乱打滚的搞笑喜感。尤其薛浅芜穿的是古代装,又宽又长,极不方便,有好几处,差点没踩着衣服摔跟头。最要紧的是,一场舞毕,她的外衣在腋窝处,好像撑开了缝儿,里面的亵衣松松垮垮极不舒服,大约带子断了。

薛浅芜急停住,再也不敢凌乱跳下去了。

绣姑看得目瞪口呆,这般舞姿,也太无拘无束了吧。虽与大众所欣赏的宫廷乐舞不同,却也不是胡乱扭的,绣姑从中看出,这舞自成套路,千变万化而又流畅自如,虽然丐儿的幅度掌握并不到位,甚至有意夸大之嫌。

绣姑解释不了。丐儿妹妹的歌舞,实在特别,可能真是她的怪天赋所致吧。具创造性,却是让人无语的离奇创造性。

第一〇五章蒹葭清霜音,歪门巧邪道(下)

好在绣姑不再追问她了,薛浅芜就去内房,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为了坎平鞋庄的发展大计,她把鬼机关算尽,她容易么?

当薛浅芜以一身湖蓝色重新站出来的时候,绣姑赞道:“倒是清新凉爽,就跟刚出泥的薄荷一般,水灵灵的!”

这破比喻!薛浅芜不知为何,竟对比起东方爷在烟岚城时的那个了,回忆深处人自憨,她傻笑道:“你不知道,当年东方爷说我正常笑起来恍若千树万树清香梨花开,不正常则好比从泥巴里捞出来的梨花儿,跟你这个泥水薄荷,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绣姑捧腹笑道:“东方爷高才啊!比喻竟如斯的新颖巧妙,怪不得把丐儿妹妹迷得深!”

一提及东方爷,薛浅芜忽想起昨晚的颠倒吻,红着脸认真问:“绣姑姐姐,你说像我这般意志强大之人,为何拒绝不了东方爷的一句情话,一次皱眉,一个拥抱?就像他昨晚吻我时……”

戛然而止。怎么憋不住话,这么羞人的事,都透出了?

绣姑显然已听到了,脸比薛浅芜的还要红,却笑话道:“你连理智都荡然无存了?”

薛浅芜惊“啊”了一声:“你怎知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有过体验?你偷偷瞒着我有心仪男子了,并且你们如同枯苗逢甘霖,干柴遇烈火,已经有突破性的进展了?”因对绣姑持着严重怀疑态度,薛浅芜俨然一副逼问内情、挖掘内幕的八卦女可憎面孔。

绣姑啐她一口,反而讥诮笑道:“男女情事,没经历过,还能没见过吗?是你和东方爷有实质突破了吧,却硬拿来说我,好没个害臊!今天你刚来时,我就察觉到了异样,粉面含娇三春景的,骨子里都露着喜悦味儿……我还以为是什么灵丹妙药,能这样滋养人呢,原来是缠绵的力量啊!”

绣姑大概被薛浅芜的那句话逼急了,竟不管三七二十一,戏谑调侃起她来了。

薛浅芜越听越觉得不对,绣姑姐姐这话,怎么说得就跟她与东方爷圆过房似的!

他们只是“互啃”,好不好嘛?心里涌起委屈复杂并存的急恼情绪,薛浅芜道:“哪有什么实质突破?我们只是吻得投入罢了!你不知道情投意合的吻,也能美容养颜的吗?我只当东方爷会‘采补术’,吸了我的精气神儿,转成他的内力了呢,原来我也能采补啊,却是来驻颜了!你说要是天天采补的话,他会不会越来越武,我则越来越美?”

绣姑听得脸颊越发通红,几乎听不下去了,鄙夷地看着她:“别再假掩饰了,在姐姐这儿还说谎,一点都不老实!你要说得天衣无缝也就罢了,偏偏自相矛盾,漏洞百出,前面还说是纯洁呢,后面就出来采补了!你们要是没有实质性的突破,我倒奇了,那是怎样个互采法儿?”

薛浅芜这下,骤然觉得帽子大了,越描越黑,再也洗脱不清。只弱弱地,以一种快哭的声音,无力低道:“真的没有……只是一场关于‘采补’的大误会……没有采补……”

绣姑轻拍着她,半是叹息半同情道:“好了好了,没什么难以启齿的,姐姐终有一天,要看你成为新妇的!只是你也太不长心了,你是爱情里的傻瓜,自制不了也就罢了,没想到东方爷,竟也配合着你胡来!还没见家长呢,万一出了意外,我的好妹妹啊……你再不入世俗,却该承受多大压力!”

薛浅芜张了好几次的嘴,偏一个字都挤不出。这一刻她刻骨铭心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百口莫辩。

最可悲的是东方爷。在薛浅芜的溃败下,在陈绣姑的心目中,也被搭进去了清明,成了一个诱惑少女失身的登徒子。

一时之间,薛浅芜内心里,既弥漫起绵软的喜悦感,又产生了对绣姑的捉弄报复之意。各种念头纷纷扰扰,忽然想到一处妙局。

和绣姑谈判演唱会之前,承诺不会卖她。但是这个不卖,带有很大的隐蔽性,或者说是无定形性。

演唱会不是主要的,关键是绣姑不宅了,只要走出“宅”字,到公众面前去,这戏就有唱了。

想她不过双十芳华,却如女尼女道一般不问情事。不经历感情之酸甜苦辣,实在是种残缺。若遇到对的人,还是恋一场爱,结一场婚,这样才完整些。

一个人的温暖不算温暖,两个人的温暖才叫温暖。在自个儿的世界里,无论过得多么精神富足,那份形影相吊的自怜感,终究寡薄了些。

绣姑这样的女子,应该被人好好疼好好爱的。怕的不是石头太硬,而是所接触的男子太少。

如果薛浅芜有意为之,幕后悄悄使些伎俩,为绣姑造个势,会否吸引众多京城青年才俊纷沓来呢?

思绪驰骋了一会儿,贼笑着对绣姑道:“现在你就看我的笑话吧,终有一天,我要看你笑话!看你如何‘失足’‘失心’,然后再‘失身’的!”

绣姑抓着她的手道:“你想怎样?你刚才承诺的,绝不卖我,亦不让我嫁人……”

“我不卖你,但感情的力量,是伟大而无穷的……”薛浅芜深意味长道:“若有男人看上了你,我棒打鸳鸯,拆都拆不散,那就没奈何了!”

顿了一顿,薛浅芜补充道:“我不让你嫁人没错,不然将来我回鞋庄了,娘家连个人都没有,你说多萧瑟啊!万一让人来入赘吧,可惜可叹这诺大的家业,将要落入别姓之手,万一遇人不淑,碰上的是居心叵测之辈,怎么都难尽意!所以我倒有一个好办法……”

绣姑汗毛有些竖了,紧着头皮道:“什么办法?”

薛浅芜云淡风轻道:“一辈子不嫁人,不代表完全与男人绝缘啊!也不能代表没有亲生孩子啊!”

绣姑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粉,由粉变红,由红涨紫,这次轮到她说不出话来了。

丐儿妹妹的话,含蓄而又裸露,简直让人无语到了巅峰。这是在怂恿她,惹罪孽吗?

薛浅芜终于扳回了局,并且会让绣姑越来越有小女人味儿的。冰冻三尺算什么,薛浅芜用的是三味真火。

有薛浅芜在旁唠着,转眼大半晌过去了,绣姑竟是没有做出一双鞋来,长叹一声,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今天那个蓉儿丫鬟,怎么还没来呢?你勾走了人家的心,这事儿不会让公主知道了吧?那丫鬟需要谨慎了,一步不对,公主怀疑她是叛徒,可能就要招来杀身之祸!”

薛浅芜心里一惊,是啊,蓉儿居在深宫,若发生什么事,薛浅芜这当姐姐的还真不能及时赶去援助。别说赶去了,连宫门都进不得呢。

正在担忧,门外忽然现了一道鹅黄色水袖宫装身影,仔细看时,正是蓉儿。薛浅芜急唤道:“蓉儿,正说你呢,你就来了!”

蓉儿眼圈儿有些肿,叫了一声“姐姐”,就没再多说话。

“昨天你回去得晚,公主可说你什么了?”薛浅芜放心不下,直接问道。

蓉儿低头道:“我骗她说,为了取信于你,和你聊了些闲话儿,你留我吃饭了。”

“然后就完结了?”薛浅芜道。

“公主说这是好事儿,让我继续监视你……”蓉儿的手指间,绞着一块汗帕子道:“她问我这些天来都看到了什么,我乱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被她骂了一顿,说我是个不会办事的,该看的没看到,不该看的罗嗦了一大堆……我估计着,再这样下去,公主会舍弃我,另找心腹替代了……”

薛浅芜笑笑道:“妹妹不怕。无论她派多少虾兵小将,我全收了就是。”

绣姑接过话头:“这并不是好办法。如果蓉儿妹妹办不好这事儿,公主以后对她,肯定是不待见的态度了,甚至要受苦呢。”

薛浅芜看向蓉儿,问道:“妹妹,你有什么打算?”

蓉儿看了看薛浅芜,又看了看绣姑,忽然双眸含泪,跪了下来:“我不想在宫里呆了,我想出来!虽然这些年来,公主待我不薄,但也与我体贴、伺候得她顺意有关!可是身在宫中,处处小心,步步留意,还总提心吊胆,时而不时就要受到责罚!”

蓉儿说着,拢起衣袖,薛浅芜和绣姑看得清,细腻嫩白的肌肤上,有很多处伤痕,触目惊心。这些伤痕或深或浅,或长或短,形状不一,有陈年的有新添的。

“这是谁干下的?”薛浅芜有怒火了。

“有几处是公主用指甲掐下的,还有几处是簪子划下的……”蓉儿述道:“公主的脾气不好,有时我们做错了事,或者事情办得不尽她意,她要么亲自惩罚,要么让一些心狠手辣的老麽麽来。”

说罢,蓉儿把手伸出,看着大拇指根部的两排齿印说道:“这是去年,晚上陪公主睡觉时,她因为东方大人冷落她,心里委屈憋气,找不到发泄的,就咬起了我的手……当时我这只手,鲜血淋漓,又肿又痛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因为干活迟钝,挨了麽麽们很多的打……”

薛浅芜听得既疼又惜,既怒又惊。她对公主有微词,大多是因公主对己排斥敌视在先而起。她却是没想到,那个娇娇弱弱的仙女样儿公主,竟有着虐下人来宣泄自身小脾气的嗜好。

薛浅芜想要扶起她:“妹妹起来说话!”

蓉儿没得到薛浅芜的准话儿,显然没有起身之意,继续跪着说道:“这些话儿,原本打死都不能外说的,但经过这几天对姐姐的观察,还有昨儿那番推心置腹的交谈,妹妹知道,姐姐是待人极好的!再看这儿雇佣的仆人学徒,哪怕干的是粗重活,也是有人格的!妹妹不求能得多少工钱银两,但求姐姐能想办法,帮我逃离深宫,在鞋庄里做些杂活儿,我愿做牛做马报答姐姐!”

薛浅芜听她一句一个姐姐,心中好是恻然。但她身为公主的人,不经原主子的同意,怎能私自逃离出宫,另投奔新主子呢?

因了素蔻公主的差遣,蓉儿之于坎平鞋庄,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若是丢了,公主再傻,也会怀疑是薛浅芜在做手脚。

薛浅芜不想激化矛盾。素蔻公主情场不顺,所爱的人不爱她,这对皇室金枝玉叶来说,已够憋屈难忍的了。所以薛浅芜在犹豫,并非是怕得罪谁,而是怕乱起来了,谁都不好过。

尤其是东方爷,夹在朝堂和爱情中间,无论怎样抉择,都会陷入痛苦。薛浅芜顾忌的,是自己爱的人。

绣姑理解薛浅芜的难处,也知她的义气,于是劝蓉儿道:“这事需要从长计议,你先起来,咱们慢慢商量。”

蓉儿又默了一会儿,才起了身,垂着眼皮,耸着肩膀泣道:“其实奴婢也有私心,如果这几天带回去的,仍是一些无关痒痛的废情报,以公主的脾气,定会严加责罚于我,不知又要添多少疤!说不定那些麽麽们会把我关进囚室里,每天只给一顿饭吃!”

薛浅芜思量着,沉声说道:“这事不能硬拼,只能智取!蓉儿你且回去,等我想出好办法了,就带你脱离苦海。”

蓉儿谢道:“我盼着姐姐。”

待蓉儿拿了鞋,转身要离开的时候,薛浅芜叫住她吩咐道:“以防你这几天出现意外,照我说的,禀告公主!今儿个公主若问起,你就说那小叫花也是会做鞋的,只是手艺远远不能和她姐姐相比,忖着肯定是个中途插入,不正混的,她能来到鞋庄,完全是沾了她义父的光!”

蓉儿也算慧巧,懂得了薛浅芜的意思。同样都是避重就轻,她比自己高明许多。不由含泪带笑,崇拜地看着她。

被小女生崇拜的味道,很不好受,尤其是在如此棘手的问题前。薛浅芜送她一程,让她好生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薛浅芜安分了许多,托腮就是半晌,眉间愁云密布。冥思苦想,只为一个万全之策。

绣姑终于有个清静环境来做鞋了,功效颇佳。蓉儿依旧每天都来,临别前薛浅芜教她如何答话儿。不觉间三五天已过去,挖空心思,能想出的情报内容,都说尽了。若是再没办法,就该让蓉儿对公主说些紧要的了。

是夜,薛浅芜和东方爷做完吻运动,扯情话的时候,他不知怎么提起了一句:“记得离开烟岚城时,一路上百姓是怎么议论的吗?都说我是釜底抽薪,以身许国,将错就错,硬把威赫赫的匪女神丐收了……”

薛浅芜听了这“将错就错”四字,忽然有所触动,抱着东方碧仁亲昵啃了一口,兴冲冲道:“你给我了灵感,我找到办法了!”

东方碧仁不懂其意,问道:“原来做吻运动还有这好处啊,可以启明你的心智,开发你的灵感……”

薛浅芜不和他多解释,等到天刚刚亮,东方爷前脚踏出府门,她后脚就溜往鞋庄去了。

见了绣姑,把自己的想法一说,绣姑踌躇半晌,皱眉忧道:“有些铤而走险,并且埋有后患,没有矛盾便罢,一旦冲突起来,他日估计不好圆场……不过眼下,实在没有可行的办法了……”

薛浅芜听得绣姑有隐忧,恳求她道:“就这样吧,走一步算一步!先把蓉儿带出苦海再说,不然我睡个觉都不踏实!”

第一〇六章将计而就计,踩高而走险

蓉儿再来坎平鞋庄,薛浅芜给她诌了一个故事:“从前有只聪明的小母兔儿,她本是鹰王的心腹,鹰王派她到狮王的身边当细作,结果霸气沉稳的狮王,让她一见倾心。那边是犀利阴狠相伴多年的主子,这边却是心仪的有情郎,该如何是好?”

蓉儿听了薛浅芜的暗喻,忍不住掩嘴笑问道:“那小母兔儿最终从了谁?”

薛浅芜狠狠心,答道:“鹰王的高压政策,使小母兔时常生活在莫名的恐惧之中,狮王知道她是细作,但很宽厚,爱惜她,对她好,小母兔儿对狮王越发倾心,最后鹰王知道小母兔儿背叛了他,趁着狮王不注意的时候,把小母兔儿抓走了,小母兔儿忖着回去后的日子定然不好过,为了守住对狮王的爱,一头撞在岩石上死了……”

蓉儿听得心有戚戚,呆了半晌,忽然红了眼睛哭道:“姐姐是在给我指路吗?”

绣姑看不下了,一边拿手轻轻拍抚着蓉儿,一边骂薛浅芜道:“就你会营造悲剧氛围,吓唬蓉儿妹妹!你不是说已把结局改了,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么?”

薛浅芜掬着蓉儿绝望的小脸,嘻嘻笑道:“我哪舍得蓉儿为我殉情啊?何况妹妹这个细作,并不多可怕的,情场坎坷路上的小蝼蚁罢了!真正大的细作,能关系到兴邦定天下的!”

蓉儿稍安心了,拭了拭泪,悄声说道:“我是支持姐姐与东方爷的!一开始时,我觉得你们极不般配,自从无意瞧见东方爷看姐姐的眼神后,我的看法就改观了,除了姐姐,再找不出第二个,能让东方爷有那样深情的目光……”

薛浅芜闻言道:“你什么时候撞见我和东方爷的?怎么不打个招呼儿?”

“就是前天,我来庄园得早,不知你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等了好久你都没来!我还急着回去对公主复话呢,不得已就去新府找你,结果快到府的时候,看见你和东方爷一道儿出来,你们分开之后,东方爷不忙着去上朝,竟是看着你的背影,一直目送老远,从那一刻我就知道,公主所有的不甘,甚至挣扎,都是徒劳无功罢了……”

薛浅芜心里直犯嘀咕,以后万万不能和东方爷一起出了,最起码要有先后,隔得一时半刻。幸好是蓉儿,若是换成别人盯梢,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蓉儿看她神情恍惚,又问:“姐姐,刚才小母兔儿的故事,还有怎样番外的篇?”

薛浅芜道:“不用小母兔儿来借代了,实在不大好听!这个番外结局,其实就是你的结局。”

还未等薛浅芜细说,绣姑严肃地插话道:“番外虽然是好结局,但是暗含太多危机,你们日后需要仔细行事才对。”

蓉儿乖巧地点点头:“一定依姐姐言,谨慎行事。”

绣姑忧心道:“你倒没什么,关键是丐儿,她的每步所作所为,都关乎后来的安危。”

薛浅芜挺挺胸,咳道:“你就别制造沉重感了……有我在呢,无论有何变故,都会化险为夷!”

绣姑不再多说什么。丐儿妹妹她了解的,就是神经大条,缺少顾虑,一副天塌下来砸死的不是我的盲目自信样儿。

蓉儿看看她们两人,觉得那办法行起来,定会有些麻烦。不然为何她们出现意见分歧?

薛浅芜问她道:“现在公主对你可有丝毫怀疑?”

蓉儿想了想,答道:“应该没有,不然那天就不是骂我了。最近几日,我是按你教我的那些话儿,一字不差学舌转告,她对回答还算满意了。”

“这就好!如果现在她已经对你怀疑了,就不能按我的设定走了。”薛浅芜道。

蓉儿不解,薛浅芜悄悄地拉过她,往屋里面走了几步,低声说道:“我想让你‘将计就计’!回去你就对公主说,眼见的不一定准确,偶尔跑去一趟鞋庄,看到的都是些表象,那些场面片段,根本不能说明什么,更得不到什么完整情报,只有长期驻扎那儿,才能把一切掌握在手中……”

蓉儿睁着一双清澈眼睛,若有所思悟道:“你是打算让我以此作为借口,换得以后在这儿生活?”

薛浅芜赞许笑了笑,嗯了一声:“在公主的眼里,你是潜入鞋庄的细作;然而姐姐知道,你是我们的人,不会做出什么泄密之事。你长期在这儿住,自然不好回宫,公主就没法儿隔三差五质问你了。她总不能明目张胆过来要人,说你是她的细作,要带你回去吧?”

“这样或许能让我安稳度过十天半月……”蓉儿有些顾虑,问道:“但我一直没有消息的话,公主不还是会怀疑我被拉拢了吗?”

薛浅芜胸有成竹,企图给她些安慰道:“你只管放心好了,只要不是每天汇报军情,隔一月半月的,我能想出足够多的理由,打发她消遣她。”

“天长日久,这也不是办法啊?难道一直用假情报吗?万一事情败露,该怎么办?”

薛浅芜道:“所以你的绣姑姐姐才担忧嘛!这是一步险棋,走得过去,你便跟着我了;走不过去,怕要多受些苦,你自己选择吧。”

蓉儿脸上浮出一丝悲怆,终是毅然决然地道:“愿意和丐姐姐一起试险。”

“不要那么悲观,好像狼牙山五壮士临跳崖前,那般壮烈一去不复返的情怀!”薛浅芜笑得实:“你我都不会受到伤害的!只要熬过一段时间,多说至两三年,估计我在京城也该有归宿了,那时我要光明正大地讨你做丫鬟,谁还不卖我这个人情么?”

蓉儿拜道:“悉听姐姐安排。”

这边交待完毕,就看蓉儿如何与公主回话了。三天过后,坎平鞋庄门口,来了一位衣衫褴褛的脏丫头,向伙计们乞讨。

听得禀报,薛浅芜心里一阵激动,自来京城之后还没见过叫花子呢,难不成她心爱的仙寨成员千里迢迢来了?赶紧跑去门口,看个究竟,辨了很久,才瞧出是蓉儿。

薛浅芜心里立即有数了,看来事情说得有眉目了。

装作不认识,薛浅芜问道:“姑娘从哪里来?落难了么?”

蓉儿解下背的包裹,从里面取出一个破碗,匍匐在地磕头道:“我本是公主府的丫鬟,因为做错了事,被赶出来,在外流落了好几天,身无分文,又饥又渴,还请庄主收容,赏口饭吃!”

庄主?薛浅芜听得好笑又好玩儿,却皱着眉道:“这可不行啊!公主府里犯了错的人,我怎么敢收容?”

蓉儿再叩头道:“奴婢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只是犯了小错,公主不要奴婢了,让我另投主人!但公主她人是很好的,念在我服侍她一场,说让我尽快找个好去处,不再让她操心,从此就可与奴婢划清界限了。”

薛浅芜道:“看来公主鸿德无量,还是顾念担忧你的,但你犯了错,对不住她,断断也没脸面回去的了!否则别的丫鬟仆妇竞相效仿,犯起错来,那还如何服众?所以公主是在忍痛,把你赶出来了?”

蓉儿与她一唱一和:“庄主果然聪慧过人,看事情极透彻!”

薛浅芜扶她起身,说道:“看来收留你,也算了却公主的一片善良挂念心了。”

蓉儿欢喜抬起脸的时候,有人认出了她:“她是前几天常来买鞋的那个姑娘!”

蓉儿垂头,拜了一拜说道:“蓉儿落魄至此,竟还是被小哥认出来了!我与鞋庄也算是常熟了,所以而今因错被逐,万念俱灰之下,又来到了这儿!奴婢什么也不求,只想有个容身之所……”

那位哥儿倒也憨实,粗着嗓门笑道:“庄主心善,你又是宫里来的,就算再笨拙,也比我们这些粗人,懂礼知事得多!庄主肯定愿意收你,你就别伤心了!”

那位哥儿是绣姑门下一学徒,名叫荆岢。薛浅芜初听他的名字时,脸色都吓白了,还以为自己穿到的是战国,遇见了那个叫荆轲的刺客呢。待明白了是哪两字之后,才知是场虚惊。

绣姑对这个朴素好心地儿的徒弟,还是有几分偏爱的,听了荆岢的话,颔首一笑介绍道:“岢儿,她是蓉儿。”

彼此认过之后,蓉儿算是在鞋庄住下了。为了防止公主私下派人来相会她,使她为难不知如何应对,也为了造成蓉儿极度被喜欢和信任的假象,薛浅芜让蓉儿住在了浅坞宫,看在外人眼里,就是姐妹同吃同住,可谓情深似金兰。

素蔻公主还是比较有心的,因为在第二天,鞋庄又来了位面生的丫鬟,说要买鞋,明显是想打探一些情况,向几位伙计问:“你们这儿可有女学徒吗?”

“有啊……”他们答道:“昨儿就来了个,我们庄主可喜欢她了。”

那丫鬟听了,面露些微喜色,然后匆匆去了。

薛浅芜安置了蓉儿,就可以暂时省些心,而与绣姑一起联手,研究高跟鞋模型了。薛浅芜只负责构思,然后形成草图,要想变成实物呈现出来,还得靠绣姑这位超经验主义者。

选择合适的兽皮,探索鞋跟高度、鞋面线条与鞋楦的关系,经过千百次失败后,第一双半高跟皮鞋终于成型。虽然不如现代工艺下的那般光滑亮泽,却也让薛浅芜激动了好多天。

她是素来讨厌约束和禁锢的,前世并不喜欢踩高跟儿。对于这第一双不像话的皮鞋,她竟爱不释脚,穿着在姐妹前招摇了好几处。直到鞋面被她挂出了一道痕,绣姑才不让她穿了。毕竟作为坎平鞋庄的第一双皮鞋,具有纪念性的意义,果断是要陈列保存下来的。

万事开头难,第一双做成了,以后就顺畅很多了。且绣姑还发现,鞋楦可以制成圆头、尖头、方头,扁头等等各种。薛浅芜所说的细高跟,只是其中一类。皮鞋也照样可以做成平跟的,不仅灵便,关键是可防水。

用生革制成的皮鞋,容易裂纹,用熟皮鞣制时,会结实上很多。用猪皮鞣制的,毛孔较粗,透气性会好些,用牛皮则显得质地细腻均匀美观。积累经验,几十双做下来,各种困难几乎都克服了,鞋的线条越发趋于完美。

一日,薛浅芜回新府的时候,悄悄带了一双高跟儿,等晚上东方爷到了,薛浅芜从门后出来,准备给他一个惊喜。谁知站得久了,脚跟酸痛,猛然一个趔趄,人摔了个四仰八叉,还把脚给扭了。

东方碧仁用烧酒给她清洗后,拿起她的鞋子瞧着,奇怪问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高跟鞋?”

薛浅芜神情振奋,忍着疼痛,喜滋滋把鞋夺过来,飞快穿在脚上,臭美哄哄地道:“瞧我给你走上几个模特步儿!你可得有些自制,别被我迷晕了!”

第一〇七章宅到深处怨,身心并潮动

薛浅芜为了当场给东方爷走几个模特步,可谓强忍了巨大的疼痛。她的一双莲花瓣形状小脚儿,天生是穿尖尖高跟鞋的料儿。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脚踝处痛得很,酸软得几乎立不住,勉强试着走了几步,豆粒似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夏季的衣衫薄,很快就被浸湿了去,隐隐可见雪白的嫩肌肤。

她的头发本就生得顽皮,长长短短的,总散落下很多。此时经了淋漓的汗,湿漉漉一缕缕的,从侧脸颊,垂贴在锁骨上。

慵懒不羁,本来有着惹人怜的天然美。东方碧仁的心,却被焦急担忧占满,竟有些不解风情了。

“快停下来,不急在这一时!等你好了,天天走给我看,这样行吧?”东方碧仁扶着她,奈何不了她的顽固,又忍不住心疼地命令她。

薛浅芜每移一步,疼痛都在顺着腿筋往上蔓延,根本无法走出那种柔韧而又挺拔的张力,听到东方爷一个劲劝自己,她抹一把汗委屈道:“我想成为所有女子中,第一个在你面前穿高跟鞋的!并且只在你一个男人面前穿!穿过之后,不到迫不得已,我就再也不穿了!”

东方碧仁不解穿高跟鞋代表什么含义。听她的较真口气,说得就跟肚兜一样,只能在心爱的男子面前穿。但他仍是难抑幸福喜悦,不管什么含义,他是这个唯一,已足够了。

“有什么特殊内涵吗?”东方碧仁倒很想听听她的观念。

薛浅芜道:“鞋的本身,并无什么意思。但是穿上就不一样了,我的脚若不疼,给你走上几步,看了我穿高跟鞋的风情优雅迷人体态,估计你以后就不让我在别的男人面前穿了。”

东方碧仁看她笨拙得如同踩高跷,不是他在旁边护着,不知摔了多少次了。所以一时,并未看出高跟鞋的魅力所在。

“快脱下吧,好生躺着休息一会儿,我保证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穿高跟鞋的女孩子!”东方碧仁看她任性,一边许诺,想要把她抱回床上。

薛浅芜不依道:“我就此刻兴致最高,偏就想穿!”

东方碧仁摇摇头,无奈宠溺着道:“好好好,你走我看!但能不能先躺下来,我用真气为你疏络一下筋脉,这样或可减少些痛!”

薛浅芜只好停了,歪躺在他怀里。东方碧仁手指上聚着气,为她按摩了好久一会儿,方皱着眉道:“你试一下,还疼得厉害么?”

薛浅芜只觉扭着的那地方,好似被暖暖的流水充盈,缓缓地极舒服,真不再有巨痛感了。神奇惊叹之余,憋着脸道:“你有这等高明的手法儿,非得让我吃尽苦头,才能露出,为我治疗!”

东方碧仁重重唉了一声,仿佛下了某种重大决心,想要跟她透露什么似的,摸着她的头道:“说你神经大条吧,你还是个多心的……你不知道,世上万般,都主张随自然,很多痛苦不能求速摆脱,欲速则不达,正是这个道理!腿骨关节受伤也是一样,在疼痛中慢慢痊愈,才是正常合乎天命数的……像我这种治疗法儿,一般情况下是不用的,因为真气注入,常年不消,在你体内存着,日后可能导致你的气血出现不稳之状,还有可能产生依赖性,万一你的骨骼再度损伤,如不经过我的真气疏通,会承受比这次更大的痛苦!所以我轻易不敢用,乃是有苦衷的……”

薛浅芜呆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她对爷的良苦用心,真是体谅得太少了。

面有惭色地笑一笑,薛浅芜忽然想起在烟岚城,她被苏喜儿砸得骨骼断折时,也是经由东方爷治疗的,于是一个心颤问道:“初识那次,你是不是也对我用了这种治疗法儿?”

东方碧仁看了她良久,声音温柔似水,又带几分沉重:“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但你终究还是知了……”

薛浅芜顿然大悟道:“怪不得!虽然那时浑身散架,但是在你怀里,竟没感到多么疼痛,身心都暖煦煦的!我还以为是你魅力所致,原来用的是真气!”

东方碧仁轻轻道了一句:“真气流过,只会身暖,不会连心也暖煦煦的。”

薛浅芜的脸腾地红了,总是不经意间,坦露自己当年犯花痴的心迹。

再细品他刚才的那番解释,薛浅芜又不淡定了,埋怨起来:“我说我怎变得这样不经摔了!以前扭着脚了,还照样满地跑,现在就跟个娇小姐似的!原来是你!被你真气疏通了一次,倒增加了我感知疼痛的能力!”

东方碧仁横抱着她,心在有力沉稳地跳,他附在她耳际说:“并且你的疼痛,只有我能缓解。若是换了任一人的真气输入,就会导致相斥,使这疼痛越发剧烈!”

薛浅芜刚想到这一环,正巧他说出了,登时捶着他胸膛道:“你坏!要是哪天你不在我身边,我又发生了粉碎性骨折,疼得忍无可忍之时,谁来帮我解痛?”

“这个实在没有办法……再说当时,我若不用此法,估计你会疼得魂飞魄散……”东方碧仁笑道:“时至而今,唯一能做的,就是预防!你要跟紧我,别走丢了,这样一旦你受伤了,我才能第一时间解你苦……”

薛浅芜犯愁道:“你的那缕真气,在我体内终生不消,万一我的气血因此不稳,该如何调?”

东方碧仁宽慰她道:“你的体内所存真气不多,通常状况应没什么大碍。只要不是出现颠覆性的大喜大悲,平时里的喜怒哀乐,都没影响。”

薛浅芜苦着脸道:“可是万一出现了颠覆性的悲喜呢?气血失调,寻常的中草药能调理吗?”

“你就是往坏处想,往死胡同里钻!”东方碧仁刮着她的鼻,长声叹道:“由我真气牵动而引起的气血不调,所有中草药都不起效,所有医生都无良策……”

薛浅芜听了,僵在那儿,眼神痴呆呆胶黏在他的俊脸上。他们已然绑在一起了么?她再也无可逃离了吗?

“你怕吗?”东方碧仁半压着她,问出很迟疑的一句。

薛浅芜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面容很平静的,摇了摇头。

“那种气血不调,可能会带来匪夷所思的痛苦……”东方碧仁紧紧抱着她道:“有我在呢,就会保你一世安稳,不会出现大起大落,悲喜如同江河澎湃不定……”

薛浅芜看着他,笑得傻极了,却字字清晰道:“无解了好。”

“怎会无解?”东方碧仁眼中隐有湿意,轻轻在她额头印上一吻:“却跟无解差不到哪里去。唯一的解法是,我再加倍输入真气,以抵抗原来所存真气的逆行。”

“所以越发作,越痛苦,需要耗你的真气越多……”薛浅芜喃喃道:“就是一痛一伤。”

东方碧仁点了点头,拍着她脊背道:“不要再多想了。可能性极小的,接近子虚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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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浅芜眯着眼息了一会儿,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没有月光,似乎想下雨的样子,屋里有些闷气。东方爷在她身旁侧卧着,一条手臂环过她的腰间。她好像做了一场梦,梦里仿佛有个插曲,很快就忘记了,所以怅然醒来,一切都是恍然似梦。

她刚动了一下,半睡着的东方爷也醒了,朦胧中瞅着她,挂怀地问一句:“脚还疼吗?”

薛浅芜这才想起,东方爷有为自己疗伤。甩了几下脚,丝毫没痛感,于是甜甜笑道:“全然好了!”

东方碧仁问道:“晚间没进食,这会儿想吃什么吗?还是我去拿吧,你多安生点儿。”

薛浅芜才不想安生呢,起身就要下床,昏沉沉夜色里,似乎看到床前自己的那双高跟鞋。眼又放出亮光,对东方爷撒娇道:“这么闷葫芦似的天,能吃下啥东西?不用吃了,你帮我把整个房间里,都点满蜡烛吧!”

这是要搞什么把戏?东方碧仁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你没发烧吧?天这么热,你想把屋子变成灯笼加蒸笼啊!”

薛浅芜吐吐舌道:“我怎舍得把你当成唐僧肉蒸啊?”

“那你想干什么?”东方碧仁带三分戒备道。生怕她再脑子一浑,做出自残自焚的事情来。

“别像防贼那样防着我嘛!”薛浅芜撇嘴道:“我只是想让你更好地看清我罢了!”

东方碧仁无语道:“那也不至于点上满屋子的蜡烛吧……我想看你,不用灯光也能看见。”

薛浅芜垂头道:“我只是想完成刚才未竟的使命,让你看看我穿高跟鞋的风采罢了。”

东方爷大无奈,过这么久,都隔一场梦了,她居然还心念念着!真是中了魔了!东方爷对她道:“你对高跟儿鞋,竟是迷恋到了如此地步!以后你嫁了我,不方便抛头露面再往鞋庄去了,我定会给你买很多很多的高跟鞋,堆满整个房间……你可如意?只是现在,别跟自己过不去了,好好休息行吗?”

“我姐姐是做鞋的,还要你花钱买?只需我一句话,整个鞋铺的鞋,都能运到府上来!只怕那时,就变成鞋府了!”薛浅芜闹情绪道:“何况鞋庄离这儿有多远?怎就不方便了?我就是个喜欢抛头露面的,就嫁了你也要让你不省心……”

东方碧仁服气道:“好了,我说错话了,我不该限制你!丐儿可是有后台的,我要是惹了你,将来还不连鞋子都没得穿了?”

薛浅芜神气道:“这个是必须的!总要有所制,你才不会压迫我!不然自由都被你剥夺了!”

东方碧仁解释道:“不是我要剥夺你的自由,而是我想让你在家守着,老老实实等我归来!省得看不到你,让我心生烦乱,坐立不安!”

“久而久之,我岂不是沦落成等良人归来的怨妇了?”薛浅芜眼前浮现出那种眼神哀怨、蓬头垢面无梳洗的可怜人儿。

“又想到哪去了?”东方碧仁笑道:“你跟了我,作为你的夫君,怎么也不能让你成为怨妇啊!”

薛浅芜哼然道:“你娶我时,出发点肯定不是让我做怨妇的!但是结果,往往演变成了这样!你们有野心有公务,整天在外忙着,官场花间沉醉贪欢,自然不会有闲心去烦恼!但是女人就不一样了,整天窝在家里无所事事,消磨光阴,谁不觉得枯燥啊?很多女子只是习惯贤良罢了,与快乐搭不上边儿!”

东方碧仁皱眉辩道:“怨也要有理由才行啊。有些女子含怨,是因嫁了不负责的男人,在外花天酒地,红粉无数,想不起家,偶尔回家一次,又冷落了妻子,所以才招致怨……像我这样的好人品,虽然对你有些自制不住,但是只对你一人,这有错吗?你总不会想要跟我终生保持距离,就像冢峒长老崇静师太那样,永不跨出实质性一步吧?我成了和尚身,你就真的全无怨吗?”

薛浅芜听他竟然由怨扯到了这上面,不禁感慨男女思维的偏差。薛浅芜顿了顿,既没肯定也没否定东方碧仁,而是完全忽略他的看法,只表述自己见解道:“问题的关键是,宅久而生萌,宅久而生呆,宅久而生怨!女人还是有些自由活动空间的好!比如后宫里的那些女子,为何总争斗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血流成河?除了僧多粥少皇帝恩露播撒不均之外,最主要的原因是宅得太无聊了!不找些事,还真是没熬头!所以才会斗得你死我活,所以真正聪明的皇帝,若想防止惨烈宫斗,最好给女人们找些事做!”

东方碧仁被她的话逗乐了,大笑着道:“你赢了……我准你在婚后自由活动!”

薛浅芜正要雀跃蹦跳,东方碧仁紧接着的一句,浇灭了她欢喜:“但是我回来时,要看到你。”

薛浅芜呜呼道:“这跟逼我宅,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着呢!我回来之后,你想干什么,你要去哪里,我陪着你便是!一来可以秀咱们的幸福恩爱,二来咱们是真幸福恩爱,三来可以阻止你见到帅哥时的狼扑……”

薛浅芜“啊”一声,像是幼狼的嚎。她的形象,就如此被盖棺论定了吗?昔年一忘我,失足千古恨!

薛浅芜捶着东方碧仁,愤愤说道:“你再揭往事笑话我,我某一天,趁你不注意的时候,要扑个世上最丑的男子!”

东方碧仁睁大双眸,既愤然又奇道:“你扑丑男作甚?这是变口味了么?”

薛浅芜促狭笑笑,摇摇头道:“不是口味变了,而是天下难找出比你更俊的!索性不再找了,干脆用个最丑的作对比!”

“这个对比,怎么让我感觉脊背出冷汗呢?”东方碧仁当真出冷汗了。

“出冷汗才是正常的!”薛浅芜开怀道:“你要是不明白,我给你讲个例,你就明白你为何会出冷汗了!话说有个极俊美的富二代公子哥儿,偏偏生性多情风流,甜言蜜语哄过很多女人,还有很多私生娃儿,最后被一个女人收了心,当起了专情好男人,却因前半辈子,欠下了太多风流债,婚后常被女人找上门来,结果他的妻子一怒之下,决心给他戴一顶旷世无双的绿帽子!于是就找了个又丑又老的癞男人,生出了个儿子……”

说到这儿,薛浅芜已不知该怎么继续了。但是话意,已经足够明了。

东方爷的冷汗,果然出得很有道理。听了这一番话,更是冷汗涔涔直往外涌。

丐儿这是什么意思?东方爷以一种愤、嗔、怒的眼神,久久瞪视着她。

薛浅芜有些理亏,错不该想到这个文学形象,来对比伟大可爱的东方爷。

“那个……”薛浅芜解释道:“扯得远了!我只是很单纯的,让你别再提我扑倒美男子的英勇事迹了……”

东方爷这会儿听她说话,有种想要掐住她的脖子,然后……狠狠吻毙她的感觉。

薛浅芜预感不妙,赶紧说好话讨饶道:“你别在意,你和那风流哥儿,根本就不是同一路货色!我敢打赌,你如果不是在朝廷担有重任,你若不会武功,你定是个标准宅男,宅出无尽萌呆怨的那种!”

东方碧仁不再犹豫,不再担心她话没完憋出内伤,果断以唇封住了她。因为再听下去,内伤的就是他了。

薛浅芜的尾音,又被他吻进了肚里去。无月的夜,没来得及点的烛光。两个人的天堂,抑扬起伏、低徊缠绵的轻吟浅唱,在粗重的喘息中奏响。

漫长过后,以薛浅芜的不支而告终。好不容易歇过气儿,薛浅芜眼波横水迷离,却道了句:“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你截了去!宅到深处萌,宅到深处呆,宅到深处怨,其实还有一句,宅到深处病!你看那些害相思病各种病的,多少不是因宅而虚因虚而病?”

东方碧仁头大了,睨着她娇红的唇,很有扼杀力地道了句:“你是不是想窒息死?”

薛浅芜看他又凑上来,知他意图,当即吓得再也不敢做声,如同被丈夫收拾怕了的小媳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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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碧仁点起一盏红烛,屋内显得明了很多。向床上看去时,宽大的凉竹席,被两人的汗水,浸湿了大遍儿。原本的竹青色,微微呈现出了一种昏黄,在烛光水影中又隐隐泛着亮。

薛浅芜经过这场剧烈,有些口渴。由于刚亲密过,不好意思和东方爷说话,于是下床,去找水喝。东方碧仁问她干啥,薛浅芜只不应,低头又看到了自己的高跟鞋,忽然想起,最初话题是由这个而起。最后不知怎么,两人辩来论去,倒把走模特步儿的事忘了,却吻到了床上。

薛浅芜穿了平底绣花鞋出去,径直走到厨房,舀了一瓢清水就要喝。东方碧仁早跟了来,按住瓢柄,然后轻轻从她手里要过,温柔说道:“锅里有冰糖雪梨汤呢,别喝这个,会落病的!”

说罢,东方碧仁舀了一满盆冰糖雪梨汤,往寝房端去了。

薛浅芜在他后面跟着,半甜蜜半不自在的,低道一句:“盛这么多,你饮牛啊!”

东方碧仁笑道:“小傻瓜,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骂人损人,怎连自己都不放过?”

薛浅芜只是随口说说,经他这么一提,还真觉得大有语病。却因口渴的缘故,也没再多反驳,在靠椅里安坐了下来。

等东方爷取来两只茶碗,只见薛浅芜双手抱着那银盆儿,咕咚咕咚喝得正欢,极像是在牛饮了。东方爷被这洒脱劲儿给震撼了,呆在那儿,看得满眼羡慕,连茶碗儿都忘了放。

薛浅芜喝下去一大半,感觉肚子里咣当当装满了水,这才依依不舍,放下了盆。迎面收到东方爷的眼光,脸登时又红了。

为了不让丐儿太囧,东方碧仁也抱起盆,把剩下的喝了个精光。薛浅芜痴痴地看着他,只觉说不出的可亲可爱,江南儒生秀雅之中,隐现一股蒙古人喝马奶般的豪爽大气。

两人靠着坐了很久,聆听着彼此的心跳,在等待中心照不宣。

不知何时,屋里的闷热感褪去好多,一片片的凉爽之意,随风而来,烛火有些闪烁不定,窗棂上传来啪啪的雨点声。

“下雨了……”薛浅芜欢叫道,急忙跳着跑出。热气笼罩如蒸屉的夏夜,忽然来一场雨,该是多么美好的惊喜啊。

东方碧仁站在门前,看着丐儿立在雨中,虔诚地仰着脸儿,被雨水冲洗着,如风雨里笑傲着的向日葵。他的目光之中,如雨丝般密密缠缠的情意更炽。

爱她明媚,爱她寂寞,爱她欢喜,爱她忧伤。

薛浅芜好久没有见过这般的雨了,任之把自己浇个透彻彻,头发衣服水淋淋的,贴在了脖儿里肌肤上。东方碧仁怕她感冒,却又不忍打搅了她兴致,于是也走出来,陪她一起站着。

隐隐从屋里透出的烛光,把两人的脸庞照得忽昏互暗。大滴大滴的水,聚拢成股,顺着脖子往下淌着,东方碧仁竟也感受到了一种淋漓畅快。

雨来得急,也去得速。站了约莫一刻多钟,雨停息了。两人相视一笑,再看地上,雨水成河,没过了脚踝处,四处漫流。

空气清新得有些凉,东方碧仁抓了她的手道:“进屋去吧。”薛浅芜乖巧一笑,听从了他。

经过这番雨淋,幸运的是,丐儿没有半点感冒症状,反而精神高涨了很多。东方碧仁颇是宽心,愉悦之情更甚。

未过多久,天色已经放亮,屋里摆设都能辨别出了。薛浅芜忽而忍不住,脱掉湿透了的鞋子,擦干了脚,换上了那双高跟儿。她亭亭然站着,在东方爷慢慢变化的目光中,走了起来。昂首,挺胸,收腹,提臀,默念着这四要素,越走越是自然,越走越是投入。

经那雨水打湿了的衣服,紧紧裹着身子,在高跟鞋的映衬下,顽劣不羁的小丐儿,瞬间变得成熟风情起来。甚至她那发育并不丰满的胸和臀,也显得立体有型了,曲线曼妙之处,更加玲珑窈窕。她海藻般的头发,现已长及腰了,因为大半夜的活动,湿湿的凌乱散落着,几点晶莹水珠,随着她的步儿摇落,打在白皙的肌肤上,衬得分外透明无暇。

这种风情成熟,带了一抹纯真,勾魂摄魄,让人不禁怦然起意。东方碧仁忘了呼吸,呆在那儿,眼珠一动不动,仿佛僵化的雕像一般,千年深情只为凝望。

直到薛浅芜走得气儿有些喘,而停下脚步时,东方爷还在沉沉惊艳着。

薛浅芜捉弄他的心思,骤然升起。有意巧笑嫣然回眸,摆着弱柳细腰肢儿,袅袅娜娜,一步一步,向他缓缓贴近而去。

白皙的,纤瘦的,窈窕的,风情的,邪气的,纯真的,诱惑的,甚至……凸凹的有致的起伏的。这些词汇,在东方爷的脑海里,音符一般跌宕蹦着。

当薛浅芜的秀美花骨朵,不经意间从他臂膀上擦过时,东方碧仁的喉咙忽然有些发干,心也似乎发热澎湃起来。

暗潮越发汹涌奔腾,几度难以抑制。此种境况,在东方爷这儿,还是首次碰到。以前抱丐儿时,只是灵魂的颤动,情思的涌动,而今却连身体一并动了。

第一〇八章情熟能生娃,逼娶又强嫁

东方碧仁从来没有任何时刻,如现在这般狼狈过。他的身子站得僵直,好比擎在天地间的石柱。然而只要稍微细致观察一下,就会发现,他的每个毛孔似乎都在颤着,在火与压制火的较量中,很矛盾很纠结很难熬,如被焚烧临溃乱前的挣扎。

他第一次感觉到,他的意志薄弱至斯。他的指节握紧了,然后松开了,再握紧,再松开……薛浅芜摆明了逗弄他的意味,眸中含睇带笑,看着他泛红发窘的俊脸。她仍自款款摇曳着身姿,偶尔站定,一个天鹅湖芭蕾舞的经典独步儿,盈盈地旋转着。

说实在话,东方碧仁对于主动卖风情的女人,不感任何兴趣,否则每天出入各种场合,面临着各色各式的诱惑,他的清正英名也不是那么容易得来的。可惜这次,勾引他的是丐儿。从一认识,就在人前调戏他人后捉弄他的丐儿。

他们是谐调又互补的。他越被迫,他越失控,她反而越主动。

薛浅芜干脆不走长路线了,就在他的身边两三尺范围内,反复来回蹭着。鞋跟敲击地面的清脆音,像是打在东方碧仁心上,随着那明快的节奏,他心扑通扑通跳着,血液也一次次的涌往头顶,推动着无名的火。

红尘天堂,一念之差,忽升忽坠,无止无歇。薛浅芜与他碰触得更频繁了,东方碧仁眼前,满是她如火般跳动着的生动身影,嗓音沙哑叹息一声,紧紧闭上了眼睛。

非礼勿视,这算是吗?倒不如说,眼不见为净,无色不起意。

薛浅芜看他压抑得痛苦的样子,有些恶作剧的,贴近他的胸膛,哈着气道:“你还让我在其他男人面前穿高跟鞋吗?”

东方碧仁温润双目猛地睁开,短短七个字,蕴藏着深沉的霸道:“只许在我面前穿!”

薛浅芜嘴一扁,很委屈地道:“你又不看,我干嘛要穿给你看?”

“谁说我没看了?”东方碧仁恨不得狠狠抱她在怀,再也不让她动。

薛浅芜继续着攻势:“闭着眼,也叫看吗?眼见的是色,难道东方爷只用心,就能看到色吗?”

东方碧仁再也无忍,一把拉她入怀,紧紧压着。

瞬间陷入东方爷美好的气息中,宽广似海洋,有水汽的湿润,深邃如森林,有草木的清香,温雅若轻风,有翠竹的虚和,渊博像空谷,有幽兰的离俗。薛浅芜把脸埋于其中,贪婪地嗅着,像个沉恋归巢的鸟儿。

过了好久,薛浅芜从迷思中找到了三分自我时,发现他们湿湿的衣服贴在一起,经过相互摩挲,皱巴巴的。又湿又薄的衣料,因透水而透明,隔在两人之间,恍若无物。东方爷的胸腔起伏,心脏砰砰的响,最让薛浅芜面红心跳的是,他的身躯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情况很不妙,后果很严重。薛浅芜想躲,但能躲到哪里去?

东方碧仁察觉到她的心思,嗓音低哑命令她道:“别动!”

薛浅芜被吓着了,像他一样僵着,半分也不敢动。两人就那样湿贴着,心跳着,凌乱着,潮涌着,却又安静相峙着。

一直抱到天色全亮,暗卫焦急寻至寝房,敲起门的时候,他们这才如梦初醒,仿佛被烙铁烫了手一般,慌忙丢开彼此,整理自己的衣服。

最无语的是,他们衣服的背面已经干了,但是互相搂抱接触的那地方,大面积是湿的,尤其胸际和腰际的那两圈儿,明显得有些搞笑。

这就难堪了,衣服穿在身上,怕的不是全湿,不是半干,也不是水淋淋,而是干湿不均,一块干一块湿的,有了对比就抢眼了。

东方碧仁倒没什么,府里备有换洗的衣服。薛浅芜就惨了,她的衣物除了当天穿的,没一件在府里,全被她搬置在了浅坞宫。

东方碧仁去了另一间房,换好衣服,过来跟她道别时说:“你就且暂在这儿呆着吧,衣服干了再出去溜,省得给我丢脸!还有你的衣服,别都放在鞋庄!这儿是你的家,经常住的地方,有衣服的地方才是家!”

薛浅芜想起昨晚他们度过的光景,痴痴傻傻地看着他。东方碧仁意会了这白痴眼神中的内容,当时觉得喉咙一紧,又干燥了起来,赶紧咳了一声,踮起脚步就往门外匆匆去了,生怕再慢一刻,就出乱子。

门外暗卫看到东方爷的身影,道了一句:“小的快等得急死了!”

“爷您不是昨天才换的衣服吗?”盯着主子刚换过的衣服,暗卫眼中闪过一抹浓重色彩,像在猜测什么似的。寝房虽然有好几个隔间,但看爷的情况,似是发生了某种好而不好的事。

却不敢问,准备护送着东方爷而去。东方碧仁吩咐他道:“你守在这儿吧,她还在屋里呢!”说完举步,径直出了府门。

暗卫神色更加笃定,这貌似好像……绝对有情况发生过。

薛浅芜嫌衣服干得慢,索性脱了下来,在东方爷的衣柜里,找了一件他的穿上。自己两手撑着衣服,像个晾衣架子似的,杵在那儿等待衣服晾干。后来等得心急,就打开了房门,站到门外通风地儿晾了起来。

暗卫看到她时,呆怔了很久。东方爷换了衣服,这个女子洗了衣服……并且身上穿着东方爷的衣服。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

薛浅芜总觉得有人在盯自己,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听说东方府有暗卫,但除了爷在的时候,他们偶尔出来打个忙杂,其余时候从来没有感知到过他们的存在。今天却不知为何,竟觉得被窥视了。

薛浅芜吼一句:“什么人!有本事滚出来!”

暗卫唬了一跳,竟被她发觉了?这下压力可大了去!本来就是凭隐蔽吃饭的,却被一个不会武的毛丫头感知出了存在!暗卫一时有些钦佩,对东方爷所相中的女人,产生了莫名的折服之感。

犹豫了一会儿,出来对着薛浅芜参拜道:“嫂子!”

薛浅芜愣住了,这是在叫她吗?怎么成嫂子了?看他的年龄,她做妹妹还差不多!不禁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带着三分薄怒道:“你是哪位?你在叫谁?”

暗卫一脸实诚地道:“我是秦延,在叫嫂嫂你啊!东方爷虽没我大,但我素来敬他为哥,哥哥的女人,自然是我的嫂子了!”

薛浅芜脸一红,嗔道:“私下叫就罢了!我还没嫁到府上呢!”

“懂得懂得……”秦延一副了然样子,却道:“那些都是人前的规矩!嫂嫂已经是东方爷的人了,还在乎那些名分吗?”

薛浅芜血往喉间涌,这话怎么说得,就跟绣姑姐姐误会自己的那话一个样儿!

想起绣姑,薛浅芜忽然想起,自己穿的是高跟鞋!昨晚向东方爷承诺过的,不在别的男人面前穿高跟儿!

幸好东方爷的衣衫套在她的小身板上,足够大足够长,盖着了脚面,不然就违诺了。于是赶紧折身回屋,换过衣服,穿上那双有些湿的绣鞋,又往坎平鞋庄去了。

令薛浅芜没预料到的是,今天生意似乎好上很多,可用门庭若市形容。来订鞋的,多是妙龄女子,有丫鬟模样的,还有丫鬟陪着女主子的。各色各样的女子中,寥寥几位订鞋的男士,倒显得以稀为贵了。

薛浅芜好不容易挤了进去,逮个空子问蓉儿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京城要逢着什么节了?”

蓉儿答道:“再有十来天,就是六月六了。”

薛浅芜挖空脑袋,也没想出六月六有何特殊之处。除了六六皆顺,听着是个不错的日子,别的就想不出了。

却不方便直问,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万一这是孤竹王朝的传统日,自己再问就显得傻二了。蓉儿看她不语,接着道:“姐姐是不是太忙,把这个重要日子都忘了?”

薛浅芜道:“我是孤儿,从小就没亲人,几乎没有节日概念,倒是听过几句地方俗谚,比如‘六月六,猫儿狗儿同洗浴’,此时已过仲夏,为了防止家畜生虱,常把猫、狗驱往河中洗澡。猫、狗在这一天嬉水,与众小儿同乐,因此也称为猫、狗的生日……”

蓉儿听了,急忙捂着她的嘴道:“休得乱说话!仔细被人听去!”

薛浅芜错愕不解地瞧着她。蓉儿低声对她道:“六月六,是素蔻公主的生日!你怎么与猫狗等同了起来?”

薛浅芜惊诧道:“不会吧?我没乱说!是她出生得不合时,却怎么怨我了?我说的是习俗!”

“这是什么习俗?”蓉儿说道:“就算一些地方确乎有这习俗,但你也不能说啊。素蔻公主作为皇室唯一的公主,备受皇太后、皇上等人宠爱,她的骄横性格,多多少少是被惯出来的!每年她的生日,极为隆重,要请三品以上官员的未婚嫁子女,同来庆祝,热闹非凡,所以这在京城,是件不小的事儿!现在来订鞋的,多是官宦子女,为赴公主庆生宴的,万一被谁听去,你可是要得罪很多人的!”

薛浅芜这才懂了,但还是有疑问:“就算所有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女加起来,也不至于这么多订鞋的啊!你看今日来的,有好几百人了!”

蓉儿说道:“六月六,不仅是公主的生日,还是请姑姑的日子!”

“请姑姑?”薛浅芜好奇道:“姑姑有什么好请的?”

蓉儿解释道:“你没听过么,‘六月六,请姑姑’,每逢此日,各家各户都要请回出嫁的老少姑娘们,好好招待一番再送回去!所以六月六快来临的时候,京城里订鞋买衣的人就比较多,不仅今天,以后这些天,都有忙的了!”

薛浅芜一边暗记着这习俗,一边笑道:“反正忙得又不是我!我就看着绣姑姐姐没日没夜操劳,熬出一双熊猫眼儿!就算她是义父‘千影手’的真传,青出于蓝胜于蓝,一刻不留忙碌,也断断吃不消的!”

蓉儿听得不乐意了,帮衬着绣姑道:“就数你最笨了!连我这个来得晚的,现在都学会了纳鞋底儿!绣姑姐姐收的那些学徒儿,从这一批订货,要开始上岗了,只是鞋子做成之后,要经绣姑姐姐检验罢了!”

薛浅芜面皮有些臊,话题一转说道:“谁让义父他老人家疼我!当年他收了俩闺女,因为我比较小,性格又特讨喜,所以义父舍不得我干活!本是偏向我的好心肠,却让绣姑姐姐把绝活儿全学了去,我后来有心赶,却再也赶不上了,索性自暴自弃起来,成了你现在见到的四体不勤模样!”

蓉儿听了,蹙眉问道:“老义父他,真有着旷世无双的做鞋手艺吗?”

薛浅芜一怔,她怎质疑这个来了?急忙肯定点头道:“自然有着神仙般的手艺!只是他久年不拿针线了,现在跟个门外汉差不多!他把一套理论,全形成了口诀,教给了绣姑姐姐和我,我性贪玩,不爱钻研内中繁复,所以什么也没学会!”

想起六月六日,对于京城的很多人来说,有着双重意义,薛浅芜的眼睛就亮起了,心有触动问道:“蓉儿,公主的生辰宴,你应该参加过吧?”

蓉儿点点头:“见过那种场合。”

“通常去的都是些什么人?”薛浅芜道:“东方爷去过吗?”

蓉儿笑道:“姐姐问得傻气!作为宰相家的独苗子,他少不得要去的!他是重头戏,若不去,还有什么意思?不仅东方爷,京城里的公子哥儿、名媛贵妇们都会来凑热闹,一是混个脸熟,二是显示自己的体面身份,三是官家子女齐聚,如果有彼此中意的,还能成就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薛浅芜心念闪着,问道:“生辰宴上,都有什么节目安排?”

蓉儿回想了下:“也就是些喝酒行令、吹拉弹唱之类,年年试图翻新花样,年年却又大同小异,太后曾说,如果能想出好节目,让大家开开眼界的,重重有赏,可惜套路都尽了!”

薛浅芜心里有数了,撇下蓉儿,跑到绣姑面前,一把夺下她正做的鞋子,激动地嚷嚷道:“机遇来了!”

绣姑嗔她一眼:“风风火火的!什么机遇?”

薛浅芜道:“六月初六,是素蔻公主的生日!届时会有好多名媛贵妇到场,我们可以趁机做场宣传,把高跟鞋的销路扩展出去!”

“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绣姑问道:“东方爷告诉你的?”

薛浅芜哼哼道:“他啊,巴不得我不惹事呢,怎会把这个告诉我?”

绣姑听她语气酸酸,含笑深深看她一眼。也不再多说她,问道:“你我都没进过宫,没有熟识的人,从哪儿打开条通路?”

薛浅芜须臾的功夫,已把方案形成于胸,附在绣姑耳边,如此这般详说一通。绣姑听得半喜半忧,沉吟着道:“好是极好,不过你得先过了东方爷这关,取得他的支持,同意与你‘狼虎同谋’!”

薛浅芜白她一眼道:“什么‘狼虎同谋’!我和东方爷若是‘狼’‘虎’,你就是‘豹’!三巨头同行而已!”

绣姑笑道:“好好,咱们是同行的!姐姐错不该置身事外,这好了吧?”

薛浅芜较真时,还从没有输过,多亏了相厚的兄弟姐妹,都是纵容她的。每思及这一点,她不得不庆幸,不得不感恩。

“东方爷那儿,我会尽快搞定的……”薛浅芜道:“这些日子,你可要赶忙了!那些寻常的鞋,都交给学徒们去做好了!依我看来,他们现在的水平,也比得过京城别个鞋铺的师傅了!”

绣姑郑重道:“我还不是精益求精!盼着他们开始为顾客做鞋时,就已经是可以出师的水平了,这样也能奠定基础实力啊!”

“你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但任何企业,都是不断发展,不断完善,有成长和进步之过程的!一开始,就达到了巅峰,还怎么去超越?没有提升空间,就太没意思了!”薛浅芜道:“你看那几家老字号鞋铺,都对咱们眼红羡慕呢!可又奈何不得,因为坎平鞋庄是在东方爷主持下成立的!只恐生意大了,把他们都挤垮,人家饭碗没了,招致的怨愤就更多呢!所以咱啊,不必那么追求完美,能拿得出门,不丢脸就是了!”

“活都让学徒干,你让我当监工啊?万一天长日久,懒惰成性,手艺荒疏,我再也拾不起针线了,那该怎么办?”绣姑以埋怨的口气带笑道。

“你没活儿干?”薛浅芜挤挤眼,诡笑道:“你以为呢,我会让你偷懒?你面临的任务更艰巨,这些日子,有你消受的了。”

绣姑疑惑地看着她:“你又算计我什么的?”

“哪里会是算计?”薛浅芜的语气,软了起来:“你在这些日里,拿出绝佳水平,做几十双精美的高跟鞋,在六月六那天拍卖!虽不知道她们每个人的脚码,咱就取个最常见的尺寸!限量版的东西,极为难得!那些满心想买但没合适脚码的,就只能认倒霉,待日后再订做了!”

绣姑一听,当即明白。丐儿头脑果然聪明,对人性看得极是透彻。

日后订鞋并非不好,只是很多名媛贵妇的虚荣心占了上风。如果办得好,这场别开生面的走秀,将会得到皇太后等人的支持,就相当于一场皇家拍卖会了。如能抢买得一双鞋,日后穿出去,自是极体面的。

看来真是任务不小。此事定下的话,还要找些模特,并为她们一一量身做鞋。其实绣姑已经做过十几双了,但只作为练手,不能拿到展览走秀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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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又回新府,薛浅芜感觉很劳累。并非干什么重活了,而是一番番的策划下来,让她颇是心累。

倒在寝房,睡了一觉,等醒来时,外面已辨不清景物。东方碧仁还没回来。

足足到了夜半,他才一身疲惫地出现了。薛浅芜看他的样子,不忍再给他添烦心,扶他上床歇了。或许是因薛浅芜在旁伴着,或许是因太累的缘故,东方爷倒头就睡着了,一副酣沉踏实的美好相。

薛浅芜提前睡了一阵儿,倒没什么睡意,胳膊肘儿撑在席上,以手托腮,就那样侧卧着,细看了东方爷好久。

东方碧仁一觉睡到早朝时分未起,还是暗卫过来叫醒的人。薛浅芜的私心重,原意打算让他好好休息,旷过早朝的。

东方碧仁看看时辰不早,洗过了脸,对薛浅芜歉意道:“昨晚实在是困,竟没与你说上话儿……”

薛浅芜看他特别诚恳,竟不好意思了,很有三分贤淑地道:“你白天忙,晚上难得睡个好觉。”

东方碧仁好奇,怎么正了起来,不那么邪腔邪调了?刚一放松,只听薛浅芜后续的话到了:“我贪看着你睡颜,不知不觉一宿已过!”

这话……听着文艺范儿好重,花痴味儿好浓。怪异感又出来了,或许怪异才是正常的。

东方碧仁心里有些忐忑,她竟看了我一夜?据说,世间绝大部分人,都不很耐看的,哪怕再完美。不知丐儿一番苦看,有没有看出什么后悔来。

正想旁敲侧击询问一番,暗卫提醒他道:“再和嫂子卿卿我我的话,爷就要错过早朝了。”

东方碧仁顿时觉悟,只得速去朝觐。临走之前,趁薛浅芜没防备,忽然在她额上印了一吻,然后快步飞身赶路去了。独留薛浅芜傻在原地儿,忽喜忽叹,忽怨忽欢,脸上布着一层粉红的晕。

暗卫这次竟没藏匿,站出来关心道:“嫂子,该吃早饭了。”

再听“嫂子”这词,没了初听时的震撼羞赧,反而心里涌起丝丝甜蜜,这声嫂子,恍然让她成为某个人的专属了。当然,如果可以除去一些羞人误会的话。

薛浅芜调笑道:“你虽把你主子当做大哥尊的,但一直是爷长爷短的叫,到我这里唤做嫂子,好是有些称呼不搭!眼前就咱两人在场,叫我一声‘奶奶’或者‘姑奶’,让我腰粗一回,圆了一番当长辈的夙愿吧?”

暗卫听得一愣。嫂子果然如传说中,不是好应付的,但又貌似很可爱很和气很直爽很性情的说。当时就觉得近了好几分,真个乖乖叫道:“奶奶!”

薛浅芜愣好久,一句玩笑,这还真叫了啊!看着一位明显大自己好几岁的青年男子,这般叫着“奶奶”,她的内心萌生出一种很难为情的喜感。想起红楼中丫鬟小厮们皆是“奶奶”“二爷”的叫,这才觉得辈分相平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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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秦延,是吧?”薛浅芜开始以一种很纯很无波的心境,正眼打量除东方爷外的第二个男子。眉挺目朗,方正脸庞,藏蓝功夫袍下的虎躯,很有孔武英气。更难得的是,有着一颗憨而淳朴的心,作风却又时而出人意料。

秦延微黑的面孔,透出几分害羞的红:“奶奶竟还记得小弟名字,深感荣幸。”

薛浅芜一听这话,脸都闷笑得错位了。这话出境界出波澜了。

看着都是二十出头的男子了,因为尊东方爷为哥,所以自称小弟。再为薛浅芜的“强求”,而称她为“奶奶”。然后“奶奶”“小弟”搭配起来……总觉缺斤短两,他却说得正儿八板,太能逗人笑了。

若是有意为之,说明这人爱耍小聪明过头了。若是不经意而脱口,那可谓天生自然萌了,说明他有可调教的潜质,与薛浅芜在某程度是相像的。

薛浅芜笑道:“你还是叫我嫂子吧,勉强能听得过耳些。”

秦延却答:“若非得了爷的吩咐强令,我更愿意把你看成长不大的妹妹。”

强令?薛浅芜的脑袋有些迟钝。半天才反应了过来,原来是东方爷指使的!怪不得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叫她为嫂子!薛浅芜愤愤然哼道:“以后叫我‘薛姐儿’得了!嫂子的内涵,你懂得的!不能叫得太早!”

“这变来变去的……”秦延挠挠耳道:“在你面前,我就依你;在东方爷面前,我还得称呼你‘嫂子’!谁让他是我大哥呢?他的话我不能不听!”

薛浅芜眼珠子一转,狡黠地道:“你若依我,无论何时何地,一直谨守承诺,忠诚不变,认我姐儿的话,我送你个如花似玉的好媳妇儿!强送给你!”

秦延闻言,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鹅蛋。还能强送?!傻了半天,秦延才摇头道:“俺不娶妻!俺只跟着东方爷!你硬塞俺也不要!”

还有这样的?薛浅芜无语了,眼睛睁得如杏仁。脑中忽又浮出那个类似的人,诡笑对他说道:“谁说要强塞给你了?我是要强嫁人!由不得你愿不愿意,人家女方还很不愿意呢,但我就想强送女方给你!”

秦延更糊涂无措了:“这是要做什么?既逼男方强娶,又逼女方强嫁,这能过日子吗?”

薛浅芜阴恻恻娇笑道:“你对东方爷太崇拜太迷恋,我不放心!所以让你娶妻!而我想要给你找的妻,对我太崇拜太迷恋,东方爷不放心!所以让她嫁人!如此正好一对儿!”

秦延脸上现出悲慨之情:“原来竟有一个女子,与我一般苦命!忠心跟从一个人,难道错了吗?竟让对方伴侣到了不放心的地步?”

薛浅芜有些心虚。其实那个女子,对自己赏识喜欢是没错儿,要说迷恋崇拜就称不上了。刚才那番话,完全是用东方爷做底衬,来提升她匪女神丐的高度罢了!这个……不能让绣姑和东方爷知道,不然会遭鄙视的。

秦延看她不答话儿,又问:“那个女子是谁?我想要见见她,让她提前有个防备!”

薛浅芜笑道:“那个女子,想必你是见过的。烟岚城来这儿的路上,你可跟随着的?”

秦延点了点头。薛浅芜又问:“我居住在府里的这些天,你可一直都在暗处守着?”

秦延不知她是何意,又点点头。薛浅芜道;‘“这就成了!我说的那女子,离你仅有一步之遥,也许你们曾经喝过同一口井里的水,吃过同一口锅里的饭,只是无缘拍话罢了!就像今天,如果不是你偷窥我,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存在……”

说到这儿,薛浅芜柳眉一横:“从实招来!今天干嘛偷看我?”

秦延吱唔道:“那个……起先我注意到爷的衣服换了,然后又看到你穿着爷的衣服出来,我第一反应是,爷的贞操丢了!一时有些接受不住,既喜又痛之下,忘了隐藏自己的气场,竟被敏锐的你发觉了!”

薛浅芜听了,又羞又急,怒不可遏,心里纠结死了。为何每次出现被误会的场景时,东方爷都是受害的那一个!如果这时代有摄像机,她非把两人相处的镜头公布于世,让人瞧瞧谁才是主动的,谁才是吃亏的。

看来世人都被外表蒙骗。清净飘逸的东方爷,在他们心目中,自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而她浑身上下都是烟火味儿,在红尘里乱打滚的人。所以她就成了悲摧被误会的那个!

薛浅芜自怜而悲愤着,秦延看她脸色极其阴霾,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接了一句:“别生气啊!其实刚我想说的是,你的贞操丢了!这不是怕你姑娘家,脸上挂不住吗?所以嘿嘿……就拿爷说事儿了!”

薛浅芜听至此,拿头撞豆腐的心都有了。这主语换成谁,丢人丢到地底下的,不还是自己么?

咬咬牙,薛浅芜转移开这个话题,回归自己刚才的问:“我说的那女子,你猜出来是谁了么?”

秦延不假思索道:“是那绣鞋的仙女儿!”

“原来你一直关注着她啊!”薛浅芜贼眼晶亮笑道:“这就更好了!你对我那绣姑姐姐,印象如何?”

秦延的口舌,忽然有些拙:“没说过话,不知道人怎样……”

“我不信,总是有第一印象的!”薛浅芜道:“她从不爱与人说话,但常与我秉烛相谈,你既然关注她,应该听去了不少我们姐妹的私房话!你只凭已知的,说出对她的感觉!”

秦延老老实实答道:“她是天上人,我存有瞻仰与敬重……”

薛浅芜细品这句话,也不管猜得对不对,很武断地说:“你是喜欢她的!如果在某女子面前,你感觉自己像个浊物,你内心一定是对她存着爱慕之情的……”

“为何?”秦延有些瞠目结舌。

薛浅芜解释道:“男人的自卑,一般有两种形态。一是因仰慕人而自卑,此自卑是悄然生于欢喜中的;一是因嫉妒人而自卑,此自卑是愤然生于不满中的……我说你在绣姑姐姐跟前的自卑,属于前者!”

秦延听得似懂非懂,却又觉得是那么一回事,似言中了某片角落。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只央求道:“好姐儿,念在我堂堂八尺男儿,口口声声称呼一个比我小的妹子为姐姐的份儿上,你就让她安稳度日吧!千万别强婚强嫁的……”

薛浅芜想了想,忽然想起自己说过不让绣姑嫁人的话,于是歹歹笑道:“你们一个不娶,一个不嫁,逼你们有什么意思?说真心话,我倒不希望绣姑姐姐跟着臭男人呢!”

秦延听她毒舌骂起男人,涨红着黑脸皮,想替男人说几句公道话,然而对手是薛浅芜,竟是无可措辞,只会结巴着道:“这……这……”

薛浅芜心怀鬼胎,装作肃然说了一句:“昨晚没和东方爷说上话儿,今天心绪不佳,不想去鞋庄了,反正我又帮不上忙!你去给我姐姐传个话儿吧,就说我昨晚没休息,白天正困觉呢……”说完,又交代道:“须得是你亲自对她说!因为我和东方爷要说的事,与鞋庄有关,让别人听去不好。”

秦延觉得似乎是个陷阱,但没办法,大哥疼爱的女人,好不容易开口央自己办个事儿,若做不到,也太说不过去了,只得应承下来。

薛浅芜看着他远去,嘴角噙着一抹奇异的笑,你们先接触一番吧。

熟能生情,情能生娃,管你们嫁不嫁娶不娶。万一有果,她这“匪”“丐”就又多了一重身份,乃是枚“红娘”了。

却说秦延来到坎平鞋庄,迎面碰到的伙计,乃是荆岢。这庄园里来的,除了东方爷之外,要么是权贵,要么是富商,像秦延这江湖武士模样的人,真不常见。荆岢是个热而善的心肠,依旧带着憨憨的如金子般的阳光笑容,迎出来道:“客官是要订鞋吗?请往大厅里来。”

秦延的职责是守卫新府,不想多在这儿周折,直接说道:“我要见你们女庄主……”

荆岢愣了几秒,来人系谁?这么拽?开口就说要见庄主?我们庄主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吗?于是好言相纠缠道:“所谓鞋庄,只处理与鞋有关的问题!你若以前没买过鞋现在想买鞋,只把你的尺寸报给我们,另外从货架子样品中抽出想要的款式,我等记录上报即可;你若是以前买过鞋现在想换鞋,只把你要换的尺寸报给我们……”

没等他啰嗦完,秦延就道:“我不知道自己尺寸,听说你们庄主极有慧眼,胸中藏尺,所以我想让她帮我看看!”

荆岢说道:“我们这儿有两庄主,都是女的,都是极有慧眼,都是胸中藏尺,只是尺子类别,不一样罢了。不知你要见的,是哪位庄主啊?”

秦延哂笑道:“在的那位庄主。”

荆岢一听,脑袋大了,来者似乎是个能人啊,连庄内的底细都摸着了,于是恍然拍着胸脯道:“原来你想见的,是我师傅啊……我是她的徒儿,也是很有慧眼的,我帮你看好了!”

荆岢把脸凑到他的脚上,估量着嘀咕道:“看你脚的宽度,应该穿四五码的;看你脚的长度,应该穿四六码的,看你脚的厚度,应该穿四三码的……”

秦延看他有意阻他,想要硬闯进去,这时忽听隔壁房间有清冽的声音传来:“让他进来……”

荆岢着急地道:“师父,使不得啊,我看他不是个买鞋的,怕是冲您而来,对您有所不利啊!”

这时蓉儿从旁边过来了,笑着对荆岢道:“师父让他进去,就放他进去好了!”

荆岢侧开身躯,对蓉儿道:“我还不是担心师傅!”

秦延走进房里,见绣姑眉目淡淡然,正在专注打磨一块黑色牛皮。他张张嘴,又不好开口了,有些拘谨站在那儿。

绣姑眼皮未抬,轻声说道:“你应该早就见过我了。”

秦延有些诧异,她怎知道?

“在东方府住时,我见过你一次,而你见过我好多次了……”绣姑仍自说着。

秦延愣了半天,想了很久,也不记得何时,他暴露过自己了。

绣姑说道:“那次我打水时,绳子结头处系得不牢固,把木桶掉进了井里,待我转身去屋里找钩子时,你已经把水桶捞出来了,虽然你及时地藏匿起了自己,但我仍是看到了你。”

秦延暗暗叹服,她的眼光定位,还真是快而准的,只那么一瞬间,就被她捕捉到了。

“你能听出是我?所以就让我进来了?”秦延有些受宠若惊道。

绣姑静然答道:“不只如此。丐儿今天没来,我忖着她有事,而你又是东方爷的人,自然该入内的。”

“原来如此……”秦延吸一口气,想让自己瞧起来不那么忐忑,他转述道:“你的妹妹让我捎个话儿,说她昨晚没与东方爷说句情话儿,今天怏怏不乐,萎靡不振,来了只会让你操心,所以就在府里睡了。”

绣姑听这话的风格,确乎是和丐儿有着三分相像,自是信了。

想来丐儿和东方爷的情话儿,该是有所指的。绣姑懂得。

秦延道完,抬步要离去了。绣姑亦不送行,说些挽留的客气话。

秦延有些怅然,直到走出门槛,忽然回头,憋足勇气道了一句:“你要防着你的姐妹,她要卖你!”

第一〇九章缘分虽久矣,后知后觉迟

绣姑听了秦延这句,很是难以反应,停下手中的活,那双安恬静如水的美目,流露出几分意料之外的困惑。或许,她隐约已经预料到了,只不过他说得突然,让她难得详情罢了。刚想细问几句,秦延则像泄了密的探子,半刻也不敢再多耽搁,迅速夺庄园大门而出了。

薛浅芜未等多久,就见秦延慌里慌张,如夹着尾巴的耗子般,返回至了府上。

“这么快就把事儿办妥了?”薛浅芜一边问着,一边打量秦延的脸色。

除了些微慌乱,着实看不出啥苗头,于是又笑问道:“你把话捎到了吗?却也没带来个回话儿?”

秦延红着脸道:“她没与我说话。”

“这倒奇了……”薛浅芜作忖思状,以看好戏的口吻道:“纵使无话,细小却能传情意的动作,也没有吗?”

秦延老实答道:“她眼都没有抬,一直在端坐着。”

薛浅芜闻言,已想出了那场景,鼓励他道:“眼未抬,行未动,那只是外在的表象。绣姑姐姐看人是用心的,你意不到罢了。不然,她会让你见到她的面吗?有多少话,还不能隔着墙或垂帘说?”

秦延想起向绣姑透密了她的话,坐立不安,为了不让薛浅芜瞧出端倪,有一搭没一搭地,愣头愣脑问道:“她的那个学徒,叫什么名字?听他说话,我觉得很欠扁!”

绣姑门下,正经学徒有七八个,薛浅芜不知他碰上的扫把星是谁:“什么体貌特征?”

秦延皱着剑眉,情绪不佳地道:“就是那个有些婴儿肥的,长着娃娃似的招牌笑脸,五官看起来很抽象,磨磨唧唧歪歪,比女人还爱刁缠胡扯的那个!”

薛浅芜想了很久,也没分出是哪位来,何况听秦延的语气,似乎有意抹黑贬低人家。绣姑姐姐门下学徒,虽称不上个个风流倜傥,但绝对是青年才俊、貌相端正、胖瘦适度。人也都很和气很务实很淳朴的,似乎没这一号伪娘弥勒佛角色。

“他怎么犯着你了?”薛浅芜关切道:“难不成此番去,你与绣姑姐姐的人起了冲突?”

秦延摇摇头道:“我只想着速速把话传到,好回来交差的,他却硬是拦着,怀疑我有不轨图谋,言语百般阻挠,不肯做出让步……”

看薛浅芜费神思量,秦延就把他和荆岢的话重述了遍。

“原来是他啊!”薛浅芜忍不住笑,哈哈说道:“她这徒儿,别的没有,却生了一颗敬爱师傅的心!”说到这儿,别有深意地道:“依我看啊,只要他在,你的情路可就多了几分曲折……”

“这如何说?”秦延当真糊了。

薛浅芜提点道:“瞧你这愣头货,你没看出他对他的绣姑师傅,是一种超自然的爱慕吗?如果哪天情势陡转,演变成一场师徒恋,你可永没市场的了!”

秦延心里有些烦乱,使劲摆着手道:“别再提那人了!我还说呢,像我这样英明的人,从来就没无缘无故的坏印象!却打一开始,就看他不顺,原来是个居心叵测的刁徒儿!”

薛浅芜笑道:“话不能这样说!他可是绣姑姐姐的得意门徒呢,将来越发融洽,心有灵犀,男绣鸳女绣鸯,男做左脚鞋女做右脚鞋,珠联璧合也不一定!”

秦延听了,黑面膛有些发急道:“他就算绣出个竹篮打水,与我又有何干?!”

这话说得有趣,薛浅芜愣了三秒钟,忽然拍着秦延的肩膀,大笑着道:“好小子有前途!这般有水准儿的醋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薛姐儿在精神上支持你啊,你可别灰头土脸输了回来!”

秦延隐现惆怅,嘴上却澄清道:“我又不娶妻!和他较量个甚?就他那样儿,还妄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吗?”

薛浅芜一拍手:“是了,我差点忘了,你是个基情汉子,不娶妻的!那就算了,我还是不帮你了,撮合一下姐姐和她徒儿吧。在我眼中,师徒之恋,才是永恒不灭的存在,往往刻骨铭心,剪不断理还乱!绣姑姐姐若想嫁他,他一定欢喜得连个屁话都放不出!”

秦延听得越发急了,忽然向薛浅芜哀求道:“以后你去鞋庄,我也跟去好吗?我在暗处,你不要告诉人就是了……这事最好别让爷知道了,不然他问起来,我不好说话呢。”

薛浅芜不吃他这一套,摇头晃脑地道:“鞋庄那儿是热闹而平静之处,你们这些暗卫去了,只会增添紧张氛围罢了,你还是守好新府吧。”

“新府时隔三刻,就有人轮换着来守的……”秦延说道:“我不属于备换之列,是个常驻守的。其实我现在守新府,也就是在守你,跟着你去鞋庄,可谓是把守卫工作,做到了尽职尽责的极限,难道这也有错吗?不想让东方爷知道,是怕他误会我动情,与你联手强婚强嫁……”

薛浅芜憋住笑,正经说道:“你以为呢,你去了鞋庄,不会被人察觉吗?”

“我是暗卫,只要我不现身,谁能察觉我的存在?”秦延说道:“当然了,排除东方爷外……”

“不然不然!”薛浅芜做高深状,摇摇头道:“别人察觉不出,你以为绣姑姐姐也如此钝吗?她要真察觉不出你,不是我泄你气,你就彻底没希望了!”

秦延又丢了方寸道:“那该如何?要不然我易容,装成学徒,投靠在她门下?”

“狐狸尾巴,这就藏不住了?”薛浅芜反语道:“你竟能想出易容!倒也是好计策,和荆岢在一起,聊得近了,方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谁要和他聊在一起?”秦延想起来就窝火。

薛浅芜斜眼看他道:“那你装成学徒干嘛?还不是把那荆岢当成了敌对目标?不然凭你的本事,只单纯地想见姐姐,还不容易?远远看一眼就是了!”

“这个……”秦延不好答了,搔着头解释道:“我的脚大,又是习武磨鞋之人,一年要穿坏二十几双鞋子,给东方爷额外添了不少用度!万一我学成了,自己给自己做鞋,不是也能减少一点开支吗?”

薛浅芜以一种极钦佩而可笑的眼神看着他,秦延心虚得有些窘,指着自己的脚,分辩证实说道:“不信你看我现在的这双鞋,才十来天,就又裂了帮儿……”

“等你这粗武夫学会做鞋,以鞋谋生的师傅们都饿死了!”薛浅芜道:“你就算能混成绣姑姐姐门下的人,只怕也会因为手艺差,而招不尽的嘲笑!更甚的是,要在情敌面前,装小居下,忍辱负重!”

秦延越听越惊,忙道:“那我还是不去得了!扬人之长,显己之短,不明智也。”

薛浅芜赞许道:“很有见地!不管怎样,我都会助你的!”

“可是,我不想娶妻……”秦延愁着脸道:“万一她要嫁人,我就只能默默退场了!再说她也未必喜欢我……连正眼看过都不曾……”

薛浅芜给他打气道:“先俘获了她的心,余下的都好说!有我这个姐儿在旁呢。”

“连再次见面的理由,都找不到,我又不是个会抓心的……”秦延说道:“就让我远远看着她吧,什么也不想了。多情自古伤人,她对我不见得有情意。”

薛浅芜想了想,喜着脸道:“有一计策,可试探她对你的心。”

“什么计策?”秦延的精神起来了。

薛浅芜道:“你先甭管!你的鞋子不是坏了吗?我这就让她亲自给你做一双,你说她若答应,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显心意的呢?”

秦延愣了好久,问出一句:“薛姐儿,你为何要这么帮我?”

薛浅芜巧笑道:“为了我和东方爷的爱情,不被基情拆散啊!”

第一壹〇章失陷莲藕池,湿衣透明裸

薛浅芜往坎平鞋庄而去的时候,偏近中午,太阳已开始发威了。出了府门,大约走了三百来步,胸闷气短之下,脸上热气蒸腾,汗水淋漓。

以前去鞋庄时,一般都是早出晚归,错过了日当头,也不觉得多么烤人。今天因找绣姑预订一双具有特别意义的鞋,所以没顾上那么多,到了外面才觉自己脑残,就不能缓到落日西沉吗?纵使往返赶忙一些,也不至于这样受罪。

若是徒劳无功折身回府吧,都走这么远了;若是不顾暑气往前走吧,估计到地方时,衣服就被汗水全浸透了,一来尴尬,二来也会被人笑话她的冲动急性子。

看到一棵冠如巨伞的榕木,就走过去,准备歇歇脚儿,去去汗再出发。坐在树的盘根上,斜对面不远处,竟是一坑不很大的莲藕池儿,里面荷色莹然千百株。明显不是天然而生,而是人工有意栽植,四围用半人高的竹篱笆栅围着,可能是怕有人偷挖莲藕,也为了防止小儿失足落水的缘故。

花开得不算多,嫩蕊粉瓣零星点缀,香远益清,亭亭俏立。碧翠的荷叶子,却似斗篷,尤其是距岸边较远的一片,大得出奇,泛着荧灰晕泽,彷佛笼着淡淡月色的祖母绿。薛浅芜看得满眼欣喜,怦然心动,若能采摘一片用来遮阳,多惬意啊。

只是最中意的那片荷叶,就算两条手臂接起来也够不着,何况周围还有那么高的阻隔,难有容身之地。薛浅芜焦急地踱着步儿,盯着那又宽又厚的竹篾片子编织成的篱笆,一个强有力的破坏性念头,腾升于脑海间。

看看四下没人,薛浅芜找准篱笆相接的地方,用力一拆,就出现了一个豁角。顺着豁角处的茬儿,往上一拔,其中一面竹篱整个连根而起,倒在地上。

薛浅芜按了按,还算结实,估计能撑得住她的重量。蓄了浑身劲儿,她的双臂横着架起竹篱,往那水面上只一掷,无数茎叶倒折,那面竹篱好像一座岌岌可危的窄木桥,正横在了距离坑中心不远的地方。

薛浅芜怕被人撞见,没有过多检查是否平稳,就踏着步儿,小心翼翼晃着走了上去。起先勉强能行,后来越发局促,走至一半之时,已近在眼前了,薛浅芜心一喜,伸臂就掐住了那荷叶子下面的茎。

“咯嚓”一声脆响,婴儿藕节手臂一般粗的中空茎,被她生生折断。硕大的荷叶颇有重量感,她努力捞着茎往怀里拉,没来得及收住身,脚下忽然一滑,身子歪斜倾倒,连同她与荷叶,一起坠入了莲藕坑。

薛浅芜残存的意识里,她去年的冬季,从冰封的淤泥塘爬出来,今年的夏季,却又掉进了淤泥坑。一边愤骂着老天爷,一边往水深处沉去。她虽算是个会狗刨式游泳的,奈何茎密叶茂,根本施展不开拳脚,快要溺毙之时,双手胡乱挥舞抓着,无数荷茎被她弄断,水面一片狼藉,如同浮了一层女人的翠罗裙。

这方莲藕坑,水好像很深,反正薛浅芜的脚没踏到底儿,仍自往下继续沉着。荷叶荷花的清香气,和着水里腥泥味儿,一并灌入薛浅芜的喉鼻之中。

污浊的湮灭感,没顶而来。强烈的求生欲,使薛浅芜用尽最后一点劲儿,狠狠提气向上一跃,像鲤鱼般跳出了段距离。可惜她终究是人类笨拙躯身,没有那么轻巧灵活,所以未能跃出龙门迷阵,抛落到岸边上。

而是落在了另一处荷叶密密匝匝的地方。却也不一样了,她的脑袋和后背部,似乎砸撞到了什么坚固的硬木质,下身腿脚仍在水里。薛浅芜念一闪,双手反向背后,紧紧往那硬木质抓去。

终于抓个正着,没分辨出是什么玩意儿,只觉随着自己的咬牙加劲儿,那硬木质连同自己,悠悠荡荡地颠簸着。捡过了魂,艰难勾头一看,原来是条很小的蚱蜢舟,里面还躺着一个人。她的双手,正抓紧在舟的边缘之上。

她须用尽一切手段,爬到这舟里去,不然根本经不住几番沉浮,她就坚持不住力道,重新跌进水里去了。

薛浅芜的乱折腾,使蚱蜢舟摇摇摆摆,若不是里面有个人,估计早就翻了。

大概是危险的讯息过于强烈,舟中的人被惊醒了,只听一声暴躁喝骂“你找死啊”,与此同时,她的手指关节上,传来了剧烈透骨的疼痛。

那人在狠掰她绷紧的手指头!企图消除她的扰乱,使船再度安然静止起来。

薛浅芜情急下,做出了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动作,她的一手仍自抓紧舟沿,强力撑住身子,一手松开,死死搭上了那人的手腕。她抓得那样紧,除非那人拉她上船,否则想要摆脱,只有自断手臂。

那人没预料到她会如此狠而准的冥顽,想要把她甩开,奈何薛浅芜有了他的手臂做支点,扭转回头,张嘴咬上他的肘弯儿处,大有咬不掉一块肉不松口的架势。

彼此在疼痛的静默中,瞪视对峙,忽然同时惊呼出来:“是你!”

薛浅芜此时的表情姿势,皆是极为夸张。她既别扭着身勾头咬他,又在咬他的同时,侧着脸怒看他。听得这一声叫,薛浅芜趁他分神的当儿,抓着船沿的那只手,往他脖上一挽,成功攀爬上了小舟。

然而有些尴尬的是,舟太窄了,只够一人平躺,所以薛浅芜等于说是压在了那人身上。

“你嫌羞不?这是第几次压在我上面了?”南宫峙礼开口,就是这么鄙弃和嘲弄的一句。

薛浅芜的脸发着烧,忍住骂他的冲动,不去答他的话,毕竟寄人舟上,还是礼让些好。尽量蜷缩起了身子,让两人重合的面积尽量小些。

可惜这舟,好似特比量着他的身子订做,南宫峙礼大喇喇地躺着,无论薛浅芜怎样曲,该挨的地方挤挨着,不该挨的地方也挨着。最为郁闷的是,薛浅芜的衣服刚从水里捞出,比在雨中湿的还要彻彻底底,又把身形贴裹了个一览无余。

南宫峙礼挑剔地看着她,薛浅芜原本以为他又要拿她身材说事儿,暗自做着心理准备,哪知他来一句控诉:“你把我染湿了,我也成了透明裸了……”

薛浅芜打眼一看,可不是嘛,南宫峙礼的衣服被她弄湿了,那袭黑色似乎变得稀薄起来,隐隐透着暧昧,底下是蜜褐色的肌肤。

薛浅芜好是为难,再想想他的话,越品越觉邪境百出,不也暗指她是透明裸吗?盈盈眸子不再瞧他,转而滴溜溜地看向周围。这一片水里的荷茎,如杂草般纤细而深,荷叶密得几乎透不进半点风,小舟藏匿其间,不仅岸上的人看不出来,就算到了跟前,若不注意也看不到。头顶白花花的太阳,光线被遮了个尽去,满世界里都是碧荷荫凉清色如许。

如若不被薛浅芜打破了宁静,当真是夏日极好的世外桃源。看来南宫峙礼还蛮懂得享受的啊。薛浅芜想至此,转移了话儿道:“你怎么在这里诈尸躺着?”

“你不让我住在坎平鞋庄,我又没个去处,总不能在烈日下暴晒吧?所以租了一条小渔船儿,没吃的了打些鱼卖,有吃的了就在这儿睡觉……”一番委屈哭穷之后,南宫峙礼以居功自傲的姿态,戏谑挑着她的下巴,眯着桃花眼道:“我若不在这儿,你不就魂丧淤泥了?”

“什么魂丧淤泥?”薛浅芜白他一眼道:“我的魂是净的,只是身陷淤泥罢了!出淤泥而不染,说的就是我之魂儿!”

南宫峙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弧度:“要不我再扔你下去,让你‘出淤泥而不染’,做回荷花?”

薛浅芜吓一跳,戒备地看着他:“我在鬼门关上徘徊,好不容易捡回一命,你若害我便是逆天,就相当于暴殄天物!”

“好个暴殄天物!”南宫峙礼被她的词喜得哈哈直笑,狂妄的笑声冲破了荷叶层。

薛浅芜被笑得发毛,说道:“你就不问我是怎么掉进来的?”

南宫峙礼懒懒地道:“本尊不管过程,只看结果,就是被你染成了透明裸!你看着办吧……”

薛浅芜不和他搅缠,忽似想起什么,拍着他大叫道:“快些起来!这儿极度不安全了!别让人家主子发现!我把那竹篱笆卸掉了大半边,还摧残得大片荷塘不成样子!若被主人逮着,会往死里赔银子的!”

第一壹一章婉妇驯暴夫,一箭双穿心

南宫峙礼一听要赔银子,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直了身,差点没把薛浅芜掀翻进莲藕坑里。他指着她的鼻子尖,嫌弃祸害那般,训斥她道:“你这个二女人!你把人家竹篱卸掉,不还一样掉进淤泥坑里了!就算搭着了我,终究难逃现世现报!自作孽,不可活,本尊走了,你在这儿好收场吧!”

在薛浅芜的傻眼中,南宫峙礼身影一晃,从小舟里跃出,在密密麻麻的荷叶间穿梭而去,好似风雨欲来穿林打叶之声,“沙沙”“娑娑”作响,转瞬没了踪影。

她独自木呆呆、半侧卧在小舟之中,世界变得一片静寂。却又像潜伏着危险的不确定因素,在下一秒就要吞没了她。

直到从残缺的篱笆边,传来一声粗暴大汉的吼骂:“哪个作死的贼泼,把大爷的栅栏拆了?”那声音充沛洪亮,中气十足,好像是个常年杀猪的,听得人胸腔内嗡嗡震响。

薛浅芜一哆嗦,惊醒过来,这下完了,人家主人来捉贼了,这还了得?

只听这雄浑至极的屠夫音质,就足以把自己单薄的小身板,卸成九九八十一块儿!薛浅芜略略一迟疑,当即作出决定,驶着那蚱蜢舟,往被拆篱笆的对面奋力划去。

对于把舵,薛浅芜是个外行,尤其在这众多的荷叶障碍物间,更增添了不便。无数大大小小的荷叶,纷沓扑面而来,向她点头致敬,荷叶心里的残露被打翻落,沾湿了她刚晾干的脸颊。

蚱蜢舟开路的痕迹过于明显,被岸上的人察觉了,那人骂道:“好大胆的蟊虫,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毁我赖以养家糊口的莲藕池!今天我不抓着把你千刀万剐了去,算你命大!想我‘荷花屠’的名号是虚叫的?”

薛浅芜慌张中,差点吐血,见过荷花这般清香高雅的词,是怎样被糟蹋的吗?后面加一“屠”字,就是古今罕有,唯此绝配!真难想象,这样一位花中屠圣,是如何养得这一片好莲藕的!

那人看出了薛浅芜逃往的方向,骂句“往哪儿钻,看我怎样来个捉鳖!”于是也往另一面跑去。

薛浅芜处于大不利的境地,无论怎样,自己在荷叶间行船,都不如他岸上走得快,怎样都会被截个正着。薛浅芜一时间,想起了“瓮中捉鳖手到擒来”,只不过她常拿来整人的这招儿,竟落到了自己身上。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他瞧出自己的方向意图。薛浅芜使劲划着舟儿,不辨南北,忽左忽右,在整个荷花池横向乱撞起来。

一时之间,花残落,叶残破,好是一片凌乱狼藉。

岸上的人被她晃得眼花缭乱,往东追时她往西了,往南堵时她往北了,如无头苍蝇般,被她戏弄了几圈儿,本就肥壮胖硕的荷花屠,在烈日下气喘吁吁,挥汗如雨。跑到最后,流进他眼里的汗水越来越多,竟是火辣辣的涩,让他几乎睁不开了眼。

薛浅芜趁他歇菜的当儿,一鼓作气,沿着直线,径向有篱笆的北岸划去。到了岸边,险险停稳了船,她抓紧竹篱笆,一个翻身跃过,恰如离弦的箭一般,不顾烈日当头,狂跑起来。

荷花屠缓过了昏昏的神儿,向她追去。一男一女、一胖一瘦,一块头儿巨大,一身影儿极小,两人间拉开了十来步的距离,她拼命跑,他用力赶。

他追不上薛浅芜,薛浅芜却也甩不掉他。

再往前跑,就是坎平鞋庄了,说什么也不能把人丢到家门。想至此处,折回身子,见巷就拐,见弯就转,兜了一大圈子下来,那荷花屠终于不见了踪影。

薛浅芜长出了一口气,扶着一处屋檐,只觉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呼吸炙热,就差七窍流血了。消耗水分太多,口中干渴难忍,就近找了一户人家,敲了敲门,想要讨碗水喝。

一位长相颇是柔婉甜美的妇人,打开了门。薛浅芜以可怜的眼神,弱弱说明了来意,那妇人和气地笑了,没有作声,转身给她舀了一瓢清水出来。

薛浅芜端起就喝,大口大口下肚,如饮甘泉佳酿。妇人蹙着浅烟纤眉,心疼地道:“慢着点儿!不然会伤身的!”

薛浅芜没听到她开口,起先还以为她是个沉默类似于哑巴的呢,听这一声,不禁耳朵酥软,吃惊羡慕极了。万没想到,一介粗布妇人,竟有如此美妙的嗓音,黏黏的甜甜的,好似扯不断的棉花糖,让人一听神魂皆沉醉了起来,心里满是温柔怜惜。

薛浅芜正要赞叹,哪位男人有如此耳福呢,忽然大门被踹开了,粗重暴戾的声音响起:“他奶奶的!累死老子我了!气死我了!他奶奶的龟孙子……”

那妇人一转身,急忙迎了过去,为他擦着脸上的汗,绵软妩媚的甜嗓音,细细担忧地道:“怎么了这是?”

闻声已觉不妙,薛浅芜打眼看时,虎背熊腰、面堂黑红的彪形屠夫,不是刚才追赶自己的汉子,又是谁来着?

他不会是这甜甜美妇人的丈夫吧?如若真是,那倒堪称绝配了。简直对比到了极端,可谓登峰造极的一对儿!

听了妇人的话,那男人的线条柔和了些,神情明显驯服很多,粗暴嗓音低缓下来,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质感:“荷儿,咱们的心血白费了,莲藕池被人糟蹋了,今年收成肯定会跌许多……”

薛浅芜的心突突跳着,刚被凉水压下去的热腾腾感觉,又回到了脸上。微侧着身,低低把头垂着,企图不让男人看到自己的脸。

同时脑中闪过一丝情由,怪不得这男人叫“荷花屠”!原来妇人名为“荷儿”!想必是人们为他起的绰号了。只看妇人之姿,年轻时定也是芳华绝美的人儿,正如颜色动人的荷花,是很多小伙子心仪的对象。然而不知何番纠扯,她爱上了或者说是跟了一个很剽悍的莽男子,于是就有了“屠”字的诞生。

那荷妇人听他这话,美目里满是忧色并着焦急道:“怎么回事?”

男人强压怒火,对着小绵羊似的妻子,以一种粗犷奇异的温柔,平抚她道:“你不要担心,也损不了多大年成!就算莲藕会减产些,咱还有一池子的鱼苗呢!”说完这句,才讲述道:“一个泼皮女儿,趁着这太阳当头、我一时疏忽看管时,把篱笆端掉了半边,然后开着小船儿,藏进了荷叶里,还弄倒了一大片!八成是想着池子里有鱼,企图不劳而获,偷偷捕得几条的,正好被我撞上,夹着尾巴逃了……那丫头诡谲得很,奶奶的竟坑得我迷失了方向!她要是哪一刻再撞到我这儿,我非收拾她个七零八散不可!”

那被换作荷儿的妇人,微微伤神了一刻,仍自柔柔软软,劝说她男人道:“算了吧,毁了就毁了,咱们再把那拆坏的边儿,修葺一番就是!”

“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想给她些教训!”男人闷声瓮气地道:“便宜了她,只怕她还会来!”

妇人半睁半漾着美目,拉着他请求道:“你陪我一起去看看,好吗?”

薛浅芜听这话,心里又紧张又祈祷,你们赶快去吧,我也好趁机会溜走了。

“你还是别去了,看了难免心疼落泪,过些时日叶子重新长出来了,你再去看……”男人笨拙地柔情道:“外面天热,太阳又大,你要是晒黑了,或者中了暑气,又该有人说我对你不住,把好好的一朵花给屠踏了!”

妇人浅婉似水笑道:“她们都是些该打嘴的!再者说了,人家意思哪是把我屠了?还不是因为你昔年,是这街上第一号的屠夫?后来碰着了我,因为我见不得杀腥,才改了行换了道儿,做起这种莲藕养鱼苗的活计?街坊叫你为屠,只是为了保留一份回念罢了!”

男人亦粗哑地笑了:“那为啥要加上你名字?说我是荷花屠?”

妇人娇柔嗔道:“因为你是我荷花的丈夫啊!后面缀的屠字,只是你的职业罢了。想来想去,也就这一‘屠’字,最可亲可爱了!若是换成现在操持的家业,不就成了‘荷花鱼’‘荷花藕’吗?与你可是没有半分搭调的了!”

“照你说来,还是‘屠’顺耳些!”男人粗大条的眉目间,含着认同服从,而凭添了几分乖觉。

薛浅芜感受着他们的浓情厚意,妻以柔驯,夫以剽服,真是有趣极了。

正沉思着,男人不经意间虎目一瞟,终于注意到了她这个局外人。气氛一时变得微妙凝重压抑,他的暴戾之气越来越显,眼也越睁越圆,千万斤的火药蓄势待发,爆破于一瞬间,不过就是如此紧张。

薛浅芜的气势蔫了,毕竟理亏在先,心虚得眼皮直跳。

男人伸手掇过一根面杖,向她招呼过来。这一力道,挟进了所有暴怒,非把她的脑浆夯出不可。薛浅芜急中生智,身子一矮,堪堪闪了过去。为了避免他的失控袭击,可怜兮兮颤抖着,躲在了美妇人的身后。

妇人被这突发状况弄得糊涂,柔弱弱娇声命令道:“放下面杖!”

男人的手一软,面杖应声而落。荷花屠指着薛浅芜道:“她怎么在咱家?她就是那个毁了竹篱笆、闹腾莲藕池的泼皮女!今天我不教训他,枉为半世屠夫!”

薛浅芜“哇”的假哭起来:“好嫂子,你快救我一命!他要像杀猪那般,把我宰了!”

妇人说道:“有话好说!这位小妹,你快说清楚咋回事儿,你大哥他脾气躁,不然我可护不住你了。”

薛浅芜耸拉着脑袋,真心实意地道:“我只是想掐一枝荷叶,用来遮阳……”

妇人疑惑地道:“这不防事。你掐一枝也就罢,为何要毁了整片莲藕池呢?”

妇人的黏甜柔美声音,让薛浅芜更惭愧,低低地委屈道:“我想要的那片荷叶,在最中央,我够不到,就拆了半边竹篱笆,横在水面当做桥,结果一个失足,掉进了水里……”

妇人大惊失色,说道:“水那么深,你是怎么爬上来的?”

薛浅芜抽搭道:“就快淹死的时候,突然抓到一只小船,我就不顾一切爬了上去……我想活命,只有开着船从荷叶丛里钻出去,这个时候大哥降临,他一声虎狼吼,把我吓得提心吊胆,丧失理智,乱冲乱撞,结果很多花儿叶儿就遭殃了……我不是故意的……”

妇人听了这段情由,一双妙目转向男人,柔约数落着道:“原来是你吓惊她了。”

男人急了,指着薛浅芜骂桑道:“休得胡言乱语,欺骗你荷儿嫂!你肯定是来偷鱼的,不然你那小船是咋回事儿?难道你只采摘一片荷叶,还会提前准备一条船吗?”

越说越是暴跳如雷,男人揭露她道:“你说你快淹死的时候,摸到了一条船!我整日在那儿晃荡,我还不知道吗,莲藕池里根本没船!”

薛浅芜顿住了,南宫峙礼给自己遗留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该如何交代呢?

薛浅芜硬着头皮道:“大哥不相信也罢,确实有条船在那儿,并且船上还有个人!当你喝骂之时,他飞身窜走了,你没看到而已!那船很可能是他的!”

“又在坑爹!”男人瞪着眼道:“有什么人影儿,从我眼皮底下溜走,我竟有不知道的?你再大白天里装神弄鬼,吓唬住你嫂子了,有你几条命儿,我也把你掐断!”

薛浅芜听他说她“坑爹”,登时恼了,返还他一句道:“我还坑过‘爷’呢,被儿子骂也无所谓!”

这话说得蹊跷怪异,什么“儿子”“爷”的,这女孩子已有了娃不成?荷花屠听不出意思。

薛浅芜暗笑,她那个“爷”自然是特指东方爷,至于“儿子”则就是骂眼前之人了。语言游戏就是好玩,能于无形之中,骂他回去,释放自己的一肚子憋火,还让对方听得摸不到北,发作不得。不然惹他暴了,他再夯起她来,受罪的可是她呢。

还是他媳妇儿善意可人,偏向薛浅芜道:“依我看来,她也不是装神弄鬼。如果没有旁人来过,凭她一个小姑娘,从哪儿把一条船弄来的?”

荷花屠怔一怔,觉得有理,自问自道:“船是哪来的呢?”

薛浅芜看事情终于平歇了,有关南宫峙礼的存在,还是不说为好,说了也没人信,徒增争议罢了,于是说道:“估计是晚上有贼头,想要偷鱼,刚放条船进去,没过多久,就被夜巡的大哥察觉了,那人大概是个善泅的,匆匆落下船去了。”

“此言有理!”那荷花屠粗嗓门道:“多亏妹子,这次倒是提醒我了!我以后会更加注意的!什么细节也不放过!”

薛浅芜闻言乐了,眉开眼笑道:“那条船儿,哥哥嫂嫂就留下吧!算是贼头自顾不暇,给你们留下的!也算补偿我给你们带来的经济损失了!”

荷花妇人甜颜一笑,问道:“妹妹是要往哪里去?这大正午的。”

“家里来客人了,我买菜呢!”薛浅芜想了想,迈着步子边走边告辞道:“就不多絮叨了,我得赶紧,不然过了饭时,会挨一家人埋怨的!”

“本来想着天热,留你吃完饭再走呢!看来耽搁不得……”荷儿妇人紧走两步,拉着薛浅芜道:“我这儿有个斗篷,你且拿去戴着,也可避避日头。”

薛浅芜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傻乎乎笑着道:“我会常来看你们的,荷儿嫂子,屠夫大哥!”

夫妇两人相视一笑,目送她离去了。

薛浅芜走出了很远,某个角落里藏着的南宫峙礼,看她又把一桩难缠之事化险为夷,并且还把自己的船巧做人情抵押去了,脸上浮起一种复杂表情,又气又爱,又觉好玩,还有充满挑战之喜悦感。

这个女人,是他愿意用漫长岁月来赌注的。不求眼下,不急一时。

薛浅芜轻纱拂面,姗姗然来到了坎平鞋庄。绣姑看到她时,惊奇地责备道:“你昨晚没与东方爷说上情话儿,怏怏不乐萎靡不振,不是正在府中补觉吗?怎么顶着大太阳跑来了?”

薛浅芜一边摘着斗篷,一边回想路途经历,本没太在意绣姑的话,等翘着二郎腿,在椅子上坐了之后,准备给绣姑答复时,忽然薄怒嗔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混账话?什么萎靡不振怏怏不乐,说得我跟害了相思病的弃妇一般!”

绣姑美目里充满好奇道:“这不是你托人传达的吗?”

薛浅芜哼哼道:“好个秦延!竟然这样转变我话!”

“你是怎样说的?”绣姑似猜到了什么,含笑问她。

薛浅芜把自己的话重述一遍。绣姑笑道:“人家没跑题啊,意思正对着呢!”

薛浅芜拿眼觑着绣姑,倒吸气带奚落地道:“你这是在替他说话么?”

绣姑有些不大自在,低头看着一双手道:“我站在事实的立场上说话罢了。”

“你是在对自己的手,澄清事实吗?”薛浅芜笑她一句,不再多逗弄了,咳了一声说道:“姐姐,我想让你给人做一双鞋!”

绣姑平静得很,丐儿妹妹找她做鞋,那还不是理所应当?不用点头也得同意的那种。所以只等着她下文了。

薛浅芜嘿嘿笑道:“就是上午来传话的那个,他叫秦延……”

绣姑想起他说要她当心被卖的话,微微迟疑着道:“他是东方爷的人,府上就不特供鞋吗?”

薛浅芜撇嘴摇头道:“这不一样!就是想要你做一双嘛!啥鞋比你做的还舒适呢?”

绣姑淡淡答道:“那就听你的,给他做一双。因你而做。”

管你是因谁而做呢,反正都是个做!薛浅芜当场就乐开怀了,急忙补充说道:“能不能再绣两颗心上去,中间用丘比特的箭穿着?”

“什么是丘比特?”绣姑茫然问道。

薛浅芜胡乱摆手道:“这个你不用管,就是个神名儿!你只绣一支箭,穿着两颗心就好!”

绣姑美目里盛满疑惑道:“这是什么寓意?心心相印,还要一箭穿心?”

薛浅芜吓一跳,还能这样解?又不好对她说丘比特是爱之神,省得她起疑心。想了半天,只得撒谎答道:“这个箭嘛,是习武的象征!至于那两颗心,一颗代表秦延对东方爷的忠心,一颗代表他对武学的赤心……”

“倒是能说得通!”绣姑忖了一会儿,接着问道:“急着穿吗?”

“这个越快越好,但不能累坏了我的好姐姐!”薛浅芜跳着道:“我这就回去趟,问问他穿多大鞋码!”

绣姑止住她道:“不要跑来跑去的了,省得中暑昏倒在地!我知道他穿多大鞋……”

薛浅芜啊一声,合不拢了嘴道:“你怎连这个都知道?!”

绣姑略有些不自在,说道:“他上午在的时候,我低头做着活,无意中看到了他裂开帮的鞋子!正想问你新府上有没有鞋子换呢,你就来让我帮忙了……”

薛浅芜闻言愣了半天,搂着绣姑的脖子道:“姐姐你真心细!这样就太好了,我就不麻烦了!好事啊,太好了……”

绣姑看她癫着,心里好是忐忑,只觉这鞋未做,莫名的压力感就产生了。

第一壹二章绣房有春色,误闯生错节

接连几天,让薛浅芜既郁闷又心疼的是,东方碧仁每晚都是迟迟归来。没等薛浅芜说上实质话,他就倦容疲惫,一只手臂习惯性地环搂着她的腰,沉沉睡去至天大亮。那样依赖,那样脆弱。

薛浅芜知道,他这些日子,定然累得不轻。身于繁忙公事之中,再加素蔻公主庆生宴的即将到来,东方爷这个撑场面的重头人,既决定着宴会的质量,又决定着很多人的悲喜心情,肩上担子委实不轻。

别的都无所谓,只是她的策划被憋到了肚子里,暂说不出罢了。

第二天起来后,东方爷洗过脸,仍自对她歉意深情笑笑,就出府了。薛浅芜有些失魂落魄,秦延现已和她相处得很熟了,对她开玩笑道:“又是没说上情话儿,萎靡不振,怏怏不乐?”

薛浅芜瞪眼道:“没跟你算账呢,你倒找上门了!”

秦延嘿嘿笑着,换话题道:“我的鞋呢?她到底答应做了吗?”

薛浅芜经此提醒,想起那次完成使命归来,她为了给秦延一个惊喜,当他满脸欲言又止,吞吐着问及这事时,薛浅芜打发他道:“不一定呢,那要看她是否腾得开手。”秦延也就不好再问。

连续几日,她都没有去鞋庄了。总在夜里偷看东方碧仁睡颜,一是因为她肚子里憋着事儿,不说出睡不着,二是想要看看东方爷有没有哪刻醒来,好与他唠几句。然而等到天明,都没见他有任何小醒的迹象,哪怕片刻。直到暗卫敲门唤他。

人最佳的睡眠段,是在夜间十点至次日凌晨三点,错过了这一段,精神状态就会不好,轻则一脸菜色眼窝铁青,重则整天昏昏沉沉头疼欲裂。薛浅芜属于轻重综合,所以处于头重脚轻的飘逸状态中。

这副样子,放到前世走在繁华街道之间,是要被轿车卡车货车撞飞的,纵然是在这个非工业的时代,穿行在车水马龙中,也会被马车驴车羊车撞个轻度残疾。她就不想出门了,在新府里呆着,看看花看看草,看看流水看看石头,再抬起头看看京城里的天空。所幸的是,天空很蓝,明净可爱,比之回忆深处那片灰蒙蒙的悬浮颗粒超标污染,这是相当奢侈的了。有比较才有鉴别,有鉴别才有幸福。

看得倦了,想困觉时,就进入了另外一种幸福,颠倒了生物钟,好不容易竟还能入睡的幸福。薛浅芜想不通,匪花几年都是昼伏夜出,也没觉得什么不适,现在却不行了,几天混乱下来,她就像沧桑了好几年。若再这样下去,她怀疑自己会早夭了。

秦延嘱托她好歇着。然而拖到今日,他大约也憋不住了,又问起了鞋子一事。

薛浅芜一顿神,是啊,怎么就把这个抛脑后了,看看她这隐形媒人当得,有多么不合格。想到这儿,薛浅芜也顾不得洗刷了,拔脚就往坎平鞋庄而去,迷糊着眼说道:“估计成了!”

秦延担心她出什么意外,随她一并去了。只是她在明,他在暗而已。

到了坎平鞋庄,伙计们几天没见这位女庄主,自然嘘长问短,极是热烈欢迎的。秦延趁着他们热闹,在任何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很轻易地入了内院,来到绣姑门前等着。想着待一会儿,薛姐儿就会来了。

却巧薛浅芜被一群热情的人绊住了脚,一时走不开身,秦延就在绣姑窗前,走来走去晃着。忽听一声慌张的女清音问道:“谁在外面?”

秦延听这声音熟悉,应是绣姑不假,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二话不说就往屋里飞身跃去。然而场景却是大出意料之外。

绣姑穿着里衬亵衣,正自手忙脚乱地把外衣往身上套。看到一个武夫男人冲来,吓得脸色苍白,不知该作如何反应,当场呆在那里。外衣半穿不穿,只搭在了半面肩上。夏季衬里纱薄,所遮无几,美好曲线欲隐欲现,小巧的肚脐,洁白的纤颈,精致的锁骨,都无任何避拦地坦露着。

秦延热血涌顶,脸上火辣辣地烫着,心里惶急无措。想退为时已晚,挪不动脚步儿;站在这儿却也不是办法,明显大不合礼数的。睁眼吧太亵渎,不睁眼吧又忍不住。各种复杂错乱交织,秦延的脑子里满是糊涂,导致他犯下愚蠢而不自知的错误。他没当机立断回避,而是傻愣愣地站在那儿,睁着双眼,视线落在绣姑洁白如玉的身子上。

没有意淫,没有浮思,没有歪念,没有邪意,只是纯粹以欣赏的慌乱纯真心态,以羡慕敬仰的眼光,注视着她意外落进自己视线里的冰肌玉骨。

时间慢慢凝固,天地化为同一,她错愕震惊着,他痴呆无措着。

直至外面传来薛浅芜的笑声,以及蓉儿、荆岢等人的欢呼声:“师傅,庄主来看你了!”在他们心目中,薛浅芜更似正宗女庄主身份,绣姑则是他们敬爱的师傅。

秦延绣姑两人,从傻愣中轰然惊醒。绣姑又是一番手忙脚乱,试图穿好衣服,然而越急越乱,衣服越不好穿。

秦延脑子里闪过“女子名节重于生命”的念头,现在已经无路可逃,什么也不顾了,转身把门砰的关上,企图增设一重阻隔,赢得一些时间。然后两步跨到绣姑跟前,帮她穿起衣服来。

本来在后面纤背上褶皱堆积着的衣服,经秦延的手拉扯后,终于顺利垂落下来。这个时候,门被推开,映入众人眼前的,是绣姑略显凌乱的头发,以及两人面红赤耳的慌张。最为可疑的是,秦延离绣姑那么近,并且手还在她腰际,没来得及收回。

众人晕了,薛浅芜傻眼了,这还没有撮合,他们便一起煮饭了?这也太迅速了,枉费她的一片苦心设计!

震撼半晌,薛浅芜指着秦延,磕巴巴地问了句:“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来……”秦延知道被误会了,头如斗大,偏偏舌头像打了卷儿,话都不灵便了。自己倒没什么,关键是绣姑啊。

薛浅芜再一愣,莫非他们才刚亲热,就被大家伙撞上了?神色歉然带着激动喜悦复杂,又问一句:“是不是,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秦延答道:“不是……那样……是时候的……”这话简直欲盖弥彰,让人浮想翩翩。

此时绣姑平静下来,看了秦延一眼,淡淡说道:“因为做鞋投入了些,没有看到桌上摆着的汤,起身拿剪刀时,一不小心把碗弄翻,汤水洒了一身,我不得已在这儿换衣服,谁知刚刚换好,毫无预兆,不经通报,就见这人闯了进来……”

薛浅芜不可思议看着秦延,就算心仪人家,也不带这样的吧,擅闯闺房,罪莫大焉,这次我可帮不了你的忙。

秦延有口难辩,只好说道:“我的行动比较随意,一直都是暗来暗往,从来没有禀告的习惯……”

“暗来暗往?你偷偷潜来过多少次了?”蓉儿显然没理解他的意,张着樱桃小嘴惊呼道。

秦延不知怎样作答,把求救的眼光看向薛浅芜。这时荆岢从愤怒中出离了,惯常那满脸的和气笑容消失不见了,握紧拳头,满腔怒火地道:“上次你来,我就觉得不是个好东西!果然如此!你敢对我师傅打什么歪主意,我第一个不饶你!”

也许是荆岢的语气太冲,激起了秦延的不服,也许是荆岢的话流露出了某种弦外之情,反正导致的结果是,秦延双目一炯,张口对道:“我不打歪主意,难道就容许你打歪主意吗?”

薛浅芜一听,乐了,这话有内涵了,这架吵得有意思了。连日来的身心困倦一扫而光,她笑瞅了绣姑一眼,抱着臂晃着腿,等待好戏上演。

荆岢可亲可爱的娃娃俊脸上,显摆出一丝神奇道:“我师傅此生最爱做鞋,所以喜欢情投意合之人,对于你这粗鄙武夫,她不屑一顾的!自知者明,你还是少来招惹她吧……”

这话正中秦延的至弱点,他反讥道:“做鞋这个,不会了可以学,像你这样笨人,尚且可以勤能补拙,做出一双毛鞋子来,我就不能了吗?但是身为男子汉大丈夫,须得能屈能伸,能绣能武才是,整日只会做鞋,跟那窝囊的小白脸有何异哉?”

“你……”荆岢登时气得脸紫,说不出话来。

“你什么你?”秦延占了上风,很是潇洒地讽笑道:“习武却是从小稳扎稳打的功夫!你有本事,咱们约个期限,比试一场,看看我做鞋的进步快,还是你习武的进步快?”

荆岢气不过,拿过一把笤帚,指向秦延面门,恨然揭起前几天的旧账:“你这居心叵测之徒,都是我师傅太心善了,上次才会放你进来!你摸熟了路,这下倒好,趁大家不在的时候,竟然钻到这儿,若不是我们赶来及时,难保你会对师傅图不轨!你以为你会些拳打脚踢的功夫,就能目无王法、欺负良家女子了吗?我跟你说,我家师傅是庄主的姐姐,庄主又是东方爷的梦中情人,你敢打我师傅的主意,就是公然与坎平鞋庄全体成员为难,就是与东方爷为难!”

说到这儿,荆岢讨好似的看向绣姑,呵呵问道:“师傅你说是吧?”

这一顶顶的帽子,扣得大了,秦延不知该从何处反驳,又看向了薛浅芜。

薛浅芜才不管呢,这醋罐子打烂得越多,她越开心。最有喜感的是,除了她慧眼英明的匪女神丐,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男女主角,都不知道这其实是一场情敌间的较量呢。

最后还是绣姑听不下了,对荆岢、蓉儿道:“你们都退去吧,顾客就要涌上门了,都在这儿耗着,谁来迎客?”

荆岢又对秦延重重哼了一声,这才随着蓉儿等人一并去了。只剩三人,薛浅芜道:“我走时你还在府上,这会儿怎在姐姐房里?”

秦延红着脸道:“看你神思恍惚,怕出事情,就悄悄地尾随了来……”

“原来如此!”薛浅芜直勾勾瞧着他,意味不明地嘻笑道:“我还没来,你为何比我先来到了这儿?这么思念心切,迫不及待?”

秦延想要说出详情。猛一想到,若是细说,这个丫头如此机灵鬼怪,只怕连自己非礼视绣姑的那幕,都要藏不住了。

索性僵直身子立着,闭口不语,只是脑间,仍浮现着那般生动心动美丽美好的画面。

绣姑红着脸皱着眉,对薛浅芜道:“他还不是跟你来的?看你与伙计们说得热乎,他有职责在身,不想多等,这才比你先行一步,想找到我,来把鞋子取走。”

秦延憨实拘谨笑道:“对了对了,事实就是这样!谁知竟被他们无中生有,误会了去!”

薛浅芜挤挤眼,诡笑着反问道:“无中生有?只怕还有很多,没生出来的吧?”

“这是何意?”绣姑合着秦延,两人齐声问道。

“你们欺负我傻呢!”薛浅芜旋了个圈儿,仰着脸鼻孔朝天出气儿道:“本人最引以为豪的,不是能言善辩,不是惹事生非,不是纵横捭阖,不是见色起意,不是强婚强嫁……而是,长了一双极尖的眼!”

这话说得两人面面相觑,惴惴不安问道:“眼尖又怎么了?”

薛浅芜在绣姑身旁站定,打量了个遍儿,又嗅了嗅,一道暧昧含笑眼神,落在她腰侧道:“刚才混乱,他们都没注意,或者注意了却被你们言语唬了去,但我是什么人物啊?我是坎平鞋庄最负盛名明察秋毫运筹帷幄的女庄主!你们想瞒过我,若没一定实力,还是休要骗我的好!”

绣姑越发忐忑,变了脸色:“不要兜来转去,你是最爽直的!”

薛浅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把盈澈盈澈的眼光,逼向二人说道:“我只想问两个疑点。一是就算你不期然闯了进来,也不应该关上门啊?关门这个疑点,很值得推敲,你们想想,大白天的把门一关,总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二是那个……秦延的手为何搁在你的腰上?就算你刚穿好衣服,这个我却怎么也想不通。”

此话一出,惊住了一对儿。

这该如何回答?绣姑的脸憋得通红,秦延的脸涨得紫红,心里矛盾纠结,翻涌不息。若是不答,会引来薛浅芜的臆想。若是答了,会坦白了事实,那就是绣姑的身子被秦延看过了,一切没得说了,强娶强嫁水到渠成。就算不成,以后绣姑还如何面对薛浅芜的促狭?

薛浅芜也不慌,悠悠然自在哼着小调儿,耍猴一般,不怀好意眯眼瞅着两人。

思来想去,绣姑秦延默契地做出了一致选择。宁可让她虚想,不可让她抓到实处。虚想毕竟是虚的,还有喘口气的余地,落到实处,可就连躲藏的空间都没了。两人的秘密,就那么大白在她面前。这是很吃不消的。

绣姑究竟是一颗玲珑心,静默对峙良久,她轻淡淡无波地道:“你们坐下歇吧,我把鞋子拿来……”说着悄然去了。

等了好久,差不多把这事快歇过了,绣姑才捧着一双鞋,姗姗来了。

薛浅芜眼一亮,接过鞋子,翻来覆去细致瞧着。不愧是妙手绣姑啊,鞋面是用透气性好的帆布做成,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吸汗除臭,且在鞋面与鞋底相接的地方,不着痕迹钻了一排通风小孔,夏季穿着应该很是舒适。颜色是黑褐色,既大方又耐脏,尤其是鞋口处,用粉色线斜斜绣着一箭两心,则增添了几分活泼轻巧。

薛浅芜没想到做得这么好看,当场惊呼欢叫:“好雅致的情侣鞋!也给我和东方爷做一双吧!”

绣姑秦延如蒙雾水,问道:“这叫做情侣鞋?”

薛浅芜意识到秘密透得早了,赶紧对秦延说:“你试一试,看看还合脚吗。”

秦延有些不好意思,把脚上的臭鞋一脱,难为情地换上这双。真是比尺子量过的还要准,穿在脚上,连心里都觉得如被熨斗熨过,舒坦极了。一时不想脱下,却又舍不得穿,试了几试,都在犹豫不定。

薛浅芜笑着道:“喜欢,就穿着罢!”

秦延红着黑脸,诚心求教问道:“这个图案,代表什么意思?你说的情侣鞋,又是什么?”

薛浅芜怕说了,他不肯穿,使个小计策道:“知识是无价的,你若让我传授于你,未尝不可,只是需要答应我个条件!”

绣姑也颇好奇,和秦延一起问:“什么条件?”

薛浅芜指着他的那双裂了帮的鞋子,捂着鼻道:“把你这双又臭又破、丢东方爷脸面的坏鞋子,拿到西南角的粪池里扔了!”

秦延有些迟疑,习武之人对于鞋子,似乎总有一种天然情结,就算露了脚趾,却也穿得习惯。绣姑看他不舍,轻道一句:“去扔了吧,以后没鞋穿时,我再给你做就是了。”

这句话儿,绣姑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着倒没什么。可是听在一个男人耳中,尤其是个把你视为女神的男人耳朵里,有着说不出的魔力。

几乎不受意念驱使,秦延拿起自己那双鞋子,就扔在了薛浅芜指定的地方。再也捡不回来。

薛浅芜咳嗽道:“这个图案的涵义,就是指丘比特的箭,射中了青年男女的心!在世界的某个地方,人们把丘比特奉为爱情之神,传说他有一支神奇的箭,如果射中一对男女的心,他们就会相爱,无可自拔!一箭穿两心,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残酷,而是甜蜜幸福!刚才我说的情侣鞋,便是绣上这种图案,成双成对的鞋!相爱男女穿着心心相印之鞋,除了大小不同、哪都一样!并行走在街上,该是多么令人眼馋!”

绣姑听了,脸臊红到了脖子根。秦延脚如火烫,想要脱鞋,可是又没换的,只得尴尬傻笑,半天都没停住。

薛浅芜笑看着绣姑,托着腮责问道:“话说鸳鸯成对,你亲手做的情侣鞋,不会只这一双,让人家单宿单飞吧?”

第一壹三章静夜肩作枕,策议耳畔风

绣姑脸有些红,回答说道:“这种情侣鞋,我却没听过,你若喜欢它的涵义,我为东方爷你们俩设计一对儿就是了……”

“那秦延的怎么办呢?”薛浅芜笑着道:“你好狠的心!鸳鸯成对,情侣成双,夫妻成配,这鞋不仅有着象征意义,而且神奇得很,它暗示了男女爱情的宿命,你只做了一双,不摆明了要秦延打光棍吗?哪有你这样的!人家成了光棍,你就看得下去?”

绣姑万没想到,自己做一双鞋,还能做出这些波折来。顿了一顿,无奈地道:“那我再做一双同样的好了。存在这儿,以后他若是找到媳妇了,就给他媳妇儿穿,也算以鞋为媒,当了一回扯红线的月老了。”

你当月老?薛浅芜心里窃笑着,也不知是谁在扯红线呢?这话用来形容你对面的还差不多!于是笑道:“这样也好!你只管先做成,别的再说!”

绣姑被她逼得心乱,也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直到薛浅芜和秦延走后,她才猛地想起,秦延未来媳妇还没影呢,脚码都不知道,这鞋怎么做呢?又不好再反悔,只得按着自己脚的大小剪了鞋样。

秦延穿着新鞋,好像害怕招惹路人眼光似的,走得飞快,一个大男人鞋面上,绣着两颗映衬的心,怎么都觉有些怪异,还好有一支箭,可以让他自我安慰。就当他是纵横沙场奋勇杀敌一箭穿两心吧,还能显得威武霸气一些。然而这只是他的牵强想法罢了,脚上流露出的俏皮可爱之感,却是无论如何扼杀不掉的。

回到东方新府,薛浅芜眼里满是笑意,问秦延道:“你的梦中仙子着了我的圈套,你可知道?”

秦延一惊,脸变得更黑了,说道:“你又怎么设计她了?”

薛浅芜道:“哪有?我只在想,和你配对的情侣鞋,她比量着谁的脚做而已!”

秦延明白了她话的意思,虽然内心有些暗喜,仍是说道:“那也不见得如你所想!万一她按大众的规格来,那不就……”

薛浅芜伸出小拇指,笑嘻嘻道:“拉个勾,打个赌?她若按她的脚码来,以后在我和东方爷之间,你要更向着我!她若按别人的脚码来,以后在你和绣姑姐姐之间,我百般向着你!你说如何?”

秦延想了半天,觉得不算刁难,甚至于己还是很公正的。于是就同意了。

这并不是背叛了东方爷,向着她不就是忠实于东方爷吗?其实都一样的。女人总会耍些很蠢很可爱很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其实就是争一口气,倘若归回根本,就会发现一切仍在原处。

天色又近黄昏,薛浅芜哀怨道,东方爷今晚不知回来否,还像以往那样晚吗?还睡得那样贪而憨实吗?

在这样的期期艾艾中吃过饭,东方爷果然还没回。薛浅芜憋不住了,她今天精神好,一个大胆想法升在脑海,要不悄悄潜进宰相府,看看他都忙些什么?

这样想着,就猫着腰想要溜出,秦延及时察觉了,横道拦着她,沉声问了一句:“你干嘛去?”

论武必输,薛浅芜只得收住步子,一脸苦相说道:“我想东方爷了。”

秦延闻言,不知当如何宽她心,劝道:“再等些时吧,他就回来了。他把你安置在新府上,就是怕你抛头露面,毕竟爷他现在面临许多苦恼……”

薛浅芜有些伤道:“他不会一直都让我这般见不得人的存在吧?”

秦延说道:“让你这样窝着,必不是他心意,他需要些时间罢了。”

“又是需要一些时间!”薛浅芜撇嘴道:“时间,时间!有多少够用的!越缓越拖,事情越一团糟,而如果逼着他,把时间限至了最短,说不定快刀斩乱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呢!他有苦恼,我来助他一臂之力,帮他消去还不好吗?”

秦延正自无话可说,此时忽然听到一声温如玉的疲惫嗓音入耳:“丐儿她说得对!”

秦延一听,登时喜道:“正说着爷呢,可巧爷就回了!”

“你去备些冰果之类……”东方爷打个哈欠道:“这几晚都没与丐儿谈心了,我怕她闷坏了,今晚怎么也得提提神儿,与她石上赏月,做做运动!”

薛浅芜的脸,烫如火烧。“运动”这个词儿,听着实在难消化了些。

“我不解了……”秦延偏生一副懵懂样儿,薛浅芜以为他要问什么运动,却听他如是道一句,差点气炸了他:“做运动,那不该回房里吗?”

薛浅芜郁闷极了,看来他是要把误会进行到底,让她永不得翻身了。东方爷瞅着薛浅芜的娇窘之态,哈哈笑了,不解释也便罢,反而更添暧昧地道:“她啊,总是嫌屋里闷,不如外面更开阔些。”

秦延钦佩地看了看薛浅芜,竖起大拇指道:“嫂子威武!”赞完,又嘀咕道:“我还说呢,这两天她怎么看着萎靡,原来是爷为了自己睡个好觉,不带嫂子出去做运动了!”

薛浅芜肝火郁结,只怕再被扭曲下去,她就要吐血身亡了。

“嫂子消消火儿……”秦延一语双关地道:“我去忙了。”

“赶快走吧!”薛浅芜没好气,只想踹他一脚,让他滚得快些跌得远些。

东方碧仁拉了她的手,温柔的宠爱话,强压下去一丝疲惫,他轻轻道:“想我了吗?”

薛浅芜别过脸去,几分心酸地道:“你忙你的就是,管我作甚?”

东方碧仁叹口气,一边拉她走着,一边说道:“这些天事情多。”

“能多出些什么?”薛浅芜气着道:“还不是因为那素蔻公主要过生日?你费心了!”

东方碧仁一愣:“这个你都知道?谁告诉你的?”

薛浅芜听他语气,似乎还想瞒着自己不让知道呢,一时更加恼了:“就你想要瞒我!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儿,你以为我不知吗?”

东方碧仁看她憋火,忙哄她道:“好了好了,是我错了!我还不是想让你安稳些,不替我多担心。”

薛浅芜嗔他一眼道:“再不担心,不是你累死,就是要被人家弄到手心去了!”

东方碧仁干声笑道:“怎么会呢?难道在丐儿的眼中,我就那么经不住折腾?”

薛浅芜不理他,用手触了几块石头的温度,捡一块稍阴凉些的坐了。东方碧仁就近挨着她,也不管那石头是暖是冷是寒是热,也坐下了。

坐了一会儿,东方碧仁静静地,忽然把上半边身子倾过来,头靠在了薛浅芜的肩上。那么高大如神一般的男子,竟像个孩子般,把所有的重量交给了自己,薛浅芜一时间有些无措,还有些怜惜,所有与他赌气胡闹的心,忽而磨掉了个干净。

情不自禁,薛浅芜一手抱在了他的肩膀,一手拍打着他的背,像待自己的娃那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抚着。东方碧仁好像还蛮享受的样子,沉溺在她脖颈的发丝间,神态恬然满足,静泊如水。

来送冰果的秦延,正好把这一幕收在眼底,当场愣了,半天才结巴道:“爷您睡觉,还需要嫂子这样哄吗?”

祥谧永恒的氛围,被这一句破坏殆尽,东方碧仁把头直起,有些不悦地道:“谁让你过来了?”

秦延好是委屈地道:“不是爷您吩咐的吗,送些冰果过来?”

东方碧仁咳了两声,摆摆手道:“赶快去吧……没看我与你嫂子黏糊着的吗,怕她难为情……”

薛浅芜听得无语,貌似是在为他着想,却把她的颜面,丢得一点不剩。幸好是在府里,若在府外,这还让不让人混了。

秦延憨憨笑着,说了一句:“你们继续,继续黏糊,小的这就回避……”后又带着深意,以探究性的眼光瞟了一眼薛浅芜,偷笑耸肩去了。

薛浅芜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忽然想起他脚上的情侣鞋来。薛浅芜摇晃着东方爷的手臂,半仰着脸说道:“我让绣姑姐姐,为咱们设计了一对鞋子,你喜欢吗?”

东方碧仁凝视着她:“只要是丐儿想出来的,我都喜欢。”

“先别说得太早!我只问你……”薛浅芜道:“你会不会在任何场合都穿它,除了上朝之时?”

一听薛浅芜这样问,东方碧仁有些戒备起来:“什么鞋,不会是高跟鞋吧?”

薛浅芜大笑道:“你还真能想啊,我若让你穿高跟鞋,岂不是天下人连我也一起笑话了?”

东方碧仁戳着她腰间的敏感笑点处,很无辜地道:“还不是被你捉弄惯了?现在闻丐儿而丧胆,竟然老着自己吓自己了!”

薛浅芜一边咯咯求饶,一边比划着道:“那是一种中性鞋,既适合男人穿,也适合女人穿,我想让咱俩穿一模一样的鞋,配成对儿!”

东方碧仁忖思了一回道:“只要别太阴柔可爱,我会与你一并穿的。”

薛浅芜如吃了棒棒糖,喜滋滋道:“你尽管放心了!绝对不会太女孩子气,我宁可自己男人化些,也不让你有丝毫的女人化!”

东方碧仁略略放下心来,问道:“那种鞋也是你设计出来的吗?”

薛浅芜摇摇头,而后又点头道:“说不是也算是!但是这种鞋子,跟寻常穿的鞋子,制作工序是一样的,不像高跟鞋那般复杂罢了!”

东方碧仁像是想起什么,沉思问道:“你们的高跟鞋,开始卖了吗?”

薛浅芜似被击中,是啊,真与东方爷在一处唠时,竟把这个重中之重忘了!她连日来心神不宁,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不就因为这破事吗?听东方爷发问,激动得舌头直打着颤道:“还没开始卖呢!这种鞋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不卖则已,一卖必火,不能萧条了去!我已有计划了,需要爷的帮忙才能行使!”

东方碧仁哦了一声,惊讶问道:“卖这种女人鞋,我能帮得上什么忙?”

薛浅芜奉承道:“你是花丛里的万人迷,非得经由您的安排,这销路才畅通!”

“求丐儿别夸我了!”东方碧仁半蹙着眉,问道:“你就把你的想法说了吧。”

薛浅芜顿一顿,慢吞吞地道:“我想借借素蔻公主的生辰宴。”

“什么?”东方爷的嗓子一紧,汗毛都发竖了,丐儿想闹什么?

薛浅芜道:“你紧张那么很干嘛?我不是闹事的,绝对恪守您的教诲。只是听说京城很多官家仕女,都会在那一天到场,我想这是一个极难得的机会……”接着,薛浅芜把以前与绣姑分析过的那些道理,全都摆出来了。

东方碧仁深思良久,才回答道:“想法倒是不错。恰巧宴会缺少些时尚的节目安排,这样一场别开生面的走秀,如同在惯性沉闷中,吹进一阵春风,必能调动起大家的兴致。”

薛浅芜把头点得如鸡啄米,开心地道:“爷这是同意了?”

东方碧仁站起身来,踱了几步答道:“这事须提前与太后商议一番,不过应该能够通过……只是活动方案如何进行,你还得听我的。”

薛浅芜笑脸盈盈道:“爷要我做什么,您只管说就是!哪怕要我以身相许,牺牲色相侍寝,我也礼不应辞!”

东方碧仁瞄她一眼,嗔道:“这会说的铿锵有力,真到了关键点儿,你倒退缩得跟个小老鼠似的!”

薛浅芜把臂上的轻纱袖,噌的往上卷起老高,豪情万丈地道:“以前都是小家子气,以后我就不怕了!爷都不害臊,我有什么难为情的?”

东方碧仁哈哈笑道:“该我怕你了么?”

薛浅芜头一伸,凑在他鼻子上道:“您吩咐吧。”

“吩咐什么?”东方碧仁有意逗她:“今晚的侍寝事宜?”

坏坏的东方爷!明明是让吩咐走秀的事,他却扯起这羞人的!薛浅芜皱着苦瓜脸道:“侍寝这事儿,我不是每晚都在做吗?只是想要如你所指那般,需在无羁绊无牵挂之下进行,那样才能达到神形高度契合……”

“哈哈!”东方碧仁开怀笑道:“为了你的专注投入、高度契合,我还是暂放你一马吧,先把你的心事解决掉了再说!”

薛浅芜嘴上抹蜜道:“这样才是最体贴的东方爷嘛!早晚都是你的,被你用孟婆汤煮熟的鸭子,还能跑了不成?”

东方碧仁听得好是糊涂,有些说不出的怪感,鸭子怎么是孟婆汤煮出来的?于是问道:“那我吃了你这只鸭,是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我吃过你?”

薛浅芜瞪眼道:“我只是顺嘴乱瞎说而已!你吃了我,你敢不记得我,我非化成毒素,侵入你的五脏六腑,把你毒死不可!”

东方碧仁连忙叫停,归附了道:“我怎敢不记得?我的意思是说,吃了你这味道独特的鸭,就把其余一切都忘记了,云卷云舒,心再也不为任何鸭而动……”

薛浅芜好郁闷,怎么说到最后,自己变成鸭了?女人变成鸭了?这话题是怎么扯诨的?真是看似没逻辑,又似有道理!三个女人五百只鸭,原来是可以等同的!

东方碧仁看她眼睛骨碌碌忙转着,料定她又有了某些不正经的联想,想要拉她从邪念里出来,却听她傻乎乎问道:“既然女人可以与鸭等同,为何有时又把某些男人称作鸭呢?”

东方碧仁胸腔一阵震荡,差点没翻腾出半升血来。这个丐儿的小脑瓜,整天都在装些什么乱七八糟?

薛浅芜看他有噎过气的倾向,忙摆手道:“你要是也不懂,那就算了,不用费神去想……我不问了,再不问就是了……”

东方爷不理她,悠悠叹了一口气道:“你的孟婆汤煮鸭,让我感触颇多。孟婆汤看似是这世上最无情最绝念的东西,却也是最痴缠最无奈的,情到深处人孤独,伤得无可自拔,唯有此汤才能超脱,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悲怆到骨子里的深情。”

薛浅芜张着嘴,愣傻傻的,伸手抚上东方爷的眉梢,喃喃地道:“我正说到无解处,你又说到另一无解处。”

东方碧仁闭了眼,感受着她的傻情。

似乎有风在耳际间拂过,夏夜有了些许缥缈,正自沉浸此间,只听焦急而担忧的呼唤,从距离这儿几十步远的地方传来:“爷您早些回房休息去吧,这样坐着,身子吃不住的……”

“不用管我!”东方碧仁道了一句,又把薛浅芜搂紧了些。

她拗了拗身子,劝道:“还是回房歇着去吧,不然我把你独自撇这儿!”

东方碧仁怨道:“好狠心的人儿!我随你去便是。”

薛浅芜和东方爷一道走着,猛地停下步子,对他说道:“你不是要详谈活动方案吗,怎么忘了?”

东方碧仁恍然道:“是啊!咱们俩啊,说到兴处,总是忘却轻重!”

回到寝房,东方爷对她道:“这个事儿,必须不动声色,不能与咱鞋庄扯上半分关系!若是让人看出,为了促销利益而来,走秀活动就没趣了。”

薛浅芜睁着眸子道:“你的意思是说,不打任何宣传口号,只让女模特们直接登台走步,让效果来说话?走秀完毕,她们脚上的高跟鞋,势必会引得好奇和关注,等到女宾七嘴八舌追问起来,这才亮出咱们鞋庄独门手艺?就是以被动换主动,以无声胜有声?”

东方爷吻她一下道:“丐儿聪明极了……”

薛浅芜欢实着笑了,这样安排果然巧妙,爷真有一手儿!

喜悦未能持续多久,东方爷又嘱道:“并且走秀现场,你不能去!就算你不惹事,你的露面,也会让人怀疑咱的意图!”

“什么?”薛浅芜蓦地悲摧了。她是最爱凑热闹的,更何况是这样具有划鞋业时代的热闹!与她息息相关密不可分,怎能把她排拒在大门外?呜呼哀哉,东方爷你太决断了。

第一壹四章喜庆生辰宴,波澜跌宕起(上)

东方碧仁着手安排走秀事宜,一切准备停当时,素蔻公主的生辰宴已是来临。这段时间,薛浅芜也没闲着,她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如何混进现场。她和绣姑姐姐作为高跟鞋的首要创始人,可谓耗尽心思,就是为了看到它一步步走入市场。如今连第一环都没资格参与,也太窝囊了些。

与东方爷斗智斗谋、磋商数日,她的执念难缠,终于勉强迫使东方爷点了头。

薛浅芜换穿了一套太监衣服,绣姑亦然,然后来到东方碧仁面前问道:“这下总行了吧?”

深灰蓝色的公公服,倒把两位姑娘的脸色衬得更加莹白润泽,薛浅芜的气息过于生动活泼,绣姑则太文弱。因为事关重大,东方爷有些吹毛求疵,不禁狠了狠心,弄了一些褐色泥粉,命她们自涂了,又点了几块斑麻子,直到看着比自己的麦肤黯沉许多,这才满意地点了头。

随在东方爷身后,匆匆赴往宴席,人已坐得满当。身着各色各式宫装,说说笑笑的官家千金,攀肩搭背的风流少爷,满目皆是。

由于皇上、太后等人还没到场,所以氛围难得这样无拘无束。不过他们没有喧宾夺主,还是以中间的素蔻公主为核心,不自觉地形成了个圈儿。各种话题也围绕着公主,逸兴遄飞,侃侃而谈。

其实宴会真正起到沟通交流作用的好时段,永远都在非正式的开始。高一辈的领导未至,没有太大压力,又都是同龄人,说得就比较随和了;等到宴会结束,繁闹落幕,杯盘狼藉,纷纷离场,人散去残羹冷,反而没心情多说了。

如被众星捧着的素蔻公主,穿着清凉藕色丝织裁宫装,外面披了一层妖娆朱红色透明薄纱,长可逶地,在纤细白嫩的脖颈儿处,略略挽了个结,显得丽姿喜庆,而又带着内藏式的幽柔若水。她的眼神含着焦灼期盼,望穿秋水,终于看到一身月白色的神仙男子走入殿来之时,她欣喜若狂道:“东方大哥,你可来了!”

场面出现了瞬间的静滞,而后骚动起来,莺声燕语,带着仰慕与崇拜,融融一片,却又有些不敢高声语的窃窃状:“东方大人来了……”

眼看素蔻公主不顾礼仪跳着,就要撞入东方碧仁怀里,薛浅芜不动声色踢了脚下一张小凳,准备把公主阻拦住。

哪料公主眼里只有东方爷,竟全然没注意,膝盖正撞在了离地的凳子上,马上就要磕绊摔倒在地,东方爷动作快,伸长一只手臂,堪堪把她支了起来,才避免了嘴啃泥的尴尬。

素蔻公主吓得花容失色,仿佛娇弱无法承受此险,顺势就想往东方爷的肩上靠来。薛浅芜还没做出应对,东方碧仁以臂挡住她的趋势,淡淡对旁边的宫女道:“扶公主坐下歇了。”

东方爷的话,还是相当有着不怒自威震慑力的,几位宫女赶忙上前,想要扶着公主坐下。素蔻公主恼火地把气撒到宫女们身上:“滚远一些!我自会坐!”

素蔻公主气呼呼带着怨,把自己狠狠地撂进了椅子里。几位宫女噤若寒蝉,只在一旁静立,时时准备侍奉。

东方碧仁与在场的那些世家子弟,一一述了几句,也捡了合适的位置坐下,手里悠悠然把玩着一只翠绿竹色瓷杯,眼光却装作不经意地,时而不时与身旁立着的薛浅芜相遇,传着不敢太张扬的情愫。

素蔻公主可能察觉到了某种说不出的细微怪异,但又不知怪在何处,也就强自坐着,把水盈盈含泪的眸光,凝注在东方爷身上。

若是换做别的男子,被当朝美丽的金枝玉叶娇俏公主,这般含情脉脉注视,估计早就神魂俱醉,无论坐立心皆是澎湃了。然而东方碧仁却似毫无察觉,在所坚守的世界里,清风白月,万般烦恼与我无关的洒脱样。

坐了一会儿,素蔻公主自觉没趣,席间早已有些善于察颜观色的人,开始说些乐子,试图打破凝重局面。这时忽然听到门外丫鬟拜道:“恭迎太子殿下。”

华贵耀眼的赵太子大步走来,薛浅芜难得趁此机会,细细观察他的品貌举止。才华风发,意兴蓬勃,俊美贵气,典型的皇家公子哥儿。

“东方弟,你来得好早啊。”赵迁一边笑着,一边径直向东方爷走来。

东方碧仁亦笑道:“我若来得晚,迁兄又该罚我酒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对答畅谈着,旁边的人都没机会插话。怪不得外界都传言,皇太子与东方爷是从穿开裆裤时成长起来的交情,他俩一起,外人连根针都扎不进去,深情厚意可见一斑。

素蔻公主心有委屈,见了太子,本想倾倒一番酸苦之意,见他们谈兴浓,张了几次口,都没能挤出话,终是作罢,怏怏不乐坐在那儿。

赵太子喝了几口茶,眼光从东方爷身畔的两小厮掠过,也没多么上心。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停驻在左边太监,即薛浅芜身上的时间多了几秒钟。

东方碧仁问道:“听说前些时,柳淑妃张罗着给你找了一位太子妃,你见了么?可还中意?”

赵太子摇手道:“快别提了!”然后伏在东方爷的耳侧,低低说道:“有些体己话儿,也只能对东方弟你说了!宫里那些长舌妇人,就是省得我太安稳,一天不给我找点事儿,她们便闷得慌……”

东方碧仁笑着,对赵太子迁道:“你也得体谅些!毕竟也不小了,是该立太子妃的时候了,那些姨娘婶娘纵使聒噪,也是一片好心意。”

赵太子显然提不起兴致,阑珊地道:“那姑娘是柳淑妃的内侄女儿,叫什么采娉来着,前些日子在母后她们的安排下见过一面,印象不是很深,就是那种打小调教出来的女孩子,每个表情都要斟酌好久,哭了用帕子掩拭,笑了用扇子遮脸,一副扭捏矫揉造作样儿!那种性情,就算长着多么俊俏的脸庞,也记不住!哪怕一天相上一百张脸,看着全部都是一副面孔罢了!”

东方碧仁表示理解,拍拍他的肩道:“看着如果还算顺,你就受下吧。毕竟你选的是太子妃,要以贤淑知礼为重,别的都可放到次要地位。何况你的母后与柳淑妃是散失多年的姐妹,由不同人家领养大,深宫重聚,历经波折才得相认。你原来姥姥家早已无人,淑妃至今膝下无子,只有一个柳氏侄女,乖巧知意,对她孝敬顺从,深得她心,也早跟了你的母后做侄女儿。有你母后合着淑妃娘娘做主,恐怕这次,你只有从的份儿了……”

赵太子迁有些心烦意燥,举起一杯酒道:“喝酒,喝酒!”

正端到唇边上,听得一片跪倒之声:“参见皇上、皇太后、皇后娘娘、淑妃娘娘、贵妃娘娘。”

薛浅芜心里一凛,好大的阵容。却不敢抬头看,只应声而跪地。

威严的男中音,带着充沛力量响彻整个大殿:“今天是个欢喜日子,这些繁文缛节就省去吧。”

众人这才起身,没有人敢就座,直到皇上等人坐定,他们方在各自位置重新坐了下来。薛浅芜好奇地,偷偷抬眼向那台上望去。

只见素蔻公主不知何时跑了上去,紧紧偎着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太太坐着。那老太太坐居正中,穿着雍容,满脸福态,一双眼睛似抬非抬,平视着座中人,似乎有种很慈祥而智慧的隐形力量。她应该就是东方爷所说的高太后了。

在太后身旁并立而坐的,是位身着滚金龙袍的男人,看着大约快五十的年龄,虽然已是半老知天命了,但那蚕眉鹰眼,悬胆隆鼻,无不带着俯瞰一切、恩泽笼罩万物的凌人压迫之势。这位威严天生的龙袍者,定然是当今皇上赵渊了。

看他好久,薛浅芜分不清心底是何滋味。这个皇帝貌似与她深有渊源,却又全无瓜葛。她似乎是冷宫里的废后薛浅芜,却也全不是了。

如今她看着他,浓重的感慨翻涌而起,造化太是可笑。让她保留废后几个月的记忆,让她产生自己就是薛浅芜的强烈归属感,让她拥有废后的身形五官,却无关了年龄。她成了少女时代的薛浅芜,或者说她是薛废后的复制品,相当于女儿那般的存在。

无论怎样,都是纠结,所以干脆不想。再头疼皆无果,又何必费神劳思呢?

在赵渊的身侧,端坐着一位沉稳朴素的女人。约摸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皮肤保养得相当好,面若银盘,五官典正精致。素钗无雕,发髻高挽,简朴之中含着落落尊严,尽显母仪气派。赵太子迁在她侧旁坐着,可以判断她就是李氏皇后了,亦是赵太子的生身母亲。

正案下方,倚着皇上赵渊的左右脚,分别设一短案。左案边上,乃是一位铅华淡淡的女子,看年龄比李皇后小上三五岁,鹅蛋长脸,气态娴雅静姝,双肩瘦削,身披天蓝轻纱,印有几枝疏淡红梅暗影,出落俗套,诗情婉约。人如其衔,当是柳淑妃了。

右案边上,则有些对比的意味,却是一个丰满尤物。三十来岁,珠玉叠翠,粉面施脂,红唇烈焰,鬓云香腮。左带金步摇,右插珊瑚簪,她的衣服是由层层透明金纱裁成的莲花裙,紧裹丰满躯体,风韵惹火,凝脂膏肤若隐若现,那一对好乳儿,似乎要撑破了衣服飞出来,让人眼花缭乱。

她不好好坐着,却侧身半躺着,柔若无骨地把半个背,靠着赵渊膝盖下方的腿。

薛浅芜看得有趣,忍不住瞅了眼东方碧仁,意在问这么性感的可爱人儿,是哪一房。

东方碧仁瞧了一个空档,低低对她说道:“她是卫贵妃,这些年来极得宠的……”

薛浅芜听了,兴致更甚,好像很有意思嘛。东方碧仁看着大家坐定,一切备得差不多了,起身说了些场面话,大概就是小寿星生日了,大家无拘无束,吃好喝好,玩好乐好之类。

然后就是吃席、行令,因为皇上在场,显得有些拘谨沉闷,没有什么意思。欢声笑语也有,只是带些干笑假笑罢了。薛浅芜和绣姑,因是陪同东方爷而来,倒也蒙受了特别待遇,竟被赐了席,让她们和主子一起吃。

薛浅芜因有大事,所以不敢惹事儿,只是闷头吃着。吃到中场,肚子已塞不下,觉得有些发闷,正在想着皇家宴会百无聊赖,忽然闻得婴儿的啼哭声,众人皆自停了筷子看去,只见奶妈抱着一个粉妆玉砌的婴儿,慌张张跑到卫贵妃的跟前,说道:“朔儿想娘娘了,总是哭个不休,老奴只得抱他前来……”

“我的爱儿!”卫贵妃急忙接过,在脸上亲了好几下,方才停住,对奶妈道:“你下去吧!让朔儿也参加参加宴席,沾沾喜气!”

说也奇怪,那小娃儿把头枕在母亲怀里,哼哧哼哧拱了几下,竟不哭了。众人看得有趣,皇帝赵渊亦忍不住哈哈大笑,眉梢全是宠溺得意之情。

对于这小儿子赵朔,他爱护到了纵容的地步。赵朔是他在年过半百时,上天赐给他的宝贝,证明着他宝刀未老,雄风不减当年。是以一看到这儿子,他就喜不自禁。

母凭子贵,何况卫贵妃是那样火爆诱人的好身材,所以入宫虽晚,却也和柳淑妃平起平坐了。

赵渊溺爱儿子赵朔,并不代表他不喜欢赵迁。作为皇室长子,他曾让赵渊尝受过初为人父的自豪感,他的母亲李氏,昔年也是极得赵渊宠爱和敬重的。可惜皇室子嗣不旺,除了李皇后育有一子一女之外,其他妃嫔皆是无所出,或者是刚生下就夭折了,直到五十岁时,卫贵妃才又诞下一子,赵渊怎能不心花怒放呢?当时就把卫贵妃的名衔,连跨三级,升为贵妃,荣宠加身。

所以赵渊对俩儿子的喜欢,是不同的。对于赵迁,责任之喜悦感占了上风;对于赵朔,意外之喜悦感占了鳌头。此时看见小儿,忍不住接过道:“来来!让父皇抱一个!”

卫贵妃媚笑着,欠身递了过去,赵渊乐呵呵的,接在怀里。就连素来对卫贵妃不满的高太后,脸上也现出一片慈爱来。

赵渊逗弄了一会儿,小家伙显然不买账,唧唧歪歪又哭起来,似乎只有在卫贵妃那丰满的怀抱里,赵朔才有与生俱来的踏实感。

赵渊正要递回,素蔻公主眼巴巴道:“我好想抱抱弟弟啊,可是姨娘娇宠得很,总是怕我抱不住!”

皇上赵渊笑道:“今天就让你抱一抱,让朔儿也看看她的乖姐姐!”

卫贵妃略迟疑,也不好说什么,看着赵渊把孩子递给了素蔻公主。素蔻公主小脸上漾满了兴奋,红扑扑的,在臂弯里一个劲儿地耸着他,忽上忽下的摇晃感,竟让小赵朔咯咯直笑。

皇帝赵渊夸道:“素蔻真是越来越可心了,连小娃儿都喜欢你……”

卫贵妃迎合赵渊,在座上扭摆着腰肢,勾魂笑着嗲道:“皇上最近也不去看臣妾,臣妾好想再为皇上怀个小公主啊……”

这话听在赵渊耳中,自是受用,当即笑道:“好好好,朕得空了就去,让你再为朕添个龙女儿,与素蔻做伴儿!”

然而这话,听在除太后外的其他女人耳中,就有些显摆恩爱过火了。尤其是卫贵妃的邀宠,带着某种挑逗的明显迹象。

孩子一直都是柳淑妃的心病,听了卫贵妃此话,脸色不由落寞一沉。李皇后却仍面色无波,坐得端庄,缄默无言。

“若再添个妹妹,我是不是就不讨喜了?”素蔻公主急切问出一句,同时因为过于激动,双臂一软,小赵朔就直直坠下了!

素蔻公主所在的位置比较高,赵朔落在地上之后,又滚下了一个高高台阶,“啊”了一声就没了音。

在场所有的人大惊,赵太子迁、东方碧仁立马过去抢救。幸好孩子身子骨比较硬实了,不像刚落地不久的,那么经不住摔。探了鼻息,尚有一丝气息。

素蔻公主吓得大哭,卫贵妃反应过来,疯一般扑了去,撕心裂肺喊道:“我的爱儿!我的爱儿!”

皇帝赵渊也惊心了,问东方碧仁道:“情况怎样?”

东方碧仁不答,吩咐一句:“速把陈医圣请来,孩子还有救!”

等陈医圣赶到,把完了脉,正要实情禀报,东方碧仁向他使了一个眼色。陈医圣与东方碧仁交情匪浅,知道他的意思,不想让噩耗破坏了宴席。于是说了一句:“我保证能救活!不过在此期间,不能被扰,你们谁来打搅我的思路,孩子的命就不保了。”

赵渊果决地命令道:“在场的所有人,在陈医圣医好孩子之前,不能离开半步!”

卫贵妃也叫道:“谁也不许离开!”

好好的生辰宴,突发意外,被搅成了这样,众人俱都面面相觑,半句话都不敢说了。

李皇后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很快隐去,口气极为严厉,骂素蔻公主道:“这么大的人了,还是个冒失鬼,连你弟弟都抱不好!今天你的生日过去,罚你在‘静容阁’呆一个月,每天面壁思过三个时辰,其余时间专心读书刺绣!”

素蔻公主吓得面色惨白,往太后怀里大哭道:“我不是故意的……”

高太后心里虽也有担忧,但素蔻公主是她宠养长大的,自然不想皇后如此责她,于是说道:“以后小心些便是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别吓着蔻儿了!大家都放宽心,陈医圣不是说了吗,孩子没事!”

为了缓解气氛,高太后招呼道:“大家继续,吃喝玩乐……”

薛浅芜怎么也吃不下,觉得有些问题,看向东方碧仁。他知她的疑问,却不便告诉她,只是拍了一下后脑。薛浅芜明白了,孩子命虽能保,只怕要成一个智障儿了。

第一壹五章喜庆生辰宴,波澜跌宕起(下)

高太后的有意袒护,让众人都不好再说什么。

“都是母后您护着,她才被宠坏了脾气……”李皇后叹口气,脸上显出谦恭之色,然后转向素蔻公主,语气复又严厉起来:“今天就罢了,好喝好闹,若是朔儿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把你的腿打断了……”

素蔻公主吓得一声都不敢吭,可怜巴巴钻在太后怀里。皇上赵渊虽然痛子心切,眼见李氏如此教女,太后又护得紧,女儿也是自己心头肉儿,于是喝一口茶,把责备的话,全咽了下去。

卫贵妃惶惶不定坐着,满心里都是爱儿的安危,竟想不起找素蔻公主算账了。不过这样倒是合了台面,毕竟有陈医圣保证的话在先,她若再闹起来,未免显得小题大做,败坏心情讨人嫌了。

宴会仍在进行,终归是多了层阴霾。薛浅芜在想着,这样下去,不知等到走秀女们出场之时,还能不能调动起兴致了。东方爷似是感应到了她的忧,安抚她了一眼。

吃罢席歇场的时候,进入歌舞表演阶段。第一场是《国色天香》,在华丽婉扬的乐曲中,霓裳广袖的牡丹仙子翩翩起舞,手中各持花扇,白里透粉的颜色,随着她们曼妙舞步的旋转,团团簇拥成各种各样的形状。乐曲在结尾处到达美妙的巅峰,好似夕阳极尽绽放最后一抹绚烂,所有花扇聚集起来,形成一朵立体着的巨形盛开牡丹。仙子们把脸庞和身子都藏在了牡丹后面,此时天地之间,犹然只剩下了这朵牡丹,鲜艳妩媚,凛然大气。

薛浅芜想起了台上坐的李皇后,六宫之主,群芳之首,果然还是要靠气度制胜的。

而以淡雅娴静见胜的柳淑妃,则似一朵莲花,却非纯白色的,应该也是一种粉色。这个粉色,并不是指颜色,而是一种感觉,与桃色有些类似了。

后宫里的女人,其实与妓院里的女子差不许多,或轻或重或浓或淡,都隐约氤氲了一抹粉色。只是妓院里的女子,每天面临的是不同嫖客,而皇宫里的女人,笑脸奉承费心迎合的是,天下最大的那尊嫖客罢了。所以春/宫/图的出处,历来不是妓院,就是皇宫。

纵然素颜不事雕琢,以欲迎还拒的清高姿态,与众不同,赢得圣宠,又有几个是白的呢?看起来就算是白,很多时候也只是假象罢了。真正洁白无瑕的女子,身于后宫,最终道路只有一条,质本洁来还洁去,三尺白绫下,浩渺清波里,自有芳魂栖处。

本是很绝美的视觉盛宴,奈何众人心思恍惚有些沉重,一曲舞罢,过了很久才响起机械般的掌声。貌似是沉浸在回味里了,其实不然。

直到奶妈抱着小朔儿闯进来,喜极而泣地道:“娘娘,小皇子醒来了!”

氛围才活跃了起来,卫贵妃颤抖着臂接过,皇上也起了身,众人纷纷伸头看去。只见那小朔儿确乎醒了,小嘴一翕一合,眼睛半张半闭,看不清里面的神色光芒。呼吸却很匀净,不急不缓,不涩不滞,宛若平常。

太后舒了口气,皇上赵渊龙颜大悦,卫贵妃喜不自禁,抱着儿子舍不得撒手。

奶妈说道:“陈医圣交待,小皇子还需要好好休息一阵儿,这儿欢闹,老奴且带他去了。”赵渊和卫贵妃都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在场的人目送奶妈离开,薛浅芜和东方碧仁在收回视线时,眼神又交汇了一处。

卫贵妃心情好,起身离席,扭着臀儿,对赵渊请求道:“臣妾自从有了朔儿以来,还从未为皇上献过舞呢!现在身子难得恢复,若再不练,怕会生疏了去,今天借着素蔻生日,臣妾也来舞上一曲助兴,皇上可准许否?”

赵渊拍手赞道:“朕前些日还念叨着,许久不见爱妃跳舞了,眼睛都疲劳得很呢!”

“那臣妾就献丑了。”卫贵妃娇声说着,来到舞台中央。两个优美的旋身,尖脚一勾一伸,两只鞋子一先一后,分别划起一道圆滑的弧度,不偏不倚,正巧飞入台下早已备好的玉盘中。

众人掌声雷动,只见一双膏腴嫩白的肉脚儿,赤裸踩于殷红色的地毯上,润泽如羊脂美玉,惊艳匹敌。她没给众人充分的心理准备,就开始来了个十八旋,霎时眼前金纱飘飞,衣袂凌乱,看不清了她的脸庞身形,满眼尽是腰肢柔软如蛇灵动。

薛浅芜惊呆了,她再也没想到,一个看起来那么胸大体丰的女人,且还是个生完孩子未彻底恢复身材的女人,竟能舞得行云流水,天旋地转。

野性中带些飘逸,粗犷中夹些缠绵,火辣中透着热情,性感中露着原始,既有江南女子的轻柔纤度,又有胡地女子的洒脱不羁,说不尽的荡人心魂,述不完的风情万种。

曲尽舞终,她的身子做展翅状,往台下一凌越,一只脚儿独立在了玉盘之内。另一只脚提起,与膝盖处平齐,真真是好一招儿白鹤立。

众人都没看清,她是如何在盘子里穿上鞋的,已见她晃着胸,香汗淋漓来到了赵渊跟前。

赵渊显然极为满意,拍案笑道:“这场即兴发挥的卫氏舞,真是这宴会上最亮点的节目啊!”然后大手一挥,对旁边的公公道:“赏千斛珠!”

璀璨夺目的珠匣子打开,羡煞了众人的眼。没有女人不爱珠宝首饰,卫贵妃眉开眼笑谢过恩,命婢女们仔细收回宫去。

赵渊说道:“以下几场,大家可以尽情表演,不管何种身份,只要是在宴席上的,皆可拿出绝活!对于得心给力、赢喝彩满堂的,重重有赏!”

薛浅芜听得心里痒,这可是一个凭借才华魅力赚银子的好机会啊。不知上台跳段泼皮街舞,或者唱上一曲跑调版现代歌,甚至朗诵一首白话诗,他们能否欣赏得动呢?

正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之时,东方爷不着痕迹地拉住了她的衣角。薛浅芜一回头,发现绣姑也警告着盯紧了她。当即只得收了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气馁地坐端正了。

可能是卫贵妃的舞蹈,达到了让人难以企及的高度,竟没有人敢站出来,生怕因拙而见笑,甚至被罚。于是宴会只得按着原先既定的节目,小舞小调续着,波澜不惊,观者的心从期待中慢慢平静下来。

宴会接近尾声,皇家主人连同满座宾客,皆是有些倦了,赵渊问道:“还有什么节目安排没有?”

礼官奏道:“只剩最后一个节目,乃是东方大人倾情打造,特意为公主的生日宴,锦上添花来的!”

素蔻公主难以置信地张着眸,因震撼带来的喜悦,让她身子微微颤着,几乎立不稳脚。台上的人,几乎都在高兴,为这话而高兴,他们谁不知道,素蔻公主爱慕东方碧仁,是早就开始了的?

听得这场节目别具情意,赵渊很感兴趣哦了一声,龙颜笑道:“那就赶快开场了吧。”

话音刚落,一道浅蓝色的明快帘子,如幕布般垂下,隔绝了演员登台的入口处。未过几时,十几位身姿窈窕动人的女子掀帘鱼贯而出。头发皆是高高盘起,发型极为简约清爽,丰满的额头,完美精致的脸型,无不把活力表达得淋漓尽致。

她们的衣着,与宫廷服不同,看着好像光亮绸缎所制,上面花色繁复多样,既典雅又优雅。衣服底面颜色各异,有的是梨白色,有的是玄紫色,有的是鹅黄色,有的是竹绿色,有的是绛褐色,有的是水红色,站在一处,花枝招展,亭亭玉立。衣服的设计,颇具匠心,高龄托着脸庞儿,一排斜斜的盘扣,长度蜿蜒到达脚踝,宽窄胖瘦适度,紧紧裹着曼妙玲珑体态,尽显女性曲线之神秘美。一道开叉,高到雪白的大腿处,分外风情诱惑。

最奇特的,是她们脚上的鞋子,埕亮细腻光滑皮质,鞋跟儿又细又高,撑着瘦燕肥环的玲珑躯体,使那腰身宛若风中摆柳,不盈一握。脚踝处的鞋面上,各有饰物,有的是枚银色晶晶的兰花,有的是枝巧夺天工的腊梅,有的是朵姿态逼真的水莲,别出心裁,极为亮眼,小巧精致,美好极了。

她们迈着独特的步子,在舞台上走了起来。不同于宫廷小碎步的含蓄羞怯,却是青春飞扬,张力动人。腰肢纤韧之处,仿若整个是被弹性紧凑在一起的。

直到模特儿退场,全场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薛浅芜的心在大力跳着,直到听见太后问了一句:“她们穿的是什么鞋?走的是什么步?”

薛浅芜狂喜之,赢了。如愿以偿,在一番辛苦布置下,没有喧宾夺主,鞋子是最亮眼的。

坐中的男宾客,皆在为那令人眼馋的身材羡慕着,犹自震撼难以回过神来。女子们开始议论起来:“她们的身材也未必有多好,都是得了鞋的衬托,才显完美起来……”

太后的问题,问出了半天,无人能答,赵渊看向东方碧仁:“这节目叫什么名字?”

东方碧仁一愣,若按丐儿的说法,这是一场走秀,可这名字实在听着偏僻,若是说给皇上,难免又得费些口舌,想了一想,上前禀道:“这是‘芙蓉神秀之走意图’!世间万般景,皆能形成艺术,这走路的步儿,便是一处学问!细观她们刚才步伐,皇上就会发现与很多东西暗自契合着,比如书法,比如绘画,比如舞蹈,都是需要高度的融合性,以及自然协调度的……”

赵渊颇以为然,点头赞道:“极是!若非经过专业训练,且不说很难走得稳当了,韵味也是极不易出来的!”

高太后的好奇心,仍集中在鞋子上。回想她年轻时,作为宫廷里的美人儿,也是很追求时尚的。现在虽然老了,心变淡了很多,但是对于一切时尚新奇之物,仍保留了浓厚兴趣。

刚才问及众人的那句话,没人能答上来,于是直接问东方碧仁道:“仁儿,这鞋是从哪儿得来?”

东方碧仁答道:“要说这鞋,得来全属偶然。据传有位非常出众的兵法家,为他同门师兄所嫉,因遭陷害,被挖去膝盖骨,致成残废。兵法家侥幸存活,辅佐一位君主征战天下,与他的同门师兄在战场上相遇时,因为山路坎坷,不便乘车,他又无法行走,于是设计出了一种厚高底儿牛皮鞋,把帮与底缝制一起,穿在脚上,终于可以下地,他指挥着千军万马,出奇制胜,把陷害自己的同门师兄,逼至走投无路,报得了仇……这种皮质的鞋,弹性极好,轻便灵活,下雨天又不易湿,就是不大美观了些。坎平鞋庄的几位创始人,齐心协力,根据女子体型特点,经过数年潜心钻研,终于形成了这种细高跟儿。不过数量不多,那次偶然见了,仁儿就兴起了让众人开开眼界的念头,于是有了今天这场神秀之走意图。”

素蔻公主听得坎平鞋庄四字,眼神骤然有些复杂。希望这么一番奇特创意,不是那个令自己讨厌的女子,想出来的才是。

高太后和蔼笑着道:“听说坎平鞋庄的创始人,是俩女娃儿?”

东方碧仁答道:“创始人是一老叟‘千影手’,那俩女娃不过是他收的义女,早年跟着学些手艺罢了!那位老叟已经不做鞋了,年迈眼花,拿不起针线是关键,很多鞋样款式他也渐渐忘了,于是就将毕生所学传给了义女。他的两个义女,说也奇怪,那位姐姐生性安静,对这绣花做鞋之事极感兴趣,悟性奇高,结果三五年就赶上了她义父当年的水准;那妹妹则活泼,整日里闲不住,偏生不爱针线活,业精于勤荒于嬉,一晃几年过去,硬是什么都没学会!”

“那么这种鞋儿,是姐姐创出来的了?”高太后问。

东方爷忖度着怎样说,才不至于扼杀丐儿之功,于是摇摇头道:“那妹妹虽不喜做鞋,却有着丰富的想象力!闲着没事,就爱瞎胡掰掉!起初是那妹妹乱翻书,看到了兵法家做皮鞋那段,然后灵机一动,说能设计出一种适合女子穿的鞋来!姐姐经她提醒,觉得有理,大有可发展的潜力,于是反复研制,终于做出了这款鞋。”

高太后兴趣盎然道:“真是心慧手巧的女孩子!哀家一听就喜欢上了,那天定要传见一面,也算了却一桩遗憾!”

绣姑和薛浅芜,在人群里对望一眼,好生忐忑不安。还未见面,就被皇太后喜欢,这是幸呢,还是不幸?

东方碧仁也觉自己夸得甚了,竟让太后升起了见那两个小丫头的念头来,维持镇定说道:“每天订鞋的人,能从屋里排到街道上去,她们顾着整个鞋庄,忙得连饭都落下了,哪天太后有兴致了,就让她们前来拜安。”

高太后摆手道:“这个不急!哀家也是兴致忽起罢了。”

素蔻公主闻言,在旁赶紧说道:“不过是卑贱的做鞋女,哪里值得祖母召见?”

高太后未说话,李皇后已训斥道:“蔻儿休要胡说!你生在皇宫里,吃穿不愁,永远都看不到,咱的江山社稷,是由各行各业能人异士撑起来的!对于他们,应该心存感恩,带着敬佩,而不是用井底之蛙鼠目寸光来鄙视人!”

这一番话,让薛浅芜听得好是酣畅,不愧是国母啊,这范儿没得说。

素蔻公主撇撇嘴,有些委屈想要落泪的样子。柳淑妃劝说道:“功在平时,今儿个图热闹,姐姐就别训蔻儿了。”

李皇后这才微微露出笑,说道:“没吵她几句呢,不仅母后护着,皇上护着,就连妹妹也护着她……”

估计还是担心孩儿,从舞台下来后一直未说话的卫贵妃,起身向赵渊请辞道:“臣妾念子心切,先行一步,皇上太后、两位姐姐万望尽欢。”

赵渊也挂念着,伸个懒腰说道:“宴会也就到尾声了,朕和你一并去。”

皇上一去,高太后年纪大,也觉累了,略略说了几句散场话,就要离场。李皇后、柳淑妃一左一右,掺了过去,临走前李皇后对素蔻公主道:“蔻儿,一会儿到母后的甘泉宫来一趟!”

几位重量人物离场之后,按以往的,剩下的青年男女们,该是随着赵太子东方爷一起散场才是,然而今天,有些意犹未尽的味道。

尤其是那些女子们,都没离开的意思,一个个犹豫了很久,终于有个稍胆大些的,打头带着一群娘子军,包围了东方爷赵太子。

“怎么?”东方碧仁似已料到这种结局,语气淡淡问道。

“刚才台上她们穿的高跟鞋,应该是爷掌管的吧。我们想问一问,那种鞋能卖吗?”

东方碧仁自然不能做起商人的行当来,对着身后的俩太监道:“这事儿由他们负责,让他俩来讲解吧。”

薛浅芜害怕绣姑不善伪装,连声音这关都过不去,于是果断地站出来,铿锵有力地道:“这些鞋子因有纪念意义,原本是不卖的。”

“可是存着也会坏啊,日子久了,不翻新就放不住了……”女子们一边失望着,一边纷纷企图说服薛浅芜改口:“好公公,你就偷偷卖给我们一双吧。我们实在喜欢得很,要多少价,你开个口就是。”

薛浅芜为难着,说道:“这鞋的原料不易得,做工过程又极考究,作为第一批非卖品,奴才擅自做主,怕主子回去了要骂的!”

素蔻公主本就对这公公有些不大对眼,哼了一声,不屑地甩出一颗金锭子,说道:“把那些鞋都拿来,本公主挑一双!你那主子是个见钱眼开的,见了这金锭子,肯定两眼放光话都说不出了,焉有责备你们的道理?”

薛浅芜心里冷笑着,等的就是你这有钱人带个头!于是弯头哈腰笑着,蹬蹬蹬跑到舞台后,把那些双鞋子都弄了来。

女人们一拥而上,开始挑挑试试,最终每双鞋子都有了归属,价钱卖得极为不菲。那些没买到的,有些沮丧,也都争着报名订了。

薛浅芜和绣姑登记得不亦乐乎,俨然不知除了东方爷外,还有一双深邃眼睛,带着某种疑惑探究,打量了她们很久。

第一壹六章权公公风流,刁婆婆强势(上)

出得皇宫,已是夜景阑珊,薛浅芜问东方碧仁:“那小皇子……陈医圣在宴席上,诚然有向你之心,但日后若出了什么事,被追究起来,岂不是欺君之罪吗?”

东方碧仁低低说道:“不是我私心,就算我不那样示意陈医圣,也改变不了小皇子脑部受到创伤的结果啊!只会徒给宴席增添沉重慌乱罢了,况且咱还有别的事儿……”

“小皇子的病情被发觉时,会到什么时候?”

东方碧仁沉思了会儿,叹道:“现在小皇子尚幼小,看不出什么大端倪,只怕一两年后,随着年岁渐长,智力什么都会比其他同龄人差一大截,那个时候就明显了。”

“皇上和卫贵妃,会想到今天这事吗?”薛浅芜忧心忡忡问道。

“想到又能如何?日后的路那么长,谁知道会不会有其他什么意外,转移了这件事的影响呢?”东方碧仁沉声分析道:“也怪罪不得陈医圣,他是孤竹王朝最负盛名的医生,如果他尽力了,都是这种结果,那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薛浅芜道:“可是素蔻公主就惨了啊,你没听皇后娘娘说,如果朔儿有个三长两短,要打断了她的腿吗?”

东方碧仁站住脚步,摸着薛浅芜的脑袋笑道:“傻丐儿!有哪个娘不偏爱自己女儿的?皇后娘娘对公主表面上虽是苛厉,实则疼爱着呢,她说是要让素蔻公主面壁思过一个月,看似是惩罚的措施,却是生怕出了什么意外,在她自己那儿,也好有个担待啊。”

薛浅芜恍然大悟。原来最深沉的心思,往往在不动声色之中埋藏。看来看人看事,薛浅芜的眼光还差了一截儿。

看到的不一定准,听到的不一定准,事实的真相,永远只藏在人的心思中。

果不其然,未过多久,就有东方爷的探子捎来话说,素蔻公主去了一趟甘泉宫,就被皇后娘娘罚禁在了“静容阁”,一个月内不得出阁半步。任凭太后、淑妃如何求情,皇后娘娘依旧不为所动,只说公主脾性太大了,得好好地收敛一番。起初公主还在闹腾,奇怪的是,闹着闹着竟自己停歇了。薛浅芜忖思着,大概是用心良苦的李皇后,把自己的担忧,悄悄说与女儿听了,深明大义摆了一番道理,总归是让女儿开些窍了。

接着一个月的时间,是忙碌而平稳的。忙碌的是,她们的生意进入了白热化的炙手期,高跟鞋在一宴之下,响遍京城,只要能买得起的富家女,每人至少都订做了一双。平稳的是,没有素蔻公主的愚蠢手段加小醋意,就没了那些隔三差五前来鞋庄监视的人,蓉儿也过得安极了。

薛浅芜却养成了习惯,依旧是每天在东方爷早朝觐见后没多久,就去鞋庄凑个热闹。傍晚的时候,再回到新府里,和东方爷一起度过细水长流的缱绻时光。

银子赚得如流水,很快就把打造坎平鞋庄的本,捞了回来。由于担心生意势头太旺,引起嫉妒遭到打压,薛浅芜和东方碧仁、绣姑一起商量,每月把利润的三成上缴国库。为了防止这些血汗银子,被用到给那些贪官污吏发俸禄上,东方碧仁主动请缨,明码报账,存入国库,然后用到各种工程建设,或者逢着灾时赈济难民,使所有款项透明化。

宫里的消息也在源源不断传来,小皇子虽然醒了,精神面貌却大不如从前那样灵光,除了饿时会张嘴哭、饱了会埋头睡之外,其余时候皆是傻愣愣的,看着一副又痴又愚钝的模样。

卫贵妃忧心得连日吃不下饭,在皇上赵渊的枕头边,也起过一些质疑。后来不知是谁出主意说,瞧小皇子的状况,八成是吓着了,只要做做法还还魂就好了。卫贵妃深信不疑,皇上赵渊也就随着她来,结果做了几场,情形还是固然,不见丝毫好转。当问起陈医圣,陈医圣道:“微臣已尽了力,康复之事,本就七分人为,三分天定,小皇子恢复得不好,也许与冲撞了什么有关。”

这些时日,素蔻公主一直被禁足在静容阁里,没有半点动静,倒是李皇后时常出来,看看小朔儿的病情。

卫贵妃心里有积怨,却又没有办法,只在心急如焚之中,盼着儿子能够活泼伶俐起来。皇上赵渊也急,一个个的法师请来,最后有人说要追究根源,自然追到素蔻公主摔了小皇子这事上。提及解决办法,那法师说,只有公主离开皇宫,嫁为人妇,用大婚之喜气来冲淡了这回事儿,才能使小皇子的元神归位。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当传到薛浅芜的耳中时,她不由自主打了个颤儿。她是从科学时代穿越来的,自然不信这些子虚乌有之谈,可是谣言愈演愈烈,素蔻公主的婚事,引起了无数人的猜测和瞩目,竟盖过了赵太子迁纳妃这件事儿。

薛浅芜那天在坎平鞋庄,和绣姑说起时,满脸愁容地道:“这么挨千刀的法师,分明是个托儿,想要借机把素蔻公主嫁出去罢了!会是谁的托儿呢?”

绣姑猜测是卫贵妃,蓉儿却道:“李皇后的可能性比较大些!因为公主闯祸,有目共睹,如果把她继续留在宫里,难免会被贵妃寻了茬儿,吃到什么苦头;而一旦嫁出去,贵妃就算怨恨,也不过是迁怒到其他与公主相关的人身上罢了!何况还有最重要的……”

“什么?”蓉儿打小在宫里混,对于这些曲曲道道,自是明白得多。薛浅芜觉得蓉儿的话,似乎别有机关暗藏。

蓉儿说道:“公主最心仪的,自然是东方爷。在公主七八岁的时候,就有人开玩笑说,干脆把他俩定成娃娃亲得了!但是东方爷一直抗拒着,说是年龄还小,不想提及婚事,后来更大了些,每逢宫里过节欢宴之时,这个话题就被重提一次,结果还是被爷拿公事繁忙作搪塞,轻轻淡淡避了过去……这次借着小皇子的事儿,可谓用心至深,一箭双雕,既能成功地把素蔻公主从卫贵妃的恨意中,釜底抽薪转脱出去,又能逼东方爷一把,毕竟与小皇子的安危关联上了,就算公事多么繁忙,东方爷还能再推托吗……”

薛浅芜听得头皮发麻,阵阵惊悚。宫里的女人,坐拥权重的女人,真不是简单玩出来的。看来不稳定的日子又要到了。

薛浅芜当晚回东方府时,说不清自己是怎样的心情。等到大半夜,都不见东方爷的身影,后来秦延传话道:“嫂子不要再等爷了,今晚他不回了。”

薛浅芜唇角泛起凉凉的笑:“他没让你给我一个理由吗。”

秦延迟疑一刻,说道:“嫂子莫要多想。爷说等他回来,他自个儿会给你说。”

“这等待的滋味,还真不是好受的……”薛浅芜笑瞅着他道:“那么你呢,你都没话说吗?爷做什么去了?”

秦延拗不过她,低低说了一句:“今天宫里往府上来人了,老夫人说什么都不让东方爷离开,就连老爷也在场。”

薛浅芜明白了,果然不出所料。她仿佛看到了,宰相府里,灯火通明,气氛肃穆严整,东方爷在父母的压力下,疲惫无力的样子。

他会屈服了吗?孝顺如他,薛浅芜不禁有些悲伤起来。

秦延与她说了些闲话儿,看她心情不好,自己又不擅长开导,只对她道:“快些睡吧,仔细明天起来有黑眼圈,爷见了该会很心疼的。”

人生不如意有七八九,能道出口不过一二三。薛浅芜恹恹地回房,心里好是不畅,倒头就睡下了。照她的想法是,把烦恼溺毙在死猪一般的酣睡里,呼噜一打响,什么都忘了。

也不知睡眠质量如何,反正到了将近黎明时分,惯常形成的生物钟,使她醒了过来。放在平日,这是东方爷上早朝的时候。摸摸身侧,空无一人,揉揉眼睛,似乎想起了昨天的郁闷。

她正想着今天该如何度过,一袭白衣在门槛处站定。东方爷回来了。

见他胡茬似乎有些铁青,只一夜之间啊,难道是错觉吗。薛浅芜看着他,很久找不回自己的声音:“这不是早朝的时候吗?”

东方碧仁晃步往屋里来,倦懒地道:“请假几天,不想去了。”

薛浅芜似乎猜到了什么,也不再问,过去扶着了他,一起坐到床上。

东方碧仁斜靠着床栏,拉薛浅芜到自己的身侧,手抚摸着她头发。这样的温柔,一时竟有些淡淡的哀伤。

薛浅芜满心的怨言,顷刻之间化为乌有,她伸手抚上他眉,怜惜地道:“睡一会儿吧。”

“我睡不下……”东方碧仁看她好久,似乎在这天长地久的思量之中,要确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薛浅芜心在跳,仿佛他的下一句话,重若千钧,决定着他们的前尘后梦。

东方碧仁缓缓却坚定地道:“他们已经知道你了……最近几天,跟我一起见他们吧。”

薛浅芜张大了嘴,久久合不拢了。这句话原本该是甜蜜的,就像一位深情宽厚的男子,拉着女友的手,用尽了一生的挚情,鼓足勇气说道:“我们一起回家,见咱妈吧。”

可是眼下,怎么少了一些幸福滋味?是因迫于现实,不得不提前见吗?还是因为这预示了一场对抗,标志着平静美好日子的彻底结束?

前路会有什么,不可多想。如果可能,薛浅芜宁肯自己,没名没分,与东方爷一起不清不白,厮守在这未竣工的新府里。只要东方爷不负她,她就不弃不闹。

只叹,这也是个奢望。女孩是会嫁人的,男子是要娶妻的。再回眸的瞬间,一切都不一样了。就算两人如愿结合一起,天长日久,也未必会有最初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明净感,更哪堪离合无情?

为一个人,孤独终老,梅妻鹤子,终究是个不大可能的愿,古往今来,难得几桩。男人女人,在情场上哪个执念更强,也是不好说的。看淡繁华的心,可能会在多年尘封之后,再度激起涟漪;伤至寂寞的城,可能会因飞鸟衔来的种子,再次蔚然成荫。朝而复始,轮回周转,人忘不了旧爱,除非新欢不是足够的好。对于男人,此规律准度更大些。

薛浅芜陷于明明灭灭的感怀之中,说不清的滋味在心里翻,忍不住咳了一下,感觉喉中有几分腥腥的痒,忙翻找了一块帕子,接着看了,竟是一点鲜艳的血。

这是怎么回事?开朗活泼大大咧咧如她,竟也会有内伤的时候吗?看来对于生活,得过且过就好,不能有太多哲思感慨了。一旦缠绵在心,最终就缠绵在了身。

东方碧仁吓了一跳,忙把了她的脉,蹙着眉道:“你怎么了?”

薛浅芜看他紧张,嘻嘻笑道:“只不过是血气旺,从喉咙里涌出了点罢了,又不是像小说中描述的,重则喷出几升,轻则终日咳的,哪有什么打紧?想我当年,身体倍儿棒的时候,还爱心泛滥着,无偿献过好几次血呢!”

东方碧仁半是忧虑,半是好笑地道:“你又在瞎说了,你给谁无偿献过血?难道是哪个帅哥受了伤,失血过多,你自划了手臂,让他饮你的血不成?”

薛浅芜懵了,这该如何回答?想了片刻,巧笑倩兮地道:“我才没那么傻,如果真受那苦,除非是我穷得过不下了,想要拿血卖钱!不然,就算他是帅哥,我能为他受的疼也是有限的!”

东方碧仁忍不住笑道:“原是这番情由!这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你真会为了帅哥,流血牺牲都不怕呢。”

“碰上爷这样的帅哥,兴许可以考虑一下!”薛浅芜笑着道:“爷是不能被复制的,所以不用担心。”

东方碧仁手指点她一下,然后正色命令她道:“我给你开几味药,每日煎着服了!幸好还是初始,并不严重,调理几日,估计也就没大碍了!以后你要宽着些心,一切有我在呢,瞎胡想个什么!”

薛浅芜不想给他添烦恼,乖乖地答应了。正好这几天来,东方爷告病在家,有他盯着,薛浅芜硬是被逼,喝了几日那种暗红褐色的汤药水。薛浅芜再没想到,她有一日,体质也会沦落到了喝苦药的地步。所幸只这几天,若是常年如此,整个人还不变苦了去?那样还有什么滋味可言。

到第五天的头上,宰相府来人接东方爷了。

薛浅芜这才知道,那晚东方爷与老爷夫人,大概进行了一场很不愉快的谈话。最终导致,东方爷有些负气而去。那老爷夫人也是任性的,竟然三四天都没拉下脸皮,来新府里看东方爷。直至今天,宫里又有人催促了,他们不得已才来请儿子回府。

看东方爷脸色阴霾,坐得笔直不动,薛浅芜道:“去吧,耗着也不是个办法……只会惹得二老生气,说不定会找到新府来,那时就显得我这个讨人嫌的,有些不识台面了……”

东方碧仁拉着她,眼里含着几分恳求说道:“丐儿,跟我同去!不管发生什么,始终跟我站在一起,好么?”

薛浅芜在这眼神下,豁出去了,虽说她这个媳妇儿还没进门,都被打入了黑锅底,但她怎么也得争取一番,是不?不然怎对得住当年冲冠一跳扑美男的勇气呢?

东方碧仁尽管早已预料到了险阻,想要淡定下来,却仍是很紧张,为薛浅芜挑了一件素雅衣服,命她换了,看她清静静俏生生的样子,点了点头,带她去了。

宰相府的派头,相当出乎薛浅芜的意料。占地面积,和东方新府差不多,但因为是老宅子了,几十年的积淀,门楼高耸,院落环合,装饰完善,古朴邃重,浑然天成,确乎有着极人臣的威赫霸气之感。

薛浅芜忐忑着,东方碧仁紧紧握着她的小手,两人手心里浸满了汗。

未到正堂,早有丫鬟迎接,东方爷问一句:“老爷呢?”

那丫鬟神色有些不大自然,悄声说道:“今天老爷央人传你,久不见你回来,气色不好,吃完饭后,往城西而去了。”

东方碧仁脸色微沉,却也没有说话。薛浅芜正疑惑,东方碧仁拉她到一处僻静地,低低说道:“城西有处别宅,是七姨的住处。”

薛浅芜一凛,脱口问道:“你父亲有几房?”

东方碧仁显然并没打算瞒她,以后住在一处,详情终是要明了的,于是坦白说道:“正室偏房,共有六位,当然还不包括未娶进门的红颜知己以及情人。城西的七姨娘,比我大不了几岁,原是花楼里的艺人,我在烟岚城的时候,被爹爹收做了第七房。”

“怎不住在一处?既然三妻四妾,都广为人知了,难道还要另设别墅,掖藏着吗?”薛浅芜好奇道。

东方碧仁答道:“爹还是有几分顾忌母亲感受的……”

薛浅芜听得不知该说什么,这样多情到老不改风流的爹,这样极品淡然孤情固执的儿,上天是在开玩笑么?

忖思之间,穿过雕花弄堂,拐了几回弯儿,来到一处冷色调的殿房。门口侍女错愕打量了薛浅芜一眼,惊讶很快消散,对东方爷福了福身:“老夫人在房里等着呢。”

第一壹七章权公公风流,刁婆婆强势(下)

进得房门,薛浅芜抬目望去,不似院中别处那般轩丽壮阔,却也雅净别致。临窗摆着一张巨大的白玉象牙床,隐约泛着年代不浅的价值感,应该是梅老夫人新嫁来时的物具了。因是夏天,上面并未见有什么大红金线蟒引枕、条缛之类,只铺着碧竹色清凉堑花大席。

床前两侧靠墙处,设了一对梅花式沉褐色小几,左边几上摆着一些书籍茶具,并着香盒匙箸之类,右边几上摆着瓷白质美人觚,里面插着时鲜花草。八张银红撒花大椅,各四成排,对称整齐列在那儿,添了几分静穆。椅子后面,用蓝灰色的横帘隔着,隔绝了视线。

薛浅芜溜着眼看了一圈儿,却没见到老夫人在何处。

东方碧仁看她一眼,仍自拉着她的手,挑开了左身侧的帘子,轻轻喊了一句:“母亲,仁儿来了。”

薛浅芜这才看出,原来这是间极大的房子,以轻灵飘逸而又带些下垂质感的软帘,隔成了几重相对小的房间。帘子挑起,内置有一张八仙桌,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端坐在青缎椅袱的雕花洋木椅上,两臂搭在扶手上,额方脸正,发髻高盘,半闭着眼。

不知为何,薛浅芜的心底,忽然浮现出了旧社会大家宅院里的奶奶,就是这样端居正坐,目不斜视,最好再来一根烟袋锅,吧嗒吧嗒盛气凌人抽着,不经意地淡淡弹弄几下烟灰,霸道而敛掩的强势中,容不得世间其他任何美的存在。似乎除了她外,再没别的女人。

这个未来的婆婆,不大容易相处。薛浅芜脑海里,首先浮出来的,就是这么一句。

东方碧仁又唤一句“母亲”,梅老夫人这才完全把眼睁开,眼中带笑,三分慈爱看着她的儿子,漠凉的声音里有丝喜悦:“吾儿来了。”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看薛浅芜一眼,哪怕眼神掠过一下也好。完全把她当做了空气般的存在,赤裸裸无视掉了。

你不看我,瞧不起我,我还不看你呢。薛浅芜心里哼哼着,把眼神斜斜的,不屑地投在了帘子上。

“母亲,我带她来看您了……”东方碧仁说着,笑看向薛浅芜,拉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对她说道:“激动得傻掉了?还不快快见过母亲。”

薛浅芜神思回过来,急忙挤出一丝甜笑,硬着头皮,端正地作了个揖,那声“母亲”卡在喉间尚未叫出,就听梅老夫人以淡漠略带鄙夷的口吻,眼神好像没焦距般,根本就没放在自己身上,道了一句:“还是免了,我可承受不起。”

薛浅芜就再叫不出口了,嗓子里仿佛被绠了一根鱼刺似的,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东方碧仁作难了,对梅老夫人道:“丐儿她一路来京城不容易,就是为了给母亲您拜个安问个好啊……”言外之意很明显了,东方爷在斡旋着,试图撮合这一对儿婆媳,让母亲对薛浅芜有个好印象。

梅老夫人不冷不热地板着脸,皱着眉把话挑明了道:“若是作为你的朋友,想来京城做做客的,母亲自然大力欢迎!若是其他,比如打着攀高枝儿的念,吾儿可就让母亲失望了。”

这话字字如针,刺在薛浅芜的耳膜上。但她是东方爷的母亲,不能吼她,甚至不能据理力争,挽回尊严。

东方碧仁急道:“母亲,您不要先入为主,凭固有的念看待丐儿好吗?只要潜心相处一段时间,您就会发现她是多么自然性情,可爱知意……”

“论起可爱知意,她比得过素蔻公主吗?”梅老夫人咄咄逼人,以否定一切的架势反问:“她论及哪一点,能比得上蔻儿?”

东方碧仁答道:“这没有可比性,人与人的眼光、感觉不同罢了,儿臣偏是喜爱丐儿这种性格,难以自脱。”

“吾儿不要被妖女所迷惑,母亲从没为难过你!”梅老夫人对这件事的隐忍积怒,似乎压抑很久了,她道:“一个土匪泼皮娃儿,一个要饭的叫花子,不知怎么混搭上了一个鞋匠,学得两下不成话的活儿,赚得几两铜臭银子,以为身价就高了吗?”

看来梅老夫人,对她关注很久了嘛。只是这话,凌辱到了薛浅芜的底线。她凭智力吃饭,凭体力自生,赚的是坦荡银子,怎么能被说得如此不堪?说她倒没什么,反正自己的这脸皮,在尘世中蹭来蹭去,早已磨出厚厚茧子来了,但绣姑呢?甚至连东方爷都包括了进去!

她梅老夫人,花的就是正经银子,吃的就是踏实饭吗?不过是嫁了个富贵男人,得以尊荣罢了!她有什么资格,如此趾高气昂,贬低于薛浅芜,贬低底层劳动着的百姓?

薛浅芜的忍耐,被生生撕碎了,她刚想要拿出王八之气,与这养尊处优的梅老夫人理论一番,只听一声痛呼响起:“母亲!”

东方碧仁这简短截来的一句,让薛浅芜止住了。她吵不起来了。

不吵,并不代表彻底屈服。她不卑不亢着,与梅老夫人平视。谁的眼神更固执,谁的眼神更犀利,谁的眼神更凛冽,谁的眼神更老练,只有看谁胜出,谁败场了。

梅老夫人从没见过哪个女孩子,竟会有着这样穿透力的眼神,半分邪气,半分清澈,就那么斜斜看过来,登时就让人的气力,一点点往外泄。梅老夫人身子微颤抖着,不知是气,还是惊惧,竟指着薛浅芜,想说却又说不出半句来。

东方碧仁有些担心,走到梅老夫人身侧,用手抚着她的背,轻轻给她理顺着气息。

薛浅芜可怜地道一句:“我什么都没说,她就成这样了……”

“别在这儿卖纯,虽骗得过吾儿,我可不吃你这一套!”梅老夫人谴责着,神气渐渐恢复过来,对东方爷说道:“你带她出去吧,我想歇会儿……”

东方碧仁犹豫了一阵儿,牵起薛浅芜的手,沉重举步就要往外走。梅老夫人以嫌恶的口气,补充交代一句:“别再把她带进东方府宅半步!”

东方碧仁一滞,默不作声,带着薛浅芜径往外去了。如果丐儿一进这宅,就要受尽委屈的话,那就永不进好了。当然,如果母亲能够回心转意、接受丐儿、融洽相处,则是最好不过的了。

薛浅芜和东方碧仁静静走着,谁也不想说话。东方爷想劝她,自己却也满心烦乱。

薛浅芜心里憋了一口浑气,低头随东方爷走着走着,忽然不想立即回新府了。这样回去有什么趣味呢,还不如散散心的好。

薛浅芜把身子一转,也不辨了方向,没目的往前直走了。

“你去哪儿?”东方爷紧跟着,生怕她个路盲,一不小心给走丢了。

薛浅芜闷闷道:“哪也不去,随意走走罢了。”

走过一座碧波荡漾的桥,前面乃是一处集市。人烟阜盛,酒楼林立,满目繁闹,东方碧仁眼见这样晃荡走着,也不是个办法。丐儿是个误打误撞的,万一走得再深入些,到了七姨娘的住处,不撞见倒罢了,若是撞见,又是一番烦闷尴尬。

于是对薛浅芜说道:“刚才走着走着,竟想起在烟岚城初遇时,你谴责那些黑心商人的场景来!还记得你是如何说那卖饺子的吗?”

薛浅芜回想了一番,摇摇头道:“我这个人,就是骂到兴头上时特别起劲儿,骂过之后就全然不记得了!”

东方碧仁摸着她的头道:“你说人家挂羊头卖狗肉,还吃出来了几根鸡骨头……”

薛浅芜想一想,似乎确有其事,说道:“我也没屈说他,他那羊肉饺子,叫羊肉饺吗?半点膻味都吃不出来!”

东方碧仁微微笑道:“真正入口的羊肉饺,是断断不能带膻味的!纯羊肉而去膻,那样的羊肉饺,才是最上乘的!”

薛浅芜听他这样说,抬头一看,太阳正在头顶。这才想起,原本是见婆婆去了,结果被扫出了门,连午饭都没混上。想想真是悲哀。经东方爷说起吃的,此刻觉得饥肠辘辘,分外难熬。

人生除了能把所有不快溺毙在死猪一般的睡眠里,还能溺毙在活猪一般的吃喝中,于是站住问道:“近处可有好吃的羊肉饺?”

“若是没有,我会特意勾起你的食欲吗?”东方碧仁说着,牵着她往左拐道:“前面有家‘李计饺子馆’,味道极让人赞!”

薛浅芜道:“反正饿得慌,无所谓了,就算是猪肉鸡骨头的,也当是绝佳的美味了!”

两人说着,就来到了李计饺子馆。这饺子馆,与烟岚城的那家,对比强烈鲜明,只看外观,就当真是天上地下的差别了。分为两层,底层四方宅基,顶部呈蒙古包型拢起,坐落于绿柳如烟之中,显得幽雅清静,神旷怡人。

早有伙计前来招呼,看到东方碧仁,自是欢喜敬重,同时还有一些局促,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东方碧仁打断他道:“二楼,给我们安排一处好座位。”

伙计问道:“是想临水,还是面柳?”

东方碧仁略想一想,说道:“就临水吧。”

“入得门口,靠着南墙,有一处好位置。”伙计带着他们上去,在光线充足明亮的大窗子下,安排二人坐了。

东方碧仁大约是这里的常客,对于屋内布局并不多么好奇,细细摸着一只古朴石头杯上镂刻的花纹,眼神只向窗外茫茫流水看去。孤帆远影,碧空逝尽,偶尔一阵风吹来,水气扑面,清新润意,胸中很是开阔。

薛浅芜却把一双眼睛,向四周打量着,不禁惊叹极了。

这二楼的窗子,好似现代的那种豪华落地窗,典雅巨制,每隔几步就是一扇。而且双面墙皆有的,不仅南面向阳有窗,而且背阴的北面也有窗。透过南面的窗,能看到苍水渺无际;透过北面的窗,则是层层晕染的绿,各种各样的树木,生于河畔上游转折之处,绿柳居多,形成一片浅浓绿波海洋。

薛浅芜看了这大体的布局后,再看看华丽丽的大窗子,不由想到,在古代的建筑水平下,设这么多的窗子,能不能撑住房顶的重量呢?哪天风雨急骤,会不会摧毁窗基,造成房屋倒塌呢?

正自深思,伙计把做好的饺子,端了上来。

顿时把薛浅芜吓傻了。不知道东方爷预定了多少银子的货,反正这些饺子,并没分成两份,而用一个玉色大盆盛的,足足有一锅那么多。薛浅芜向四周看一看,不知是因心理因素,还是确有其实,发现好几个人都在看她,含着很好笑的神色。

薛浅芜郁闷了,东方爷是嫌她吃得多,故意出她丑吗?他向来不是个饭量大的,却叫了这么多,就算把肚子剖开也塞不下啊。

薛浅芜压低声道:“你是想让邻桌们都看看,你带了一个多么能吃的妞吗?你让我丢大了!”

东方碧仁笑道:“如果我叫得少,你吃完了之后,意犹未尽,还得再叫一份的话,那个时候人家会说,这真个猪妞儿,一人竟吃了双份的!不就又是我的错了!”

薛浅芜道:“你这样狠心舍得的,弄这么夸张一个盆儿,比吃了两份还吸人眼光!”

东方碧仁好整以暇笑道:“这个无碍!最起码别人不知道这些饺子,是进你肚里的多呢,还是进你肚里的多!……如此说来,我是在给你保脸面啊!”

薛浅芜闻言,顿时无语,拿起筷子在他手背面上敲了一下,本来想给他些颜色瞧瞧,结果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

这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反正几个人都在窃笑了,右边邻桌有个七八岁的姑娘,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问道:“小姐姐,你的肚子为什么会响啊?是有娃娃在里面动弹吗?”

童言无忌,让薛浅芜的脸刷得红到了脖子根,羞死人了,这该怎么答吗?

要是个帅气男子,兴许她还可以挑衅一番,扳回一局:“怎么?你想不认账了吗?”然后赖个银子吃顿闲饭。可是面对一小姑娘,说得重口味了怕会教坏人家,说得太含蓄了容易引起误会,照实答吧又太丢人。

最后还是东方爷解围道:“她一看到漂亮的小妹妹,就会食欲大动……”话似完又未完,却是很巧妙了。

那小姑娘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娇脆说道:“那……姐姐趁着食欲好,赶紧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薛浅芜看着东方爷,眼里含着佩服而狡黠的笑,意思在说,你就能忽悠人家小姑娘。东方碧仁也不多说,夹了一个饺子,沾了水醋,放在她面前的小浅盏里,轻声说道:“尝个,可还合你胃口?”

那小姑娘凝神看着这幕,眼里竟噙满了泪水道:“大哥哥待你真好。”

“灿儿,不要打搅姐姐吃饭。”小女孩身旁的叔叔道。

小女孩扬起泪脸说:“我想妈妈了……三年前她丢失了,爹爹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叫做天上,很久之后才会回来……我按爹爹说的,每年在她种植的木槿树下,写一长篇书信,点燃成灰,她就能看到了……”

薛浅芜这才明白了,原来又是尘世间最常见、最哀恸人心肠的生死离别。

薛浅芜问小女孩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爸爸叫水无涯,我叫水灿灿!”女孩答道.

水姓?薛浅芜觉得好奇特。这时男人已吃完饭,带着小女孩告辞道:“小女顽劣无教,打扰两位用餐了。”

看着他们离去,薛浅芜对东方爷低声道:“就算你低调埋着头,把一张脸隐藏得好,但刚才那位水无涯,毕竟与你打了照面,怎没认出你呢?想在这京城里,有人不认识东方爷?这可真是奇事一桩!”

东方爷道:“那人不是京城里的。这饺子店人来人往,各种身份的人都有,还是少暴露身份为妙。”

薛浅芜点点头,心里有些难安,怎么说得跟江湖似的?没想到在皇城,还能嗅到江湖之气。看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果然不假。还希望有江湖的地方,不要有争端才好。

不觉间被耽搁了这么久,薛浅芜才想起吃饺子。

低垂着头,端详那饺子时,只见皮薄如纸,剔透可爱。轻咬一下,馅多味鲜,通常羊肉有的那种膻气,在巧妙的配料下,冲淡成了若有若无,却又细腻爽口,让人真真切切感觉出来就是羊肉。

薛浅芜吃得欢,那么精致的小饺儿,越吃越觉好吃,越吃越不过瘾,于是一嘴一个,风残云卷,很快就剩没几个了。

东方碧仁好笑又担忧道:“慢着点儿,一肚子的羊肉,我担心你吃的时候尚没感觉,待会消化不动就出问题了!”

薛浅芜听此言,摸摸肚子,圆滚滚的,只觉憋得瓷实,似连空气都透不进去了。抿抿嘴儿,再也不敢吃了,歪歪斜斜站起身来,像个小孕妇般挺着肚儿,差点立不住脚。东方碧仁急忙扶住了她。

窘态毕露,不便久留。两人坐得离门口近,正要走出,忽然撞上了一个人。薛浅芜正想骂“不长眼啊,没看到我吃成这样了吗”,却听东方碧仁极压抑地叫了一声:“爹!”

薛浅芜吃这一吓,登时魂飞魄散,眼不花了,头不昏了,赶紧稳住身形。在婆婆那儿已经够不受待见的了,怎么也得给老公公留个不错印象,对吧?

怀着敬仰慎重的心态,薛浅芜向当朝宰相膜拜过去。只见一位发须微苍、精神矍铄、威面红光、肩宽背阔的男人,穿着大气束带衣袍,稳横在场。那般貌相度量,确实合乎宰相的格。然而叫人略感尴尬的是,男人左臂弯里,搂着一位千娇百媚、如花似玉的少妇,二十四五岁的样子,满脸绯桃春色,浓情蜜意。

按照东方爷先前的述说,这少妇就是七姨娘了。

东方爷还算反应快的,淡淡无波、习以为常地道了句:“七姨娘好。”

宰相老爷东方槊看到儿子,尤其是儿子身旁的姑娘,愣了半晌,才明白了过来。如果不期而遇是场意外,那么以如此的尴尬场面相见,更是一场意外。

于是赶紧丢开那美少妇,不容置疑命令她道:“你先回去,我和仁儿说会儿话!”

薛浅芜不禁暗赞起来。这东方槊看起来虽是个风流的,可在临事之际,权衡轻重就见出了分晓,他并不是色令智昏的人。

那七姨娘也很伶俐,知道不好再待下去,拜了一拜,就独自告退了。

第一壹八章品茶暗机生,做妾惟可能

东方槊看着儿子和薛浅芜,倒是很有气度,威严不失得体地道:“往前走几步,有一家‘云雾茶坊’,正好吃得嘴腻,过去坐上一会儿,也好清清胃了。”

说是提议,其实并没半分可以回拒的余地。东方槊虽然年纪不算小了,青年时的豪慨之气仍然存在,大踏步往前走着。观他行止,似乎在内敛上,并不输于东方碧仁。只是东方爷的内敛,透有一种干净书礼味道,东方槊则带着政客的深沉有为心机,偏把这种感觉掩了过去,显得琢磨不定,而又泰然自如。

坐在茶香淡淡的云雾茶坊,东方槊擅作安排,给儿子叫了明前龙井茶,自己则要了一大碗苦荞。

薛浅芜在心里忖思着,龙井那般温润清和,确与东方爷很般配。对于龙井,向有“雨前是上品,明前是珍品”的说法,清明前采制的叫“明前茶”,谷雨前采制的叫“雨前茶”,但见侍从上来的龙井茶,一芽一叶分明直立,翠绿舒展,汤色清洌,新香四溢,应为明前极品没错。

而老爷子,胸有丘壑万象,俯仰之间极于天地,似乎只有“太平猴魁”那样的茶,才能与他的气质搭边儿。虽然不知这个空间这个时代,有没有这种茶,或者这茶另有别的称呼。想了一会儿,忽又转念,真是吃得太撑,把脑袋闷坏了,东方槊毕竟已非年轻气盛的岁月了,或许喝苦荞茶,更合乎养生之道吧。半辈子的官场宴会各种场所,酒肉穿肠而过,到了这般时候,也该是注意了。清脂减压的苦荞茶,本身也蕴合着历经万千之后归于平淡、甘苦自知的沧桑心境吧。

正自深思,老爷子问她道:“你喝什么?”

薛浅芜一愣,对于吃茶这个,她向来无甚深研究,反正不管什么,只要解渴解乏,狂饮一通就是了。照红楼中妙玉讥讽的说法,就是饮驴。

对于各种茶的名字,也只是在前世上学时,为了应付学分,选修过一门近似于“茶文化”之类的课程,十节课翘八节,最后下来,稀奇的是,于绿茶红茶花茶青茶中,也颇认得了几样茶。

眼下东方槊问她要什么茶,她却突兀地想不起了任何茶的名字,刚想要说“和东方爷的一样吧”,旁边立着的侍从,瞅着她笑一笑,递来了一个单子。

薛浅芜只一看,天啊,乱七八糟、名目繁多的茶,并附图文解说,竟有满满十页,有很多字还不认识!薛浅芜第一次,感觉到了文盲的悲哀,眼花缭乱看着,瞟到一株藤生状植物,其旁附有字样“株型飘逸,萝茎细软,叶片娇秀,叶形美观,生于藏寒之地,宛若翠色浮雕”,薛浅芜心里一动,说道:“就喝它了。”

东方碧仁看了一眼,好生奇怪地道:“怎么喝起这个绿萝花茶了?”

薛浅芜并不知道它常用作治病的,憨实笑道:“你们喝茶知其味,我却是在看名字挑茶。一则我喜欢绿萝这俩字,二来我看到它生于寒冷山地,却能长得如此盎然,心里感动罢了。”

东方碧仁听得无语,东方槊则微笑道:“真是个感性的女孩子!老夫年少的时候,也偏爱护欣赏你这样的……”

薛浅芜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种意犹未尽的话外音,莫非现在就不爱护欣赏了么?

然而东方槊却没给她过多的时间去想,淡然对侍从道:“就给她来一杯这个吧,反正我看她啊,也只是尝尝鲜,不常饮的,就算药理与她不和,也没什么打紧儿。”

薛浅芜听得猛一声咳,原来她又因为无知丢人了。但很快恢复了平常心,这有什么?你们知的我未必知,我所知的你们大多不知,如此说来,无知的不是她,而是她的无知,这个世界不懂罢了。

待薛浅芜的茶也端上来,东方槊一挥手,那侍从就退去了。两个男人轻啜饮着,薛浅芜因为肚子里塞得满,看见吃的喝的就不舒服,因此并未怎么饮得。

她在等待,相对于梅老夫人的犀利排斥外露,她并不解东方槊的心思。如此迟钝钝地半点看不透一个人,还是绝无仅有的例外。

东方槊直至把茶饮得剩了个底儿,吩咐侍从又续满了,方才盯着薛浅芜的茶碗道:“你怎么没喝?”

薛浅芜不好意思说自己吃得饱,傻傻拘谨一笑,只低声道:“我喝不下。”

东方槊捋着胡须笑了笑,跨越性极大地问了一个奇怪问题:“仁儿对你的喜欢,我都看在眼里,也能感受得到,我想他自有他的坚定理由。但是你呢,你喜欢仁儿的什么?”

薛浅芜怔住了,这也太不好答了吧?喜欢一个人,非得说出个一二三来?东方槊语重心长地道:“你答不出,完全在我意料之中。”

薛浅芜睁着眼,他居然把我看得那么透?颇是讶异问道:“为何?”

东方槊缓缓道:“虽说今天才见到你,只有一面之缘,但我自信,对你的脾性已掌握了十之六七。”

薛浅芜骇然了,这还了得?就连朝夕相处的东方爷,亲近无比的东方爷,若说对薛浅芜的掌握程度,也不过是十之六七罢了。东方槊这老爷子,只凭这短短几十分钟,就能掐住薛浅芜的主穴?他是千年狐狸转世不成?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薛浅芜问了一个蠢不可及的问题。

东方槊以长辈的慈祥包容之态,对待未成年孩子般笑了笑她,避开正面不谈,却类比道:“就像你喝茶,问你喝什么,你完全不清楚,翻了半天,才挑出个新奇不知味的茶。观其色,凭直觉,然而尝得半口,远远不是期待中的滋味,至于期待中的滋味为何,自己又说不上来。你这吃茶之态度,就决定了对人对事,甚至对于感情的态度……”

说完这些,东方槊道:“你细细想一想,自己是不是这样的?”

薛浅芜蓦地一惊,若问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温润型的,霸气型的,妖孽型的,冰封型的?似乎还真没个定论。

这倒奇了,完全不同的类型,照她这样性格分明,总得有个爱憎褒贬才对,奇怪的是,她竟是一盆子糊涂。

就连对东方爷的喜欢,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性格上的包容,以及他对她的宽怀宠爱。至于喜不喜欢他的淡然虚和之风,还真是不好说,或者只是一种习惯。

“观其色,凭直觉”,说得也极是准,想薛浅芜当初,不就是爱慕东方爷之颜色,而非礼他的吗?

东方槊长叹道:“这样一种喜欢,不能说称不上喜欢,它掺杂了太多感性因素在内,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对一个人的打磨甚至改造,都可以说是非常大的,那个时候,你觉得对方变化太大,甚至你都不认识了,你还会一如今日吗?”

说到这儿,东方槊感慨万千:“遥想当年,我也算是个执念的,可是现在……也许执念仍在,但已不是当初了。”

薛浅芜总觉得东方槊的话,听着如此深沉,好像触动了什么陈年过往似的。东方碧仁此时接过话道:“爹也不必太感怀了……两个人中,总得有一个人不变,才能努力维持着当初的约定。丐儿或许是个稀里糊涂不知自己心的,但是仁儿明白,一直都懂自己的心,所以就算前路有个什么意外,仁儿这心也担得起!”

薛浅芜听得好是动容,比起东方爷的坚定,以及对自己心的明晰,她就显得太没主见了。

东方槊看着儿子,久久看着。似乎想从儿子身上,找到自己昔年的影子。

东方碧仁对他父亲说道:“仁儿只是想要讨得爹爹支持。喜欢一个人不容易,不管后来如何,总要争取对吗?”

东方槊按了按桌子,又问薛浅芜道:“姑娘对我这伯父的看法如何?”

“您说哪方面的?”鉴于东方槊此刻的深沉略带伤感,又因他以她的伯父自称,明显把隔阂消去了很多,薛浅芜带了明显的敬意。

东方槊道:“你是不是觉得像我这种在官场里摸滚爬到顶峰的人,过于深不可测,背后有着太多不可告人的丑恶,或者肮脏?”

薛浅芜很惊讶啊了一声,连连摆手说道:“哪有哪有!我的眼力稚嫩,虽不大能看得懂您,但却觉得您容易说得上话儿!”

薛浅芜没说假,比起硬着一张脸的梅老夫人,这东方槊算是很好说话的了。不知是因在儿子面前的缘故,还是逢着了薛浅芜这样胸无城府直肠子的人,东方槊很有些开诚布公坦诚相待的味道。

看来人与人之间都是相互的,你对他好,他自然对你好。哪怕心思深沉如政客,也会喜欢心智纯明如白纸的人。在这样的人面前,能够卸下伪装掩饰,轻松自在一刻。然而面对有心计的敌人,东方槊则能保持一种充沛的精力,产生棋逢对手的喜悦感,如果对方由于某种原因退出,甚至说死去了,他会觉得相当遗憾可惜。

东方槊笑笑道:“我承认我与我儿相比,污浊很多。几十年的大浪淘沙,浮浮沉沉,使我时而跌进浊流,时而撞进死潭,我只有尽力地冲破,才能保得根基,不被彻底冲垮。”

薛浅芜听了,不知如何安慰,那以后呢?您若去了,留东方爷支撑整个家的时候,浮沉坎坷,也会把东方爷变成你那样的污浊莫测吗?只是,纵然东方爷深沉了,薛浅芜也是能理解与怜惜的。这便是爱情的力量。有爱,就不怕。怕的是,爱被生活磨尽。

薛浅芜点点头,很诚挚地道:“这个是必须的。只要不是踩着无辜人的尸体上位,只要能对得住底层百姓,在与敌人决斗的过程中,踩着他们的尸体,饮着他们的鲜血,长歌而行,才是永恒之道。谁怕谁就退出,不退出就注定有一方要牺牲。”

东方槊看着薛浅芜的笑脸,良久忽而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分外雄浑,满是赏识:“你这女娃,说话倒是个性得很!看来具有可塑潜力!仁儿做事偏柔,某些事上有点犹豫寡觉,而你则是干脆利落,他身边需要的,或许正该是你这般的女子啊。”

东方碧仁闻言喜道:“爹……这是同意了吗?”

东方槊摇头道:“我只是欣赏她这股子拼劲儿,毫不掩饰的拼劲儿!至于你们俩个的事……”

“怎么?”薛浅芜和东方碧仁有些惶惶不定,同时问道。

东方槊缓述道:“仁儿的婚事,由不得我决定。当年我娶你母亲的时候,她的其中一条要求就是,若得女儿,嫁事有爹定夺;若得男儿,娶事有娘定夺。所以当你生下来时,就注定了你的婚事,由你母亲操持。这件事虽不为外人所知,文书却是早立下过,我和你的母亲,各人持了一份。”

薛浅芜的血液,骤然冷却。原本忖着,若得东方槊老爷子撑腰,梅氏妇人从夫,那么她和东方爷的婚事会顺畅些。哪想在节骨眼子上,还有这么可笑的一段儿。如此,东方槊在儿子的婚事中,处于无人权的地位,局面就有复杂的了。

东方碧仁说道:“爹您不会为了一纸文书,就看着您欣赏的儿媳妇,进不了咱家吧?”

薛浅芜听得心喜,这话好有力度。奈何东方槊摇头道:“这些年来,我对不起你母亲的地方太多……何况你的婚事,她是极在意的,且有文书在先,你又不是不知她的脾气,定会一手包揽下的,我若掺和,只怕整个家都不太平了。”

东方碧仁黯然不语,东方槊又说道:“你的婚事,爹就不参与了。不仅因与你的母亲有约在先,而且你也知道,公主对你一片情深,你们是被太后等人做主,极力撮合的一对儿,爹要是参与其中,只会进退两难啊。”

东方碧仁沉着下来,固执地道:“其实我该庆幸……我倒是怕爹插手呢。爹如果不插手,仁儿也算少了一层阻挠,事情就好办了很多。”

东方槊闻言道:“我不出面,就算皇家来人,我也只把事情推到你母亲那儿去。仁儿,无论何时你要记得,不可与你母亲太难过了。”

东方碧仁说道:“我会尽量做通母亲的思想工作。”

东方槊只一个劲儿摇头,然后站起身来,说了这么一句:“我估量着,就算你的母亲做出让步,结局也就一种,让公主作正室……”然后指着薛浅芜道:“她做小妾!”

薛浅芜和东方碧仁同时一震,小妾?本能的排斥感,使薛浅芜忍不住羞愤道:“我宁可不嫁入东方府!”

“这话……当年仁儿母亲也说过的。但是男人三妻四妾,不正常吗?既然你爱仁儿,就别让他为难……”东方槊看了她一眼,对东方碧仁道:“当然你们现在,要精心维护自己的爱情,小心被摔碎了!本来在一开始,我也想着仁儿只能娶公主的,还恼怒着仁儿,在外面遇见个女子,就公然与爹娘对抗起了,现在和你们交谈了一番,觉得丐儿很合我的脾胃,倒是支持你俩走一块儿,但是太后皇上那儿,不好说话……”

东方槊说着话,头也不回,转身大步离去:“仁儿,爹还有别的事,你们的事我就说到这儿,不再管了,你们好自为之吧。我只交代一句,你俩要是想在一起,必须娶了公主再说!”

薛浅芜看着东方碧仁,心里难受极了,连支持他们的老爷子,都把话说到了这份上,还能怎么办吗?

东方碧仁也愁,拍抚着她手道:“你放心吧,这事交给我办。”

薛浅芜锁着眉反问道:“放什么心?放心的最后结果是,你把素蔻公主先娶回府,然后做通她的思想工作,再拿好话哄我,把我一并娶了?”

东方碧仁痛苦地道:“丐儿,你不要这样说,好吗?素蔻一直都是妹妹般的存在,让我娶她入门,我自己都觉得别扭呢!再说我所爱的,惟你一人,绝不能让你在这事上受委屈。”

薛浅芜忧心道:“咱们能拗得过那么多人?就算拗得过了,你爹可以作为前车之鉴,又能保证你日后不娶吗?”

东方碧仁无奈道:“我和我爹,不是一类的人,所面临处境也完全不同!现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把你弄进府门去!”

薛浅芜心灰道:“看你母亲那样儿,还是别做无用功了。挣扎得轻了,你挣不过;挣扎得重了,更会被视为眼中钉。”

东方碧仁劝她道:“你先回新府吧,不要多想,好生住着,没有娶你进府之前,也不会有其他女子被娶进府!不然那是他们在娶媳妇儿,与我无关。”

这话勉强让薛浅芜安定了些,任由东方爷拉着手儿,一起回往新府去了。

到了府上,秦延看着两人脸色,可能预知到了事情的不顺利,也不好问什么,只弄了些晚餐之类,等他们饿了吃。

薛浅芜有些累,一言不发躺倒在了床上。东方碧仁侧着身子,以手支肘看她,眼中尽含深情,眉间紧锁的是忧虑。

薛浅芜乱翻了一会儿,中午吃的羊肉饺子,似乎还闷成一团儿,没能消化,在她躺到床上之后,竟开始作祟了。她嗯哼了两声,东方碧仁惊觉而起,问明了情况后,顿时无语,手掌轻轻贴上她的小肚,轻轻拨拉抚顺,才勉强把那窒息感压了下去。

第一壹九章护犊情何深,痴儿决绝心

薛浅芜自从那次登入宰相府门,被东方碧仁的母亲梅老夫人,恶言中伤一番之后,就再也没去过。东方爷并不宁静,每天仍有府里的人捎来信儿,让他回去议事,多半是去宫中。所谓议事,这段时间与朝堂事无关,自然是议素蔻公主的婚事。在这档子重要事的前面,其它一切都往后放。

小皇子赵朔的情况依旧不好,昏沉呆滞,只会吃吃睡睡,偶尔发出咿咿呀呀之声,涎水流着,令人看着于心不忍,常怀念那个可爱伶俐乖觉拱怀抱的小娃儿。向来言笑妖俏、浓妆艳抹的卫贵妃,也提不起兴致去整修自己了,以泪洗面,眼肿得如杏仁,喉哑得难成话。皇上赵渊此时还是爱着她的,怜惜意浓,就听信了谣言,支持速把公主嫁出这事儿。

在李皇后的严厉下,素蔻公主一直在静容阁呆着。静容阁位于李皇后的甘泉宫内,也算是多了层保护。若说卫贵妃不恼恨素蔻公主,绝对是假,她恨不得今儿个说,明天就把她嫁出去,不管公主夫婿是谁,只要把她嫁出,卫贵妃就算能舒一口气了。仿佛儿子好坏与否,全在素蔻公主的嫁人之举了。

皇上施加压力,太后也在施加压力,李皇后、柳淑妃不好在这事上过多露面,却同样在施加着压力。梅老夫人本就对薛浅芜存有偏见,自然强烈希望儿子能娶皇室唯一的素蔻公主,好为东方一脉增光添彩。

东方碧仁在这各方压力之中,始终不肯松口,百般与他们周旋着。太后托着梅老夫人,几次请东方槊出面,做儿子的思想工作,东方槊都以“此事不归他管”为由,把自己置身在了事外。倒不是他不想儿子娶个皇室贵女,而是他历经了半世沉浮,早已看平万般丘壑气象,知道强求不得,逼得急了只会鸡飞狗跳。姑且顺其自然吧,大不了到紧急关头,他扶一把就是。至于偏谁向谁扶谁,连他自己都在犹豫不决。

这边东方碧仁不应,那边卫贵妃又对皇上哭诉得紧,因为女儿有错在先,李皇后只得劝道:“强扭的瓜不甜,要不蔻儿啊,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另外稍微中意些的,咱们退其次而嫁之,人家把你当做宝贝神仙一般护着,不知比嫁一个不爱自己的,强上多少倍呢!”

结果不出所料,素蔻公主泣涕涟涟地道:“除了东方大哥,蔻儿谁都不嫁!在我眼里,别的都是歪瓜裂枣,哪比得上东方大哥半分?只看东方大哥的一张脸,蔻儿的心就突突乱跳着,感觉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他待我好不好,有什么打紧儿,我就心甘情愿喜欢着他!再者说了,他不过是被那个小蹄子小叫花儿所惑,一时没有辨清,谁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罢了!只要我嫁入了东方新府,与东方大哥朝夕相处,天长日久,难免就会恩爱生情,那时如果小叫花女还不识相的话,东方大哥把她赶走也不一定!”

李皇后叹气道:“关键是眼下,仁儿他并不答应这门亲事啊!说那么远有什么用!”

素蔻公主红了眼眶,低头不语,神情戚戚。

李皇后道:“礼部尚书长子徐怀印,倒算是个倜傥人物,那一次到宫里来,为了见你一面,硬是在雨中淋了两个时辰,回去之后大病一场,高烧不退,最后接到你的锦帕传书,差人慰问,这才好了起来……对你如此情深意重的男子,实在不可多得,蔻儿觉得可有半分上心?”

素蔻公主把小嘴儿一撇道:“病痨子一般的人物,有什么好稀罕的?若不是母后您教着我,说不能让人家寒了心,将来不好好为太子哥效力,我才懒得理他呢!”

说到这儿,素蔻公主眼前又现迷离浮思,痴痴地道:“母后您不知道,我是看着东方大哥练武的身影长大的!打我记事儿起,就见他穿着一身儒雅白衣,与哥哥一起,舞枪弄棒,玩刀耍剑,他的背影真是好看极了,一抬手一挥袖,皆是如诗如画,好像从经卷里走出来似的,那个时候我就想着,如果能给他当新娘子,一辈子这么看他而度过,也算没了遗憾……那个时候我和太子哥哥,三人经常扮过家家的游戏,我当小媳妇,东方大哥当相公,太子哥哥当坏人,想尽各种办法破坏我俩,结果闹成一团,逼得紧了,我就放出一条驯养的小狗来,冲着太子哥哥汪汪地咬。太子哥哥自幼怕狗,现在还有些怕,每次都在我的吓唬中,乖乖缴枪投降,给我戴上几朵花儿,给东方大哥绑上红束带,在他的见证下,我和东方大哥你一拜我一拜,结成夫妇,太子哥哥还在一旁念着台词,说什么‘一世一心,白头偕老’之类。可是后来,他们担了一些职事,公务渐忙,就再也不玩这过家家的游戏了,想一想,已经有三四年了……”

说着说着,素蔻公主伏在李皇后的怀里,头枕着她肩膀,伤感抽噎着道:“蔻儿好怀念啊,为什么长大之后,这些日子就再也回不去了呢?”

李皇后心里酸,拍抚着女儿道:“人总是要长大的,一味沉浸在昨天的念想里,就会受伤,母后也是像你这样走过来的。”

素蔻公主抬起眸子,问李皇后道:“你也有中意的人吗?是父皇吗?”

“问这些干什么?”李皇后斥责道,终是低声简单说了一句:“不是你的父皇……那人已经死了。”

素蔻公主张着嘴,良久问道:“母后您就不伤心吗?要是东方大哥先我而去,我一定会痛苦得死掉的!”

李皇后道:“可又胡说!”眼里浮起一抹悲伤,她要怎么对女儿说出口,那个她最爱的男子,是被她害死的!因为他负了她,后来又挡着了她攀爬的路,所以她要他先去了。

包括他的妻子儿女,全家上下,都未能免于难。她要他死的时候,心里很淡,淡到薄凉,淡到什么感觉都没。那一刻她明白,原来刻骨缠绵海誓山盟,都可淡成虚无,再激不起陈年一丝叹怀。直到他死以后很久,想起这个人时,会觉得如梦境,怀疑他是否曾在她生命里出现过。

没出现过,为何影影绰绰会有记忆?若出现过,又怎会迷失在了时光里?

素蔻公主看着母后脸色不好,不敢再提死生话题,只小心翼翼又问道:“那个人,一定不值得爱对吗?他定不像东方大哥这么内涵,这么优雅,这么好的面相。”

李皇后道:“书香之后,才华出类拔萃,温文敦厚,不过如他。”

素蔻公主不解道:“那么好的男子,怎么会背叛了母后呢?”

李皇后眼眸深深如井水:“这不简单?当一个更符合他口味的女子出现,背叛就是理所当然的了……”说到这儿,李皇后搂着女儿的肩道:“且不说大多数男子,口味偏爱广泛,时不时要换着调了,只说重情的人,一生仅吃一种口味,也会寡腻。蔻儿你不小了,该慢慢变得知事了,男人不能成为你托情的全部,你要踩在他们的肩膀上,超脱于情!”

素蔻公主迷糊着眼:“母后,蔻儿不太懂呢!可要是喜欢一个人,不应该努力得到吗?”

李皇后道:“没错,但在一定时候,还应学会放手。”

“我不会放手的!”素蔻公主挣开李皇后的怀抱,连连后退着道:“我不会放弃东方大哥,打死我也不会!”

退着退着,正好退到了一个人的怀里。

“冒冒失失,这又是怎么了?”高太后的声音传来。

素蔻公主闻声,忙转过脸,扑了上去,委屈无限地道:“祖母!你是最疼我的!除了东方大哥,蔻儿谁也不嫁!”

高太后刮着她的脸皮道:“这么大闺女了,也不懂得含蓄!你和你的母后,在说些子什么?怎么一见祖母,就蹦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李皇后忙接道:“还不是在说蔻儿的终身大事?真真是让人操碎心……”

高太后道:“这事只能慢慢地来,蔻儿一心认准仁儿,再也不动摇了?”

“我从没动摇过!”素蔻公主的泪珠儿,又夺眶而出了:“若不能嫁东方大哥,除非我死!”

这话吓了太后一跳,李皇后忙捂了她的嘴道:“在你祖母面前,休说这样的话!”

哪知素蔻公主一脸决绝,字字崩脆地道:“我知道祖母是最疼我的!就是趁着祖母在这儿,蔻儿想要表明心迹!我的意念已决,谁都改变不了。”

高太后叹口气,擦着素蔻公主的眼泪道:“可怜的痴儿啊!”

李皇后也重重叹了口气。

“听说仁儿心有所属?”高太后好似不经意地问道。

李皇后答:“这只是听蔻儿咬定的!前段时日,梅夫人曾到我这儿来过几次,问及她时,她也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小孩子家家的,哪懂什么感情,一时迷恋罢了,过些天就淡了……我猜着她说的肯定不是蔻儿,而是仁儿。”

“听这话意,不管一时迷恋也好,还是动了真心也罢,仁儿确乎是有喜欢的女子了……”高太后如是道。

素蔻公主狠狠咽一口气,满心愤恨地说:“那个女人,蔻儿知道!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使东方大哥鬼迷心窍的,不就是坎平鞋庄所谓庄主吗?”

高太后来劲儿了,好奇问道:“蔻儿是说细高跟儿的创始人?那不是姐妹俩吗?仁儿喜欢的是姐姐吧?”

“若是姐姐也好过些!东方大哥喜欢的是妹妹!就是那个叫花子小土匪!”素蔻公主心头火起,泪满眶道。

第一二〇章太后有懿旨,二女宣进宫(上)

高太后看了孙女的伤心样儿,心中好奇更甚,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妹妹,能让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蔻儿,产生如此强烈的危机排斥感,满怀委屈不甘的意味?又是怎样一位女子,不务正业,却很诡谲灵慧,不仅设计出了高跟鞋的模型,而且深深得了稳重冷静仁儿的心?

这所有的疑惑,在脑海中盘盘旋旋,那种想要传见二姐妹的念头又起,高太后再问道:“听说那位姐姐知书达理,妹妹则是一窍不通、又粗又野的村丫头?”

素蔻公主呸了一口道:“何止是村姑啊,简直就是从蟊虫窝里爬出来的,乞丐的寒酸样,土匪的泼皮样,市侩的贪财样,难得在一个人身上占齐全了!一个另类的极品怪物,真不知东方大哥喜欢她什么!”

高太后听到这儿,凝起稀疏花白的眉,沉吟一小会儿,起身走了几个来回,然后对素蔻公主道:“蔻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不管怎样,能让仁儿奉为至宝的人,身上总会有闪光点的,你要学着发掘,宽容她人,那么你在所有人的眼里,定会变得可爱许多!”

素蔻公主烦躁甩弄着袖子道:“祖母,你是有所不知!那丫头粗野也就罢了,谁让她出身差,没有良好的教养环境呢?关键她还很恶,半点不懂宽容,一旦看谁不顺,恨不得把人整到倒霉死的德性……如此没品没状之恶霸女,东方大哥怎么就看走眼了呢?”

高太后拍拍她,安抚她接近于跳脚的情绪,慈爱地道:“也许她的某一点儿,正对了你东方大哥的脾胃呢!现下哀家越发奇了,哪天祖母倒要眼见为实,看那丫头究竟是个讨喜的,还是讨嫌的。”

素蔻公主心里有三四分忐忑,那小叫花应该不是祖母欣赏的菜吧?忧到这儿,素蔻公主试探问道:“她要是讨祖母欢喜,会怎么样?讨祖母嫌,又会怎样?”

高太后一双睿智练达眼,岂瞧不出她小女孩家的心思?笑着戳她脊梁骨道:“若是讨喜,祖母就做主了,把她许配给仁儿,正好成全了一双人!”

素蔻公主闻言,身子晃了一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吓得几个宫女手足无措。

李皇后疾步走近,掏出手帕,一边为她擦泪,一边含着深意嗔骂道:“傻女儿!祖母给你开个玩笑,你就当成真了!有你这样混闹不通透的吗?”

素蔻公主抽噎着道:“是祖母不偏向孙女的……”

高太后叹气道:“我说假如!蔻儿就预料她一定会讨喜吗?看来在蔻儿的心中,她还是有讨喜之处的,不然为何担心她能讨得祖母喜欢?”

素蔻公主急忙摇头道:“她讨人嫌还来不及,怎会有半点讨喜呢?我是怕祖母像东方大哥那样,不知哪根筋被拗着,被她糊弄住了,再也回不过神!”

高太后笑着道:“蔻儿放心,祖母可是打小疼爱你的!”

“祖母的意思是……”素蔻公主停住哭声,睁着泪眼问太后道。

高太后摸了摸她的头,宠爱疼惜之情不言而喻:“她若讨祖母喜,那么最大的限度是,容她进入东方府,以侍婢的身份存在着,伺候你和仁儿;她若不讨祖母欢喜,逮个机会赶出京城,甚至让她永远消失,从此再也不让仁儿受惑,蔻儿便也得安心了。”

素蔻公主听得呆呆,说实在的,这么久了,她虽一直把那小叫花子视作情敌,可真要她想出对付办法,形成方案,还从未有过呢。如今听得太后祖母一番交待,竟如醍醐灌顶。

作为公主,凡属于自己的,什么都是唯一,怎么可以共享?

素蔻公主的眼,蓦然织进一抹复杂与阴辣色,那小叫花子必须不能讨得祖母欢心,必须不能成为侍婢。只有这样,日子久了东方大哥才会将她淡忘,自己才有可能翻身成为感情主宰。她要把她赶出京城去,甚至让她消失,再也构不成任何的威胁。

想到这儿,素蔻公主婉转一笑,对太后道:“祖母打算何时传见她们?”

高太后想了想,把手扶在雕花描漆木椅背上,却反问素蔻公主道:“你说何时见吧?”

素蔻公主一愣,大是有些不得主意,眼巴巴地看着母亲李氏。李皇后微微思量了下,说道:“择日不如撞日。何况蔻儿仁儿两人的事,迫在眉睫,如不先见见那丫头,早晚也是梗着,所以依着儿臣看来,越快定论越好。”

高太后道:“那就传哀家的旨意,让她们明儿个进宫来吧。”

李皇后吩咐心腹侍女,立即传令下去。又叙了些闲话,留高太后在甘泉宫用毕了膳,这才各自歇了。

且说薛浅芜这些时,心情不佳,没怎么去坎平鞋庄。偶尔小去几次,绣姑看她神色不好,也就不大多问,只交待她多多休息调整。这天下午,坎平鞋庄来了几位宫人,打头的太监宣称是太后懿旨,让两位女庄主翌日一同觐见。绣姑感觉事情重大,差人去请薛浅芜。

听了来人汇报,东方碧仁心里打个咯噔,拉着薛浅芜便往鞋庄赶了。那几个宫人见了东方爷,还是很识台面的,神色恭敬,退居在了侧旁。

东方碧仁不动声色,含蓄地递过几句话,很巧妙地询问入宫事宜。奈何那李皇后也是个行事缜密的,只是遣人通知,并未告及任何详情内幕。

送他们离去后,绣姑三人面面相觑,论起这事的蹊跷来。按理推测,迫于压力,需把公主急切嫁出这事儿,最近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应该与此有关才是。但绊脚石似乎是薛浅芜,没必要连绣姑也一并拉去吧?难道不是商讨婚事,而是牵涉到了整个鞋庄?

东方爷不放心,连夜让探子们查看情形,报信儿的暗卫也摸不着端倪,说是兴许太后皇后对高跟鞋也感起了兴趣,所以才请两位庄主前去详谈,顺便看看创始人长啥样儿。

薛浅芜闻言嘿嘿道:“还是咱们聪明!在俺万无一失的计策中,很轻易就瞻仰到了当朝最尊贵的三张面孔,他们却没看到我和绣姑姐姐!或者说是,看到也不认得,认得也瞧不出!说来说去,其实算是咱们赚了……”

东方碧仁和绣姑皆无语,这也能扯到赚不赚的问题上!

前大半夜都在商量,最终的结果是,东方碧仁决定,护送她们去甘泉宫。第二天一大早,吩咐她们着了特制宫装,素色普通布料,干净而不显眼,简约而不鄙俗,正是介于宫女民女之间的装束,无论从正面看,还是从侧面观,都是很妥当的。一切完备之后,坐了马车往宫门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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