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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一章太后有懿旨,二女宣进宫(下)

书名:丐妻妖娆 作者:冷木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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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一章太后有懿旨,二女宣进宫(下)

因有东方爷同行,一路少了很多羁绊,连最惯常的停车盘问,都省了去。直至到了后宫禁地,才被侍卫们拦了下来。没经皇上赵渊允许,太子想要进去也是极不易的。

早有宫人前来引路,东方碧仁不能入内,只得看着两位姑娘走远,心中说不出的怅惘担忧。

甘泉宫内,高太后、李皇后静坐等着,貌似有些时了。素蔻公主立在太后身侧,颇为乖巧懂事,秀拳在她祖母背上轻轻捶着。高太后微眯着眼睛,享受着孙女的孝顺心意。

当薛浅芜的小身形,在屋内出现时,氛围于不知不觉间,起了极细微的涟漪波动,与方才的宁和全然不一样了。素蔻公主的动作滞下来,最后一拳重重地落在了太后肩头。高太后的双眼倏然睁开,听得侍女禀报之后,那份犀利警觉才隐了去,转换成长者的慈祥和蔼。

李皇后的练达睿智目光,从二女身上淡淡地扫过,微笑点了点头,算作是对太后召见来的客人,打个招呼。然而这简单的点头,点得并不顺畅,因为在她即将点下去的瞬间,心里升起一抹很奇怪的感觉。这份怪感,缘自眼前两位姑娘。

并非她们气质上的一静一动迥然差异,而是那种离奇微妙的似曾相识之感。不是昨天,不是最近,不是很久以前。仿佛与生俱来,在她出世之时就遇见过她们。因久远而尘封,因尘封而恍惚,因恍惚而淡褪,却于亲眼见到时,化入骨髓深处。李皇后觉得,她是认识她们的,或者可以这么说,她与她们是有渊源的。可是此情何结,又找不到源头。

在李皇后心思万千缠绕之际,高太后只盯着薛浅芜愣了片刻,然后招了招手,示意二人站到近些:“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祖母……”素蔻公主心急叫了一句,然不知说什好,也就没了下文。

薛浅芜和绣姑对看一眼,慢慢地走过去。高太后站起身,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就像是家族中让人又敬又爱的老奶奶那般,先是端起绣姑下巴,打量了三五秒,赞许地道:“鞋匠之后,难得生成如此雅致素净。”

又移步到薛浅芜的面前,轻轻伸出了手。薛浅芜不等她触到,便猛地直了头。因为出其不意,老太后心一惊,旋即拍抚一下胸口,嘘着气道:“你就是妹妹吧?”

薛浅芜明白她指的什么,慌不迭涎笑着点了头。素蔻公主厌嫌地看着她,满脸不屑,眉头拧成了解不开的疙瘩。

高太后细细看了看薛浅芜,心里涌起惑意,这姑娘的形体,好似在哪儿见过!在脑海里搜索了好一会儿,脑瓜都生疼了,也没想出所以然来,只得放弃,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薛浅芜早有准备道:“民女自幼就不记得生身父母,义父‘千影手’在雪地里捡回的我,当时奇怪的是,我的身上冻得并不是青紫色,而是鲜红如凤花,所以老义父就给我起名为‘雪凤花’,后来我与义父走失,当过匪做过丐,就没再用这名字了。直到天意使我幸与义父重逢,才再度找回了这名字,并且还多了位姐姐。”

“原来是领养的,看着你们也不像是亲姊妹嘛……”高太后“哦”了声,又道:“你姐姐叫什么?”

所涉及的对象虽是绣姑,高太后看的却是薛浅芜。薛浅芜道:“我走失了之后,义父念挂甚深,后来又碰到了身为孤儿的姐姐,就领养了回去,看姐姐生得颜色好,就取名为‘雪梨花’……”

高太后念叨着“雪凤花”“雪梨花”,不禁笑道:“倒也有趣,只是听着像是‘别号’,不像是名字啊!”

绣姑福了福身,恭谨对道:“太后明眼善鉴。正是因为如此,世人都习惯地,把我俩的姓氏,写成薛氏的薛,久而久之,号也就变成了姓名。”

高太后忖思道:“这个可能性,着实比较大。”

素蔻公主看高太后与二女子拉起家常,并且好像很感兴趣很投缘的样子,忍不住插话道:“祖母!您想问什么,就直接问了,完事儿打发她们走就行了,让外人在内宫呆那么久干嘛?万一出了事情,岂不……”

李皇后严厉看了素蔻公主一眼,吓得她赶紧止了声。高太后道:“也没什么问的,只是一直听闻两位姑娘的名头,哀家有些好奇罢了,想要看看是怎样心灵巧慧的姑娘,能有那般举世无双的创意!”

薛浅芜和绣姑揣测不出她的意图,谢道:“太后嘉奖。”

高太后叹气道:“哀家若再年轻几年,也能赶一回时髦,穿得试试!只可惜啊,年岁不饶人啊……”

薛浅芜闻言,眼珠子转几圈,灵感忽至,脆生生答道:“太后无需感慨,只要能想得到的,一切都可以有的。皮鞋不仅可以做出那般的细高跟儿,还能做成平底儿,或者通敞跟儿,穿着一样舒适时尚!”

高太后来劲了,一时忘了心中芥蒂,喜道:“那能为哀家做双吗?”

薛浅芜瞟了眼绣姑,反正作难的又不是自己,只管应承下来就是。人总需要逼一把,然后才能出创新。想到这里,薛浅芜点头道:“这个需些时间。会有一款,让太后满意的!”

高太后听此话,脸上笑出沟壑来了,忙让丫鬟摆桌备茶,并给薛氏姐妹赐了座位。

薛浅芜正想入座,绣姑拉她一把。薛浅芜明白了,原来太后还站着呢。于是生生止住动作,等那太后先入了座再说。

素蔻公主既忐忑又恼火,这才刚见,没说上几句话,小叫花子就有得势的苗头,日后让人怎能心甘?正巧看到丫鬟为高太后奉上茶来,素蔻公主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趁高太后弯腰就座没注意的当儿,猛地推了把薛浅芜。薛浅芜收不住脚,啊了一声,径向那小丫鬟撞去。小丫鬟的茶盏,脱盘而出,直打在了高太后的身上。“哐啷”一声碎响,茶水全泼在了太后的手臂上。

茶水虽不滚烫,热度却是很高,高太后当场灰白了脸,发出了比薛浅芜那声还高的惶恐尖叫。李皇后忙上前,焦急地斥责道:“怎么弄的?”

素蔻公主抢先锐利骂道:“你这不懂礼数毛乍乍的泼皮村姑!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脚跟?那么远的距离,竟然能摔过去,撞到翠儿身上!”

那叫翠儿的丫鬟,反应过来,盯住了薛浅芜,又气又委屈地道:“是她撞过来的!”

薛浅芜转瞬间,就被在场几乎所有的人指了矛头。绣姑虽看清了那幕,但没有发言权,脸蛋憋得通红,支吾半天,也没找到空子澄清事实。她每试图发声,素蔻公主便以更恶毒的话,糟蹋责怪着薛浅芜。

着了道儿,被人摆了一遭。薛浅芜得出这个结论时,反而镇静很多,对几个木呆呆的丫鬟道:“还不快去,叫太医来!”

李皇后显然是懂一些基本医理常识的,令丫鬟们端来大盆冷水,轻柔而麻利地,把高太后烧伤的手臂浸入了水中,约摸过了一刻多钟,等那温度褪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脱去了高太后的夏衫。

万一烫出了泡,这样先经冷水收缩,再脱衣衫,可以防止泡被弄破。

只见高太后保养得还算紧致白皙的臂部肌肤上,一片惊心的红,虽没预想中的水泡层层,可隐约有些肿。这对向来尊贵、没吃过苦头的太后来讲,已是很难承受的痛苦极限了,她虚喘着,嘴唇都泛白了。

门后传来太医匆匆的脚步声,丫鬟们齐刷刷地,拉起一道帘子,隔绝了太后及李皇后几位女眷在里面。太医在外跪拜,道了一句:“臣特请为太后疗伤。”

高太后把手臂绕过帘子伸了出去,太医看了伤势,开了一些清凉消肿的药,告退了去。

高太后缓过神来,却闭着眼,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儿。

薛浅芜抑郁了,她们还急着回家呢!在这深宫呆着,连呼吸都窒闷。站了好久,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对不起啊,太后,主要是第一次在宫里吃茶水,还是太后赐的,民女心中激动,一不小心就出了格,还望太后责罚!”

高太后久不语。李皇后想说些什么,见高太后沉默,就把喉里的话咽了下去。

素蔻公主像吵人的麻雀,一遍遍提醒着太后:“有些人骨头贱,不惩难以服众!”

似在心里权衡挣扎,高太后叹声道:“送她们回去吧,哀家还等着穿她们的鞋呢。”

素蔻公主的脸青了。李皇后淡淡地招手道:“送两位姑娘出宫去。”

绣姑和薛浅芜大释然,轻快跑着回返。见到东方碧仁,他像看宝贝似的,仔细打量着薛浅芜,生怕少了一根毫毛。确定完好无损,才问了句:“没惹什么祸吧?没出什么事吧?”

绣姑正想如实作答,薛浅芜嘻嘻道:“太后喜欢俺们都来不及呢!还说要穿坎平鞋庄的鞋!”

东方碧仁放下心来,动身回府。三人还没走上几步,背后忽然传来了嚷嚷声:“捉住女贼,别让跑了!”

侍卫层层,把薛浅芜他们围了起来。东方碧仁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儿?”

素蔻公主从人群里钻出,脸上满是鄙夷愤怒,指着薛浅芜道:“母后的猫儿绿水钻戒,价值倾国,还是当年祖父送给祖母作为定情物的!祖母又把它传给了母后,如今却不见了!甘泉宫没别人,竟发生这种事!找出戒指之前,谁都不许离开!何况她的嫌疑最大!”

东方碧仁看了看薛浅芜,薛浅芜摇摇头。

这已足够,东方碧仁信她。他心里有数了,忍住火气,反诘一句:“想那猫儿绿水钻戒,定然藏得隐秘无比,丐儿只来了一会儿,又在你们眼皮之下,怎可能是她拿去了?公主妹妹想干什么?”

“自然是想搜身!”素蔻公主哼了声道。

东方碧仁好言相劝:“如果搜不出来,公主妹妹这样信誓旦旦,恐会被人笑话呢!”

素蔻公主有恃无恐地道:“既然说她偷了,就不会诬赖她!她在烟岚城时,就是窃贼出身,谁知她有多少高明手段!或许众目睽睽之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东西收入怀了呢!”

薛浅芜眼圆睁,怒道:“你搜搜看!不说戒指了,你搜出一根鸡毛来,我认你鸡奶奶!”

在场的人愣了几秒,为这新鲜大胆的话,喧哗起来。此时李皇后走来了,轻轻地道:“大家勿要争吵,事实说话才是正道!两位姑娘是客,理不应当怀疑,可这猫儿绿戒指,实在有着特殊意义!只有搜上一搜,才能洗脱姑娘嫌疑,还你清白!”

薛浅芜道:“不用墨迹,随便你们搜吧。让女的来就行。”

“这可是你说的……”素蔻公主眼底,闪出一抹得意诡异,对几位侍女道:“把她俩带回去。”

第一贰二章翡翠水袖间,栽赃莫难辩

绣姑和薛浅芜,这次被带入了李皇后的寝房。典雅无双,气象涵盖,珠幔垂纱,不辨方向。分不清哪个角落处,有几十层窄窄白玉台阶,顺着直通往地下室。那地下室约有十平见方,陈设布置很是精巧夺目,仿佛积聚了这世上最瑰丽的珍玩,折射着或金灿灿或白莹莹或翠澄澄的光芒,满室流辉溢彩,区区十几步内,足以叫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薛浅芜忖思着,看这李皇后是个简朴持家的主儿,想不到竟有如此窝金藏宝之地。这样的珍地儿,想必知者甚少,能来的没几个。当今皇上知不知道,都还是未知数。如今却让两个被视作嫌疑犯的姑娘,成了入幕之宾,是太看重她们,还是预示了某种不好的兆头呢?绣姑和薛浅芜,皆暗暗捏了一把汗。

李皇后淡淡开口道:“这些珠宝首饰之类,在本宫的眼里,不过是些败人心志的俗物,本宫对之,并没什么特殊感情。承蒙昔年皇上、太后抬爱,在平日里赏赐很多,久而久之,竟形成了如此规模,实在让人感慨良多。如若不是逢着灾年充实国库,本宫捐出去了大半之外,只怕这满屋里,现在都无立脚地了……”

薛浅芜摸不透李皇后的意思。这是在秀她和皇上昔年情深意重,还是在暗示高太后对她这位儿媳妇的欣赏,抑或是在显现自己淡泊金钱之心?

薛浅芜谄笑道:“钱财好啊,珠宝好啊,看见这些东西,我就激动!睡不着觉,吃不好饭,是因血液循环太快的缘故!有生之年,我若能得十分之一,定会乐得天天对着它们,眼放光流口水!夏天抱着能解渴,冬日抱着能取暖!”

绣姑听了薛浅芜没正经的丢人调儿,紧张更甚,扯着她的那只左手,抓得又紧了些。

素蔻公主鄙夷地冷笑着,仿佛站在她面前的,是世间第一大俗物,不可理喻。李皇后也笑道:“大凡世间之待财者,盖能分此四类。其中一类,表里皆爱,典型的钻到钱眼里,吝啬贪婪是也;另有一类,表面不爱,内里分毫皆重,锱铢必较,虚伪假饰罢了;还有一类,从外淡到其内,真正认为钱财不过身外之物,有之挥洒,无之泰然,真性情也,甚为少见;最后一类,表面极爱,骨子极淡,此种人可谓才,既能混之于俗又能超之于俗,收放自如,志不在小,往往能成大事……”

这话入木三分,似透彻了人心。置身在密室里,虽是通风良好,干燥阴凉,因了某种无形压力,未可知的凶险,薛浅芜不自觉,心里有些打鼓,手指缝间都出满了汗。她搓搓手,说不出是什么心理因素驱使,向正中间摆的一空匣子摸去。

那个匣子位于织绣锦缎之间,其后是面颇为稀罕的菱花镜。在想象中,古时候的铜镜比较昏黄模糊,然而这镜不同。影像极好,甚至连室内其它珠宝的光芒,一并映入其中,都显得清晰可鉴了起来。

奇的不只在镜,还有那方匣子。深沉大气的绛紫色,木兰之质,薰以桂椒,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翡翠,让薛浅芜不禁想起了买椟还珠里面,装着绝世珠子的匣。何况皇家物事,小到一分一毫,都极讲究巧夺天工之妙,可谓细中有琢,让人惊叹折服。

薛浅芜正想着,如此美匣,该以怎样的珠宝配对儿,方不至于辱没了其身份?就像一个全身上下金碧辉煌的女子,灼灼出众,那要找上一个什么样的夫君,才能相得益彰,此辉彼映,珠联璧合呢?

正自思忖,微有忧伤。尖细刻薄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中,只见素蔻公主指着那匣子道:“猫儿绿水钻戒,就在这木兰匣里安放着,从没出过什么差错!然而今天你俩来甘泉宫一遭,它便不翼而飞了!这太巧合了吧?”

薛浅芜斜看着她道:“公主可是一直在旁监督着的,哪有我悄悄潜入了这等隐秘之地,竟没被你发现的道理?除非你是个无知觉的蠢物!就算你是蠢物,我没什么可说,毕竟天生智商,谁也没法改变!可是你的母后呢,她明察秋毫,洞彻先机,怎会连我偷偷摸摸的小伎俩都发现不了?你对我的污蔑,不仅证实了你的愚蠢可笑,而且把孤竹王朝至贤至明的皇后,都卷进了蠢物的范围中!你讽刺自己不要紧,讽刺老百姓心目中的睿智好皇后,那就更加蠢不可及如朽木了!”

素蔻公主被噎得脖子脸通红,气急败坏却又骂不出来。李皇后看了女儿一眼,别有深意地道:“蔻儿,尚未证实之前,休得胡言乱语!”

素蔻公主闻言不忿,含怨带恨看着薛浅芜,恨不得把她剥皮抽筋喂老虎,可是碍于母亲在场,只得忍之又忍,憋得一张小脸都晕红了。

也许,李皇后已看出了。在言辞上,不说素蔻公主,就她一国之母亲自过招,也未必胜得了这个生猛淋漓自带几分犀利粗俗的小女子。

既然难以取胜,为何还要以己之短,自取其辱呢?镇定自若地笑了笑,李皇后也走到那菱花镜前道:“为了洗脱姑娘清白,只有搜一搜身,才是万全之道!本宫并非无所不能的神,那会儿太后被烫伤,慌乱焦急之中,满心忧虑,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有人若是趁了空子,凭借不凡身手打通密室,盗走戒指也有可能!”

貌似淡然退让,颇有母仪慈风,但是话中机关重重,几乎让薛浅芜毫无退路。

绣姑看薛浅芜还想挣扎,先一步息事宁人道:“皇后娘娘,民女甘愿搜身。”

“还是做姐姐的知事……”李皇后笑赞着,对心腹侍女道:“那就勉为其难,验一番吧。”

不知是因薛浅芜的抵触情绪太重,还是绣姑看着面善,侍女先搜的是绣姑。夏天衣物本来就薄,外面那层一脱,绣姑几近身不着缕,饶是室内没有男子,站在那儿早也羞赧难当。

薛浅芜看绣姑尴尬难以自容,不禁有些愤怒。若是搜出什么,那倒无话可说,倘使一无所获,这样绝对是侵犯了人权。

纵然现在置身的是王权社会,照她的这性子,恐怕也会闹个说法。这是一种耻辱。

绣姑身上自然不可能有什么,轮到薛浅芜了。薛浅芜衣兜里,向来爱装一些沉甸甸的玩意,久成习惯,也不觉得多么累赘。当把外面的衣服除掉时,内里亵衣之间,自是没藏什么,那侍女摸了许久,也没摸出一根鸟毛来。

正待向主子禀报,素蔻公主举手止住:“慢着!”

从另一个侍女手中,拿过薛浅芜的外衣,一抹诡异而又鄙弃的笑,在唇角缓绽着,同时抖一下那外衣,只听珠石相撞的声音响起。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中,素蔻公主把手伸向衣袋,掏出了一大把贝壳纽扣之类。薛浅芜解释道:“那是我收藏的,闲来无事之时,用来缓解多动症的!”

“什么破玩意儿!”啪啪啦啦一阵碎响,素蔻公主全把它们扔在了地板上。

薛浅芜急忙拱起腰去捡,素蔻公主猛然一脚,踢中在了她的膝盖,厉声骂道:“好个恶贼,死到临头还不认账!这是什么?”

薛浅芜讶异地抬起头,看那素蔻公主左手里是衣服,右手赫然拿着一枚翠澄剔透的戒指!

她的脑袋中空片刻,唯一闪过的念头是,这不可能!

素蔻公主咄咄逼人,发出一连串的喝骂责问:“你刚才的霸王气哪去了?铁的证据面前,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这猫儿绿戒指是母后的,同时又是皇祖母的,归到源头是祖父的!偷窃皇室之宝,你可知是何罪?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薛浅芜紧紧盯着那戒指,素蔻公主的话似明似暗,似浮似沉,竟不知落进她耳朵里了几句。只是“满门抄斩”这四个字,犹如晴天霹雳,炸得薛浅芜犹若石猴初生,纷纷碎屑落得满头满脸,生生作疼,凡念随之翻涌而来:“满门抄斩,她的满门都包括谁?绣姑姐姐,千影手老义父,坎平鞋庄上下全体男女成员?”

东方爷自是可以排除在外的。有人害她,也许就为了他,他怎会有恙呢?

薛浅芜僵硬间,绣姑站出来道:“必是有人栽赃陷害!还望皇后娘娘明鉴!”

李皇后叹口气,摇摇头道:“人证物证俱在,本宫也没有办法啊。”

薛浅芜终于回过神,看向绣姑。意在询问,在她低头那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猫儿绿戒指,当真是从她衣兜内搜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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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姑的眼眸里,尽是歉意,表示完全不解状况。只瞧那素蔻公主在兜里摸来摸去,不知怎的就出现了这枚戒指。

薛浅芜有数了,必是素蔻公主做的手脚!肯定在一开始,戒指就在她的手里,只等一个不被人注意的时机,亮出戒指,薛浅芜的盗窃罪名便落实了。

虽这样想,薛浅芜却也难断定。且不说这戒指的体积,只说那四射的光芒,若在公主手里握着,也不可能不被发现啊。

绣姑亦在深思。看着素蔻公主穿的翡翠绿色敞袖水罗裙,忽然有些明白过来。戒指定是在那袖间藏着,因了颜色掩蔽,才未被人发觉!

可是猜测终归猜测,又该当如何呢?对方此番计谋已经得逞,她和丐儿妹妹全然无了辩驳机会。谁会信呢?除她之外,在场几人都向着素蔻公主的。本就是一伙的。

第一贰三章李皇后设局,东方爷拆招

素蔻公主蠢心固然,看到二女陷了绝境,急不可待地对李皇后道:“人证物证俱在,把这贼女就地处决了吧。”

这傻女儿,还太嫩了,狠而有余,智谋不足。李皇后暗叹着,摆手止住了她,板起脸训斥道:“她们又非侍女身份,哪有后宫处置的道理?交由刑部,他们自有理论。”

素蔻公主面现焦急,伏在李皇后耳畔低语道:“可是刑部的处分判决,都是由东方大哥做终审的。他那么偏爱小叫花蹄子,定会想尽千方百计为她开脱!”

李皇后淡然笑了笑,吩咐侍卫,把薛浅芜连同绣姑一并带了下去,然后对女儿道:“仅凭这事,你认为就能置她们于死地吗?就算在场的人都可作证,毕竟咱们这边的人居多,难免有诈供的嫌疑!如果贼女那位姐姐咬紧牙关,死不承认偷窃戒指是她妹妹所为,罪名就无法定下来!”

素蔻公主大惑不解:“设计一番,却又放她们去,那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李皇后的目光,平稳淡静,仿佛历经波澜起伏之后蓄成的深潭,满而不溢,容量至大。她自有她的考虑。且不要说作为国母,私自立案处置民女,显得有失身份,于法不容,她更有着别番计较。

通过对这事的处置,她可以看得出,东方碧仁爱的立场有多坚定。以及女儿心仪的这小伙子,处事能力究竟有多非凡,以前自己是否看走眼了。若是合格,完全符合她心中所求的女婿标准,那么把蔻儿许给他,也就更放心了。至于放走的那女子,既然能放她走,也能收她回来,只是时机未到。何况太后那儿,被烧伤了,只因惦念着特制鞋的缘故,仍是施加恩典于她,不肯降罪,就足以证明了暂时动她不得。

综合凡是种种因素,现在解决掉人是不智的。

素蔻公主看李皇后端然立着不语,怯怯又问:“母后是不向着蔻儿了么?”

李皇后拍拍她,重重叹气:“蔻儿啊,任何事情都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一劳永逸,太天真不切实!你了解仁儿吗?你知道仁儿对那姑娘的情有多深吗?你知道仁儿在涉及到公私纷争时,办事能力和效率如何吗?母后只是想看一看罢了……”

素蔻公主听得半知半解,糊涂地道:“那又如何?女儿果真不明。女儿爱他,这就够了。”

“母后也算聪明一世,却怎有你这样不开窍的女儿?”李皇后的声音寒厉起来:“你好生揣摩吧!揣摩不通,就看着母后怎么做就是!不该问的,别再问了。”

素蔻公主闻言,不敢再问。唯唯诺诺跟在李氏的屁股后,不走也不吭声,就那样对怄着。

李皇后无奈,这女儿的牛脾气,也是打小惯出来的。扭转了头,看着素蔻公主,似自言自语道:“仁儿若是千方百计为她开脱,你当如何?仁儿若是秉公处理,又当如何?”

素蔻公主想了想,斟酌着道:“若是前者,证明东方大哥极为爱她,女儿无法与她一决高下,必须除掉她才能行;若是后者,只怕她的活路不大,女儿得了机会,还用担心她么?”

“却也未必……”李皇后踱了几步道:“仁儿若是为她因私殉法,自是用情至深,但在朝政纷争中,感性的人,往往容易沦为牺牲品,一个太过感性的人,注定难成大事。话又说回来了,他若铁面无情,对喜欢的女子毫不心慈手软,母后也有担忧啊。”

“担忧什么?”素蔻公主好奇问道。

李皇后眸子间有伤隐现:“一个连挚爱女子都能放下的男人,该是怎样的狠心和魄力!美其名曰,为了公正,为了朝法,实则为了权力!可以牺牲挚爱的人,其心必不在小!母后又该担忧你的太子哥了……不仅为你迁哥担忧,还为你担忧啊,你就算嫁了他,将来万一有个什么差错,逢上什么不测,他连你都不顾了,母后能放得下心吗?”

素蔻公主听得目瞪口呆,很久才分辩道:“母后,您多虑了!东方大哥不是那样的人!您所说的两种情况,都有些极端了,蔻儿相信,东方大哥会找到折中之道的!”

李皇后点点头:“本宫也希望他更好一些,毕竟关乎我蔻儿的幸福!不是母后极端,而是母后的生命中,偏偏就出现了这样两个男人,一个死了,一个活着……”

说到这儿,李皇后戛然而止。

素蔻公主却也有着八卦潜质,离谱的是,她所八的竟是母后李氏之卦,她若有所思道:“死去的那一位,应是母后的青梅竹马了,也就是感性的那位;而活着的,野心勃勃,莫非说的是父皇?”

素蔻公主的嘀咕,一字不差,全落在了李皇后的耳朵里。

“别再胡扯!”李皇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时,就开始责起了素蔻公主。

其实,哪里仅是女儿的错?她看淡了这么多年,夜回梦转,一直以为早忘记了,不仍旧是难以磨灭?

在旁人面前,她包装起自己,紧紧裹得严实,缄默绝口不提,然而随着女儿渐知情事,她竟屡次控制不住,和女儿倾诉分享着,却又屡次像刺猬般,狠狠地躲进自制的坚硬壳里。

作为女人,处在权力巅峰,君王是她丈夫,她是皇帝正室,是容不得撒娇和感性的。哪怕心里再苦再累,已然无路可退。

若苦,就自我吞咽;若累,就自我调节。反正新人笑旧人哭,在皇室中一茬又一茬的上演,不缺她这一个。漫漫长夜,更漏声声寂寥,她有足够的空间,去消磨身心的苦累。

疲惫是人生的长存状态,只不过很多人的疲惫都是自找的。取舍在于自身,既选择好了路,哪怕跪着也要走完。更何况身为女人,有时迫不得已,身不由心,在尘埃里随波逐流,颠沛辗转。

素蔻公主最看不得母后伤怀。在她眼里,面容亘古不变的李皇后,一旦有了情绪波动,她就觉得慌乱而不踏实,仿佛靠着的一根强有力柱子,忽然动摇松土了般。

她印象中,母后该是恬然不惊、运筹于帷幄的。母后乱则全盘散。

素蔻公主的泪落下来,泣然求道:“以后蔻儿……再也不拿这些伤感事儿,问母后了,母后一定要开开心心的……蔻儿好怕,母后忽然不开怀了……”

李皇后绽笑道:“蔻儿,有你,有你太子哥哥,母后怎么会不开心呢?母后是太开心了,开心至极,有时忽生忧虑罢了!”

二人正自说着,一个侍卫慌张来报:“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刚带女贼和她姐姐,从后门绕出甘泉宫时,就被东方大人追赶上了。人已被拦截了,东方大人正在向俩姑娘询问情况,只怕要不了几时,就要闯进来了。”

素蔻公主有些心虚,面色发白地道:“母后,这该如何是好?”

李皇后道:“让他们闯,母后在这儿等着。”

素蔻公主急道:“可是……私闯后宫,可是犯戒的啊!怎能看着东方大哥……”

“蔻儿担心什么?”李皇后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仁儿拥有特权,当涉及办案时,可以罔顾一切宫规枷锁,只需提前让人通报就行。如今他是正当而来,没出什么差错,不会被你父皇追究的。”

素蔻公主松了口气,心仍在嗓子眼悬着。

未过多久,只见东方碧仁带着两位女子,过来拜见。素蔻公主看着东方碧仁,思维短路,一双痴情眼睛如醉如幻,看得魂飞七窍,忘了今昔何年。

李皇后扫了眼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只扶东方碧仁起身,道了一句:“仁儿不必见外,有什么事,尽管直言就是。”

东方碧仁看了看身后二女子,不动声色地道:“皇后娘娘一直宽厚大量,今却不知她俩犯了何错,而不受待见呢?”

李皇后似是觉得此话有趣,反问一句:“本宫只是秉公办事,抓到盗贼,交给刑部处理罢了,哪有待见不待见的区别?”

东方碧仁答道:“只怕证据未必充分。皇后娘娘何不先让她们起身说话,若有冤屈也好解除?”

李皇后恍然哦了一声,挥手让俩姑娘起来,笑着对东方碧仁道:“仁儿,莫非你觉得冤枉了她们?”

东方碧仁不答,转向素蔻公主问道:“妹妹,能让我看看装戒指的匣子吗?”

素蔻公主不由自主一颤,摸不着他之意,自己又没主见,就望向了母后。李皇后吩咐道:“翠儿,把匣子呈上来。”

装饰精美华贵的木兰匣,被呈出了,那枚举世无双的猫儿绿水钻戒,惊艳地静躺在其内。东方碧仁紧皱着眉,问道:“这就是被丐儿拿去的那戒指?”

一提起薛浅芜,素蔻公主的精神头立即大好,抢着答道:“怎么是拿去的?分明是偷去的!戒指在她衣兜里面搜出,难道还会有假?”

东方碧仁泰然一笑:“戒指确定是从她衣兜里搜出的?”

李皇后没开口,素蔻公主激动地道:“在场几人,有目共睹,莫非大家都错看了不成?”

说罢,小嘴一撅,很娇俏不依地对东方爷道:“你可不要偏袒!这事非同小可!”

“蔻儿!”李皇后以呵斥的口吻道。太分不清孰轻孰重了,明明很严肃的事儿,竟被她蒙上了争风吃醋的撒娇味道。

东方碧仁不管母女二人,蹙眉深思着道:“戒指藏得那样隐蔽,丐儿竟然能摸得着所在,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素蔻公主有些傻眼,心里暗暗欢喜,东方大哥的言外意,已经认了小叫花女是贼偷吗?

李皇后警告她一眼,暗示不可自露马脚。素蔻公主忙低了头。

李皇后道:“是啊,本宫也是很难置信……初入后宫,人生地不熟的,却能在极短时间内,准确无误找出宝藏位置,窃走戒指,实在匪夷所思!如若不是事实摆在眼前,戒指从她兜里搜出,本宫还真不敢相信啊。”

东方碧仁翻来覆去,细细打量着那匣子,问了一个奇怪问题:“这匣子外面是绛紫色,内部经了熏染,呈雪白色,是这样吗?”

李皇后和素蔻公主,母女二人同时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东方碧仁哈哈笑道:“必是一场误会!这戒指不是丐儿偷去的!或许是谁脑袋一昏,拿了出来,被追查搜身时,走投无路逼急之下,转赃在了丐儿衣兜之内,也有可能!”

“怎么会呢?”素蔻公主叫道:“她是个死人么?果真有人把个沉甸甸的戒指放她身上,她岂有不知之理?”

“蔻儿住嘴,听仁儿说!”李皇后此时,心里有数。仁儿他这样说,想必对案情已经成竹在胸了。蔻儿说得越多,只怕越容易露馅,不打自招呢。以退为进,保持聆听姿态,是最好的选择。

东方碧仁淡然笑着,捉住了薛浅芜的手,轻轻展开,只见那白皙的手指头肚上,赫然有着十个淡淡血砂之印,还带着模糊的光晕。

“这是……”李皇后皱起了眉。

东方碧仁漫不经心地解释道:“其实丐儿太多时候,并非存心偷窃,只是好奇心重,喜欢摸来摸去,拿来用用!但是宫里不比别处,我怕丐儿随性随意,却被捕风捉影的人抓住把柄,惹出事端,才不得已想了此策,既可对她造成约束,又可证实她的清白。我在她的十个手指头上,都涂上了朱砂,怕太显眼,又弄了一层金粉遮盖着。如果戒指是丐儿偷去的,这白色的木匣壁上,必然会落下朱砂的颜色,但却一无所染,足以证明她的无辜。”

素蔻公主震惊看着薛浅芜的十指,有些懊恼自己粗心,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个呢?

李皇后赞许地颔首道:“仁儿果然未雨绸缪,智慧过人!”

东方碧仁谦然笑道:“实在是丐儿让人难以放心啊……”

素蔻公主不服气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用手帕包了手指,这样也不会落痕迹!”

李皇后直叹气,蔻儿就是太任性了!都到这一步了,还要自讨没趣!

东方碧仁问道:“不是已经搜过身了么?可曾见到带朱砂印的手帕了?若是怀疑丐儿把它丢在了别处,可以现在彻查,派人把甘泉宫翻上一遍,看看可有嫌疑帕子?反正是带着手印的,又不怕谁伪造冒充了去。”

素蔻公主的心突突直跳,李皇后忙帮女儿解围道:“既是误会,话就好自说了!还不快派人送俩姑娘出宫?看来戒指是为内贼所窃,嫁祸给凤花了!继续追查,清理门户!”

此事终算平息。东方碧仁带着绣姑和薛浅芜,昂首阔步出了后宫。

想起李皇后叫丐儿凤花,东方碧仁忍不住笑道:“果然命名成了薛氏凤花?”

薛浅芜甜甜道:“绣姑姐姐还叫薛梨花呢!”

绣姑不愿再多探讨名字,瞟着这对情侣,心有余悸地道:“被侍卫们带往刑部的路上,亏东方爷出现得够及时!”

薛浅芜亦竖起大拇指赞道:“甚幸的是,爷的身上,带的竟然都是些有用玩意儿!更赞的是,爷竟如此当机立断,问明缘由,即刻给我涂了个十指红!不然这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第一贰四章亲家邀晚膳,愁来泡酒馆

高太后也算是好奇心重,才召见了绣姑二人。以后如果不是奉命贡鞋的话,绣姑应是安稳的了。相比之下,薛浅芜的命数,却就相当难预料了。她和东方爷间,阻隔着的风险考验,层层重重。每每想起,都直叫人焦头烂额,无望至深。

薛浅芜仍自住在新府上,在东方爷忙公务的时候,有最出色的暗卫,守着她的安全。

然而素蔻公主的婚事一日未定,就有好多人的心里焦躁难安。比如上次李皇后的设计,可谓有进有退。进得好了,可以帮助女儿剪除情敌。结果无奈退了,却也更看清了,女儿所心仪的,是个稳中有度的妥当青年,誉为稀世之秀,并不过分。

难得的是,痴情重,无野心,又那样的智慧。比起当年李皇后死去的青梅竹马,在谋略上胜了许多。谋略也许潜意味着城府心机,但并不招人嫌。没有一丝谋略的人,是让人无奈、可怜、失笑而悲叹的。你不得不承认,世有一种谋略,分外能够打动人心,让人心生钦佩,而非排斥。这就是小聪明与大智慧的区别所在。小聪明是肤浅而表层的,大智慧是渗透而撼动的。

李皇后早对东方碧仁印象不错,经过戒指风波,更加赏识。然而之于东方碧仁和薛浅芜来说,这绝对不是件好事,甚至平添很大压力。

宰相老爷子亦被高太后以及皇上多次传见,不料想东方槊在儿子的婚事上,竟是豁达开明得很,始终守着他不闻不问的旧诺,与此事撇清了干系。

民间百姓早已传言纷纷,流言蜚语各种猜测,如果细听一番,颇是有趣极了。有人这么分析,东方槊不支持儿子与公主的婚事,也不反对,自是有顾虑的。不反对是怕得罪了皇室,不支持是怕娇生惯养的公主嫁进来了,他这公公生受闷气。宰相大人半世浮沉,那么聪明,肯定不像妇人一般浅见,一旦和皇家结下了姻亲,时时处处都得顾虑,试问古今驸马爷,有几个飞黄腾达位极人臣的?

唯亲是用,皇帝也怕落个不好声望。所以驸马爷历数来,几乎都是皇上树立廉政形象的垫脚石。闲职一枚,不上不下,又有依附女人之嫌,极尽尴尬。作为金枝玉叶尊公主的丈夫,意味着自此与官运享通青云平步绝缘不说,还得忍着胸中闷气,想尽千方百计讨公主好,不然一个告状,只怕这驸马爷全家都不好过。如此说来,东方宰相才是真正胸有丘壑之人,气象涵盖万千啊。

听到梅老夫人气急败坏说起这些咸淡,东方槊摆摆手不在意道:“随他们搬弄吧。如果放在别的事上,他们这样揣度老夫,自然无可厚非,但在仁儿的婚事上,就大错特错了。老夫不管,只因咱们旧约在先。”

梅老夫人闻言,很有几分懊悔。事至而今,她迫切地希望,丈夫能够出面主持一下大局,恩威并迫,支持仁儿娶了素蔻公主。

梅老夫人把这些话,隐隐晦晦、遮遮掩掩、恰到好处对高太后和李皇后说了。二人当即笑了,摸手宽慰她道:“那些例子中的驸马爷儿,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草包花拳绣腿,不堪重用。而像仁儿,文才武略并举,天下谁人不知?就算成了驸马爷,也没搁置的道理!唯才是举,有什么值得避嫌的!亲事若成,锦上添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次就是要对以往驸马爷的形象,做个彻底颠覆!”

话已至此,也算许给儿子至高的尊荣了,梅老夫人还有什么好忐忑的?皇上赵渊也保证说,仁儿忠孝两全,文武兼备,心怀民生,不论如何,作为国之栋梁,都是要重用的,当然如果能够结成皇室宗亲,以后就更当和美了。

梅老夫人听得,自是欢喜到了心坎里去。虽然现在她的地位,足以让无数女人艳羡了,但能成为公主婆婆,与皇室血缘更近了,岂不更添光彩?

东方槊仍是置身事外,忙完朝事,逛逛美食,陪陪红颜小妾,日子安排密而不繁,相当惬意。也许到了这把年龄,他已看穿透了;也许他是为了守诺,或是为了赌气。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事情拖来拖去,没个眉目结果,卫贵妃的枕头风又吹得猛烈:“仁儿实不欢喜蔻儿,就不要强迫了!儿女婚姻大计,都是父母做主,皇上只消开个口说句话,把蔻儿另外许一户人家,不就成了?她实在不中意,可以抛绣球啊,那时抛给谁嫁给谁,也就没得说了!”

赵渊沉沉叹气:“皇室只她这么一个公主,打小娇生惯养,什么都依着她!她喜欢的是仁儿,明暗一直都是。不管怎么,都得努力撮合他们,帮她圆了这个心愿!”

卫贵妃落泪道:“可是仁儿不愿意啊!朔儿又是这般境况,估计再也耽搁不起了!就算臣妾哀求您了……哪怕逼婚,也快些把蔻儿嫁出去吧!难不成仁儿不娶她,她就终身不嫁了吗?那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皇上赵渊烦躁,翻来覆去,猛然直起身道:“明天就找母后、皇后商量,请那宰相夫妇、连同仁儿一并入宫,朕亲自来招待他们!”

卫贵妃虽不乐意素蔻公主能找这么一位乘龙夫婿,却又没得辙儿,只能强颜附和,表示希望此事好成。

翌日早朝之后,赵渊派人请东方槊父子,说了一番心意,并邀梅老夫人晚上同来用膳。

高太后、李皇后以及素蔻公主,看到皇上亲自出面,龙威何其之重,心里俱是欢喜。这次不管怎样,都要有个定论了。

这群人中,除了东方槊打心底是隐忧的,东方碧仁是完全排斥的,其他都是赞同意见。回往府的路上,东方槊问儿子道:“你有什么打算?”

东方碧仁沉默不语,良久说道:“随他们吧。反正是他们要嫁女儿,母亲要娶媳妇,一家愿嫁一家愿娶,一切与我无关。”

东方槊为儿子的固执,忧心忡忡长叹一声:“儿啊,怕是在你的倔强下,东方家族要不得安宁了!就算爹爹在位期间能够无恙,等到你为东方家的顶梁柱时,势必会因今天的这一切,招致日后的怨啊……”

东方碧仁苦恼地叹口气,对宰相父亲道:“我暂不回府了,想独自走一走。”

东方槊心里明。独自走是瞎话,儿子肯定是往新府去了。

东方槊料对了七八分。起先东方碧仁确实打算随便走一走的,可是没有方向,越走心里越是空虚,头脑一片空白,走到最后,被一座房子挡着了道儿,才发现灵魂已然出窍了多时。扶墙站了片刻,顺着偏僻街道,往新府宅走去。

薛浅芜听得秦延的提前报信,早已迎了出来,看到东方爷如此个状态,吓了一跳,知道要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扶他回了房去。还没细问缘由,东方碧仁把头放在她的纤弱肩膀,埋在她的秀发之间,颓废道了一句:“我想喝酒,陪我喝酒好吗?”

薛浅芜郁闷了,这才刚起床没多久,早饭都没吃呢,怎么能空腹喝酒嘛?他从早朝回来,想必遇到什么不顺心的烦琐事了,开导一番,跨过去一道坎就行,没必要拿身子糟蹋吧。若是老天体恤,遂了他们感情的愿,她的下半辈子,还得指望他呢!总不能到最后,历经波折在一起了,两人都是病体孱弱不禁风的,那样可就太伤感了。

薛浅芜这样想着,一边唤着秦延,让他备些温热养胃的粥过来。先垫垫肚,就算喝酒,也能少些刺激。东方爷的食量向来不大,若是再不注意保养,恐会愈加败坏了去。

薛浅芜难得体贴一回,仔细地喂东方爷喝着粥。一勺一勺,吹得温度恰好。东方爷估计回返了原始状态,往常的大丈夫风度全然不见,像个极度撒娇的孩子,必须薛浅芜浅尝了一口后,他才肯把那粥喝下。

薛浅芜哭笑不得,眼波越发温柔起来,调侃他道:“不知底细的人看了,不觉我们是在恩爱,还以为是你生病了,我在喂你药,你却防着我,怕我药里投毒,害了你那般的场景!”

东方碧仁被她说笑一番,强打精神对道:“那样我岂饶你?孟婆汤我也不喝了,就守在奈何桥的这头,坚决不过桥去,单单等着你来,拉你一起跳入河中。”

薛浅芜郁闷着脸道:“哪有你这样狠心的?好歹我也伺候你了一场!你应该来番更感动更催人泪下的!眼看我的魂魄向你飘过来了,近了,更加近了,你的悲喜思念落了满地,单等我来,圆了这一眼万年的等待。深情地望着我,无悔的绝念的,一步步向桥边退去,终于落水自尽,此时我也认出了你,哭喊一声‘夫郎’,亦追随你投水而去……不求重生就已永恒,这样多唯美感人啊……”

东方碧仁早就听得自持不住,被粥呛得一阵咳嗽。麦铜色的皮肤,微带些红,让人禁不住的心疼。

被薛浅芜岔个乐子,东方碧仁勉强好了一些。他忖思着,该不该把今晚的事,与她讲了。终归都是作难,却不想她跟着作难了去。

薛浅芜看他不那么颓废了,才问他道:“有什么事儿,就说出来,也好让郁闷减轻些。”

东方碧仁摇头苦笑,还是不说了吧。薛浅芜最恨他把苦处,一个人埋心中扛肩上,故作凶神恶煞逼问他道:“你说不说?你若不说,今天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里!哪怕再受你母亲不待见,我憋屈着就是!”

东方碧仁没办法了,只得把皇上赵渊请他们东方家用膳的事说了。薛浅芜欢喜道:“这是好事啊,你为什么就不开心呢。亲家未结,好生的聚一聚,日后相处得就更融洽了!”

东方碧仁探究地看着她,很久很久,问了一句:“你说的是真心话?”

薛浅芜仍是刚才的那副表情,笑得欠扁而且憨实:“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既然说出了,还能是假的吗?”

东方碧仁不愠不火,平复着微震的胸腔,又问一句:“再说一遍?”

薛浅芜心怯了,她说这话,自己心里就好受吗?还不是为了他有些退路!

“亲家宴聚,本是好事!”薛浅芜硬着头皮,换汤不换药地,又重述了一遍。

“这可是你说的……”东方碧仁有些摇晃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径自走了。

薛浅芜追也不是,留也不是,呆呆站在那儿,不知所措。过了片刻,秦延进屋里来,着急问道:“你对爷说了些什么?他怎颓废成了那样?我见他往一家酒楼去了,爷很少喝酒的,这一喝怕是要误事!”

薛浅芜睁着眼,委屈无辜地道:“我没说什么啊!他说皇上宴请他们一家,我祝他们亲家畅欢罢了!”

秦延急得直搓手道:“你还不知爷的心意吗?为了上面逼婚的事,他够烦闷的了!你不帮着想想办法,还挖他心里的苦痛,你这女人,究竟长心了没?”

薛浅芜听得愕然,怎么把错都堆到她头上来了?一时急红了脸分辩:“他们涉及到了江山社稷,关乎两大家族,我能有什么好办法?我能做些什么?”

秦延叹口气道:“不说些打击人的话,这就行了!站在东方爷的身后,给他力量,让他感觉他不孤单,你们是一起的!”

薛浅芜怔忪着,僵着脚步走了出去。

秦延追着问她作甚,薛浅芜呆头道,去看东方爷啊。秦延忙随了她一起,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家酒馆。酒馆既不简陋也不奢华,就是随处可见的那种。没跟店家招呼,薛浅芜奔进去,一眼看到了角落处,那个白衣颓然的男子。

显然酒不醉人人自醉了,他一向整齐的束发,凌乱散下几缕,分外地落拓了。他身边的酒坛子,桌子上的,座位下的,已滚了好几个。强烈的浊酒味,让薛浅芜几乎承受不住。在她的想象中,像东方爷这样的男子,应该是来一杯金樽清酒,优雅地浅饮的,而今却如此的酩酊大醉,让她心惊而又心疼。

薛浅芜走过去,双手夺过了他的酒坛子,从后背抱住了他的肩膀,心酸心痛地道:“何苦来着?”

东方碧仁的身子一僵,含混不清地道了句:“你别管我!我要喝酒!”

薛浅芜把头凑到他的脸前,警告地道:“跟我回家,好好休息!你不回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听得“回家”二字,东方碧仁的脸色,瞬间变得温柔迷醉起来,他摇晃晃站起了身,抓着薛浅芜的手,笑道:“回家,我要回家……跟你回家……”

薛浅芜没想到,简单的两个字,竟让醉得糊涂的一个人,变得如此的乖。她想搀他,奈何力气不够,秦延赶紧过来帮忙,跟着说道:“爷,来……小的背您回家……”

哪知东方碧仁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面,用劲不大不小,却让猝不设防的秦延,趔趄了好几步远。

“谁要跟你回家?”东方爷迷离着温和的美目道。

秦延稳住脚步,苦着脸道:“我重复嫂子的一句话,都不行吗?”

东方碧仁摇着头道:“不行……从你嘴里说出,实在是不好听……”

都说酒后还童,果然不假,就像是东方爷这样!虽是醉话,仍让薛浅芜心比蜜甜,喜上眉梢,对东方碧仁道:“你让他扶着行吗?我站在你左侧,距离你心跳最近的位置,咱们一起回家……”

东方碧仁这才不反抗秦延了,醉意朦朦瞟他一眼:“什么时候找个弟妹,也带你回家吧!别整天跟我混在一块的,你都有嫂子了,省得别人闲话……”

秦延巨睁双眼,结巴着不甘道:“爷您怎么可以……赶我出门……有了嫂子,忘了兄弟……”

薛浅芜有些同情秦延,促狭笑笑,对东方碧仁道:“他啊,已有心仪的对象了!只不过两人都是很难放开的,怕是要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爱情马拉松长跑了。”

东方碧仁用手指点着秦延的鼻梁道:“这些时来,我早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儿,没问过他,原来竟有心上人了……”

秦延黑黑的脸臊红,吱唔着道:“哪有的事?你就别听嫂子编排我了。”

薛浅芜大拇指朝下,鄙视他道:“你别再装蒜了!且看看你脚上,心心相印的情侣鞋,一对男女被爱情箭同时穿过了心,哪里还有挣扎余地?”

秦延听了,急忙收脚,可惜那两颗粉色心,此时显得分外惹眼,似在讥笑着一个大男人的虚荣面皮。

东方碧仁觑着眼,问薛浅芜道:“你不是说……让我和你穿一样的情侣鞋吗?怎么让他占了先机?”

薛浅芜挠挠头,为难地道:“这个……谁让人家对象,是个善使针线会做鞋的!近水楼台先得月,赖上绣姑有鞋穿,就是这个道理!”

秦延听得无语,这说法真让人汗颜了。一路唠着拌着,回到新府,已经快中午了。东方爷胃里空,吐出的除了酒还是酒,薛浅芜想让他吃些饭,可是徒劳无功,他根本难咽下。

服侍他歇睡了,秦延让薛浅芜先吃饭。菜都端上桌了,薛浅芜被闹腾得没半点儿食欲,也没怎动筷子。

约到日暮时分,宰相府有人来请东方爷了,说是皇上派来了人,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薛浅芜晃醒了东方碧仁,此时他的酒意已消,只是头有点儿胀痛,洗了洗脸,就清醒了。经薛浅芜提点,猛然想起晚膳的事。愁又袭来,蹙拧着眉,徘徊着走来走去。

薛浅芜不敢乱说了,宽慰他道:“不过是吃顿饭,难不成还能把你压在那儿,跟娇公主圆房不成?”

东方碧仁被她逗得苦笑,笑了一阵,忽然停下来恳切道:“你和我一起去吧?”

“什么?”薛浅芜吸口冷气道。这是他们两家人的餐宴,她去凑个什么热闹?

东方碧仁坚定地道:“我不想隐瞒你,想让一切都明朗化!这样咱们才能知己知彼,经得住可能的误会……”

薛浅芜想了想,忖思着道:“就算还像上次,扮成你的随从……但那皇后和皇太后、包括你的母亲,都已见过我了,万一不慎,露馅了怎么办?”

东方碧仁点点头道:“说得也是!只带你一个人,未免太惹眼了……不如我找一个身高与你差不多的暗卫,你们一左一右,这样别人就能少些怀疑!反正我身边的随从常换,连母亲都难以认得全!”

安排妥当,薛浅芜的心里,仍是忐忑。这次前去,与上次不一样。上次人杂,在诸多俊男靓女中,她一个小随从,自然引不起注意。何况上次,皇后和皇太后都还未见过她。

今晚座中的每个人,都见过她。包括皇上赵渊,也与“她”有渊源。

就算把她饰得多么像位公公,也仅是像而已。尚未亲临其境,薛浅芜似乎已看到,在一双双老练犀利的眼光下,她被穿透成马蜂窝的千疮百孔之惨样儿。

为了掩饰瘦削的体型,东方爷特意给她找了件宽敞衣服,虽是宫装,却近乎于袍子,穿在身上八面来风,颇为凉快。

东方爷亲手为她易了容,之后让她揽镜自照。薛浅芜终于踏实了三分,这副丑陋尊容,比上次的还要可怖,就算前废后薛浅芜的将军爹在世,估计也认不出。

这才放下了心,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与东方爷一起,先去了宰相府,与老夫妇会合。时近夜幕垂笼,府门外的光线并不很亮,东方槊和梅老夫人,皆没注意儿子身后那俩随从。

第一贰五章圣上忽指婚,拟双喜临门

薛浅芜和东方碧仁默不作声,随着东方槊夫妇,一路入宫。皇上赵渊等人已经等候多时。

君臣之礼不可废,何况亲家还没结呢。东方槊深知其理,不顾高太后、皇后李氏的客套说辞,仍是逐个俯首拜过。

赵渊哈哈大笑,开篇里自有含义道:“咱们多年的交情,槊兄总是这样客气!以后更当和睦如一家了,这些繁文缛节,外人不在,就省去了吧。”

东方槊却恭敬神态照旧,如置身在朝堂,慷慨陈词,摆正一番公私理论。虽然有些破坏晚膳轻松融洽氛围,但从明哲保身的官场学问来看,这样做是不会出差错的。无论今天还是日后,皆不会被抓了把柄去。

严谨恪守,功高不盖主,位尊恒谦卑,配上东方槊那浑然天成的大气魄,颇有宰相之风,这也是多年来他稳居相位的主要原因。

却说几位最尊荣的妇人,也聚在了一起,拉着手儿,姐姐妹妹叫得好是亲热。不需多时,鸡毛蒜皮、儿女长短、养生美容,絮絮碎碎说了一堆。

素蔻公主望着东方碧仁,心如怀春,面若敷脂,益增娇美。可能考虑到今晚非比寻常的意义,终是敛起了汹涌的爱慕相思,以小女儿的娇羞态,蹭到梅老夫人跟前,乖巧讨喜的小猫样,口口声声叫着“伯母”。并在李皇后的使眼色中,亲手为梅老夫人奉了盏茶水。

梅老夫人喜不自禁,一个劲儿地夸素蔻公主懂事儿,小祖宗心肝宝贝肉儿,能用上的昵称好词都用上了,似乎还不尽意。恨不得立时就娶进了宰相府,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有个这么尊贵、美貌、孝顺的好儿媳。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男的女的自动分成了两拨儿,年老的年轻的各凑在一块儿。他们侃侃相谈之时,赵太子迁、东方碧仁这两青年才俊,倒被孤立了去。幸甚他们交情深厚,也就乐得坐在角落,说些闲话。

究竟是男子,又都怀着苦闷心事,聊了一阵子,话题也就尽了。剩下憋闷着的,都是在公众前说不出口的。赵迁端着酒杯,对东方碧仁道:“咱兄弟俩,对饮一场如何?”

旁边不起眼立着的薛浅芜一听,好是着急,今天上午,爷已经喝了那么多,哪堪再饮?忍不住拉了拉东方爷的衣襟,言在此意在彼地道:“爷遇到好事了,喝酒方助兴吗?”

东方碧仁脸色一滞,清醒地推辞道:“多谢迁兄美意,只是今有要事相商,不能醉去。改日定和迁兄痛饮烈酒,不醉不归。”

赵太子迁已注意到丑公公装扮的薛浅芜,多打量了几眼,微妙的怪异感又生。

轻啜了一口茶,赵迁说道:“东方弟身边的随从,怎么一个比一个有似曾相识之感?”

“是么?”东方碧仁微愣,旋即笑道:“那就是缘分了。咱弟兄俩,看人的眼光都是一致的。”

薛浅芜心里突突跳着,她并不是怕被赵迁认出,而是担心引起其他不必要的麻烦。

正在此时,晚膳已经传了上来。赵渊、高太后招呼二人道:“仁儿、迁儿,坐那么远作甚?今晚难得凑得这么齐全,还不坐到一块儿来?”

两人不再多说,坐了过去。薛浅芜低头跟着东方爷,暗暗松了一口气儿。

坐毕,拘谨的倒是这些晚辈们。东方槊话本来就不多,赵渊、高太后为了打破僵局,一个劲儿地招呼着大家。李皇后得体地笑着,偶尔插几句话,总是恰到好处。她还特别擅长眼色暗示,一旦瞧准机会,就示意着素蔻公主给未来可能的公公婆婆夹菜。

面对公主的献殷勤,东方槊很是过意不去,梅老夫人则乐呵得合不拢嘴。薛浅芜从未想过,梅老夫人那张冰冷淡漠的板脸上,也能露出如是灿烂年轻的笑容来。

当素蔻公主又为东方槊夹了一块鱼头时,赵渊调侃她道:“蔻儿对伯父真好啊!从小到大,从未见你对父皇这么上心过!”

素蔻公主也算听得出话儿,赶紧又加了一块孝敬她父皇,同时面带羞赧地道:“父皇可说笑了!平时蔻儿伴在父皇身边,想尽孝心随时都可以,但是伯父伯母却不常来……想蔻儿幼年时,经常去府里和东方大哥一起玩耍,伯父伯母待我极好,感情早已深得难以割舍,长大之后,作为女儿家的不好抛头露面,相聚的时间也就少了些!偶然尽些心意,实在难以传达那份子情!”

“这话倒是合情入理。”赵渊笑着点头赞道。

高太后接过话,亦笑着道:“话却也不好说!指不定什么时候,你就永驻宰相府了,见你伯父伯母的面,比见祖母父皇、母后姨娘的面还多呢!那时你也未必会对我们上心!”

话中之意,饶是傻子也听得出。

李皇后笑而不语,素蔻公主羞红了脸,瞟了一眼东方碧仁,期盼而又含混地道:“蔻儿巴不得能服侍在伯父伯母身边呢!虽然对于祖母父皇、母后姨娘,蔻儿是一样的感情,没有偏向之说……但终归是,舍不得的……”

这一通矛盾话下来,席中的人除了东方碧仁、薛浅芜外,俱都笑个不止。

薛浅芜那张被颜料遮涂遍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是灵动的,从这个人扫到那个人,试图发掘一些趣来,奈何无聊荒凉的感觉,忽然充满了心。

那些人的脸,图像一般,在她眼前层层叠叠晃啊晃的,让她惶恐得想逃离。东方碧仁似是有感应般,朝她看了一眼,又不便明说话,只以好主子的姿态,体恤着下属道:“怎不好好吃饭?”

众人的目光,聚集了过来。薛浅芜忙坐端正了,低垂着头,只拣距离自己最近的菜肴,往碗里扒拉着。

赵太子迁似是不受控制,竟然低声笑着说道:“习武之人,多吃一些!”

这句话说得轻,除了东方碧仁他们三人,旁人都没注意。薛浅芜错愕地抬起头,恰好撞进赵迁的眼眸里。目光交汇,两人都是一惊,这是怎个状况?

赵迁不明白自己为何对一男子,产生如此关怀之情。薛浅芜却是不确定,他是否认出了她。东方碧仁与薛浅芜的心思一样,看了赵迁好久,才放了心。相信他也只是有熟悉感,并没认出丐儿。

晚膳进行到了中场,比起一开始的肃穆,氛围轻松很多。赵渊沉吟了一会儿,捅破了窗纸道:“上次在蔻儿的庆生宴上,发生那件意外事儿,也是有目共睹!如今朔儿情况不好,要把蔻儿嫁人冲喜才成。朕忖度了很久,也没找出个合适的驸马人选来。想着仁儿蔻儿一并长大,两家又是深厚关系,现在他俩也不小了,该是成婚宜家的人了。不如凑着今晚,大伙儿商量一下,把这事儿定下如何?”

早有心理准备,还是难以承受。

皇上赵渊的这番话,无疑是给一锅煮了很久、就等盛出的汤,加入了各种料。酸甜苦辣,品在每人心中,滋味不同罢了。

君无戏言,既已说出,就无收回之理。容不得反驳,容不得拒绝。

素蔻公主粉脸满是激动,差点喜极而泣。几位妇人甚感宽慰,长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东方槊不表态,脸色泰然无波。仿佛这所有的一切,与他关系不大。宰相府要娶进的媳妇,是谁倒没什么打紧,他只是一个见证者,辅佐以公公的名义罢了。

赵太子有些无奈,看着东方碧仁。那又如何?悲哀的岂只有东方弟?自己不也一样,对于婚姻毫无选择余地?何况东方弟是妹妹的心上人,终究是相熟的,强绑在一起,也不至于太生分了。而自己面临的则是,全然陌生的两个人,有朝一日,忽然睡到一张床上,多么可笑,情何以堪?

东方碧仁不料想,皇上直接说了出来。连询问都没有,就这样决意了。

薛浅芜透过浓厚的妆,悲哀地看着他。东方碧仁急得俊脸通红,张了好几次嘴,都在妇人们的举杯庆祝中,岔了过去。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婚期商定在了本月十五。

扳着手指算算,几乎没有准备时间。不过对于两家来说,也没什么好准备的,该置办的早齐全了,剩余的主要是讲讲排场,走走礼仪形式。

东方碧仁苦于插不上话,站起身来。梅老夫人察觉儿子意图,忙过来按着他,满脸含笑地道:“仁儿,还不谢过皇上赐婚?”

“这……”东方碧仁额上流着汗道:“我不喜欢……”

话没说完,李皇后接话道:“皇上,还有迁儿!”

柳淑妃一听姐姐开了口,也欢喜跟着道:“是啊,迁儿比着仁儿,还大上些许月!哪有哥哥未娶,弟弟先成家的道理?索性来个双喜临门,两个娃儿同日娶妻得了!”

赵渊愣了一下,哈哈笑道:“你们不说,朕还差点没想到呢!听说那个……叫做采娉是吧?是个难得贤惠的好姑娘啊。”

这场指婚闹剧,越发乱了。此时焦躁的不仅有东方爷,还多出来个赵太子。

东方碧仁急怒挣扎,尚有缘由,皆因心有所属。赵太子迁就奇怪了,他没心仪女子,立个像样的太子妃,来为皇室传宗接代,本该是好事啊,为何也是一副便秘表情呢?

排斥也罢,不喜也罢,反正在长辈妇人们的操纵下,他俩没了一点儿发言权。赵迁尚能勉为其难,涩涩饮了半肚子酒,接受了这事实。东方碧仁却不行,终于爆发,吼了出来:“能听仁儿说一句不!”

全场被这一喝,震得鸦雀无声。

见过一向温和如玉的人,发起火来,是怎样一番场景吗?就像漫天冰雹,劈头盖脑砸进了静潭里,波涛溅起,拍打溅湿岸边乱石。

梅老夫人看着儿子激动的脸,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捂着胸口闷叫一声,躺在地上昏了过去。

“母亲!”“夫人!”“伯母!”“姐姐!”纷杂声音同时响起。

薛浅芜的心,于刹那间,如坠冰窟。梅老夫人这病真够及时,一切皆成定局。

第一贰六章沙砾碜心间,何以度流年(上)

梅老夫人忽然昏倒,赵渊急忙传太医来诊看,结果也没验出什么毛病,只说苦心劳神,气血不足,静泊调养,歇歇就会好起来的。还特意嘱托道,半生操劳,到了这般岁数,万不能费心太重了,不然屡次昏厥下去,恐怕就难治了。

李皇后深有同感,红着眼眶儿道:“还不是这些儿女们,净不让人省心!但凡事事顺着父母的意,懂得长辈们的良苦用心,哪里会有这种局面?仁儿相比还是懂事的,我却更苦了,蔻儿迁儿两个,都特别爱闹腾,片刻不能让人安宁,早晚一天,母后的心血都为你们耗尽,你们就遂愿了!”

这话不仅让赵太子迁、素蔻公主愧疚汗颜,听在东方碧仁耳中,更是难当。

李皇后口中责怪的是自己那一双子女,却把东方碧仁绕进去了。或者是说,言此及彼。

赵太子迁说什么也不会再反对婚事安排了。东方碧仁满腔块垒,然在母亲病倒当头,也不好说出半个反对的字眼来。

赵渊派人备了舒适的马车,送东方槊夫妇回府去。梅老夫人未过多久,就醒来了,只是看着身子骨虚弱得很,仿佛只要稍微劳累生气一下,就又旧病复发了,连日在病床上躺着。东方碧仁本孝,让薛浅芜先独自回新府,他留下来照顾母亲。

孰却不知的是,梅老夫人一直暗暗与宫里的李皇后、高太后联络着,准备着婚嫁事宜。

东方碧仁看到里里外外打忙的人越来越多,宰相府一天比一天出落得喜庆,忍不住问:“他们这是作甚?”

梅老夫人答道:“母亲心里长期发闷,想要看些喜庆颜色,调整一下。”

东方碧仁总觉得不踏实,那天皇上忽然指婚,又逢上了母亲昏倒这个变故,不会就真仓促定下了吧?

凑着空儿,去宫中看赵太子迁。结果发现宫中也是一派喜庆忙碌景象,赵迁却是格格不入,独自卧躺在花丛间,半壶残酒,自暴自饮。

东方碧仁惊问缘由,赵迁愁闷地道:“你竟不知道吗?这月十五,太子妃就要进门了,我却没半点儿当新郎官的喜悦感!”

“竟这么快?”东方碧仁变了脸色道:“那晚的草率决定,怎能当真?照你这么说来,咱兄弟俩同日娶妻,也是势在必行的了?”

“亏你向来聪明!被蒙混到了这地步?”赵迁眯着眼看他道:“我就不信!宰相府能没什么动静!”

东方碧仁只觉事态严重,措手不及。也顾不得与太子相商了,忙返回宰相府,奏梅老夫人道:“母亲,你现在生着病,如何看着仁儿成亲?这事绝对不成!恳请母亲托了媒人,暂把婚期缓一缓吧。”

梅老夫人闻言知意,无法瞒到洞房花烛之夜。只流着泪对儿子道:“皇上当众指婚,金口玉言,怎能更改?你当时不反对,现在一切都定局了,若再提出悔婚,你把皇上置于何地?你还让蔻儿活了不?你把母亲置于何地?”

接连问了一串儿后,梅老夫人忧心忡忡伤感地道:“儿啊,东方家的担子,可都在你身上的啊!你若任性,就先别管母亲,任我病死算了!”

东方碧仁进退两难。事情尚未解决之前,又不好去新府见薛浅芜。接连数天,他都苦苦守在梅老夫人房中,企图说动母亲,可是徒劳无功。

赵太子迁他俩,真谓同病相怜,聚的日子自然就多了些。别人都在张罗忙得昏天暗地,他们却在醉中度日。

这几次去宫里,竟没见到素蔻公主,不然东方碧仁定会从她着手,推去这门婚事。

装作无意问起赵迁,自己都是河里的泥菩萨,难以保全了,赵迁哪有兴致理会这个?醉得摇头晃脑地道:“女孩子出嫁前,你见哪个抛头露面,出闺房胡乱跑的?”

东方碧仁越发坐不住了,心如煎炒烹炸,说什么都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无论如何得见见薛浅芜,把这事情告诉于她。

黄昏时分,东方碧仁半醉着出现在新府门前。薛浅芜看到他醉的样子,心里不大欢喜,因为在她心中,哪怕逢着多大变故,东方爷都应是有主见的,淡然谈笑之间,就能解决一切难解之事。而他三番两次,以酒买醉,薛浅芜担心之余,怎能高兴起来?

扶他回房,薛浅芜皱眉问:“这些日不见你,哪里去了?”

东方碧仁醉着眼朦胧道:“我快要奉命成婚了。”

薛浅芜听得心中骤紧,面色却很平静地道:“恭喜成为新郎。”

东方碧仁似醉还醒,问道:“你不难受?”

“我有什么好难受的?”薛浅芜的双眼有些模糊,吸吸鼻子,带笑说道:“你我各有自己命宿,你娶你的公主娇妻,我过我的逍遥日子,各自有路罢了。”

东方碧仁道:“你非得这样伤我吗?”

薛浅芜的心,痛得尖锐,强撑着道:“你让我怎么做?跑到宰相府大哭大闹吗?我有什么资格,我凭什么身份?”

东方碧仁黯然不语,过了许久,他问了句很蠢的话:“如果……不可推却,你会不会同意做我的妾?”

妾这个字,若从别人口中说出,或许稀松平常,然从东方爷嘴里道出来,就如一把带刺的刀,绞得薛浅芜胸腔直痛。

说不出来何种难受滋味。仿佛眼里含了砂子,喉中有了粗碜似的,揉也不是,咽也不成。

薛浅芜发愣道:“你做什么,我都依你!只为自己的心!唯独这事,我依不了你,为的也是自己的心!就算在一起了,你我都不快乐,这种结合又有什么意义?何况公主即使允许你有妾侍,你的母亲允许你娶二房,那可能是我吗?”

东方碧仁闭上眼,一脸疲惫地抱着她,怜惜地道:“我们还有时间,还有几天时间……丐儿,相信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薛浅芜硬着脸道:“整个王朝,都知道公主要嫁给最优秀的东方爷了,你悔婚,公主怎么过?我倒是无所谓,一介草茉,身份低微,从哪儿来,还从哪里消失就是!公主却不一样,你们都背负得太多……”

东方碧仁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难过。

经历了一份真,想要摆脱这份感情,苦是一定要受的吧。日后不见,他有如花美眷,又有事业加身,慢慢地,这份伤痛就会埋葬了吧。

所有一切,都抵不过时间尘封。最是淡泊流年,最是残酷流年。

过了很久,薛浅芜亦和他相拥在了一起。彼此的心跳那样近,忽而却又飘渺了去。直到有人敲门传话,说是梅老夫人片刻不见儿子,再度病情复发,才把二人拉回了现实世界中。

薛浅芜替他理了理起褶皱的白衣,让他回府照顾母亲。东方碧仁眼里,忧伤深沉,如同暮色降临在山岗的那抹苍寂,他捧着她的脸,坚定道了一句:“等我……”

薛浅芜目送他离开,立在门口,不想回屋。秦延早也听说了这件事,不知该当如何宽慰,站在距离薛浅芜不远的地方,一样凝眉默然。

薛浅芜自言自语道:“他让我等……等待可以多久?何时是个尽头?只怕很多感情难以遂愿,便是输在了这个等字上。”

“嫂子不要伤心,峰回路转,一切都会有解决办法的。”秦延只能说些虚无的话。

薛浅芜笑了笑,对秦延道:“我想去趟鞋庄,你要不要随我去了?”

秦延闻言,惊觉自己确有些时,没去过那儿了。主要是为东方爷和嫂子的事情担忧着,又负责嫂子的人身安全。薛浅芜的心情不好,这数天来,宅的时日居多,秦延就也不远不近守着,尽着侍卫职责。骨子里刻着忠字,于情于爱的分量上,倒似淡了很多。

现下听薛浅芜说,要去坎平鞋庄转转,秦延猛地一个激动,连连应道:“出去走走好啊,多散散心好啊。”

来到坎平鞋庄,绣姑正在忙着,听说丐儿妹妹来了,平日里的淡漠一扫而光,迎上来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仔细打量,终是没说出一个字。

也许她们之间,千言万语已不需要声音传达。薛浅芜忽然产生了一种喜逢亲人的感觉,靠在绣姑肩上,委屈地哭起来。

绣姑忙摒退了众人。薛浅芜哭得那样恣肆,泪水混着汗水,以及夏末秋初特有的风尘仆仆,汇成一片脏兮兮的泥沙河,从她脸上流过。

绣姑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脊背,另一只手细心为她擦着眼泪,撩起她额前的头发。

哭得累了,薛浅芜傻兮兮地问一句:“姐姐,要是有一天,东方府没我的立身地儿了,你会欢迎我回来吗?”

绣姑说道:“这儿是你的家,你想回来,我随时都欢迎!就怕你不回呢!你的那处‘浅坞宫’,每天我都让人打理一遍,就是怕你哪天回了,案上床上积灰厚厚一层,不成样子!”

薛浅芜用袖子抿了一把泪道:“这样我就不怕无家可归了。”

绣姑体贴地看着她,轻声问道:“与东方爷发生什么矛盾了么?外界传言皇上指婚素蔻公主给东方爷,难道是真的了?”

第一贰七章沙砾碜心间,何以度流年(中)

“还有假的不成?”薛浅芜肿着眼,扳着手指算了一下,心酸地道:“还有七天,他们都该成亲了!”

绣姑唬了一吓,却不知说什么好,只交待道:“这样好了,接下来的几日,我不放心,你就暂且住在鞋庄!你肯定也不想看到东方爷成为她人的新郎,干脆眼不见为净,咱躲得远远地,跟我学习如何做鞋,顺便把太后想要的那种鞋,一同研制出来……”

薛浅芜点点头,疲倦地道:“心无所依时,不管做什么,都是打发无聊时光罢了!”

绣姑摇头反对:“其实不然。那是因为你把感情当成了心之依托,你若像我这样,把喜欢的事业当成依托,就不会患得患失,觉得镇日无聊了。”

“可在别人眼中,你这也是很无趣的。”薛浅芜道。

绣姑笑道:“你打心底里觉得不无聊就行,何管别人有趣无趣?”

薛浅芜不做声了。思来想去,决定找件正经的事做做。可以当成娱乐,也可当成职业,关键在于,能够修心养性,不让她再胡思乱想就行。

绝对不可能是做鞋,她八辈子与这活沾不上边儿,提供一些灵感思路还行,若是让她亲自捏针,那绝对是折磨。她不适合在安静中修身养性,而适合在动中融乐生命。

所以,绣姑想让这个妹妹学着做鞋,只怕要白费心了。

薛浅芜冥思苦想大半天,也没想出适合自己的。偶然看见在树荫中来来回回蹦着的鸟雀儿,一个很诡谲的念头冒了出来。她招呼来秦延,问道:“你玩弹弓的水准儿怎样?”

秦延不明就里,心中纳罕她为何问起了这个,同时看着绣姑脸色,实诚答道:“小的时候,常用弹弓打鸟,和伙伴们比赛,连发八十一环,看谁打死得多,然后把鸟儿褪了毛,穿成串儿烘烧烤吃……”

说到这儿,秦延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补充道:“跟了东方爷后,他不怎么吃荤,也不主张射杀这些生灵,我只好把那些弹弓之类的玩意儿全扔掉了!一晃这好多年,都没再摸过弹弓之类了。”

薛浅芜道:“但凭你的准头,现在就算不用弹弓,随意捡起一块石头,一个蒺藜,能击中吗?”

秦延思量了一会儿,笑道:“这个真没试过!不过若是用箭,百步穿杨还勉强可以的!”

薛浅芜拍手道:“你既有此绝技,教我一下如何?”

绣姑插道:“你一个女孩子家,又不上沙场杀敌,学那个干什么?”

薛浅芜神秘道:“我意不在学那个,只是想练练眼力的准确度……”

“你的眼力还不好吗?”绣姑秦延齐声问道。

薛浅芜答:“若是应付日常活动,足够好了;但是我想用来修身养性的那绝技,须有更敏锐的眼力才行!”

两人听得愣头愣脑,薛浅芜跳跃性极大地道:“我想在院子里,种好多好多的枣树……”

“又做什么?”绣姑戒备起来,质问她道。

薛浅芜哭花了的灰土脸上,露出莞尔一笑,调皮地道:“制枣花糕酿枣花蜜造枣花酒啊!美食既可以解馋,也可以陶冶性情!”

绣姑狐疑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表示不信。

秦延也觉得怪,一般研究美食的,大多都是贤妻良母类型。像眼前这刁钻的促狭女,一会儿不找点儿事,就坐立难安的,怎么可能去种树做美食?不可思议!

尤其是她刚刚受了感情创伤,只怕不会干些厨房里出入的营生。

果然不出所料,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薛浅芜咳了一声道:“我种大量大量枣树,实则是为了得到许许多多的枣核!”

“你要枣核作甚?”绣姑睁着美目,不解问道。

薛浅芜深思着回忆道:“我想练成一种‘枣核钉’的绝技!”

忖着他们不懂“枣核钉”是怎样的内涵,薛浅芜找来了一颗珠子,含于口中,支支吾吾地道:“你们来看好了!”话刚落音,只听“噗”的一声,那珠子已被薛浅芜喷出,直打在了对面墙上。

“你这是干什么?”绣姑摸了摸薛浅芜的脑袋。真担怕这小妞受到刺激,神经出毛病了。

薛浅芜洋洋洒洒长篇大论道:“你们可以设想,把这圆润的珠子,换成犀利有棱角的枣核!如果我的眼力足够的好,能够把蚂蚁看成车轮大,想击在哪里,就击在哪里,岂非比神箭手还要厉害?如果我再修成一身内功,达到一定深厚程度,站在这里,能把口中的核,射到几十米外,甚至能够打穿墙壁,那又是怎样的一重境界?并且这个,还需要极强的技巧、韧劲以及修为!数十年如一日,坚定不移,不倦不怠,才能得出正果!就像做鞋一样,枣核钉也是种绝活,讲求火候和层次的……这种修行,可以在静中进行,也可在动中进行,可以坐着进行,也可站着进行,甚至躺着侧着卧着悬着进行!至于我能修炼到哪一步,还请你们拭目以待等着!”

绣姑听得懵了,浑身打个颤儿,很久才找回了自己声音:“听着好是毛骨悚然!倘若练成,你习惯成自然了,见人喷人见鸟喷鸟,所有东西在你口下,岂不变得伤痕累累?”

“哪想到在枣花糕枣花蜜这样温馨甜美事物的掩盖下,竟是这样狠戾心肠!”秦延的语气中,有褒有贬有抑有扬,最后竟带了些任由之的意味,提醒薛浅芜道:“你的内力不足,只怕你不修炼这个,永远达不到多么高的境界!拿来玩玩,吓唬吓唬小孩子还可以,却是连半只鸟都伤不到!遇到东方爷那般的高手,硬接你九九八十一颗枣核钉,就跟玩儿似的!”

薛浅芜大泄气,这个秦延,也太门缝里瞧人,看扁她了!薛浅芜暗暗赌气,将来一旦有些起色,就拿你当开刀的试验品!

绣姑看她气鼓鼓的,看了秦延一眼,淡笑着道:“你打击她作甚?这次她要与你结梁子了!”

秦延搞不懂了,实事求是也有错吗?真想不通,这些小姑娘的心思,都是怎么想的。因为话是绣姑说的,秦延听得耳际舒服,所以想归想了,终是半句不协调的都没再说。

薛浅芜定看着他们。敏感地察觉到,那暗涌的若隐若现情愫。于是坚决不再当灯泡了,转身离开屋子,反手关上了门,留下一句:“多日不见,你俩好自诉诉衷肠吧,我就不杵在这儿了。”

她和东方爷相处的时间,已经够少的了。如果有生之年,能和相爱的人多守一段时光,那么这每一刻,都是值得纪念的,洁白温柔,玲珑剔透。纵使由于种种迫不得已的原因,导致离合散失,可是夕情存在,旧念就在。

薛浅芜逛到了后花园里,捡了一些类似陈年松子、核仁之类。在她未种枣树之前,除了买些枣子,大多数的时候,就只能用这些勉为其难地将就了。

含了一颗枣核,薛浅芜优哉游哉地,迈着方步儿来到了碧螺塘畔。里面水草翠绿,有各种各样的鱼儿游来游去。

薛浅芜玩心起,瞅准一条背带花斑的鱼,“嗖”的一声,把枣核钉正对准射出去。她心喜道,这傻鱼肯定被我击晕了。

待水波平静后,睁大了眼往水底瞧,哪有半只鱼影?

瞪了好久,才有另外一批鬼鬼祟祟的鱼,探头探脑游了过来。薛浅芜不甘心,把衣兜里能用上的武器都用上了,可惜使满劲儿,累得腮帮子疼,她的破枣核钉,终究是抵不过游鱼的灵活度。

而在此时,绣姑秦延僵在屋内,双双拘谨,不知说些什么才好。秦延满脑子里,不知不觉想起那次见面,正赶上绣姑换衣服的场景,那玲珑的娇躯,又影像在了脑海中,黑脸变得通红。

绣姑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啐了一口,不自在地说道:“你出去还是我出去?”

秦延啊了一声,下意识地说道:“我……我出去……”虽是这样说着,脚步却是半分不动。

绣姑恼道:“磨磨蹭蹭什么?你不出去,我出去就好了!”

话刚落音,真个儿从秦延身侧走了。秦延急了,这本来就是人家的屋子,怎好喧宾夺主,让绣姑出去呢?

于是也顾不得什么避嫌不避嫌了,习武之人到底粗鲁,一把拉住了绣姑的手臂。绣姑不期然他会如此大胆,骇得俏脸苍白,身子一趄,脚底一滑,整个扑倒在了秦延怀里。

秦延只觉鼻端芬芳细腻,灌满了女儿家的娇香。面红赤耳之下,双臂不由自主,机械地搂着了绣姑。

大概两人的思路都断了,一个愿搂,一个不动,局面就静静地僵持在了那里。绣姑甚至觉得在某种从未尝受过的气息笼罩下,头脑有些眩晕,身子也被一点点抽去了力气,绵软如醉,丝丝幸福如莲开放。

这是着邪了么?绣姑伏在秦延宽阔的胸膛上,秦延慌乱忐忑、激动而又喜悦地圈着她,心跳渐渐合拍,似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那般,融入谐调归一。

薛浅芜消耗掉所有的枣核后,忘了当初为何出去,憨头傻脑往屋返来,一脚踢开了门。把门后不远处,沉浸在妙感的初恋情侣,惊得彼此放开。薛浅芜口齿有些不利索了,反应半天,道了一句:“怎么又这样了?”

秦延尴尬极了,没话找话:“怎……怎……样了?”

薛浅芜叹气道:“上次是一只手摸在腰间,这次换做两条臂缠腰间!还真是食髓知味,得寸进尺啊!受教了,受教了!”

秦延一时没有听懂,绣姑性慧透彻,当即就明白了薛浅芜的意思,羞得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秦延想了许久,若有所悟,原来那一只手两只手的,是在打隐语啊。看着绣姑直不起头的可怜样儿,秦延挺直腰杆,咳了一声,挑眉对薛浅芜不自在道:“有什么好看的?如果把你和东方爷的场景都爆出来,那才惊掉全天下人满地的眼珠子呢。”

薛浅芜听他提起东方爷,心里发堵,更不忍忆那些恩爱岁月,伤感道了一句:“你们好生聚着!我只拿些东西,一会儿就出去。”

绣姑秦延对望一眼,不知怎样才能开导这个满腹情怀愁思的小怨女。眼睁睁地看她翻箱倒柜,乱扒了一阵子,不言不语,就出去了。

绣姑秦延被她插一杠子,无论如何都没刚才的氛围了,一前一后跟了出去。不好打扰,却又好奇,远远驻足,看着薛浅芜的怪行。

第一贰八章沙砾碜心间,何以度流年(下)

薛浅芜聚精会神蹲坐在池塘边,仍是一吸一吐,好似在练蛤蟆功的样子,浑然不觉远处有人盯着。当喷完最后一颗核,既希冀又失望地往水里看时,脑中登时一片空白。双眼一黑,径直一头栽了下去。

却道为何?因她看到的不是鱼,而是在水下约半尺深处,仰面横躺着的南宫峙礼!一袭黑衣绽在水中,似夜魅里的水草那般诡异招摇,随着波纹一圈圈地晃荡着,却又不离他的周身。

更郁闷的是,当薛浅芜看向他的时候,他竟是睁着眼的,视线透过水层与她相溶,缠绕。然后他静静地,不动声色从嘴里吐出了十几粒枣核,脸上浮起那抹嘲弄讥笑,在水里有一种恍惚透明之感。

薛浅芜就是这样被吓傻的。他从何处而来?他来了有多久?

南宫峙礼如水鬼般,强大得仿佛有某种召唤力量,吸引着薛浅芜坠进去。

水花溅起,狠狠砸向那具躯体。薛浅芜的脑中,各种画面闪过,怡园床上、仙寨床上、蚱蜢舟里,如今是在水里。她都这样没出息的,似主动实被动,投怀送抱,并且还是她压在他身上。让她有气骂不出,有苦说不出,有怒发不得,有火撒不得,看在谁的眼里,她都是占便宜倒贴的那个。

也许自打水浒仙寨那次,她踩着他小腹,他凄惨惨抓着衣襟翻白着桃花眼扮受欺凌状的一刻起,她就注定被他捉弄。

薛浅芜跌入水中后,紧紧抱着了他,要死也得拉上这个祸害,当自己的垫背!南宫峙礼毫不反抗,似乎还怕她抱得不牢固,自己脱落了去,于是懒懒用一条臂,缠在薛浅芜的腰/臀/间。

水中奇特的触感,让两人俱是一颤。

薛浅芜刚想开口道:“拿开你的爪子!”猛地一大口水灌来,湮没了她理智,她的脖颈终于沉得支不住了,脸和南宫峙礼的贴在了一起。

水的暗流,从面对面的缝隙间幽幽流过。薛浅芜混乱中更混乱,满脑子胡思乱想着,他这样仰面躺,怎么不呛死呢?

咒骂之间,已被南宫峙礼以不得已而为之的嫌弃姿态,揩了好几下豆腐。

或者是说,从她掉入池塘,他就一直在占便宜。俩人这种状态,估计连世间最浪漫的夫妻,都从未体验过!

薛浅芜不能挣扎,更没心情享受,只想着如何把南宫峙礼整到难堪一些。

心动不如行动。薛浅芜的双臂,本在南宫峙礼腰间抱着,正好有了可乘之机。左右手的食指与大拇指,同时用力,狠狠地掐进了他肉里。

南宫峙礼果然吃痛,身躯一颤,鲤鱼般的打个翻身,把薛浅芜弄在了身底下,换他双臂抱着了她的腰。

这样的仰面躺,薛浅芜吃不消,她忙闭气,但水仍旧从她鼻孔涌入肺腑,又涩又辣,难受极了。她只觉得,再有一刻,她就要死去了。

南宫峙礼冰凉柔软的唇,在水中从她脸颊轻滑过,他挑衅戏谑地耳语道:“你还乱来了吗?我让你不老实?”

薛浅芜咬紧牙关,闭合了嘴,不发一个音节出来,鼻子里都够呛的了,若把嘴也张开,水从耳鼻喉齐齐进军,还有没有活路了?

南宫峙礼暧昧而邪的话,灌入她的耳,撞得她的心,让她无处可遁。

大约快受不住的时候,似乎听到岸边有人焦急的脚步声。

绣姑姐姐来了!此念在薛浅芜的脑海中闪过,她正想着如何摆脱南宫峙礼的钳制,让岸上人救自己出水去,一股巨大的力托着她的臀部,将她往上抛起,直落在了岸上。

她的身子被摔得快散了,模糊之中听绣姑在唤道:“丐儿妹妹,你怎么样?快些醒醒!”

薛浅芜在这迫切的关怀中,眨动眨动沉重眼帘,终于睁开了眼。绣姑惊喜地道:“你可把姐姐吓死了!”

薛浅芜吸吸又酸又痛的鼻子,对绣姑绽出了灿烂笑容,歪门胡扯地道:“我去龙宫走了一遭,龙王爷不留我!又把我送到阎罗那儿去,结果阎罗也不收我!转了两圈儿,我只得重回阳间了!”

绣姑怆然得差点落泪道:“我的傻妹妹!你心里不痛快,你放不下东方爷,这些我都明白!但你为何这样想不开啊!你若去了,姐姐无依无靠怎么办,刚有起色的鞋庄怎么办,痴情负重的东方爷又该怎么办?”

薛浅芜闻言,弱弱地分辩道:“我不是寻短见……我没有想自杀……”

绣姑叹了口气:“别再提这个了!以后你好生地在我身边呆着,不要离开半步!”

事已至此,薛浅芜追究其因,不禁又恼恨起挨千刀的南宫峙礼来,若不是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误会?怎会让她失去自由?虽然她若真想乱窜着跑,绣姑姐姐并不能奈她何,但绣姑姐姐的忧心,却是驱不散了。

绣姑满心系在薛浅芜的安危上,秦延则静立在水边,凝神看着那晃晃漾漾的碧螺塘水,拧着浓眉,似有什么打不开的结。

薛浅芜看见秦延的背影,猛地站起。绣姑以为她又要做傻事,急得眼泪都打转了,拼命抱着了她的腰。

薛浅芜怔怔看着空阔的水面,再定睛瞧了瞧水底,疑窦丛生。那人哪儿去了?不会是淹死在水底了吧?

秦延忽转过身,问薛浅芜道:“刚才你在水里,是怎么被抛上岸的?我敢打赌,那不是你自身的力量!而是有外力在相助!”

薛浅芜不能抖出南宫峙礼,那样怕会引起很多是非,于是装糊涂道:“你是旁观者,都没看清究竟是人是鬼!我那会儿形同空壳,怎能辨出是在天堂还是地狱?神救了我,还是鬼救了我,亦或者是本人自救?”

秦延不再言语,却仍浸在刚才的困扰里。不紧不慢跟着两位姑娘,回了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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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浅芜在鞋庄经历这系列纷杂时,宰相府里的东方爷极是难熬。他的难熬,主要源于内心。他无论如何,都做不通母亲的思想工作。

他想来个缓兵之计,说等母亲病好之后,再娶妻入府门。梅老夫人答道,他娶素蔻公主那天,她就彻底安下心了,病自然就会好。

东方碧仁几次想要抽身,见一见薛浅芜,总是前脚刚迈出了府门,后脚就有人跟来报急道:“老夫人发作得撑不住了。”

东方碧仁不止一次派人传信到新府去,得到的话总是一致:“她不愿在那儿住了,连日都在坎平鞋庄。大家又不好去打扰。”

如此下来,很快就临到了婚期。

薛浅芜那一天,坐在屋里,面容沉静,不吃不喝,不言不笑。任凭绣姑等人怎样劝解,皆是无济于事。

相比薛浅芜超乎寻常的神经镇定,东方碧仁就相反了。明天就是新娘子过门的日子了,如果不在今天见见丐儿,只怕依她的倔脾气,此生都不会宽恕他。

东方碧仁每时每秒都在焦灼着忧虑着,可是梅老夫人把他盯得太紧。最后,他借如厕之名,越墙而出,等梅老夫人的心腹找寻他时,已经没了踪影。

梅老夫人气得面如白纸,抖着音道:“无论如何,今晚得把他给我找回来!”

要找到东方爷并不难,找回却难。

东方碧仁见到薛浅芜的时候,不顾那么多人在场,也不顾薛浅芜捶打,紧紧地抱着她,不言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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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无能,让事情到了这地步。他舍不了母亲,亦忘不了自己的心。所以痛苦。

薛浅芜的伤痕,在于相爱不能相守,在于无法想象别的女人被娶进门,大红盖头,洞房花烛,男女同唱,白头偕老。这是多么有力的讽刺,她宁可再也看不到东方碧仁。

绣姑、秦延等人都默默地退了。这码子事,谁也无法代替的痛。

东方碧仁吻着薛浅芜的额头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丐儿,你等着我,这不是我娶妻!他们拿小皇子的病作为说辞,来逼迫我!等过了新婚期,小皇子如果还不好,我就把蔻儿退回去!然后再向皇上、太后请罪,就说心有所属,实在难以容下旁人!”

薛浅芜泪眼模糊道:“你的意思是,有名无实,来场假婚?”

东方碧仁肯定地点点头,不容置疑说道:“在你进东方府之前,不会有别的女子真正嫁进来!就算嫁来,嫁的也只是个名义!”

薛浅芜呆呆地,咬着唇道:“好狠的心!这样……岂不毁了一个女子的幸福?”

东方爷的清澈眼眸,凛上一层清晰的寒:“如果我不狠心,毁的将是两女子的幸福!”

薛浅芜看他道:“这话怎解?”

东方碧仁答道:“她嫁给我,我心里爱的是别人,对她来讲,这会是幸福吗?而她作为公主,就算被打回了娘家,相信只要理由找得合适,还是能为其保住脸面的!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她若寻得一个爱她的人,自然比嫁了我幸福多了。”

薛浅芜抹着泪附和道:“她若听懂你这番话,明白你这番心,只怕也豁然开朗了。有时就是放不下,心不甘。”

顿了一顿,薛浅芜又问道:“那一个女子的幸福呢?”

东方碧仁看着她,湿润的眼里柔情爱意闪动:“另一个女子的幸福,只有我能给她。她跟了我,便是幸福,不管贫贱富贵,不管生老病死。离开了我,她的幸福就变了质。”

薛浅芜听得笑出了眼泪,挠着他的胳肢窝道:“我让你还自恋!”

屋外站着的人,本来担心他们会有什么不测,此时听得有哭有笑有打有闹,真不知这是怎么个状况。

两人正在如胶似漆拥着,忽然有敲门声传来,秦延焦急地道:“宰相府来人了,说老夫人的情况不大好,让爷快些回去看看!”

东方碧仁沉重叹了口气,坐着不动。薛浅芜犹豫了一阵儿,终是问了出来:“母亲她还好吗?”

“身体虚,心事重,是需要安神静养的,但也不至于太严重了去……”

东方碧仁通晓医术,既这样说,必也知道他母亲的症结。薛浅芜亦叹道:“她数日来,便是用这个,绊着你的吧。”

东方碧仁摸了摸她的脸,歉意温厚地笑了笑,然后更抱得紧了些。

此后大约每隔一刻,秦延便来传话一次,说是老夫人病情重,求东方爷速速回府。东方碧仁眼眸里满是依恋道:“今晚我不回了,想和你在一起。”

薛浅芜劝说道:“我都得了你的承诺,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明天清早,可是京城数十年难遇的热闹日子,你作为新郎官,还要去接人呢!早些回去准备着吧,我可不希望看到一个萎靡邋遢的东方爷!”

东方碧仁笑道:“那样好啊!直接当众被她休了,倒省了很多事!”说罢,竟抱着薛浅芜往床榻上躺来。

薛浅芜看他动真格不走了,正想着那边会怎样闹,只听一阵喧哗响起:“你不能进!”

门已经被撞开,宰相府的一个奴才,颤巍巍地拿着一块带血的帕子道:“不好了啊!爷您快回去看看吧,老夫人吐血了!”

第一贰九章探病好心意,全成驴肝肺

看到那带血的帕子,东方碧仁猛然一惊,赶紧把薛浅芜扔在床上,二话不说,急往宰相府了。薛浅芜此时,悲怨的心情全灰了,毕竟那是人家老母,万一在这新婚前夕,气出个好歹来,她岂不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吐血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儿,常有人道“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何况是像梅老夫人那般更年期的?若真吐成了疾,沉疴无治,估计不到一年就翘翘了。

薛浅芜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思维揣测人事,当某些人惹得自己心中懑而不快之时,那份潜力就更自无穷了。说到底儿,这也源于她活跃的思维,当引以为荣幸和傲娇的。

东方碧仁匆匆离去之后,绣姑问薛浅芜道:“情况不严重吧?你要不要去探望一下呢?”

薛浅芜一阵排拒,连连摇头道:“还是得了!本是一番好心意,只会被人当成驴肝肺!我担心一出场,有人气得白眼一翻,就彻底的呜呼了!”

绣姑听得无奈而又想笑,东方爷的母亲,还有丐儿,也当真是水火不容,但凡有谁稍微退让一点儿,东方爷也便没那么作难了。不过话说回来,丐儿确实没什么错,只怪先入为主的观念,只怪地位门户的差距。

爱情是不含杂质的东西,你想让它有多美好,它就可以有多美好,全在于男女双方的打造。然而所置身的,不是世外桃源,亦非缥缈仙山,终究是要回到尘土里的。柴米油盐,争荣浮夸,名缰利锁,光宗耀祖。归根到底就是世俗。

秦延虽是东方爷的属下,但对宰相府的感情很深,听得梅老夫人吐血,便也想要回去看看。薛浅芜想来想去,也觉放不下心,于是央求绣姑,陪她一起探病。

没有什么可推辞的,坎平鞋庄是在东方爷支持下打造,在外人的眼里,就算忽略薛浅芜和东方爷的特殊关系,绣姑他们之间也是交情颇深厚的。如今梅老夫人得了重病,她们仅仅作为东方爷的朋友,去看一看也是该的。

绣姑对于人情世故,虽不多么上心,但既然丐儿妹妹开口了,又想起东方爷平素的好,也就答应下来。

东方碧仁刚回府上不久,秦延和薛浅芜等人,就已备了礼物准备过去。没什么可带的,宰相府不稀罕这些寻常之物,也就一份心意罢了。

薛浅芜粗略知道些科学知识,想着咳血定是梅老夫人牵动内火引起,通过清热养肺的食疗,应该能起到不错的效果。所以带了一些雪梨、百合、银耳、冰糖之类,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鲜物,平日里薛浅芜他们,绝对没买过这么高价的。一是因为时间仓促,来不及扯着喉咙砍价,二是看着实在鲜亮,梨皮橙黄不带任何斑质,让人有种甘甜脆寒、满口生津之感,百合、银耳亦是新上市的,极为稀罕。冰糖在这年代属于珍品,像他们购置的这种玛瑙冰糖,大小均匀,晶莹圆润,剔透饱满,尤为难得。

薛浅芜向是爱财的,粗略盘算了下,这些东西,大概要花去鞋庄一个月的收入,放在往常,她早就心疼得胃抽筋了。

但是这次,眼皮都没眨一下,大手笔舍得的架势,让绣姑心里直慨叹。薛浅芜一路上,问秦延道:“老夫人平日里喜欢吃什么?”

秦延皱着眉想了想,挠头说道:“我只知道东方爷爱吃什么……至于梅老夫人,那一阵子,似乎常食血燕。”

薛浅芜吓一跳,那个玩意儿,可是贵得很啊,能当成主食用,非一般富贵人家不可为也。就算极富极贵,家里也只有少数人勉强吃得起,倘使人人享用,只怕不到几年,便把家底给吃空了。

想来燕窝,按颜色分,可为血燕、黄燕和白燕,其中血燕以颜色鲜红、营养丰富、产量稀少,被追捧为珍品。不经秦延这一提醒,薛浅芜还差点忘了,血燕主要功用就是滋阴润肺、美容养颜、补虚/调/经等等,效果按说要比雪梨冰糖这些熬制的汤,好上很多。毕竟这些汤的功用范围窄些,然而血燕不仅能滋能补,还能调养,堪称保养品中集大成者。

奇怪的是,梅老夫人嫁在宰相家户,能吃上这么好的,于身体竟不凑效吗?薛浅芜嘀咕着,绣姑问道:“要不要再买些燕窝,一并送去?”

薛浅芜随口问:“大概多少银两?”

“刚才我还想着你怎么大方了,原来本性未改啊!”秦延哈哈笑道:“既然买了,不能太少,估计还要花上刚才那么多的银子,才够得上分量!”

薛浅芜顿了下,红着脸道:“不买了!随你们胡乱想!”

绣姑笑道:“给个理由。”

薛浅芜说出心里话:“梅老夫人常年吃燕窝,但是身体并不怎样,甚至一激动,还会吐了血来!证明燕窝对她作用并不明显,吃得再多也是浪费,倒不如换个方儿试试!冰糖雪梨佐以百合熬成的汤,喝着清爽润喉,在这燥热的夏秋之交,当是不错的选择!虽不及燕窝那样营养全面,但有时偏偏非得是功用狭隘的,才治得上病!燕窝在于滋补,而冰糖雪梨汤在于清润,梅老夫人滋补过矣,惟有清润才能起效!”

绣姑秦延听得面面相觑,却又隐约透着那么几分道理,不禁说道:“这外行人,竟也能说出内行话!只是听在不明人的耳中,该误会你吝啬了!”

薛浅芜郁郁道:“被误会的次数还少吗?就这样吧,无愧于心便是了。”

三人走着论着,不需多时就到了宰相府。守门人认得秦延,那是东方爷的人,无论如何不敢怠慢了去,赶紧殷勤着笑脸打招呼。

当看到绣姑和薛浅芜时,迟疑地道:“这是……”薛浅芜曾来过,实则守门人也看出了她,只是听说这女子来路不明,极不受老夫人待见,上次来时还被骂了回去,这回老夫人生病,也多因东方少爷私见她有关。因此想要缓了时间,刁难一番。

秦延说道:“两位姑娘是东方爷的朋友,听说老夫人有恙,放心不下,于是一并过来瞧瞧!”

守门人道:“规矩不能废弛!不敢放陌生人进来,还望兄弟见谅!”

秦延急道:“那就麻烦进去通报一下,如何?”

守门人不情愿,半掩了一扇门,把半只脚踏进去的秦延也阻挡在了外:“我若去了,谁来守门?”

薛浅芜是个敏感的,早从他的神情言语中,捕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肯定是对自己有意见,才有意纠缠着不放人的,哼了一句气冲冲道:“你也不必一副好奴才的嘴脸!不想让我进去,也就罢了,我在外面等着就是!但是我这姐姐,人品素来比我好,可以和秦侍卫一起进吧?也权当是代表我的心意了!”

守门人看薛浅芜抱着膀儿,真不准备进了,神态这才轻松起来,给二人让了道。

绣姑心有退意,丐儿妹妹这该入的不入,自己进去有什意思?干脆托秦延把东西送到,姐妹二人皆不进去算了。

还没来得及表明观点,秦延反手扶在门上,不让那守门的关上,一条手臂一伸,已把薛浅芜带入了门内,左右手同时拉了两位姑娘,往内院里疾行而去。身后传来守门人的喊叫,谁还理会?

丫鬟们早把信儿传到了东方碧仁和梅老夫人房里。

彼时,梅老夫人好精神地起了床,为儿子准备翌日的行头。东方碧仁劝道:“母亲不是病得很吗?就不要替仁儿操置这些了,还是躺在床上好生歇吧!”

梅老夫人一扫病态,眉眼里全是慈祥的爱意:“仁儿不要担心,只要你当好了驸马爷,母亲不用怎么歇,也会痊愈的了。”

东方碧仁默而不语,麻木地任母亲为自己打理着装束。今夜无眠的人很多,不只是新郎和新娘。

听得丫鬟报信,东方碧仁、梅老夫人同时一震,前者脸上显过的是不可思议、惊喜激动,后者更多的是慌乱无措、愤怒敌意。

终是常年形成的好素质,不消一会儿,梅老夫人就冷静淡定了下来。

扶着儿子肩头的手一松,身子晃了一晃,好似头极晕的样子,无力靠在儿子肩头,只有喘的气儿,其他连动都不会动了。

东方碧仁叹口气道:“母亲这是何苦?说好让你休息!你硬是不听劝……”

把母亲放在床上,安妥当了,又是好一阵儿按摩穴位,梅老夫人这才半睁了眼。

直走进来的薛浅芜等人,已把这幕收在眼底,急步到了床前,静静站着,生怕惊动了老夫人。

东方碧仁看看三人,最后把眼光胶粘在薛浅芜脸上了一会儿,露出疲惫开心的笑容。薛浅芜那一刻,心里揪着痛着,好怜悯他。

梅老夫人屏气躺着,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也许是氛围太静了,她翻了个身,眼神灰黯扫过床前立着的几个人。

东方碧仁脸堆笑道:“母亲,他们来看你了。”

梅老夫人淡淡地道:“知道了……”说着就是一阵咳嗽。

薛浅芜把手里拿的东西,一一掏出,摆在桌上,毫不觉得寒酸,一点都不卑微地道:“我常听说,雪梨性寒,冰糖滋润,百合补气……用它们熬的汤,连着饮用一段时间,可除沉疴。虽不比那些稀奇名贵的,但就像遍地生的芦根,自也有其价值。”

东方碧仁急忙点头道:“是啊!仁儿差点忘了,母亲不妨用它代替燕窝,权且作为一试,看看哪个更适合您的体质!”

梅老夫人别过脸去,尖酸地伤感道:“儿啊,你就听些不着调儿的村姑野语,便要换了母亲的主食吗?母亲知道,终有一天这个家是你的,早些换了过来,不吃那么金贵的东西,也能为你省下点家底吧!”

“仁儿不是这个意思!”东方碧仁无措着解释道:“仁儿只是想让母亲试试,比比效果,若是不如燕窝,自不会用这个来代替!”

梅老夫人哼道:“我的仁儿,我最了解不过!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有人却是这个意思!认为得了我儿的心,这个家就由你来插手了吗?告诉你,你连一只流浪的狗,都比不上!”

此言一出,空气静得可怕。东方碧仁痛心疾首地道:“母亲!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秦延、绣姑也是锥心难受,担忧地看着薛浅芜。薛浅芜咬着唇,看着梅老夫人,目光倔强,强忍着屈辱的泪莹然,不让流出自己脆弱的心声。

梅老夫人骂得还不满意,再下逐客令讽刺道:“你的所谓心意,还请带回去吧!看见我就心烦!那样的贱东西,只配拿去喂狗!”

薛浅芜的牙齿,把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她的一片心意,不仅被糟蹋了,而且被侮辱了。她含着泪,一声不吭把东西全部收拾了起来,准备离开。

东方碧仁按着她的手道:“给我留着,我喜欢这个汤。”

他就这样轻淡无波,把母亲骂薛浅芜的话,全转到了自己身上。薛浅芜看着他,不知该怒还是该喜。何必?骂她也罢,她怎舍得让他受骂?

梅老夫人窝心,斜了一眼,没好气地道:“不是说过,不欢迎你再踏入府门半步了吗?希望你以后也要牢记着,不然别怪我说狠话!一看见你,我气血就逆升!”梅老夫人说着,又干着声咳嗽起来,好似要把心肝肺儿一齐咳出。

绣姑走过来,道了一句:“夫人保重。”拉着僵如木偶的薛浅芜,转身默默离去。

“丐儿!”东方碧仁喊了一声。

薛浅芜究竟是忍不住,回头再看了他一眼。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东方碧仁用眼神传递着情深意重,然后对秦延道:“送她们回去吧。”

秦延刚走出门,只听梅老夫人唤道:“府里人手短缺,又不想聘请新人了,毕竟不顺心不顺意的,用着生分……恰巧下午听得丫鬟禀报,还差十二张扶手椅,不如你就代劳了吧!先去账房领帐,然后速速买了回来!”

秦延面有难色,毕竟他是暗卫,来守护薛浅芜安全的,如今却被派遣打杂,心里怎能不生郁闷?但老夫人的意思,亦容不得反抗,只得低头去了账房。

东方碧仁想要交代秦延什么,梅老夫人却道:“仁儿,你去把母亲那个藕荷色的帐子拿来,床上这个用了十多天了,昨晚被笨丫鬟不小心弄破了一个洞……初秋的蚊子厉害,母后今晚可得睡踏实了,明早还要早起呢!”

东方碧仁去取帐子,心下不知怎的,好是无法安宁。放回帐子之后,想要出去看看,哪想母亲今晚事情特多,一桩接一桩的,竟是没完没了,挤得东方碧仁没有半点时间。

第一三〇章短命狠心客,胡同夜行刺

绣姑和薛浅芜并行往鞋庄去。憋了一肚子气,薛浅芜落落寡欢,绣姑唯有沉默。家家户户皆已睡去,街道上很寂静。夜色似乎不怎么好,没有月亮,天上的云惨淡着,显得暗沉了些。

薛浅芜开口道:“明天像是要下雨了吗?可惜我不会观气象!”

绣姑说道:“旧日里听人说,结婚那天,若是下雨,恐意味着婚后生活不睦,夫妻争吵拌嘴儿多,注定要有一方如这天空之雨,以泪洗面!”

薛浅芜听了,不自觉傻笑道:“哪有那么灵验?都是封建迷信思想,适逢其会罢了!也有人下雨天成亲,偏偏阴差阳错,上错花轿嫁对郎,成就一段美满姻缘佳话的!”

绣姑听得无语。还是不与她较真了,较来较去没个尽头,况且这些说法本身就没定论。

又走了几步远,拐过一条胡同,气氛有些阴森,让薛浅芜激灵颤了一下。凭她预感,要有事情发生。她猛拉着绣姑,开始没头没脑地跑起来,绣姑大约也猜出了什么,使出生平气力,跟她一起跑了起来。

未跑多远,三四个神秘黑影立在她们前面,每人手里拿着一把闪亮的刀。

“你们是什么人?”薛浅芜把绣姑护在身侧,边退边问。

黑衣蒙面人们皆不答话,只是步步紧逼。

薛浅芜心里想,谁竟这么狠心?要杀她们两个,易如反掌,派几个利索的高手,活捉鳖、装麻袋就行,犯得着这样拿武器吗?

看来真打算让她们现场伏尸、血洒街道了。薛浅芜眼见无可再退,向左寻个道儿,继续瞎撞乱窜。黑衣人显然不打算跟她们绕圈子,杀气陡现,劈刀就往她们后背砍来。

薛浅芜闻得刀声,立即把绣姑往前面推了一把。随着绣姑惊呼一声跌倒,薛浅芜只觉得肩膀部位剧痛无比,似乎血液如水般往外涌,她中刀了!

绣姑虽看不清,也能觉出,她叫一声:“丐儿妹妹!”就要爬着过来。

薛浅芜撑住有些眩晕的脑袋,强自喝道:“别过来碍我的手脚!”

其中一个黑衣人冷笑道:“你的命已去了一半,还充什么硬气?只需再补一刀,你就没机会说话了!”

薛浅芜看那些人又逼上来,个个颇有争着立功架势,仿佛此时,薛浅芜这颗头是最值钱的东西。薛浅芜忖思道,他们以前与她并没有见过面,定然是谁花钱请的刺客!幕后主子,能够密不透风,雇佣这么几个嗜钱如命、狠心短寿的人,也智慧得很啊,只是太毒辣了。

薛浅芜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汇合一遍,哈哈轻笑起来:“我终于猜出你们是从哪儿来了!”

“猜得出也是死,猜不出也是死!”黑衣蒙面人道:“不妨说来听听。”

薛浅芜道:“就凭你们几个的武艺,就算带刀,也抵不过一个正经训练过的武士!我和姐姐身旁,除了今晚,一直都是有人守护的,抓住今晚这个空子,来搞行刺,想必那人早有谋划,要把我们身边的人全部支开!能用借口支开秦延的,也就东方府的老夫人一个吧!”

此话说完,几个黑衣蒙面人都有些佩服。有一人低赞道:“不愧是让老夫人视为对手的!杀了实在可惜!不过我们拿了别人的钱,就要把事做成!对不起了,姑娘……”

眼看刀又要砍来了,薛浅芜喊一句:“慢着!我再说三句话!”

距她最近的那位黑衣蒙面人停刀道:“许你!有话快说!”

薛浅芜努力聚起即将消散的魂魄,一字一顿地道:“你们几个谁想立功?你们杀我之后,老夫人还有让你们活下去的可能性吗?她给你们的钱,我也可以给得起!”

这些话语,字字打在黑衣蒙面人的心坎上,可谓正命中了他们死穴。尤其是第二问,振聋发聩,让他们眼皮直蹦。

左侧的黑衣人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说道:“已经迟了!作为杀手,没有回头选择的余地!老夫人的银两,已经预付了一半,另一半在见到你的尸体后付!我们不会接受你的空头承诺!杀你之后,我们能不能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但是必须先让你消失掉!”

说着已经跃过身边的蒙面人,朝她砍来。

距离薛浅芜最近的那人,大概是怕被他抢去头功,一刀招架住了!

薛浅芜在这混乱中,明白想把他们几个全部说服,并不容易,悄悄地把手伸向衣兜里,拿出来了一些零碎物,一把捂进嘴里。

“她想吞金自杀!”几个蒙面人忙凑近上来,想要制住她的喉咙,不让她咽下去。

就算到了绝路,薛浅芜哪里会愚蠢地想不开呢?她趁几人近在眼前之时,“嗖”“嗖”先发制人,喷出几个硬核,在惨叫中,薛浅芜迅速爬着后退,抓起绣姑的手腕,转身没入另外一条胡同。

薛浅芜在黑暗中,准头本来就比一般人更大些,那些硬核有的正打在了蒙面人的眼里,有的差了几分,打在了他们的眼眶际眉梢,也是极其脆弱的痛苦地儿。

等他们从这场突然变故中醒来,薛浅芜和绣姑已不见了踪影。

“追……”即将到手的银两就这样没了。何况刺杀任务失败,他们断断不会再有性命存在,所以无论如何也得追上!那妞儿受了伤,能逃得了多远!

薛浅芜似乎忘了肩膀上流着血的伤口,拉着绣姑一路狂奔,见了胡同就转弯儿。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来到那片篱笆围成的荷花塘。此时荷叶虽没化枯成残,却早已没了那天的翠绿茂盛。

薛浅芜想找个地方躲藏,猛然一道烛光照来,粗暴的喝声响起:“谁?”

绣姑听得这屠夫似的大嗓门,暗叫不妙,薛浅芜却喜了,是荷花屠!

只望他能不计前嫌,帮得上忙。薛浅芜连唤三声:“屠大哥!”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身如灯枯油尽,虚着倒下。

那荷花屠听得女子喊叫,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来。摇晃的烛光下,辨这姑娘的脸,觉得很是面熟,随后终于想起,就是那个在炎炎烈日下,把自己绕得团团转的调皮鬼!

糟蹋了半池塘的荷叶,却给自己敲了警钟,还得到了一条船!她算是故交,还是仇人呢?荷花屠正犹豫着,绣姑苍白着脸道:“还望这位大哥,能救救她!”

荷花屠这才注意到,调皮女的伤势好严重!立即二话不说,小心扛起了薛浅芜,就往家里跑去。

绣姑气喘吁吁跟着,直到一家普通院落门前,汉子砰砰的敲门声,伴着粗犷野道的音质响起:“荷儿,快开门呐!”

昏黄的灯火亮了,那道柔约婉丽的身影,摇曳曳飘了来,轻轻甜甜地嗓音道:“今儿个怎么回来得早了?”

当看到丈夫身上背的女子时,那荷妇人吓得面色苍白,很久才惊颤问:“她是……”

“你认得她!”荷花屠说完这句,吩咐妇人拿了一条软绵被来,小心把薛浅芜放在上面。

荷妇人认出了薛浅芜,久久合不拢嘴。怎伤成了这样?美目含着焦灼,满是疑问看向绣姑。

绣姑对这娇弱妇人,印象也是极好的,看着就是心善之人。绣姑骇然后怕地道:“走夜路回家时,碰到了几个带刀劫财的,我这傻妹妹和他们硬碰硬,才弄成了这样……”

这话虚实各占一半。绣姑并不是想撒谎,而是害怕实话实说,其中纷扰太多,情节过于混乱,一时形容不尽。还因为这事与官家的牵连大,担心这对草民夫妇不敢插手相救。

那荷妇人极是个软心肠,听完眼眶里就含了滚滚珠泪道:“傻妹妹,你怎么不求饶呢?有什么值钱的,都给他们算了!何苦拿性命开玩笑!”

绣姑在旁急道:“耽误不得,还请哥哥嫂子救她一命……”说着竟是扑通跪在了地上!

此生从不置自己于卑贱。只是这一跪,她情愿啊。一是为了丐儿妹妹她情愿跪,二是眼前夫妇也无愧于受这一跪。

那荷妇人急忙扶起绣姑,交待丈夫去取了几样粉末状草药来。然后巧语逐出丈夫,凑着灯光,把薛浅芜肩部的那一片衣衫剪了,轻轻揭掉,又用高温处理过的棉花,沾着温水,把伤口擦干净了。

薛浅芜早已痛得昏厥过去,这时再痛,对她而言也不过是做梦罢了。

等把草药均匀敷上之后,轻轻地为薛浅芜盖上了一层薄单。看到丐儿妹妹已趋平稳,绣姑激动得泪眼盈盈道:“嫂子竟懂医理?”

妇人笑了一笑,答道:“哪是什么医理?不过是些生活里的经验罢了!你那大哥为人莽撞,平时总是带好些子伤痕回来,我们干着种莲藕养鱼的营生,有时收获莲藕,也常会被水底淤泥里尖利的物事划伤……起初不懂止血,让他受了很多的罪。后来越不忍心,就向老婆婆们取经,融合众人之长,一来二去,就形成了我自己独特的偏方……”

绣姑听得感动,又是一阵拜谢。说是多有打扰,天明之后,这就回去,日后定当相报。

荷花屠进了屋,和妇人一起挽留道:“万不能乱动的!裂了伤口,恐怕要落疤的。先在这儿住上几日,等伤势好些了,再说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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