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书名:给反派当妹妹 作者:七杯酒

字:

第 81 章

昭宁白了她一眼:“什么叫推啊,多光彩的事儿,你难道不想去?”

华鑫摸了摸鼻子,无言道:“是谁刚才还说这事儿离谱呢?”她看着昭宁竖起来的眉毛,连忙道:“好吧好吧,我明日去见见皇后娘娘就是了。”

昭宁满意点头,起身下了车。

华鑫回府之后总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妥,自己一个人瞎捉摸了片刻,还是觉得要找谢怀源商量一下,她如今进谢怀源的卧室已经驾轻就熟,轻轻松松地推开书架,抬眼就看到的在桌边坐着,手握一支狼毫笔的挺拔身影。

谢怀源侧头看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帮她掸了掸身上的土,华鑫随口抱怨道:“我早就说了,你也该找个人清理一番了,害我每回来去都是一身灰。”

谢怀源沉吟片刻,问道:“可要沐浴?”

华鑫“......”她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找了张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问道:“你可知道关于胡羯使节团迎接宴上安排的事宜?”

谢怀源又重新提起笔,饱蘸了墨,淡淡道:“略知一二,可是皇上听了阮梓木进献的两个美人的提议?”他说着说着,突然握笔的手一顿:“皇上想让你敲响金锣?”

华鑫叹气道:“若不是我,我也不特特来找你商议了?”

谢怀源又埋头写字:“你若是喜欢,去也无妨。”

华鑫撇嘴道:“我本来身为谢家的大小姐,已经是无限的风光了,如今又得皇后和公主的赏识,要是再在外来使节宴上大出风头,只怕要成了众矢之的,哪有天下的好事都让一个人占了的道理?”顿了顿,她又苦着脸道:“而且我还不会骑马。”

谢怀源仍旧低头圈点着公文,头也不抬地道:“第一个问题,若是你本事够大,便是天下的好事都让你占了也是理所应当,别人不但不会嫉恨,反而觉得理应如此,第二个问题...”他抬起头,冲着华鑫扬了扬眉:“你觉得有我在,还是个问题吗?”

华鑫默默地道:“...说的也是。”她想了想,又高兴起来道:“在旁的人眼里,咱们都是一家人,我若是出了风头,你脸上也有光彩,指不定皇上一高兴,就把爵位交还给你了呢。”

谢怀源对她一厢情愿的想法默不作声,仍旧垂头写字,华鑫自以为绝妙,见他爱答不理,不满嗔道:“跟你说话呢,好歹也给些反应吗。”

谢怀源看了她一眼,还是决定把真实想法压下,淡淡道:“如此说也有些道理,陛下心情阴晴不定又喜怒无常,谁知会做些什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华鑫怎么听怎么有点别扭,不过想到终于能帮上他的忙,心里大是欣慰,喜滋滋地道:“那明日皇后娘娘开口,我就应下?”

谢怀源淡淡地‘嗯’了一声,华鑫无趣地坐在椅子里动了动,忽然瞥见谢怀源墨砚里的墨有些淡了,便很自觉地走过去为他磨起墨来,她指尖刚触及那方雕了寒梅的墨砚,就被谢怀源揽到怀里,他的下巴随意搭在她的肩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她的一缕长发,淡淡道:“你刚才说什么?”

华鑫茫然道:“答应皇后娘娘?”

谢怀源道:“...不是这句。”

华鑫更加茫然:“我忘了。”

谢怀源道:“你说:咱们是一家人。”

华鑫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谢怀源伸手把她懒得更紧了些:“我们是一家人,但这种关系非我所愿。”

华鑫这才知道这句话勾起了他心中憾事,拍了拍他安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我尚还年小,如今也不必担忧这个。”其实她心里也颇纠结,古代女子不必现代,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安慰谢怀源罢了,以她这个年龄看,谈婚论嫁刚好。

谢怀源眸色微沉:“昨日有人来向我提亲——是辅国公家的人。”

华鑫一惊:“那你怎么回的?”

谢怀源斜了她一眼:“自然是回绝了,难道你还想嫁过去不成?”

华鑫讪笑着住了口,尴尬地缩了缩肩膀问道:“我是怕你拒的太狠得罪人吗。”

谢怀源微微闭了闭眼睛,淡淡道:“其实...我有个法子,只是对你太过委屈。”

华鑫精神一震,立刻道:“什么法子?”

谢怀源看了她许久,这才吐出两个字:“假死。”

华鑫一愣,谢怀源道:“若是你以郁陶的身份死了,便可以华鑫的身份重活,到时候你就不再是郁陶,嫁给我自然无人敢非议。”

华鑫犹豫道:“这也说不通啊...就算是我假死脱身,可这张脸还是不会变的,到时候有熟人一看我容貌行止,只怕立刻就要认出来,除非...”她忽然变色,摸着自己的脸道:“你不会是打算让我毁容吧?”

谢怀源握着她的手从她的脸上拿开,无奈地斜了她一眼道:“你倒是真会想。”沉吟片刻,他道:“你如今在镐京,已有不少认识你的人,自然不能留在镐京,可若是回了会稽,哪里无人认得郁陶,更加无人识得你,自然不必再担心这个问题。”

华鑫叹气道:“那也得等你先得了爵位再说,不然也没法子会会稽,承袭封国和爵位。”

谢怀源淡淡笑道:“我说了,凡是我的,必然都是我的。”

华鑫眨了眨眼睛表示理解,心里却在暗暗盘算着怎么能让他尽快袭爵。

两人担忧已久的问题终于有了法子,尽管距离目标实现还很远,依然让华鑫欢欣不已,她心里有了目标,第二日起的格外早,精神抖擞地出发去宫里,到了宫里女学上课的地方,昭宁看她这般神采奕奕,笑道:“我还当你不乐意呢,看你这般有精神,我也就放心了。”

华鑫道:“本来是不大乐意的,不过你面子大,想到是你在中间劝和的,就立刻乐意了。”

昭宁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挽着她的手臂道:“我母后知道了指定高兴,一会儿下了课,你亲自去见她,说是你主动愿意敲响金锣,既堵了别人的嘴,也名正言顺地拿下着差事,你可不知道,宫里有谣言说母后偏心,为了拉拢小公爷,这才保荐你呢。”

华鑫点点头,既然做事,自然要做得漂亮点,顺便让皇后记住这个人情,她想了想,问道:“不是要选两名女子敲响金锣吗?另一个是谁?”

昭宁一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华鑫立刻了然地点头:“原来是你,皇后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昭宁冷哼一声道:“若不是那两个女人也参和了一脚,我才懒得趟这个浑水呢,这两人本来荐了大皇子一个侧妃的族妹,好用来做人情,我见势不好,立刻就撒着娇央求父皇让我去,可恨那两个狐媚子竟然惦记上了另一个名额,幸好母后反应快,说是要留给你,这才拖了好一时,可最近,那两人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了,真真是可恨...哼!‘

华鑫没说话,这两人是阮梓木进献给皇上的,阮梓木现在到底属于大皇子一派,这二人自然也要为大皇子谋利了。

昭宁又拉着她絮叨了一会儿,直到季嬷嬷进来这才闭上了嘴,好容易熬完两个时辰,昭宁立刻拉着华鑫直奔皇后宫里。

作为后宫之主,皇后住的宫殿自然也是富丽非凡,不过今日华鑫还是觉得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皇后正殿的门口站着两排侍立的宫人,华鑫心里一惊,转头看向昭宁,昭宁也是有些愕然,指着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公公,压低声音对华鑫道:“这是父皇身边的崔公公。”

华鑫有些迟疑,出于骗人者对受骗人的紧张心里,她平时还真不怎么敢见周成帝,不过此时已是箭在弦上,华鑫只是迟疑了片刻,便随着昭宁迈了进去。

周成帝果然在其中,身边还跟着那两个绝丽的佳人,皇后面色铁青,连平日最重视的端庄贤淑也顾不得了,让她大为意外的是,本应该卧病在床的沈绘碧也站在那里,低头温婉而立,她见了华鑫,眼底飘过一丝阴霾,很快又低下头去,又是一副温柔姿态。

华鑫按照规矩见了礼,老老实实地站在下首不说话,就听坐在上首的皇后压着怒气开口道:“皇上,接见使臣这等大事岂可儿戏?君无戏言,皇上岂能说换人就换人,将我周朝的颜面置于何地?”

华鑫一怔,换人?这是什么意思?

周成帝被皇后一番抢白,心中有些不悦,但他也知道自己理亏,便好言安抚道:“郁陶体弱,朕也是为了她好,毕竟此事事关重大,若是出了什么闪失,那也不美。”

皇后反驳道:“陛下多虑了,郁陶这孩子论家世地位,还有见识礼仪,哪里比不过沈家姑娘了,且她又是青阳的女儿,论身份岂不是又胜出一筹?而且要说体弱...”她不着痕迹地看了沈绘碧一眼:“沈家姑娘祖母新逝,她又病了好一阵子,如今虽说病愈,但到底底子还虚着,更应该多休养才是。”

华鑫这才听明白怎么回事,难道说沈绘碧国宴上迎接胡羯使节的候选人之一?她的病怎么今天就好了?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沈绘碧,见对方也在看着自己,眼底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华鑫还未来得及反应那眼神中的深意,便见她深深地垂下头去。

其实周成帝心中也更属于华鑫,于公于私,她都是合适的人选,可这沈绘碧是他两个爱妃提出的人选,这点面子他也不好不给,便找皇后来商议一番,没想到被皇后一通抢白,面上有些挂不住,但听她提到青阳,心里又不由得渐渐倾向华鑫这边。

皇后到底和周成帝多年夫妻,对他的了解远不是那新进宫的两个绝色丽人可比的,她一见便知周成帝心中动摇,便装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说起来,沈家姑娘正在和阮卿事议亲,抛头露面未免不美。”

这一句好比杀手锏,周成帝想到她这两个爱妃和阮梓木的关系,脸色微微阴沉。

那两个丽人还真是受到别人暗中授意,却没想到皇后如此厉害,竟一语点出,两人互相看了看,面色都有些发白。

☆、82|813

华鑫低着头,侧头看了看上首的几位面色都是一副阴沉沉好似能滴出水来得样子,心里暗暗叹息,其实皇后的用意很好猜,谢怀源和钟玉交好,华鑫和昭宁交好,所以宁可便宜了华鑫也绝对不要便宜那两人举荐的人,而且事到如今,就算是不为了华鑫,为了她身为皇后,身为一国之母的尊严与权威也必须要挣回来这个名额,不然到时候天下都知道她堂堂皇后,皇上的正妻,竟还比不过两个进献来的妃嫔,这将她的面子置于何地,以后在后宫还有威信可言吗?

那一对儿姐妹花中的一个看了华鑫一眼,忽然对着皇后诚惶诚恐地道:“皇后哪里话,我们姐妹二人不过是想着沈小姐温婉端庄,又是世家出身,品貌皆是上上之选,这才保举的她,若是因着这个让娘娘误会了,那可真就是我们二人的过失了。”另外一个立即补上道:“皇上,娘娘既然觉得我举荐沈姑娘是和阮卿事有关系,不若皇上问问沈姑娘,自己愿不愿意去?”

皇上转头看着一直低头不言的沈绘碧道:“沈家姑娘,你可愿意?”

沈绘碧低声道:“臣女知道自己出身不如郁陶,也不敢相争,只是我大周春秋鼎盛,君主圣明贤德,臣下又都有经纬之才,如此弘扬国威一事,臣女自知身份微贱又无才无德,便是能鞍前马后的跑腿也就心满意足了,哪里敢奢想敲响金锣这般大事呢?”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话说的漂亮,既拍了皇上的马屁,又含蓄道出自己心意,还不得罪皇后,华鑫心里暗暗喝彩,同时心里更为疑惑,沈绘碧的性子她了解,哪里是说出这番话的人?她抬起头和昭宁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到彼此眼底的惊讶。

皇后对沈绘碧不大了解,不过沈绘碧如此示弱,她倒是不好再继续强硬保举华鑫,不然反倒是显得咄咄逼人,便对着她笑道:“你这孩子,你有你的好,郁陶有郁陶的好,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只是我念着你身子弱,只怕骑不得马,这事儿是有能者居之,本就与出身无关的。”她转头看向华鑫,微笑道:“郁陶,你与本宫说说,你想不想去啊?”

若是华鑫现在敢说不去,那就是在打皇后的脸,她想了想,又看了沈绘碧一眼,这才慢慢道:“臣女听从皇后和皇上的吩咐,”她觉得自己语气有点敷衍,便补充道:“若是能去,便是我的福气,我自然要好好办成此事,不给皇上和娘娘丢脸。”

那一对儿姐妹中的一个看了华鑫一眼,忽然笑问道:“若是谢小姐去不成呢?”

华鑫坦然道:“绘碧与我是同窗,且这事儿本就是为了国朝争光,宣扬我周朝国威,我跟她自然是不分彼此,她若是能成,我自然也是一般高兴的。”她转头看了沈绘碧一眼道:“相信换了我,绘碧也是这般的。”

沈绘碧一怔,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还是道:“那是自然,若是你能去敲响金锣,便跟我去是一样的。”

皇后坐在上首微微一笑,看来对华鑫的回答很是满意,她扶了扶鬓边的流苏,转头对着周成帝笑道:“看着郁陶和沈家小姐和睦,臣妾也是高兴,其实臣妾倒是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周成帝笑道:“梓潼快快讲来。”

皇后道:“既然郁陶和沈家姑娘的家世品貌都分不出个高低来,那不如就在技艺上考校一番,敲响十八金锣是要骑手策马敲击,虽然难度不大,但除了昭宁这个猴儿,对一般的姑娘也非易事,不如就让她们二人现在开始学起,到时候比试一番,择优而取,岂不更好?”

周成帝也笑道:“梓潼聪慧,这倒是个好法子。”他正要开口询问华鑫和沈绘碧二人的意见,那两位美人就同时反驳道:“陛下,不可!”

周成帝觉得这个法子颇好,听她二人又在反对,心里微微有些不耐,便沉声问道:“你二人觉得有何不妥?”

这两人是受了阮梓木的暗中授意,这才极力举荐沈绘碧的,眼看着成功率从百分之百降到百分之五十,这两人如何甘心?再加上‘谢郁陶’出身武将世家,骑射方面肯定比沈绘碧娴熟多了,这让沈绘碧怎么赢?两人一时情急,却想不出反驳的理由,都微微语塞。

皇后看了两人一眼,唇边浮现一丝嘲讽,淡淡道:“这法子很是公正,你们二人有何不满?”她又慢慢道:“其实沈家闺女和郁陶都是极好的,可再好也得有个取舍,你们莫不是还要让皇上选沈家姑娘不可?身为妃嫔,难道还要让皇上为难吗?”

这话说得重了,两人脸色一白,同时跪倒在地,不敢再发一言了。

周成帝也觉得这两人今日有些失了方寸,便也不叫两人起来,只是和颜对着华鑫和沈绘碧道:“你们二人觉得如何啊?”

华鑫和沈绘碧对视一眼,齐齐拜倒道:“遵从皇上吩咐。”

周成帝满意地点点头,挥手示意二人可以先行退下,又招了招手,让昭宁留下,跟她叮嘱些事宜。

华鑫和沈绘碧并肩走出皇后的襄乾宫外,她微微侧首,打量着站在她身侧的沈绘碧,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可她就是觉得处处不一样,倒不是说她的行止有何不妥,只是一种由内自外的感觉,至少原来的沈绘碧不会有这么强的气场,如果说原来的沈绘碧像是一朵柔弱的小花,那么这个就像是生长在阴暗处的藤蔓。

她被自己的比喻吓了一跳,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问询,却听见沈绘碧先开了口:“郁陶...”

华鑫一怔,才反应过来,问道:“怎么了?”

沈绘碧挥手,淡淡一笑道:“没什么,就是想叫一下这个名字而已。”

华鑫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今日与往日...有些不大一样。”

沈绘碧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她,眼底终于透出几分尖利的锋芒:“为何这么说?是因为我抢了你在皇上皇后面前的风光?是因为本应属于你的东西有人跑来争夺?是因为我没有向往日一样只会怯弱的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所以你才觉得我不一样?”

华鑫没想到她有这么大反应,怔了片刻才道:“我并非此意,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沈绘碧看着这张跟昔日的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嘲讽问道:“只是什么?你害怕了?怕我夺了你的风光?”

华鑫跳过这个话题,决定直接问道:“若我没记错,你前几日还在病床上呢吧,怎么好的这么快?!”

沈绘碧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展颜笑道:“这世上盼着我死的人那么多,可我偏不想遂了她们的意,偏要好好地活着,活的比任何人都好。”

华鑫听着这话有些刺耳,有些不想开口,刚好此时也差不多出了宫门,谢怀源正在宫门前的桥边等着她,她回身向沈绘碧打了个招呼,抬步向谢怀源走去。

沈绘碧目光一直追着二人,知道两人说笑着上了一辆挂着银带绣着蟠龙的马车,她细白的双手渐渐紧握成拳,修剪整齐的指甲渐渐陷进了肉里,她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是郁陶,却顶替了郁陶的一切,冒充了郁陶的名号,享受着她本应享受的一切,奢华的生活,尊贵的身份,哥哥的宠爱还有皇上皇后的看重,而她,这个真正的郁陶,只能缩在一间简陋的院子里,受着那帮子小人的冷嘲热讽。

她咬着牙根,眼睛却止不住地红了,凭什么她就该这般窝窝囊囊地活着?明明她的母亲是公主,父亲是国公,哥哥又是得力的重臣,她应该活得无上荣华,凭什么要每天住在巴掌大的小院里,受着那帮所谓的亲戚的呼喝。而现在,那个冒牌货竟还要来夺走她唯一出头的机会,她凭什么要忍耐?

沈绘碧,不,现在应该说是郁陶了,郁陶的双手渐渐松开,秀气的双唇渐渐抿成一线...

......

华鑫一上车,便跟谢怀源学起了今日在皇后宫里的一场风波,末了又苦着脸补充道:“皇后娘娘说是要我几日后和沈绘碧比试,可我哪里会骑马啊?”

谢怀源淡淡道:“那你认为她会吗?”

华鑫想到沈绘碧的娇娇怯怯的样子,迟疑着摇了摇头,又比划了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道:“我觉得我比她能强那么一点点。”

谢怀源道:“所以你们只有不会和很不会,你不从马上掉下来便是赢了。”

华鑫“......”

谢怀源转头看着她:“你想去敲响十二金锣?”

华鑫犹豫道:“我本来是想去的,一是皇后待咱们不错,这个面子须得给她,二是为了你...若是能赢,也算是立了一功,说不定皇上一高兴,连带着看你也顺眼了。可现在突然多出个人选来...”

谢怀源问道:“所以你又不想去了?”

华鑫摇了摇头,迟疑道:“照说她现在在沈府里无依无靠,人人都能揉搓一把,比我更需要这份风光,可我还是...”她想到了今日沈绘碧的咄咄逼人,叹气道:“不好说。”

其实今日见了沈绘碧,她本有一刹那动摇的,可是后来事情发展又渐渐脱离控制,她被赶鸭子上架,不答应也不行,出宫后又被沈绘碧抢白了一通,心里大是不快,那天平自然又渐渐地向着这边倾了。

她一会儿觉得自己难当重任,一会儿想到沈绘碧今日种种异常,心思烦乱,轻轻皱着眉头。

谢怀源淡淡道:“选择很难吗?想还是不想,立刻告诉我。”他十分不理解华鑫的担忧,在他看来,竞争是竞争,交情是交情,两者泾渭分明,实在无甚可犹豫的。

华鑫怔了几秒,迟疑着开了口。

☆、83|815

“想!”既然答应了,就没有故意输的道理。

谢怀源微微笑了笑:“我帮你。”

华鑫松了口气,放下心中纠结之余又觉得有些怅然,平心而论,沈绘碧算是她好友,她着实不想跟朋友争抢的。

谢怀源看她双眼放空,明显在走神,忍不住伸手把她的下巴抬到与自己能对视的高度,华鑫不解地看着他,谢怀源淡淡道:“不要输了。”

华鑫费解地扬了扬眉,作为男票,这时候不应该说,不管输了还是赢了,我都在你身后吗?

谢怀源施施然道:“虽然结果成不成对我无甚妨碍,但是你作为如今的谢家大小姐,未来的谢家少夫人,输了还是丢谢家的人。”

华鑫“......”

谢怀源行事向来雷厉风行,第二日天刚朦朦亮,华鑫就在床上被大力拉起来,又被逼着换了一身短打扮,坐着马车去了马场,她刚一下轿,就看见谢怀源也是同样一身短装,显得人英姿勃发,他身边站了久未谋面的钟玉,他难得换下了平时骚包的打扮,也是一身干练的短装。

华鑫跳下马车,向着两人行了个礼,钟玉懒洋洋地靠着树道:“你这小没良心的,好歹你我也算是有些交情,没想到你回京只派人送了份礼物,竟连面都不见,亏我还时时惦记着你。”顿了顿,他又感叹道:“许久不见,你待我还是这般客气。”

华鑫想了想,直接无视了前半句道:“你想我待你不客气?”

钟玉以为她上道,正要含笑点头,就看见她把手一指:“去,给我把马牵来。”

钟玉“......”真的很不客气啊。

等到钟玉一边摇头叹气,一边认命地跑去牵马,华鑫对着谢怀源问道:“他怎么来了?若是我没记错,这是咱们家的马场。”谢老爷子虽年老体弱,但好歹没忘记行伍本分,所以当年便圈了谢家的几顷田地来建了这个马场。

谢怀源眉心微曲:“太闲。”

华鑫撇嘴道:“果然很闲。”

不过片刻,钟玉见牵了一匹枣红色,看起来偏矮的马儿走了过来,他走到华鑫跟前,一边拍着马鬃,一边道:“这是南方来的矮种马,虽矮了点,但却聪慧温顺,适合女子骑乘,不像草原上的高头马性子烈,难以驯服。”

华鑫对这个一窍不通,只能转头去看谢怀源,见他点头,才缓缓走到那匹枣红马边,马儿侧头看了她一眼,又打了个响鼻,把头转回去了。华鑫前世从马上摔下来的记忆一点点被翻了出来,见那个近在咫尺的硕大脑袋,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有些迟疑地看了看谢怀源。

钟玉却不知从哪里掏出几块方糖搁到她手里,冲着马点了点下巴,:“不要紧张,先喂给它吃。”

华鑫慢慢地把手凑到马嘴底下,马儿低头把糖嚼得卡兹作响,然后亲昵地蹭了蹭她,华鑫迟疑着抬手摸了摸它,然后一脸迷茫地问谢怀源:“我该怎么做?”

谢怀源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两只手扳住马鞍的两边,然后道:“踩着马镫,上去便可。”

华鑫依言做了,这马虽不高,但也没比她低多少,她试了好几次,连马鞍都踩歪了,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上去。

钟玉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笑眯眯地吓唬道:“你可要当心了,但凡是学骑马的,没摔过十几次都不算是学会。”

华鑫“啊?”了一声,脸有点发白。

钟玉再接再厉道:“这还不算什么,被马踩过几次,才知道什么叫控马。我曾听说京里有个权贵子弟,学骑马时不慎落了马,结果倒霉的还被马踩了几脚,到现在两条腿都不能动弹,哎!”

华鑫的脸有点发白,恨不得立时就下马。

谢怀源淡淡扫了一眼钟玉:“不要以你的悟性来衡量她,你落马是因为你悟性太低。”

“......”钟玉挑眉道:“还有谁能一次不落地学会骑马?”

谢怀源道“我,很快还有她,但决不包括你。”

钟玉“......”

华鑫见钟玉一副霜打了的茄子样,比自己赢钱了还开心,乐呵呵地坐在马上看戏。

钟玉郁闷地想,好不容易他才得了个假,他为什么要跟这兄妹俩一起呢?他思考了很久才发现,是他自找的。

华鑫轻轻抖动了一下马缰,马儿不急不慢地走了起来,谢怀源怕她摔着,便一边在前面牵马,一边指点些技巧,比如下坡时身子要向后仰,跑马时要跟着马背一起颠簸,以节约马力,华鑫一边听着,一边打量着谢怀源牵马的姿势,然后莫名地想到了那句歌词‘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盯着谢怀源头小区起来,后者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慢慢道:“我说的,你可都记全了?”

华鑫“额...一半一半。”

谢怀源轻轻斜了她一眼,又继续说了一遍,华鑫这次总算是收敛心思,老老实实地听着照做。

渐渐行至一片树林,华鑫僵硬着的身躯总算是慢慢放松下来,谢怀源见她渐入佳境,便也松开了一直牵马的手,略微让了几步,让她稍稍加快速度。

华鑫略微提了些速度,就见谢怀源一直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边,玉白的脸被密布的枝桠横亘交错着打出了道道阴影,不过美人就是美人,这样也丝毫无损他的美貌,华鑫看得有些出神,没留神马却不走了,只是低下脑袋吃草。

谢怀源猛然抬起头,正和华鑫的目光对上,她僵着脖子转过头,却没见谢怀源唇畔划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华鑫忽然身上一暖,谢怀源却已经一手环住她,一手握着她的手控制着马缰。

华鑫不安地动了动,小声道:“会不会被人看见?”

谢怀源的下巴是不是蹭过她的头顶,带来意外的酥麻,他悠悠道:“谁会看见呢?”

华鑫想到钟玉,有点庆幸他刚才被打击的没有跟进来,而是在林外喝茶吃点心。

谢怀源道:“这是我谢家的马场,轻易不会放人进来。”

华鑫不安地动了动,:“万一钟玉跑进来了呢?”

谢怀源道:“你的意思...让我下去?”

华鑫红着脸道:“不是...”

谢怀源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专心点。”

“恩。”

一练就练到午时,谢怀源见华鑫明显有些无精打采,便抬手止了马,又拉着她下马。钟玉本来还想继续蹭饭,但被谢怀源几个冷眼挤兑走了,于是饭桌上就剩了华鑫和谢怀源两人。

华鑫坐在谢怀源一侧,托腮看着谢怀源帮她乘汤,忽然道:“其实我近来闲的时候总是在想你说的提议。”

谢怀源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你觉得如何?”

华鑫想了想道:“虽然假死有诸多弊端,但确实是目前唯一的法子了。”她叹了口气,有些沮丧道:“只是为了防止别人认出来,以后都见不了昭宁白茹她们,也很难再进京了。”

谢怀源把碗搁到她面前:“你后悔了?”

华鑫道:“发生的事过才能算后悔,这事儿还没成型,怎么能叫后悔呢?”她想了想,闷闷道:“我不知道。”

谢怀源静静地看着她,慢慢地‘嗯’了一声。

华鑫更加气闷,郁闷道:“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

谢怀源淡淡道:“我从不相信口头承诺,因为只有发生了的事才会知道真假。”顿了顿,他道:“但你除外。”

华鑫一怔,问道:“那你...?”

谢怀源神情淡漠依旧,眼底却满是温柔:“我答应你,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身边也只有你一个,不会再有旁的人。”

华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久不能言。

谢怀源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你犹疑不定,不过是担心我以后会负了你,不要你,我说的可有错?”

华鑫下意识地抬起手,反握住他的手,心里又是被人戳破心思的讪讪,又是有些感动和得意,怔怔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谢怀源替她说:“你之所以迟疑这个法子,是知道,若是你假死去了会稽,便没了身份,没了姓名,再没人认识你,一切都要重头开始,身边除了我,再没有可倚仗的人,所以你担忧,若是我哪天不要你了,你就什么也都没了。”

华鑫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慢慢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想,就是一想到这个法子,就害怕的要命,但咱们要是想在一起,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谢怀源道:“你放心。”

华鑫直直地看着他,却见他也静静地看着自己,神情专注,好像能给人一辈子的放心,她双手合拢,握住谢怀源的一只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

城东穆怀山上另有一处马场,这里是大皇子为自己练习骑射建造的,如今心腹手下的未婚妻要练习骑马,大皇子当然慷慨地把马场借了出来。

阮梓木轻轻地拍着马的脖子,郁陶站在一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我要如何才能赢?”

阮梓木淡淡笑道:“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有六七成的把握,就值得冒险了。”

郁陶皱着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阮梓木侧头看着她清秀的侧脸,论相貌,她比芸娘还差了几分,自然是不合阮梓木的心意,而且他见大皇子对华鑫有意,也不敢相争,正能熄灭了心思,退而求其次,求娶沈家女,没想到沈家嫌他根基有些单薄,舍不得把嫡长女下嫁,又不想得罪这么个新贵,便给了他这么一个人,让他暗恼了许久,后来想着与其愤恨抱怨,不如发挥一下这位沈绘碧的价值,所以才特特让那两位女子帮着沈绘碧说话,却没想到皇后横插一脚,硬是把华鑫也塞了进来。

郁陶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如今你我同坐一条船,能稳赢,还是稳赢的好。”最后一句语气略微加重。

阮梓木看她一眼:“若我没记错,你和谢家大小姐是同窗好友吧?”

郁陶听到‘谢家大小姐’这五个字,面色一沉,冷冷地嫌恶道:“是又如何?她既然要跟我抢,我又何必跟她留情?”

阮梓木听了这话,倒生出几分欣赏来,随即就悠悠道:“此事交由我来做,你只管练好马术就是了。”

☆、84|816

华鑫近来几乎天不亮就被大力从床上拽了起来,然后睡眼惺忪地被塞进马车,谢怀源最近有事要忙,所以训练的事都是交由大力代劳的,她可不像谢怀源一般会处处迁就华鑫,所以华鑫最近过的用水深火热形容也不为过。

今个日头颇大,华鑫有气无力地坐在桌子边,随意扒了几口米饭,然后打蔫道:“今儿个就不可以歇一天?我快中暑了!”

大力一脸狱卒像的摇头道:“不成,当然不成,时间本就不多了,更何况您还是这种样子,必须得加紧练习才是。”

华鑫哀嚎着扑到桌上,大力顺手递了杯茶给她,拍了拍她的背道:“多喝点水,下午有您流汗的时候呢。”

华鑫幽幽地咽下几口水:“我现在倒宁可脱水中暑了。”

大力撇嘴,一指树底下道:“中了暑,去阴凉地底下歇歇,再继续练。”

华鑫“......”她正要说几句没人性之类的话,就见谢怀源还穿着一身朝服就走了过来,额头上还微微有几颗汗,显然是一下朝就赶了过来,华鑫立刻迎了上去,问道:“怎么赶得这么急?不先回家歇歇?”

谢怀源轻轻摇了摇头,华鑫走到桌边把凉茶端来,谢怀源握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喝了大半,转头问大力道:“练得如何了?”

华鑫有点心虚地低下头,她觉得自己练得还可以了,偏大力是以行伍的标准来看的,所以处处都入不得她的眼,让华鑫好不郁闷。

大力撇嘴道:“哪里是骑马,跟遛马差不多,太慢了太慢了!”

华鑫不着痕迹地瞪了她一眼,她现在已经能跑起来了好吗,只是坚持的时间不长而已。

谢怀源手轻轻敲了敲椅子的扶手,淡淡道:“我三天后有一次沐休,时日为两日。”

华鑫不解地看着他,就听谢怀源继续道:“你若是赢了,这两日假期就归了你,若是输了...”他后半句没说出来,而是给了华鑫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大力很高兴地发现,下午练的时候,华鑫劲头十足跟打了鸡血一般。

转眼天已经黑了大半,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就算有谢怀源的友情激励,华鑫也累得腰酸背痛,尤其是大腿内侧,好像火烧一般的痛楚,只有由大力扶着,呲牙咧嘴地迈步向马车那里走,幸好这片马场是谢家的私产,平时里压根没有人来,所幸也无人看见她雷打青蛙一般的走路姿势。

刚一上轿,华鑫就累得直不起腰来,斜斜地靠在迎枕上闭目养神,她半眯着眼睛,意识朦朦胧胧,只听到马车外的声音由安静到喧哗,显然已经是进了闹市,她被吵得有些头疼,正欲调个姿势,感到马车一震,头被重重地磕了一下,大力在车辕上骂道:“怎么回事?!瞎了你的狗眼!”

华鑫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奇怪,就听见帘外传来一片哭号声,大人小孩的都有,她无奈地揉了揉额头,探头一看,发现正是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跪在她轿前砰砰磕头,她定睛看了看,就见是一个年约四旬的女人带着几个瘦瘦弱弱的小孩子,正抱在一起缩成一团。

华鑫转头问大力道:“怎么了?”

大力道:“也不知怎么了,刚才俺驾车的时候,这几个就突然冲出来,然后就齐齐躺在地上,抱成团哭,却一句话都不说。”

华鑫只道是遇见碰瓷的了,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正要让大力强行把人赶走,猛一抬头,却看见那夫人面如菜色,几个孩子也都是瘦瘦弱弱的,心下恻隐,叹气道:“你们先起来吧。”

那妇人却不敢起,只是一边磕头一边道:“小姐,小姐,都是妾身不好,冲撞了您,跟妾身的几个孩儿却没有关系,还望您饶了他们,要怪就怪妾身一个人好了,跟他们没得关系。”那几个孩子听了,立刻哭作一团。

华鑫柔声道:“我并未打算怪你,你先起来再说话。”她又对大力道:“把我放在你那里的碎银子取出几两给他们。”

妇人迟疑着结果大力手里递来的银子,千恩万谢地起身,连声道:“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啊,不但不怪我们,反而害给了我们这许多银钱,真是,真是...”她猛地起身似是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双腿也有些站不稳,直直地就向华鑫倒来。

这时,大力忽然脸色一变,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那妇人厉声道:“混账,你要干什么!”

......

近来京里最大的传闻,莫过于谢家大小姐谢郁陶莫名其妙地生了面疮,据说生的满脸都是,压根见不得人,有人说这位郁陶小姐是生了什么怪病,也有人说她是在回家路上,被人下了毒所致,如果是第二种的话,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谁下的呢?一时间,京里众说纷纭。

不过这位谢家大小姐人缘不错,自打她病了的消息一传出,探病的人就络绎不绝,从皇后公主到好些京中的贵女,有几个交情格外好的,甚至不避传染,直接去了府上登门探望,不过不管是送礼的还是亲自上门的,都被出面迎客的谢怀源一一婉拒了,众人都体会她的病是生在脸上,对此倒也能理解,久而久之,便也不再去叨扰她,只是让她安心养病。

本来敲响十八金锣的候选人就有两个,如今少了一个,皇上再被枕边风一吹,就起了直接让沈绘碧去的心思,但沈绘碧听了传闻后,立刻表明自己不愿乘人之危,还是要等到比试那日,和华鑫比过再确定人选,一时间赢得了不少赞誉,所以她近来是春风得意。

不过春风得意的‘沈绘碧’也不是没有麻烦事的——比如站在她面前这个正对她横眉怒目的少女。

郁陶见昭宁一脸怒气地就冲了进来,怔了怔才问道:“殿下,你这是怎么了?”

昭宁冷冷地上下把她打量了几遍,才直言问道:“我问你,前几日郁陶生了面疮,据说是有人下毒,这事儿和你是不是有关系?”

郁陶心里跳了几跳,随即一脸愕然地道:“殿下,你这话是从何说起?我为何要害她?!”

昭宁沉默片刻,然后道:“我也不想是你,可她人缘向来是好的,又没在京里得罪什么人,别人也不会想着害她,我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了。”顿了顿,她道:“你们都是要敲十八金锣的人,且你们二人的比赛又快开始了,这时候她若是出了什么事,那么最后得益的……肯定是你。”

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她自上回华鑫跟她说了“沈绘碧”的种种不妥之处,便对她起了些疑心,再加上华鑫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她心里急怒之下,立刻就跑来质问。

郁陶满面委屈道:“殿下这是哪里话?虽说我和郁陶都被选上了,可那到底是宫里的贵人选的,我就是不愿去,难道还能说个不字不成?再说了,我和郁陶虽不是亲姐妹,但情分比亲姐妹却是一点不差的,怎么会特特去害她?”

昭宁静静看着她,忽然道:“绘碧,你近日比起往常,真是伶牙俐齿了许多。”

郁陶心里一惊,叫了声“殿下”,正要再辩解几句,就见昭宁已经提着裙摆,转身去了,她心里正不知该如何分说,就听昭宁的声音慢慢传来:“你原来,从不叫我殿下的。”

郁陶看着她走远,嘴里一阵阵发苦,缓缓地滑坐到了床上。她倚靠在床上一时,忽然低低地笑了几声,她现在直觉得无比讽刺,她的嫡亲表妹竟然帮着一个冒牌货来质问她,她这个真的郁陶反倒要低声下气委曲求全!

她笑了一会儿,又捂着胸口轻轻地喘了几下,突然听到门外有个丫鬟低声道:“小姐,阮大人求见。”

郁陶想到自己这个便宜未婚夫,轻轻皱了皱眉头,才道:“等等,我马上就去。”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又对着铜镜稍稍正了正容色,这才款步出去。

虽然大周风气开放,男女并不怎么避嫌,但这般未婚夫妻见面,确实算是逾礼了,不过郁陶在家向来不得宠,因此她的名声人人也都懒得管。

阮梓木等在一间偏厅里,见到郁陶过来,立刻道:“今日昭宁公主来找你了?她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郁陶见他一来便是质问,心下有些不快,原本对他的些许好感也降了些,不咸不淡地道:“她疑心她…谢郁陶这次出事是我唆使的。”

阮梓木追问道:“那你是如何作答的?”

郁陶道:“无凭无据,她能奈我何?”

阮梓木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不悦道:“当日皇上已经属意你,准备你敲响十八金锣,你为何不就势应下?为何要推拒?”

郁陶皱眉道:“那时她才刚刚出事,我若是立刻就应下,你让别人怎么想?”

阮梓木微怒道:“不过是名声差些,别人无凭无据,又能拿你怎么样?你当时不应下,难道留着以后横生枝节吗?!若是突然出了事端,你又怎么办?!”

郁陶针锋相对道:“说白了,你不过是只惦记着你的好处,我的名声呢?到时候人人都会想着她才是受害的那个,人人敬她重她,到时候我声名狼藉,那我又该如何?!”她冷冷道:“哈,我知道了,你压根就没想过我如何,你一开始求娶的是我大姐,如今换了我,无父无母,没得倚仗,你定然是不愿意,所以不过是利用一次就人抛开,我说的可对?!”

阮梓木胸口起伏了几下,觉得此人真是不可理喻,冷冷地道了声“你好自为之!”便拂袖而去了。

只留下郁陶站在原地,恨恨地扫掉了桌上的杯盏。

☆、85|816

今个南面皇家林子的百兽园里颇为热闹,因着华鑫和沈绘碧的比试之期就在今日,从皇上皇后到几位妃嫔,还有昭宁公主,四皇子和大皇子一个没落下全都来了,临时辟出的一大片马场还站了数十个身手极好的马术师傅,为的就是怕两位贵女出意外。

原本这座百兽园是皇上年轻时候修建的,后来有人劝谏说皇上应该关心国事体察民情,不可玩物丧志,周成帝听了劝谏之后再也没有来过这里,这座园子也就渐渐地荒废了下来,直到之后几位皇子出生,来练习骑射之类的马上功夫,这才又重新启用。原本负责百兽园的老太监哪里见过这么多贵人,看得心都颤了几下,连忙在后面追着伺候,又忙忙地命人摆上茶水点心。皇后面色平静,眼底却带了几丝阴霾,看着这里几个伺候的人跑前跑后,又向远处望了望,见华鑫还没来,心头一阵烦闷,不过面上还是维持着端庄,轻轻抬了抬手让他们下去。

华鑫已经闭门在家好几日了,皇后也派人去问过几次伤情,但谢府也都没给准信,她虽心急,但到底知道脸对女人家的重要性,便留了话让她安心养病,还吩咐旁的人无事不要扰她。

周成帝就坐在她旁边,对着她问道:“沈家姑娘已经到了?”

皇后看着远处被丫鬟扶着进来的沈绘碧一眼,点头道:“已是来了。”

周成帝问道:“那郁陶呢?”

提起这个,皇后虽知道怪不得华鑫,但心里也一阵烦闷,她看了坐在下首的那两个绝色姐妹花一眼,忍不住暗自皱眉,难道就让这两个狐媚子得逞了不成?

周成帝见她迟迟不说话,又问了一遍,皇后斟酌着词句道:“回皇上的话,郁陶她生了面疮,不知还能不能来了。”

周成帝隐约听到过华鑫生面疮之事,不过没想到这么严重,诧异道:“这孩子怎么又出事了?”不怪他惊奇,满打满算整个京城的贵女,就属华鑫出事的频率最高,不是从马车上摔下来,就是住的院子闹鬼,再不就是掉水里或者大街上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刺杀,旁的人可能一辈子也遇不到一件的事被她占了个齐全。

皇后听了这话,也苦笑了几声:“这孩子明达聪慧,模样也好,只是可惜命数不好,总有个七灾八难的。”顿了顿,她慢慢道:“只是这次...有些蹊跷。”

周成帝叹气道:“她哪次出事又不蹊跷了?哎,你说来听听。”

皇后道:“据说是一次练马回家的路上,她被人下了面疮,晚上一回去身上就开始红肿发炎,接下来就开始溃烂,然后谢府就传来闭门谢客的消息,说是不论是谁都不见,所以臣妾只派人赏了些补身子和养颜的药材过去。”

周成帝先是赞了一句:“你做的很是得体。”接着又皱眉道:“哪有这么巧的事,朕看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他目光冷冷地就看向刚落坐的‘沈绘碧’。

皇后轻声劝说道:“皇上臣妾看那沈家姑娘平日也是个温婉的性子,断不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的。”

周成帝又看了‘沈绘碧’一眼,淡淡道:“朕看这沈家姑娘也不小了,而且大皇姑已死,她也不好留在宫里女学了,这事儿一了,便让她回家待嫁吧。”

皇后看了看那一对儿姐妹有些发白的脸色,淡淡笑了:“是。”她和周成帝多年夫妻,当然知道这是他已经对沈绘碧起了疑心。

皇后和昭宁不同,她一开始就认定是沈绘碧干的此事,不然华鑫为何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出事?至于什么温婉贤惠的性子,什么不爱与人相争的品格,那都可以是做出来给人看的另一面,她久居深宫,深深了解每个女人都有着千百张面孔,谁知道‘沈绘碧’的面皮下里藏着什么?

不过...

她看了看日头,见华鑫还是没来,心里微微有些焦躁,难道就这么认输不成?

周成帝显然也意识到这点,转头对着皇后道:“梓潼,敲响十八金锣事关大周的颜面,总得另定个人选,郁陶既然来不了,那不如就...?”

皇后知道他这是打算旬沈绘碧’了,但他这般征询,显然还是在意她的看法,神态有些无奈,但还是点头道:“但凭皇上做主。”

周成帝向着身边的内侍微微颔首,那内侍清了清嗓子,正要高声宣布沈绘碧胜出,就听一道声音传来:“且慢!”

周成帝转头看去,就见谢怀源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全身穿着短装的窈窕身影,不过头上盖了斗笠,那斗笠垂下的纱布颇长,直直地垂下,盖住身后人的半个身子。

还是昭宁先认了出来,高声欣喜道:“郁陶,你可算是来了!”

华鑫冲她点了点头,跟在谢怀源身后冲皇后和皇上行了个礼,低声道:“臣女来迟了,还望皇上皇后赎罪。”

坐在最下首的沈绘碧见到华鑫竟然来了,一下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握住椅子扶手的手紧了紧。

周成帝点头示意她起来,见她被谢怀源扶了起来,才道:“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华鑫叹了口气道:“谢皇上关心,上次我回府的路上,不知不觉就被人下了面疮,到现在还是不明不白的...哎。”又深深行了一礼:“还望皇上为臣女做主。”

周成帝皱眉道:“你可看清人是谁了?”

华鑫垂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道:“当时天色太暗,我也不记得了,只是...”她若有似无地看了‘沈绘碧’一眼,慢慢道:“只是隐约见到他袍袂一角绣了个沈字。”

郁陶一惊,立刻高声反驳道:“你胡说,怎么可能,那明明是...”她说到最后,猛然反应过来,倏的住了口。

华鑫笑吟吟地问道:“沈三小姐,明明是什么呢?”

郁陶脸色一白,连忙原话道:“那明明是...不可能是沈。”

华鑫继续问道:“哦?是么,京里姓沈的人家没有千户也有百户,还有不少显赫的望族,三小姐紧张什么?”

郁陶此时已经听出了华鑫的逼问之意,暗悔自己沉不住气,方才她明明都说了是天黑,又如何能看清袍袂处绣的‘沈’字?

此时除了阮梓木之外,所有人的目光的聚在郁陶的身上,她后半句‘那明明是’,到底是什么?

周成帝目光在华鑫和郁陶之间游移了一圈,淡淡道:“郁陶不得胡言,那日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你细细说来,我才能为你做主。”

华鑫低低道了声‘是’,又把那日从马场回来的情形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我当时也没想到,那妇人袖子的夹层里竟有能致人生面疮的毒物,幸好我贴身侍女见机快,及时格开了她,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皇后问道:“那你的脸可有事?”

华鑫伸手摘下斗笠,众人定睛一看,果然有几个不大显眼的暗红色疮疤,但比他们预想的脸部肌肤尽数溃烂要强多了。

华鑫躬身道:“谢皇后娘娘惦念,我这几日一直在家中治伤,不敢胡乱出门,倒也颇有些效果,大夫说再抹些药便能好全了。”

皇后松了口气,笑道:“这便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只是...”她装似不经意地看了‘沈绘碧’一眼:“这伤你的人,到底是谁?”

华鑫笑了笑道:“我那侍女颇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当日本想直接抓了他们去报官,但我怕打草惊蛇,惊动了幕后之人,便给了那几人机会逃跑,之后一直让人跟着,最后...你猜猜他们去了哪里?”

昭宁此时忽然接口道:“那还用说,他们以为事情办成,定然是去找那幕后主使去了。”

华鑫点点头道:“也是也不是。那日与他们接头的是个中年男子,我大哥哥使人去打听了,那男子是街上有名的地痞泼皮,虽在市井里有些名堂,但到底上不得台面,一般来说,定然是不敢对我下手的,所以便命人继续跟着他,那人也算是机警,隔了几日才动身,我没成想,后来接头人找的竟是沈三姑娘身边的一个丫鬟。”

郁陶心乱如麻,这事儿本事阮梓木一手操|办的,但阮梓木这人极为奸猾,为了避嫌,办完事后便找各种理由推脱,半分不再沾此事了,只是叫她亲自出马,她身边可用的人不多,只能派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去,没想到竟被人抓了这么大一个把柄,这才悟了过来,没想到她竟是被人当了挡箭牌!

华鑫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问道:“沈三小姐怎么看?”

郁陶咬着牙道:“你怎么就断定是我?没准是你为了得这个位置,故意自己编排了一出戏来往我身上泼污水!”

华鑫见她连伪装也顾不得了,竟有些遍体生寒的感觉,她几乎能断定这人必然不是沈绘碧了,那她到底是谁?真正的沈绘碧在哪?华鑫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慢慢道:“谁都知道,女子最最在意的就是这一张脸,那真是比性命还重要,难道沈三小姐会觉得我用容颜冒险,就是为了攀诬你?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为何要这般害你?至于这个位置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我堂堂正正得来也就罢了,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我也不屑使,不然便是赢了也问心有愧!”

郁陶也顾不上继续伪装沈绘碧了,连连冷笑道:“任谁犯了错,都会这般说的。你的脸虽说受伤,到底也没真的伤着哪里,凭什么就这般断定是我做的?”

华鑫没想到她如此难缠,正要开口,就听谢怀源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把人捉来了对质吧.”

☆、86|716

郁陶神色微微一紧,勉强笑道:“这就不必了吧...此乃皇家重地,让市井泼皮进来,万一冲撞了贵人们可怎么是好?”

这时那对儿姐妹也反应过来,连忙帮腔道:“正是正是,那等愚民哪里是可以进入这种地方的,万一冒犯了天颜可如何是好?”

皇后淡淡道:“皇上乃九五之尊,见个区区小民,又有什么可怕的?”

周成帝也对着谢怀源点头道:“此事事关重大,既关系了郁陶的颜面,也关系了沈家三女的清白,自然该好好查查。”

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郁陶的手心都已濡湿了一片,握住扶手的手几乎要滑掉,她僵硬地转了转头,猛然间见到站在自己身边的贴身丫鬟,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颤巍巍站了起来,指着自己得丫鬟,一脸心痛地道:“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做出这等事?”

丫鬟的心本也替自己的主子悬着,闻言怔了片刻,眼见郁陶的看着她的目光里含着威胁和狠厉,心里颤了几下,不知该如何作答,就听郁陶继续道:“我本来不知道此事,但听郁陶说那泼皮是与我这丫头接头,我才悟了过来,她虽说有错,但到底是为了一片护住之心,还望你能谅解一二。”说着就作势要给华鑫行礼。

这就等于把这丫鬟的罪名坐实了,华鑫没想到她栽赃倒是干脆利落,微微侧身避过她的礼,淡淡道:“沈三小姐干嘛不听听那丫头自己怎么说?”

那丫头闻言身子一颤,看了看华鑫又看了看郁陶,一咬牙跪下道:“买凶暗害小姐都是奴婢一人所为,和我们家小姐没有关系,还望郁陶小姐不要怪罪我们小姐。”一边说一边砰砰的叩起头来。

郁陶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她心里有六成把握这丫鬟会应下,毕竟她老子娘还在沈府里做活,这事儿若是应了,至多牵连她一个,若是不应,她家里人都要一起倒霉。虽说她心里有底气,但到底没有十成的把握,难免着慌。

华鑫微微皱眉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那丫鬟想着既然要认,干脆认到底,把事情做得漂亮点,便昂着脖子道:“我家小姐打小就不受重视,好容易得了这一次出人头地的机会,郁陶小姐是她的至交好友,出身又高贵,这事儿与您不过是锦上添花,对我们小姐却是雪中送炭,您为何不能让着她些?偏偏还有和她强!奴婢看不惯您的做派,这才想出这么个招数来,好让我们家小姐能顺顺当当的得了这份差事。”

郁陶站在一旁连连叹气道:“你怎么这般糊涂啊?!”

华鑫看得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就看见皇后吧茶碗重重一顿,沉声道:“好一张利口!分明是你的错,如此说来,倒像是郁陶的不是了?!”

那丫鬟自然不敢和皇后辩驳,便垂下头,默默地缩到一旁不支声了。

谢怀源淡淡道:“既然是深宅大院里的丫鬟,哪里有机会认识市井的泼皮,又哪里有本钱能收买这帮人呢?”

这话说的郁陶主仆的心又提了起来,那对儿姐妹花的其中一个插口道:“那照着小公爷这么说,一个深宅大院的小姐,岂不是更不应该认识市井中人了?”

谢怀源淡扫她一眼,不欲与女子相争,华鑫正要开口,就听见周成帝淡淡开口道:“朕今日乏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

这是看在自己爱妃的面上要息事宁人的意思?华鑫还在琢磨,就看见皇后的面色难看,强压着怒火,飞快地扫了那一对儿姐妹一眼。

周成帝大概也觉得这般处置太过敷衍,又看了看两位爱妃,转头看着郁陶,缓了口气道:“虽然今日是沈家三女丫鬟的错,但她本人到底也有御下不严之过,也是她德行不够的缘故,所以今日比试就不必了,你是青阳公主与丞国公之女,身份高贵,慎敏贤淑,贞静贤达,国宴上由你敲响十八金锣,相信也是众望所归。”

这便是给个台阶下的意思了,华鑫纵然一肚子恼火,也不能再不依不饶,只能点了点头道:“臣女遵旨。”

周成帝见她识趣,满意地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朕便先回去了。”慢慢地直起身,转身出了园子。

其余的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跪安的跪安,行礼的行礼,直到他携着一后二妃离去这才起身。

今个好大一通闹剧,就在周成帝的和稀泥下落幕。华鑫想到这些天闭门谢客,未免打草惊蛇托病示弱,还做了多番布置就一阵郁闷,压着火和谢怀源走了两步,就被火气更大的昭宁在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华鑫一扭头,就看见昭宁紧紧握着拳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好似恨不得从谁身上咬块肉下来,华鑫叹了口气,正琢磨怎么开口,就听见昭宁恨声道:“那两个狐媚子,父皇也太糊涂了点,竟由得她们兴风作浪!”

华鑫本来也一肚子火,听了这话吓了一跳,连忙去捂她的嘴道:“你可有点遮拦吧,我的祖宗!”

昭宁一把扯下她的手,犹自不忿道:“今个的事都是明摆着的,偏生父皇听了那两个狐媚子的蛊惑,不肯还你个公道!”

华鑫见她还是向着自己的,心下一阵宽慰,握着她的手摇头道:“这次也是罢了,我总没什么损失不是?兴许皇上是不想在胡羯使节来京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事来,这才把这事儿给掩下去了。”

昭宁见她反过来安慰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叹气道:“你也不用这般绞尽脑汁的想法子安慰我,宫里的事我虽不敢说一清二楚,但也明白个大概,那两人不是省油的灯,而且背后还连着大靠山呢。”

华鑫叹了口气,又宽慰了她几句,远远地见谢怀源在直直地站立着等自己,连忙跟她道了个别,匆匆地跑了过去。

她跑的太急,有些刹不住车,被谢怀源接住,问道:“说完了?”

华鑫略微有些气喘,点头道:“劝完了。”又叹口气道:“虽说今个是我这里出的事,但她和皇后娘娘在公里的麻烦比我只多不少。”

谢怀源定定地看着她,却不说话。

华鑫给他看的茫然了片刻,才恍然道:“你答应我,我若是应了,你沐休的假便要全程陪着我的!”

谢怀源道:“这次胜之不武,”他见华鑫撅嘴,又翘了翘嘴角道:“不过赢了就是赢了,你想去哪里?”

华鑫立刻开心起来,想了想,又郁闷道:“我不知道,要不你定?”她来镐京时日不短,但出门的机会却少,还真不知道哪里有趣。

谢怀源对这个倒也不十分清楚,沉吟片刻问道:“听说南鞍山上有座三清观风景不错...”

华鑫立刻想到天水教,愁眉道:“就不能去个观音庙之类的地方吗?”还能求个姻缘啥的。

谢怀源斜睨了她一眼:“只有一座送子观音庙。”

华鑫道:“我想了想,咱们还是去道观吧。”

谢怀源“......”

既然是要出去走,那两人也不急着回去谢府了,选了条没人的小道缓缓走着,华鑫走着走着便有些无聊,可怜巴巴地扯着谢怀源的袖子道:“我饿了。”

谢怀源淡淡道:“去道观吃素斋。”

华鑫憋了一会儿,才道:“那就不去道观了。”

谢怀源叹了口气,拉着她换了个方向继续走,走着走着渐渐行至人多的大道,两人都是难得一见的好相貌,走在大街上边走边被人围观,谢怀源微微蹙着眉,神色似有不耐,华鑫见机立刻买了两个斗笠给两人扣上,却发现这不晴不雨的天气戴斗笠...回头率更高了。

谢怀源被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着华鑫,后者受到目光暗示,立刻颠颠儿地走到一个卖面纱得摊子前停下,一手拎了一个水红色的,问道:“你要戴吗?”

谢怀源:“......”

幸好要去吃饭的地儿离这里并不远,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

这酒楼取名飞鸿楼,依水而建,吃饭时还能见到极好的风光,二楼便是最佳的赏景取乐之地,也因此二楼的雅间常常人满为患,需要早早地派人来定,这才能坐上好位置——不过这也因人而异,至少酒楼老板在见了谢怀源之后,便诚惶诚恐地请二人上座了。

华鑫坐在一间名为‘芙蕖阁’的雅间里,眺望着远处蒙上一层薄雾的山水,一边感叹道:“还是跟着你好,要是我自己来,定然没这般好的位置的。”

谢怀源道:“你若是喜欢,这位置留给你也可以。”

华鑫正要说这样不好吧,就见那掌柜连连躬身道:“小公爷说的是,小姐若是喜欢,这雅间便常常给您留着就是了。”

华鑫摆手笑道:“这可不好,若是有人想坐这里,你定然是答‘这个位置是谢大小姐的,旁的人坐不得’那我岂不是平白得罪人?”

掌柜的心里嘀咕:你有这么个哥哥在,这天下除了姓姬的,想得罪谁得罪不起,得罪人有什么好怕的?不过嘴上还是道:“是是是,是小人考虑的欠妥当了。”

谢怀源随意点了几个招牌菜,就挥手让掌柜的下去准备了。

华鑫见左右无人,便挪了挪,挨到他身边坐下,谢怀源虽未说话,但神色松了松,面上一片温和。

华鑫正要趁着气氛好说几句好听的,就听门外传来‘笃笃’地敲门声,华鑫以为是上菜的,便道了声请进。

一个衣着洁净,形容朴素的夫人走了进来,右臂上还挽着篮子,篮子里盛满了各式各样的还沾着滚圆水珠的鲜花,她小心翼翼地道:“两位贵人,可要买花?”

☆、87|716

华鑫茫然了片刻,才迟疑着重复道:“买花?”酒楼还提供这种服务?

那妇人以为她真的想买,笑的更为热切,把花篮举起来走了几步,介绍道:“凤仙一朵为蔻丹,涂之纤手,十朵殷殷桃花,涂之丹唇,两瓣浓朱,胜似飞霞。”

华鑫本来没打算买,后来听她说的文雅有趣,便把本来缩回去的手伸出去,就听那妇人继续侃侃道:“并蒂莲花本自双,两位一双璧人,恰似并蒂花开,芙蕖清波。”

这妇人当真生了一张巧嘴,三两下就把华鑫说的动了心,本来要去拈凤仙的手转了个向,又直奔那两朵并蒂莲而去,她指尖堪堪触及花瓣,突然看了谢怀源一眼,装模作样长吁短叹地道:“哎呀呀,这么多花,到底挑那朵好呢?”

妇人眉眼通挑,一看就知道华鑫在想什么,便配合着笑道:“不如就让这位公子帮着挑挑?这都是我才采来的鲜花,香气扑鼻又娇艳动人。”

华鑫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转头看着谢怀源。

后者也不知听没听见,慢慢地饮着茶,不动声色地看向窗外。

华鑫幽怨地瞅了他一眼,忽然用酒杯轻轻地磕了几下桌子,让他目光回转,一边斜睨这谢怀源,一边叹气道:“我到底选哪个好呢?”虽说古代不兴玫瑰,但收朵并蒂莲也不错。

谢怀源终于转过头,站起身,伸手慢慢地,慢慢地拿起篮子底下一朵不起眼的小白花给她戴上,然后淡淡道:“这个。”

华鑫:“......”居然送她壁花,真当她是壁花啊!

妇人也一脸为难道:“公子,这是只跟其他花搭着一起卖,是只送不卖的。”

华鑫“......”居然还是赠品。

谢怀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看的华鑫彻底哑了火,这才从篮子里抽出那对儿并蒂莲递到她手里,又给钱打发了那妇人,再回到座位上缓缓坐下。

华鑫头顶一朵白花,幽幽地抚摸着得来不易的花瓣,第一次收到花的兴奋稍稍被湮没,她看着谢怀源的侧脸,兴奋感很快又重燃了起来,兴冲冲地道:“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花哎!”加上上辈子都是第一次,太有纪念意义了。

谢怀源‘恩’了一声,声音平和地问道:“你还想让谁送你几次?”

华鑫忙表忠心道:“只要是你送的,收几次我都是乐意的。”同时又暗暗感慨,找一个像老板一样的男票真是心累。

谢怀源嘴角微松,伸手帮她把莲叶上的几朵浮萍摘下,缓缓道:“你若是喜欢...”

华鑫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就听他施施然地接下去道:“谢府的风入湖里有。”

华鑫最后一丝热情被掐灭,懒洋洋地道:“是吗?我让大力去摘。”

谢怀源挑眉道:“大力?”

华鑫郁闷道:“难不成让我自己去摘?”

谢怀源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想清楚再说。”

华鑫终于开窍,把他的手拉下来,忙不迭地讨好笑道:“是你是你。”

谢怀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华鑫第一万次感慨心累啊心累。

这时又传来笃笃地敲门声,华鑫怕又是搞推销的,问了句:“是谁?”等得了答复是掌柜的才让进来。

华鑫等他一进来,便笑着对他说:“掌柜的定然是财源广进啊。”掌柜的给她笑得后脊背一寒,正琢磨这话的意思,就听她悠然地接着道:“不然怎么除了做酒楼生意,连卖花的都往进放呢?”

掌柜的哭丧着脸道:“小姐您不知道啊,那些卖花儿果儿小商贩倚靠着我这酒楼为生,我这人天生心软,便允了他们进来行商,给他们一条生路。”

华鑫冷不丁问道:“你从中抽几成利?”

掌柜的下意识地道:“不多,就四成。”然后才反应过来,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一脸忐忑地看着华鑫。

华鑫欺负了掌柜的一把,顿时心情舒畅,她见好就收,挥了挥手道:“我不过是看那卖花的妇人眉眼通挑,偏偏出口又不俗,这才随口问了两句,你紧张什么?”

掌柜的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赔笑道:“那是,她原是个落第秀才的闺女,肚子里颇有墨水,后来家道中落,为了生计这才被迫经商的。”

华鑫点了点头,让他上菜。

不得不承认,谢怀源点的这几道菜都是颇有水准的,比如摆在她面前的这道水晶肴肉,晶莹剔透的白脂底下隐约透着一股奇特的肉香,旁边还用高超的技巧雕出了骑驴的张果老,面目如生,一脸垂涎地闻着盘中的肴肉,华鑫看得啧啧称奇。

谢怀源伸手给她夹了一筷子无为熏鸭,皮香肉酥,色泽金黄,华鑫吃得心满意足。

谢怀源问道:“味道如何?”

华鑫连连点头道:“美味佳肴。”

谢怀源怕她噎着,给她乘了碗芙蓉汤,才低声道:“这里是百年的老店,原是我母亲家的嫁妆之一。”

华鑫这回是真噎到了,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才呆呆道:“啊?”

谢怀源垂眸道:“我母亲母家当初也是丞国大族,根基在山阴,因着她要嫁给丞国公,这才在镐京和丞国两头置办嫁妆,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娘家没了撑腰的人,父亲又另娶他人为妻,这才...”

华鑫一开始对谢怀源生母的事打听过一些,但又怕谢怀源不高兴,只能作罢了,当时只是隐约知道他母亲也出身望族,并不知道个中内幕。不过在古代,特别是中国古代,再牛逼的望族也牛不过皇室,更何况她娘家还家道中落,所以他娘斗不过青阳公主也是情理之中。

华鑫替他心酸,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握在掌心中缓缓摩挲,气氛有些沉寂,华鑫轻轻道:“咱们今个哪也别去了,去祭拜...你娘吧?”

谢怀源忽然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我娘?”

华鑫怔了片刻,从善如流地改口道:“我们娘。”

谢怀源点了点头道:“是要去的,不过不是今儿个。”

华鑫不解地看他,就见他伸手指了指楼外,她伸头一看,此时天色已经近暮,有些穿着简朴的少年少女们携着手出双入对,有些少女们面前摆着案几,案几上供奉着瓜果,正一脸虔诚地乞求,盼望自己心灵手巧,期盼和有情人花好月圆。河边漆了红漆的木架上还摆了许多莲灯,有些青年男女写了笺放到灯里,再用手划波,推灯入河。

华鑫看了会儿,然后恍然道:“今个是情人...七夕节?”她最近忙的四脚朝天,压根没想到这事儿。

谢怀源点头,就见华鑫笑嘻嘻地绕到她面前,摊手道:“七夕但凡相好年轻男女都有物件相赠,你可有东西送我?”

谢怀源斜看了那被插|入瓶中的并蒂莲一眼,华鑫连连摆手道:“那个不算那个不算。”

谢怀源扶着栏杆,凭栏远眺,缓缓道:“机会只有一次,送出去的东西我不会收回来。”

华鑫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哭丧着脸地道:“早知道就不硬缠着你买了。”她又磨磨蹭蹭地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这还是在西北那边绣的,我来来回回返工了好几次才绣好,本来想着过几日给你呢,现在看来,就今个吧。”

谢怀源伸手接过,忽然讶然道:“这麒麟绣的颇有神韵。”他还以为华鑫最多绣个四不像。

华鑫“......”那是一对儿鸳鸯好吗?

谢怀源轻轻扶着栏杆,忽然对着华鑫淡淡笑道:“你觉得这飞鸿楼怎么样?”

华鑫连连点头:“自然是好的。”东西有水准,环境上档次,五星好评。

谢怀源问道:“你喜欢吗?”

华鑫不知道他是何意,迟疑着点了点头道:“喜欢。”

谢怀源道:“那便送你了。”他侧头看了华鑫一眼,嘴角弯了弯:“权当是你送荷包的回礼。”

华鑫吓了一跳,连连摇头道:“这,这这怎么看都不是等价交换啊,你简直赔死了,不好不好。”

谢怀源看她一脸惊恐,忍俊不禁道:“今天本就是打算给你的,便是你没准备荷包,它也是你的。”

华鑫狐疑道:“你不是说机会只有一次吗?”

谢怀源面不改色地道:“哦,我骗你的。”

华鑫:“......”她默默地看了谢怀源一眼,又转头打量着这酒楼,心肝扑扑直跳,前世看有人把百元大钞折成玫瑰送给女友求婚,她那时还觉得俗气,现在看着这繁盛的酒楼,除了瞠目就是瞠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然她是绝对不会认为尼桑俗气的。

谢怀源慢慢地道:“除此之外,我娘余下的嫁妆,还有我这些年发展的一些商贸,也都交由你打理了,不过这些财务繁多,且得等几天。”

华鑫又一次被雷劈中了,呆呆地看着谢怀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谢怀源眼神微暗,贴着她的耳垂,声音低沉道:“别这么一直看着我。”

华鑫耳朵抖了抖,一阵酥软,半天才回神道:“你这是做什么?”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跟婚前上交存折一个概念?

谢怀源没回答,继续道:“等我袭爵的批文正式下来,我便在丞国划城给你,当做你的娘家,那里的赋税归你一人所有。这下你既有了娘家,也有了嫁妆,嫁入谢家便是名正言顺,自然无人敢置喙。”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道:“我虽不怕流言蜚语,但却怕你被人诟病来路不明。”

华鑫忍住眼底的感动,勉强打趣道:“他们说的也没错,我可不就是来路不明吗?”

谢怀源轻轻揽住她的肩,淡淡道:“有个定处,你就再也不是无根之萍了。”

华鑫反搂住他的腰道:“说来说去,你不过是怕我跑了。”

谢怀源忽然笑道:“你说得对。”

远处天边,一轮玉蟾慢慢升起,两人相互沉静依偎,各自心安。

谢怀源望着远处,忽然道:“我娘的坟冢修在会稽,咱们一齐去祭拜。”

“好。”

☆、88|820

不过再怎么温存也填不饱肚子,两人倚着栏杆吹了会儿冷风,还是慢慢地坐回吃饭,华鑫吃的时候突然兴奋道:“我突然想到了,既然这是咱们的酒楼,那吃饭岂不是不用付钱?”

谢怀源“...恩。”一般人都能听出他恩的多么无言多么敷衍。

可华鑫已经沉浸在自己美好的想象里了,一脸幸福地感叹道:“这是我打小最大的梦想。”

谢怀源沉吟片刻,然后表情奇特地道:“你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吃饭不给钱?”

华鑫“......”

两人慢慢吃完,就抬步出了酒楼,谢怀源突然问道:“你还想去何处?”

华鑫想了想,又看了看远处的湖面一眼,问道:“想去游湖吗?”

谢怀源带着她走到湖边,刚好那里停了一艘两层高的楼船,远远看去,楼船布置的精致大方,两人刚刚走到岸边,便有人出来搭上踏板,将两人迎了上去。来迎的是个女子,半老徐娘风韵犹存,谢怀源见她穿着普普通通,脸上打扮的也素简,举止并无半分妖娆做作之态,这才放下心来,带着华鑫走在她身后。

华鑫随着她上二楼,一路上听了楼船的隔间里传出许多低吟浅唱,还有吟诗作对的声音,不由得大为好奇,问走在前面那女人道:“这楼船除了用来游湖,莫非还有别的妙处?”

那妇人恭敬答道:“回小姐的话,这楼船是我们家主人开的,他平时最好的风雅事,也好结交风雅之人,所以特地开了这楼船,不单单是为了游湖,也是为了广交天下知己良朋。”顿了顿,那妇人继续介绍道:“这里不光能吟诗作对,若是有兴致,高歌一曲也无妨,若是渴了饿了,我们船上也有好厨艺的厨娘,烹制些可口的小菜。”

华鑫听了忍不住赞叹道:“这法子好,你家主人巧心思。”

那妇人听了只是矜持一笑,面上并无自得之色。她抬眼看了谢怀源一眼,顾忌着没把这楼船的其他功用说出来,反正这位姑娘也未必见得到。

华鑫和谢怀源被引至二楼最后一间,华鑫抬头一看,发现这里面面积虽不大,但布置的倒也新巧,里面有张填了芙蓉石的如意圆桌,面对面摆着两个红木凳子,一侧墙挂着一幅山水,一侧摆着案几,案几上摆了只圆肚的花瓶,里面插着水灵灵的鲜花,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一张被花鸟屏风隔开的绣塌,绣塌上半拢着蜜合色的纱帐,颜色有些暧昧。

华鑫和谢怀源一进去,那妇人便识趣地掩上了门,她绕着房间走了几圈,忽然笑道:“这房子里摆张床,倒也是个稀罕事。”

谢怀源抬眼看了那绣塌一眼,隐约猜到它的功用,暗暗皱了皱眉头,不过此时已经上船,多说无用,他暗自提醒自己把华鑫看得牢点。

华鑫抬步坐下,看了会儿湖面,忽然又笑道:“你说,这楼船不会也是你的吧?”

谢怀源十分淡定地道:“自然不是。”

华鑫奇道:“这是为何?”她一拍脑门,笑道:“看你也不像是有闲心弄这些风花雪月的人。”

谢怀源挑了挑眉道:“这楼船不是我开的,原因却不是这个。”

华鑫问道:“哦?那是为何?”

谢怀源指了指那角落处的绣塌,淡淡道:“我定然不会放这种东西。”

华鑫闻言好奇起来,走过去绕着那绣塌走了几圈,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不由得郁闷道:“这到底为什么要放在这里啊?”她说着说着,却没发现谢怀源人已到了她旁边,眼底含着一丝暧昧风情。

谢怀源指尖撩开那纱帐,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问道:“你真想知道?”

华鑫点了点头,撇嘴道:“不是真的还是假的啊。”她正说着,突然腰被人箍住,一阵翻转,人被谢怀源压在绣塌上。

这个姿势...华鑫咽了口口水,抬头看着他白如玉的下巴,吞吞吐吐地道:“我,我好像知道了。”

谢怀源一手按住她乱动的腰,微微抬起身,凝视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笑道:“你知道什么了?”

华鑫“......”这个问题她不管回答还是不回答都很不好。

谢怀源又倾身压了下来,一手拔下她手上用来盘头的长簪,让她的黑发垂散下来,隐约遮住半张面颊。他指尖轻点,把那黑发别在脑后,,低声道:“你知道女子为什么要盘发吗?”

华鑫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问道:“为什么?”

谢怀源笑了笑,随手把发簪搁在一边:“为了等待第一个拔下它的男人。”他倾身吻了吻她的长发,神情温柔:“当它盘起时,可以是端庄的持家良妇,是贤淑的正室夫人,当它放下时,就只能是女人。”他绕起一缕黑发在指尖,任由它顺畅滑下,低声道:“只能是男人的女人。”

华鑫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脸上止不住的发烧,谢怀源又趁机压低了几寸,她正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放任不管,就听门外重重震了一下,几道女子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华鑫吓了一跳,连忙抵住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

谢怀源暗暗皱了皱眉,淡淡道:“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华鑫“......”掩耳盗铃真的好吗?她迟疑了下,还是挣了挣道:“你先别...不能被人...”她两句话都没说完,就感到谢怀源的手搭在自己腰上,华鑫一下子就软了。

谢怀源靠在她耳边道:“我们什么都没有听见。”

华鑫努力忽视腰上的那只手,一边喘着气道:“不成啊,外面动静那么大,万一闯进来了呢?!”

谢怀源冷冷道:“那就杀了他们。”

这话绝对出自真意,华鑫被他身上的冷气弄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想了想,还是咬牙劝道:“你话说的倒是轻巧,万一看到的人多,你还能杀了一船人不成?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两人说话不多片刻功夫,那几道声音已是越来越近,好似不把事情闹大便不敢休,谢怀源冷着脸起身,一言不发地起身开门。

华鑫轻轻松了口气,也拿起被放到一边得簪子,胡乱盘了盘头发,又整了整衣服,也跟着走了出去。

华鑫想象过多次外面的场景,却没想到眼前的场景如此...奇特。

几个头青唇红,身穿着一身银灰色缁衣的尼姑正一脸凶相的站在二楼走道来回叫骂:“好你个清风楼船主人,号称青竹君子的,你快给我出来,怎么偏挑这时候当了缩头的忘八?!亏你在文人中的偌大的名气,没想到也是个无诚无信的小人!”

转眼楼船里已经有大半的人出来围观,那尼姑越战越勇,又高声道:“我三妹爱慕你的人才,回回心甘情愿地上榻,一分缠头之资也不取,不知被妈妈骂了多少回,你倒好,原本许了人家妾室之位,过了几个月却没了音信,我今日来便是要个准话,替我三妹讨个公道!”

华鑫听看那几个女子,除了最后那个身形臃肿,衣着破烂,其他的均都是粉面桃腮,眼含秋波,腰塞水蛇,尤其是当中那个出口轻浮,瞧着便不像正经人家的,她一脸诧异地问道:“这都是些什么人?”

旁边有人锦衣玉带,打扮的很是骚包的男子瞅准机会搭话:“姑娘有所不知,这些女子明面上都是庵里的尼姑,实际上却都是些吟月吹箫的风流人儿。”他一边说,一边拿眼暗暗去觑华鑫。

他说的虽婉转,华鑫还是听懂了,‘哦’了一声后暗暗皱眉。那男子还要再搭几句话,就见谢怀源冷冷一眼扫过,吓得连忙闭嘴,臊眉耷眼地退回了自己隔间。

华鑫皱眉道:“又是一出负心汉和薄情人的戏码,那男人真是无情。”

谢怀源淡淡道:“那也未必。”

华鑫讶然地看了他一眼,好奇道:“这是为何?”

谢怀源并未作答,两人一问一答的当口,正是那尼姑稍稍休战,全船寂静的时刻,附近的人都把两人的话听了个分明。

那几名尼姑中,最后那个身形臃肿,衣衫褴褛,一看就是给伺候这几名姑娘的尼姑听了这段对话,却猛然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华鑫,眼底满是惊恐错愕和不可置信,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眼华鑫,确认跟自己记忆中的人一般无二后,头脑几乎一片空白。

华鑫也感受到这过于灼热的目光,抬头回望了一眼,发现是末尾处的一个尼姑,她隐约觉得这人身形有些眼熟,却看不清相貌,她正要仔细看看,就见那人身形一闪,躲到柱梁后面,那依稀眼熟的感觉也消失不见。

她抬头看着谢怀源,低声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咱们先回吧。”

谢怀源虽然没打算今天就进行扑倒大计,但能讨些福利也是好的,不过现如今被这么一通搅和,自然也无法付诸行动,只能冷着脸点了点头。

两人虽打算回去,那尼姑却不依不饶,转向谢怀源问道:“这位公子,你倒是说说,你那句未必是什么意思?!难道那薄情人还有理了不成?!”她又故意大声道:“我就知道,你们男人向来是帮着男人的,你们...”后半句在谢怀源满含寒意的目光中自动消音。

谢怀源也懒得和她们多做计较,一手揽着华鑫,直接纵跃二楼,迎着众人惊叹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上甲板,

华鑫要了条小船,和谢怀源一边泛舟一遍划向湖岸,倒也颇有意趣。

两人一上岸就叫了马车回家,华鑫忽然问道:“你还没说那倒未必什么?”

谢怀源道:“跟了人当妾,总比在庵里做见不得人的买卖好。”

华鑫恍然道:“你是说那女子本就看上了他,想要安定下来当个妾室,所以这才对他这般好,却没想到那男人负了她?”

男人天生不爱八卦,谢怀源只是淡淡‘恩’了一声,便不再开口了。

华鑫换了个话题,继续和他东拉西扯,一路谈天说地到了谢府,就见大力匆忙过来给两人打帘子,一脸不耐地道:“大人,小姐,沈家三姑娘又来了。”

☆、89|821

华鑫愕然地看了看天,她昨个和谢怀源出去逛了半天加一晚上,直到天泛白才往回走,如今这才天堪堪亮,沈绘碧过来做什么?

她一脸迷惑地道:“这么早?她说了是何事?”

大力一边和她往易安院里走,一边道:“哪是,是昨个下午,你们比赛一完她就跑来了,谁知道她又整什么幺蛾子!”

华鑫沉默着不做声,大力挠了挠头,也有些费解道:“小姐,你说沈家三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俺看她原来不像是那种野心大,不择手段的人啊,难道俺看错人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屋里,大力拿来家常的衣服让她换上,见华鑫仍旧紧皱着眉头,神情很是不开怀,便劝慰道:“小姐你也别难过了,人心隔了层肚皮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时没得利害的时候,自然是千好万好,等到了有事儿的时候,才能显出真情谊来。”

华鑫摇头道:“绘碧是好的,”她看大力一脸不解,也不多解释,只是问道:“她昨天来可说了些什么?”

大力撇嘴道:“说是自家丫鬟做了那等伤天害理的事,她心里抱歉得很,她怕你心存芥蒂,所以特地来解释道歉。”顿了顿,她厌恶道:;“还不是吹唱做打一番,来让人着了道。”

华鑫闭了闭眼,她大概猜出这个沈绘碧的目的,原来沈绘碧虽不得宠,身份相貌家世也不出挑,但她脾性温和,举止有礼,在京里风评人缘都很好,只是如今她陷害自己一事被揭发,虽说她贴身丫鬟替她顶了罪,皇上碍着两位宠妃的面子不予追究,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谁干的,能瞒的了谁?

回头她为了自己得势,陷害好友的名声一传出去,她就连这好名声的唯一优势都失了,所以这才忙忙地赶来找华鑫道歉,力图把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

华鑫想通了这一关节,抬头问大力道:“她还说什么了?”

大力摇头撇嘴道:“俺不知道,俺没让她进门。”看到华鑫翻来的白眼,她连忙道:“不过她说了,今个会再来见您。”

华鑫面色有些倦怠,随意点头道:“她想来你就让她进来吧,正好我也有些话想问她。”

大力不屑地动了动嘴角,还是点了点头:“俺省的了。”

华鑫昨天一夜没睡,今天早上难免疲倦,见她答应,便起身三两下滚到床上了。

她昨晚上确实累了,如今几乎是一挨着枕头就着。这一觉睡得极沉,却没觉得过了多少时间,就感到身子一阵摇晃,她迷迷瞪瞪地睁了眼睛,却见大力握住她的肩膀死命地摇着。

华鑫是给她活活摇醒的,等完全精神过来,才一脸起床气的拍开她的手,怒道:“你干什么!”

大力终于听了手,一脸郁闷地道:“你叫俺等沈绘碧来了叫你起床的啊。”

华鑫黑着脸道:“没让你下那么大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呢。”

大力讪笑道:“我这不是怕摇太小你醒不来吗?”她小心问道:“人就在外面,你还见不?”

华鑫点了点头:“扶我起身。”

等沈绘碧被通报能见华鑫,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而且家里下人都知道这女子害了自家小姐,对她也不怎么待见,上的茶是隔夜茶,点心是放了好几天的,就是受到如此冷待,等沈绘碧进来时,华鑫仔细打量着她,竟没看出半分不悦,心里赞了声好定力。

郁陶对她行了个平礼,见华鑫坐着不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刺了一句:“谢家大小姐好大的派头。”

华鑫看了她一眼,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没能忍住,便说明她还没有如此城府,人有了弱点便要好对付的多。

她不急不慢地啜了口茶水,懒洋洋地道:“我以为沈家三姑娘今个是来给我赔礼的,以为刚才那是你陪的礼,这才没有还礼。”说着慢悠悠地起身福了一福:“看来,是我会错意了。”

郁陶硬是忍住了恼火,一脸泫然歉意道:“我知道你心里恼着我,不待见我,我也能懂,这事儿若是换了我,必然也不会轻饶了那人的。”

华鑫静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郁陶自顾自地道:“我也没想到,我那丫鬟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竟算计到你头上了,若是我早早地知晓此事,便是宁可不跟你比试,我也不怨你遭这等罪。”

华鑫看她一脸诚恳,一脸难过,换个不知情的人,只怕都要信以为真,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那不是普通下人,是你的贴身丫鬟,她做了什么,你若是说不知道,又有谁信呢?”

郁陶叹息道:“我这身子常有个七灾八难的,自己都自顾不暇,哪里有精力关照她呢?”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华鑫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就不再多言了。

郁陶见她仍是不言语,咬了咬牙,作势就要跪下,一边道:“你若是不原谅我,那我便不起来了,”又哀哀地看着华鑫:“难道咱们的姐妹情谊,就这么断了吗?”

华鑫故作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做什么,你御下不严的失察之过,皇上已经罚了,既然都是你那丫鬟的罪名你又来道的哪门子歉?只听说过仆代主受罚,没听过主代仆道歉的。”

郁陶面色一滞,微微语塞,她今日来,一是想和华鑫假意和好,做出个姿态来,二是希望华鑫帮自己正名,来保住她的名声。

她想了想,心中不甘,抬眼一脸希冀道:“你这是……原谅我了吗?”

华鑫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事若是不是你做的,那我也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你又没做对不起我的事,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便可。”

郁陶面上的惨然之色忽然一收,眼底终于露出几分冷意来:“你说的是,我只要对得起自己即可,旁的人与我何干?!”

华鑫慢慢地叹口气道:“你那丫鬟,叫绿藻是吧?”她看了满脸冷笑地沈绘碧一眼:“绿藻自我见你那日起,她就勤勤恳恳地陪着你,你生病了她给你煎药喂水,你被人欺负了她挡在你前面,她这样,你于心何忍?”

郁陶冷笑道:“你现在倒是知道说教了,她被人拖下去的时候,那时候怎么没见你吭一声啊?”

华鑫道:“你若是还有点良心,便该知道,害死她的不是我,是你。”

郁陶冷冷道:“她犯了错,受罚有什么不对?我是个没本事的,护不住她,只要你开口,她也就不必死了!”

华鑫道:“你拿捏着她一大家子,你的吩咐,她怎么敢违抗?!”

郁陶却忽然笑了:“你真是说笑了,我为何要拿捏着她一家子?她自己犯了错,畏罪自首,与我何干?”

华鑫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她:“绘碧,你越来越不像你了。”

郁陶心中一惊:“我可不就是我,还能是谁?”

华鑫淡淡道:“在这场比试之前,我见过绘碧一次,她跟我说了些事。”她直直地看着“沈绘碧”:“你是谁,只有你自己知道。”

郁陶猛的站起身,冷笑道:“你还记恨着前事就罢了,何必说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来挤兑人!”

华鑫也不多说,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郁陶连连冷笑,起身便走,走到门口,却突然停了下来,忽然看着她微微一笑道:“那你呢?你真把自己当谢郁陶了吗?”

华鑫眼睛猛的瞪大,手心沁出冷汗来,却仍是沉住了气,静静地看着她不发一语。

郁陶又淡淡一笑,转身离去了。

华鑫手指仍紧紧地攥住椅子扶手,直捏的手指发白,这才缓缓放开。

大力探头走了进来,见她脸色难看,连忙问道:“俺的娘啊俺的娘,小姐你咋了?”

华鑫深吸了口气,摇头道:“无事。”但心里着实乱成一团,那个“沈绘碧”为何知道此事?她到底是谁?!

大力心思粗犷,见她说没事,也就当做没事,问道:“皇后刚传了话儿,让您去宫里一趟,您去不?”

华鑫手指按了按额头,叹息道:“既然是皇后的话,那便不能耽搁,你去备轿子,咱们这就去吧。”

……

距离谢府两条街的景泰巷,是华鑫每天的必经之路,虽只隔了两条街,确实豪门权贵与普通百姓人家的界限,这里原也住了不少平民,但都怕一个不小心,冲撞了贵人,但凡有些条件的,都搬了出去。

陈二娘就在这条巷子里,穿了一身缁衣,假作尼姑四处游荡。

自那日她容身的破庙被烧,她就在会稽城里东躲西藏,靠乞讨为生,后来会稽起了战事,她也跟着流民逃难到了京城,又入了家不干不净的姑子庵,做些洒扫的粗活。

自从昨日帮庵里的姑子讨公道,她见了郁陶,心里就一直惊骇不已,她本来以为华鑫已经在庙里被烧死了,昨个却突然在京里见到,而且看她衣着仪态不俗,跟原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她心里大是迷惑不解,难不成华鑫是哪个权贵遗失在外的女儿不成?或者这妮子仗着样貌好,巴上了她身边那个看起来就不是凡人的男子?

她连忙去打听那男子的身份,才发现那竟是赫赫有名的谢小公爷,她心里大恨华鑫好命,却只见昨日七夕两人出来,神态又那般亲密,便以为她是跟了这位国公当妾室,琢磨着华鑫原来的身份见不得光,谢小公爷肯定是不知道的,于是就想着怎么敲一笔,所以今个才特地到景泰巷来等着。

她正暗自琢磨,就看见一抬轿子远远走开,微风吹过,轿帘掀起,正正地露出华鑫的脸…

☆、90|822

对于华鑫而言,她早就把昨晚上见到的无干紧要的事抛到脑后,因为她现在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昭宁的表情上了,昭宁看着她,目光缩缩闪闪,既带了点感叹,又有些歉疚,最终还是沉不住气地道:“你有什么话就好好说,这般看着我作甚?!”

华鑫斜眼看了她一眼:“我看到不像是我有话,是你有话吧。”

昭宁脸上一黑,还是仰着头嘴硬道:“我行得正坐得直,有话就大声地说出来,才不会藏着掖着呢!”

华鑫懒洋洋地道:“那你倒是说啊。”

昭宁又看了她一眼,耷拉着脑袋地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华鑫难得见她嘴这么严实,知道什么话也套不出来了,只能遗憾地提着裙子向皇后宫里走去。又走了一会儿,华鑫到了皇后所在的襄乾宫里,她一进去,就感觉气氛微妙地不对,今个也都是皇上皇后都在,不过上次商量敲响十八金锣的人选,两人说话还带了几分闲话家常的随性,这次却都是正襟危坐,从头上的冠帽到身上的衣服,都显得很是正式,华鑫仔细看了看,发现周成帝的心情似乎不大好,皇后也是面色严肃,见到华鑫,微微点头。

华鑫给二人行了礼,站在下面不发一语。

周成帝忽然叹道:“说起来,那胡羯的使节说的也有道理,他们部族娶我大周的公主为妻,到时候若是诞下子嗣,那未来的胡羯之主,身上有了咱们周朝皇室的血脉,至少能保大周西北三世的太平。”

华鑫一惊,转头去看向昭宁,就见她轻轻摆了摆手,她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到底昭宁是皇后嫡出,和亲这种事要么是庶出的公主,要么是王爷之女,周成帝的女儿不少,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她。不过周成帝特地跟她提出这个干什么?

皇后十分贴心,替她问出了想问的,假意半嗔道:“臣妾还道皇上是担心郁陶的伤势,才特地今个把她叫来看看呢,没想到一上来就是这句,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周成帝装模作样地叹气道:“哎,事情若单单是这样,倒也好办了,咱们虽陪嫁了公主去,但到底跟着公主一起陪嫁的选侍总不能身份太低,前个太史公已经荐了他的孙女,老大更是孝顺,为了给朕排忧解难,连你才给他定下的正妃人选都荐了,我不好拂她的面子,只能应了,这孩子大公无私,我总想着补偿他些什么。”

皇后面色一沉,她身为嫡母又是皇后,才给大皇子张罗了个正室人选,那人选一转眼就被大皇子送给了胡羯人当选侍,她心中郁愤恼火自不必说,今个却又被周成帝说,面上有些挂不住,脸上更带了些气来。

最上首的一帝一后都不说话,这时候最应该让昭宁这个女儿充当灭火器,最考验她临场发挥能力,不过她显然临场发挥能力不足,怔怔地不知所措,华鑫只好挽休息亲自上阵,上前几步对着周成帝笑得乖巧又温和:“大皇子孝德昭着,是我等楷模。”

周成帝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倒是皇后冷冷一笑道:“孝顺孝顺,孝与顺向来是不分家的,他若是真孝,便不该违了我的意思。”

华鑫心里暗暗吃惊,难得见皇后这般直白,周成帝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不过想了想,还是温言劝慰道:“他这也是为了国家大事,难免有没柰何的时候。”周成帝既然把问题上升到家国大事上,皇后也不好再说什么,周成帝微微一笑,转头对着华鑫道:“大皇子失了桩良缘,我总想着补偿他些...”他说到这里,故意拖了长音,留了话柄等着华鑫接。

不过华鑫这次倒是没有像往常一眼识趣,只是垂着头不说话。她现在才明白周成帝的意思,原来是想把她和大皇子cp到一起,她想到大皇子的怪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低着头抵死不开口。

昭宁歉疚的看了华鑫一眼,她当时也听过周成帝有拉郎配的传闻,但到底不是事实,她也不好开口。

皇后闻言,故意曲解了周成帝的意思,淡淡道:“我看李大司空家才新寡的闺女不错,她人还未过门,夫君却去世了,年龄和身份也都配得上老大。”

周成帝冷着脸道:“许过人的女子,如何能嫁入皇室?”

皇后淡淡道:“说起来,老大也不是嫡出,他本身也并无多少功绩,高门的嫡女未必瞧得上他,门第低的他又看不上,庶女又嫌上不得台面,除非皇上肯拉下脸来强行赐婚,不然我看李大司空的闺女不错,门第样貌谈吐都上的了台面,虽死了未婚夫,但到底是未过门的,也不算是真的寡妇。”

周成帝本来就打的是赐婚的主意,被皇后轻描淡写几句话堵死,面色忽青忽紫,最终还是决定跳过皇后,直接道:“老大好武,我看找个武将家的闺女跟他正般配,最好也是权爵人家的,这样身份也不算是辱没了。”

华鑫心里大骂,啊呸呸呸,你个老梆子,干脆直接说要丞国公家的姓谢的那个呢。当然这点情绪她是不敢表露在脸上的,只能深深地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懂。

周成帝忽然转头,问华鑫道:“郁陶,你怎么看?”

华鑫深深地吸了口气,诚惶诚恐道:“是皇上的家事,臣女怎么敢妄言?”

周成帝微微皱了皱眉,正要直接开口挑明,就听皇后插口道:“她一个女孩子,能有什么见识?不若去跟她哥哥说。”反正以谢怀源和大皇子的恶劣关系,他也不可能答应郁陶的婚事。

周成帝想到长兄如父,反正谢必谦死了,如今谢家作主的正是谢怀源,跟他说自然更好,便点了点头。

华鑫想到谢怀源知道这事儿的反应,头皮一阵阵发麻,想反驳又不敢,只能静静地起身告辞了。

她一回到家里,就拉着大力问谢怀源去哪了,果然不出所料,谢怀源被周成帝叫进了宫,华鑫紧张地一下子坐在椅子上。

等待的时间无疑是漫长的,正当华鑫坐卧不安时,大力立刻来汇报,谢怀源来了!

华鑫一下子站起身,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便又弯腰坐了回去,一个颀长的身影迈了进来,她突然有些理解犯人们等待审判前的心情了,她抬起头,神情忐忑地看着谢怀源,低声问道:“你都知道了?”突然觉得语气自己的有点沉重,这事儿本就和她没有关系,又补充道:“我也是今早上才知道的。”

谢怀源淡淡道:“知道了。”

华鑫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低声问道:“那你...回了?”

谢怀源翘了翘嘴角:“你希望我答应?”

华鑫后脊背一凉,立刻道:“绝对没有!”她又讪讪笑道:“我怕你反驳的太激烈,让皇上不高兴。”

谢怀源道:“我直接回了。”

华鑫又紧张起来,问道:“你怎么回的?皇上怎么说的?”

谢怀源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说你命里带煞,克夫克子,不宜过早成婚。”

华鑫被呛的连连咳嗽,一脸郁闷地道:“你不觉得我一脸福相,这个理由很没有说服力吗?皇上怎么说?”

谢怀源淡淡道:“有些不悦,但到底没说些什么。”他看了华鑫一眼,神情略带讽刺:“你知道吗?当时反驳最激烈的不是我,倒是钟玉,他差点激的皇上要用禁卫拿人了。”

华鑫怔了怔,然后诡异地想到了什么,脸上一红,缩了缩脖子,坚决不再开口了。

谢怀源见她一语不发,心里微有恼意,淡扫了她一眼,问道:“你说,他这是为何啊?”

华鑫脸色时红时绿,鹦鹉学舌一般地道:”是啊,他这是为什么啊?”

谢怀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华鑫继续僵着舌头道:“我说呢?”她一抬头,看见谢怀源正静静地看着她,连忙表忠心道:“我只在意你怎么想,他怎么想的,我才不关心。”

谢怀源神色满意了几分,但心里另生出一股阴霾来,恨不得早早把她拐到会稽,免得旁的人再觊觎。

华鑫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心里暗暗分析,这算是过去了?

......

郁陶自打从谢家出来,也没有回沈家家,只是命令车夫漫无目的地绕圈,她不想早早地去沈家面对那些亲戚冷嘲热讽的脸,从昨日陷害郁陶的事事发,她大姐和二姐就过来奚落了一通,大伯母更是在明丽暗里地嘲讽她‘心思狠毒’‘表里不一’之类的话,她那所谓的‘未婚夫’阮梓木更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命人递过一句话来,甚至还有些和她划清界限的意思,她心中更是愤恨。

她闭上眼,靠着迎枕,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华鑫今日说得话,心里升起得不是愧疚,确实另一种愤恨不甘,那女子说到底不过是个假冒的,若不是占了个郁陶的身份,凭什么趾高气扬地对她说教?

她越想越是恼恨,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那个假郁陶的真面目。郁陶坐在车里,烦躁地动来动去,忽然马儿一声长嘶,马车停了下来,她在车里晃了晃,抬起轿帘问道:“怎么了?”

车夫狠狠地皱眉道:“刚刚有个姑子,鬼鬼祟祟地,惊了咱们的马,车这才停了下来。”

要是平常,郁陶没准也就放过了,但她今日心情正是糟糕至极,正巧有个人来让她出气,便皱眉沉声道:“你去,把人给我带过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般大的胆子,谁的车架都敢冲撞!”

☆、91|823

近来镐京的茶馆酒楼,各个说书人都十分有兴致地讲着同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身份低下的女子,因为长得像一位流落在外贵族小姐,在那小姐被刺客刺死后,假扮成那贵族小姐,瞒骗其父亲兄长,占了那小姐的身份,享受着那小姐的荣华,兴风作浪,无所不为。后来那贵族小姐因缘巧合之下还了魂,却被那假扮贵族小姐的女子处处陷害,但最终那原来的贵族小姐还是找到了一位证人,道破了那位‘假小姐’的真实身份。

“...据说后来,那位真正的贵族小姐,虽不能回到原身,但却因着她聪慧貌美,又心地善良,便得了一桩良缘,和夫婿恩爱到老。”白茹兴致勃勃地讲完了故事,旁边的昭宁立刻追问道:“那那个假扮的女子呢?她最后怎么样了?”

白茹一扬手道:“还能怎么样,自然是被人活活打杀了呗。”

昭宁拍了拍手道:“这等恶人,就该如此惩治!”

两人一问一答,讲的兴致高涨,却全然没注意到一旁的华鑫脸色煞白,手心里满是沁出的冷汗,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昭宁看她一直不说话,便奇道:“你今个是怎么了?平时不是最能说会道的吗?”

华鑫嘴角动了动,问道:“这故事,是谁想出来的?”

昭宁摇摇头,转头看向白茹,白茹得意道:“是我二哥哥从瓦棚回来听了之后讲给我听的,有趣吧?这故事镐京都传遍了,听说还编了童谣,大街小巷传唱呢,哦,对了,听说更有好些哎跟风的傩戏班子,把这故事编成戏文,正大街小巷的传唱呢。”

昭宁艳羡道:“我四哥哥就从来不给我讲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她又转头问华鑫道:“你呢?谢小公爷有没有把这故事说给你听?”

华鑫脸色更白了几分,还是勉强笑道:“当然没有了,他也是个不好这个的。”她的心跳从刚才到现在就没有正常过,这个故事里,那个冒充小姐的女子心思恶毒,心狠手辣,为了保住自己荣华蒙骗了所有人,不惜杀人灭口,而那个还魂的小姐俨然是一个正面形象,机智勇敢,聪慧美丽,在一干极品亲戚中游刃有余,面对假扮她的女子的威胁和毒计始终不为所动,最终得了幸福美满的结局。

可排除这些不看,华鑫觉得这跟自己的经历简直一模一样,都是冒充了高官的妹妹,一样的混入豪门,欺瞒了所有人的眼睛,唯一不同的是,华鑫当初是被迫答应谢怀源演戏,而书里的那个女子却是为了得到荣华富贵,主动冒充那小姐。

白茹和昭宁见她脸色不好,便上来讶然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说着就像上来扶住她的一只胳膊。

华鑫被烫着似的说了一下,连连摇头道:“刚才听季嬷嬷讲课,有些累了。”

昭宁郁闷道:“你刚才一直在打瞌睡,哪里就累了?”

华鑫心乱如麻,随口道:“就是打瞌睡打累了。”

昭宁:“......”

华鑫现在连敷衍的心思都没有,随意冲她俩摆了摆手,就由着大力扶着出了门。堪堪走出宫门,华鑫扶住大力的手突然紧了紧,她看了看四下无人,突然问道:“大力,近来京里盛传的那个乞丐换贵女的故事,你可曾听说?”

大力一愣‘昂’了一声道:“俺听说了,咋了?”

华鑫知道她心思粗,干脆挑明了,压低声音道:“你不觉得这个故事有些熟悉吗?”

大力拧着眉头想了想,忽然恍然地看了华鑫一眼,面色也逐渐凝重起来:“小姐,你说是不是...?”

华鑫脸色泛白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此事也未确定,也许只是巧合而已,我们不必过早杞人忧天。”

大力点了点头,担忧道:“那小姐,你说这事儿若是真的,应该是谁传出去的呢?”

华鑫叹了口气坐到轿子里道:“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这般发愁吗?”

她一进轿子,全身瘫了一般,倘若她的担忧是真的,编出这则故事的人用意暂且不知,但却绝对来者不善,要不然在故事里,她的形象怎么这般阴暗猥琐?她又想到故事里哥哥的形象,其中的哥哥位高权重,但对妹子极好,几乎是千依百顺,跟现实中不一样的是,故事里的哥哥完全是一个受蒙蔽的角色,而谢怀源却是主动找到她,让她代替郁陶的,从这里看,那个编造故事的人应该是不知道全部内情的。

华鑫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又细细把那个故事过了一遍,阴暗的假小姐,疼爱妹妹却遭受蒙蔽的哥哥,被欺骗的一干善良亲戚,还有那个正义善良的小姐...华鑫想到这里,猛然睁开了眼,她的推论,都建立在有人知道她的经历,并且把这些经历编成这个故事的基础上,也就是说,这个故事里大部分人和事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因为角度不同,里面的假小姐被邪恶化了,可如果按照这个推论继续往下走,那那个还魂的小姐是不是也是真实存在的呢?

华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迎枕的锦缎,被自己的猜测惊住,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如果她的推论没错,那就是郁陶重生了,回来看到了自己这个冒牌货,心里郁愤,所以决定报仇?她左思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郁陶是在遇到她之前就死了的,怎么可能知道她原来的身份?可那故事里又明明白白写着,那位‘假小姐;原来是破庙里的乞丐,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难道说...是她在会稽的熟人?可她认识的不过是些三教九流,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把此事传得沸沸扬扬?

华鑫越想越是头痛欲裂,被大力叫了几声,才反应过来轿子已经听了,她扶着大力的手忙忙下轿,问道:“到了?”

大力看她神思恍惚,捏了捏她的手道:“都到了好一会儿了,俺叫了你好几声,见你一直不应,这才进去叫人的。”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小姐你也别乱想了,你把这事儿交给大人吧,他指定是有法子的。”

华鑫握住救命稻草一般地点头道:“好,咱们去他书房里等着。”

......

谢怀源一身青衣玉带,骑在马上格外引人注目,皇宫不得骑马,一般臣子都是在宫门外找地方停了马车和马匹才能进来,不过谢怀源却不必这么麻烦,他当初初入胡羯,连着打了三个胜仗回来,周成帝龙颜大悦,不光许他乘自己的车辇出入宫廷,甚至还给了他骑马上朝之权——这都是那些几朝元老,如夏太史魏太傅之类的人才有这个特权,当时他年纪轻轻就得此殊荣,不知要羡煞多少人了。

可惜滚滚长江东逝水,昨日的荣耀还在,周成帝对他却只剩了猜忌提防之心,没有半分当时提携的恩义。

谢怀源念及此处,一抖马缰,嘲讽地笑了笑,策马就要奔出宫门。

这时一个身穿靛青官服的男子从一边施施然走了出来,他虽极力掩饰,笑容得体又谦和,但看着谢怀源纵马而过的目光,依然闪过一丝嫉恨。

谢怀源看着拦在自己马前的人,淡淡问道:“阮卿事有何事?”

阮梓木躬身笑道:“也无甚大事,就是想邀大人去小酌片刻,以叙同僚之谊。”

谢怀源道:“不必了。”说着就准备扳鞍转向。

阮梓木又适时地挡了一下,微笑道:“其实下官是听了京中流传的一个故事,觉得颇有意思,便想邀大人一起去听听。”他抬起眼,含笑看着谢怀源道:“那故事讲得是一个乞丐女冒充了一位高管的妹妹,在京中欺上瞒下,兴风作浪的故事。”

谢怀源心中一动,但他城府极深,面色也只是淡淡道:“百姓愚昧,才听信这种谣传,你身为朝廷命官,难道也要信这等无稽故事不成?”

阮梓木微微笑道:“我觉得倒是颇有意思,所以特地想请大人也去听一听,看能不能听出什么别的味道来,既然大人没有兴趣,那也只能作罢了。”

谢怀源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并无他预想中的惊慌害怕之色,让他心里稍许失望,随即又笑道:“后来那女子坏事做尽,终究被真正还魂而来的小姐认出并找出证据,告诉了皇上,她也死无葬身之地,人人都道她的哥哥被蒙骗的好苦,但我却觉得,他那哥哥也许是早就知道实情,不过是将计就计,您觉得呢?”

谢怀源手里的马鞭一抖,在空中炸响一朵鞭花,淡淡道:“与我何干?”

阮梓木看到他的马鞭,想到那日被鞭打的情景,脸上抽搐了几下,识趣地让开几步,含笑道:“自然是无干的,不过是我饶舌,闲话一二罢了。”

谢怀源淡淡道:“阮卿事若是有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于国于民做些实事,整日里想些无稽之谈,难怪在政绩上没有半分建树。”他说完,看也不看阮梓木,一抖马缰转身离去了。

阮梓木脸上得体的笑容一收,脸色渐渐阴冷下来,冷笑着低声道:“看你得意到几时。”

谢怀源此时自然无暇考虑他想什么,他现在满心都是华鑫,怕她听了此事惶急无措,六神无主,他急着回去给华鑫定神,便加快了马速,随手把手里的缰绳交给马夫,得知华鑫在书房等自己之后,连忙向着书房赶去。

大力早就在门口迎他,见他回来,连忙道:“俺的奶奶啊,你可算是回来了,”又压低声音道:“大人,那事儿...你可知道了?”

谢怀源脚步不停道:“我先见她再说。”

☆、92|824

谢怀源一进去,就看见华鑫捧着茶盏,双眼放空,只是双唇被茶水烫的嫣红,他皱了皱眉,抬手拿下他手中的杯盏,看着她被烫的通红的掌心,皱眉道:“你不知道烫吗?”

华鑫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对着他问道:“这件事...大力都跟你说了吗?”

谢怀源微微点了点头,把她的手合在掌心,却被她反握住:“这件事...你想过到底是如何走漏的吗?”

不怪她疑惑,当初可能知道她假扮郁陶这件事的人,像李司徒,还有破庙里的乞丐...这些人都该死绝了才是,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泄露的?难道是有人看到谢怀源当初去破庙那人不成?

谢怀源沉吟片刻,问道:“你仔细回想一下,当日在破庙里,那些人可都在,可还有漏网之鱼?”

华鑫摇了摇头道:“我记得,一到晚上,他们无论有没有事,都必定会回来的,”她闭着眼睛想了想当日的场景,却有些后怕地轻颤起来,谢怀源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抚了抚,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略微放松,吐了口气,缓缓道:“那天晚上在的有三牛,赵白,吴伟,张三,陈二...陈二娘!”

谢怀源见她神色大动,眼底露出恍然之色,抬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华鑫缓缓回神,神色有些懊悔地道:“我把她给忘了。”她立刻从头开始,把自己和陈二娘得种种龃龉又说了一遍,又补充道:“那日下午,我被...堵在破庙门口,当时光顾着紧张害怕了,并未留意,现在想来她被我算计之后确实并未回到破庙,极有可能是见到那场大火,逃了出去。”

谢怀源静静地‘恩’了一声,慢慢道:“今日阮梓木也特地跑来跟我说此事,言谈间大有威胁之意,看来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他想了想,立刻唤来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对着华鑫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陈二娘。”

华鑫犹豫道:“其实我倒是觉得...此事陈二娘定然不是主谋,她不过一个小人,哪里来得这么大的能力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个故事?”

谢怀源淡淡道:“她虽定然不是主谋,但却是证人,是攻讦你的唯一突破口,所以必须得找到她,让她说不出话来。”

华鑫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故事里还涉及了一个还魂的小姐?”

谢怀源似有所悟:“你是说...这个人有可能是主谋?”

华鑫想了想,把昭宁今日跟她讲的这个故事从头到尾又叙述了一遍,然后迟疑道:“按照我的推测,假设这主谋之人从陈二娘那里知道我的大部分事,而这个故事除了角度不同,其他的有八成属实,那么如果这样想,那个还魂而来的小姐应当也是属实的...”她还不知道谢怀源对这种神怪故事的接受能力怎么样,因此说的小心翼翼。

谢怀源神色有些复杂:“你是说...郁陶?”

华鑫叹口气道:“也许是我多心,也不一定就是她...”

谢怀源微微闭起眼,淡淡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华鑫抬起头敬佩地看了他一眼,对于一个古代人来说,谢怀源的接受程度也太高了,尤其是他连自家妹子死了又重生到别人身上这件事反应的如此淡定,到让她觉得大惊小怪起来,要是平常人,怎么也得长吁短叹地纠结个三五天吧。

两人现在虽没有到心意相通的地步,但也差不太远了,谢怀源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轻轻一笑道:“活了还是死了有什么分别,最多让她再死一次而已。”

华鑫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叹息道:“虽然我不该这么说,但是郁陶毕竟...”她看谢怀源神色讥嘲,有些说不下去了。

谢怀源道:“我当初救她,本就不是因为我想救她。”

华鑫接口道:“是皇上的安排?”

谢怀源颔首,眼底突然带了一丝说不出的憎恶,又忽然淡淡笑道:“同是亲兄妹,你看看谢怀流和郁喜现在如何?”

华鑫沉默了下来,谢怀流在会稽战死,郁喜给大皇子为妾,这其中谢怀源或许没有直接参与,但绝对推波助澜,由此可见他对手足之情的态度,如今更何况是一个从小没见过几次面,又主动招惹上门的郁陶?她觉得自己莫名纠结起来,身边的男人太圣父固然不好,但太心狠手辣也未见得是一件好事。

谢怀源淡淡道:“你觉得我心狠手辣,不顾念手足之情?”

华鑫看着他,眼神犹豫了片刻,后又坚定了下来,慢慢道:“你是什么样的人都好,只要你还是你,我都会留在你身边的。”她叹了口气道:“人心总是长偏的,你是屠夫也好,刽子手也罢,我都向着你就是了。”

谢怀源目光微柔:“青阳将我娘虐待至死,我虽不打算母债女换,但她主动招惹上门,那也怪不得我了。”

华鑫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神色却难掩担忧,她怕自己的身份被人发现,像是故事里说的那样,死无葬身之地,更怕这事会牵连到谢怀源。

两人一时谁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忽然在门外听到大力有些急促地叫喊起来:“大人,小姐,宫里派来了人,说是要小姐立刻过去。”

华鑫在谢怀源手里的手颤了几颤,谢怀源用力握住,对着外面问道:“是为了何事?”

大力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俺也不知道,来的人什么都没说,只说了让小姐立刻进宫。”

华鑫踌躇了一下,应声道:“你跟来人说,我这就去。”

谢怀源立刻起身道:“我跟你一起。”

华鑫连连摇头道:“我一个去就够了,再说我要去的地方是后宫内院,你怎么跟我去?万一...总不能把两个人都搭进去,你在外面,好歹还有条退路。”

谢怀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慢慢松开了手。

华鑫突然伸手,用力抱了他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了,谢怀源凝视着她的背影,知道她淹没在了重重朱门之后,才慢慢坐下,抬起头声音冷淡地道:“大力!”

大力立刻应声走了进来,一脸焦急地道:“俺的姥姥啊,大人,那起子阉人不让人跟着,俺塞了多少银子都没用,这可咋整啊?!”

谢怀源神色平静,黝黑的眼底却满是让人心悸的寒意:“你取我的兵符和印玺,除了镐京左右营的兵不动,其余的,会稽的虎贲营,西北的狼逐营...这些让它们各抽调六千轻骑,走水路来镐京。”

大力也是久经沙场,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想干什么,抬高深声音叫道:“大人!”

谢怀源不理她,继续飞快地道:“还有,去信给卫国公,越国公,吴国公,看他们如何反应。”

大力急道:“大人,你这样不行啊!”

谢怀源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大力立刻把所有反对的话全咽到肚子里,可又不甘心这样离去,只能道:“这样动作太大了,皇上必然会发现的。”

谢怀源冷冷道:“就说我拿到了大皇子要造反的证据,所以调兵预防。”

“......”大力脸憋得通红:“那要是大皇子不打算谋反呢?”

谢怀源道:“到时候形式比人强,周成帝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会杀了大皇子,就算不是他,那时候也必须是他了!”

大力这次连口头禅都说不出来了,哭丧着脸道:“这也太冒险了,您多年的苦心布置...”

谢怀源打断道:“这些都是身外物,没了还能再取,可若是她没了...”他微微顿住,不愿去想那个可能。

大力知道他心意已决,多说无益,只能躬身领命去了。

......

华鑫一到皇宫就想先找昭宁,让她去找皇后,不管此次周成帝传召是何目的,她都算是给自己身上贴了一道保命符,她抬了抬头,看了那几个面色半阴不阳的太监一眼,轻声道:“几位大人,我突然想起还有些礼物要交给昭宁公主,麻烦稍稍停一下,让我去趟昭和殿。”

其中一个服饰华贵些的阴阴一笑道:“姑娘有什么东西,非得现在交不可?皇上可是吩咐了,让我们尽快待你过去,姑娘是个心善的,就别出些事端,免得害人害己。”顿了顿,他大概觉得事情未定,自己的口气太过强硬,便和缓了口气道:“姑娘有什么要给公主的,就让奴才跑个腿代劳了吧。”

华鑫无奈,只好取下一个镯子递给他。那公公看着这只玉镯通体莹白,里面还有着水流样的纹路,眼底不由得划过一丝贪婪,她心知这玉镯定然是到不了昭宁手里的了,周成帝若是铁了心的话,也不会让昭宁知道,便干脆做个顺水人情道:“这玉镯昭宁非闹着问我要,我本就打算这几日送给她呢,没成想前日皇后娘娘给了个新的给她,我这个再送就有些多余了,今日公公传话辛苦,不如就赠给公公吧,全作茶水钱了。”

那公公神色有些讶异,她见过的贵女不少,有任性跋扈的,有柔弱无用的,有颐气指使的,却没想到华鑫如此玲珑,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话虽这般说,却没有要退回的意思。

华鑫笑了笑道:“公公是常在皇上身边行走的人,什么宝贝没见过,我这个自然算不得什么,略表心意而已,公公切莫再推辞了。”说着又拿出些银两和散碎却金贵的物件,散给跟来传旨的公公,一个都没落下,直到人人脸上都带了一丝笑意,虽不说多亲热,但也不复刚才的阴阳怪气了。

那公公袖手看着,心里却在感叹,真是好个玲珑人儿,话说的漂亮,事做得也漂亮,确实有高门闺秀的气度和手腕,他念及此处,又看在那只玉镯的面子上,装似不经意地道:“哎,说来也怪,今个沈家三小姐带了个贫婆子来面圣,圣上他当时正和那两位在一起,也不知说了什么,圣上心情立时就不好了,真是让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心焦。”

华鑫笑道:“皇上虽是天子,也是仁君,小心伺候便无甚大错。”心里却猛地一沉。

那公公冲她心照不宣的一笑:“说的也是。”

☆、93|826

暗含着一丝凌厉,不过很快就掩去了,他缓缓道:“今个叫你来,是让你看一出戏的。”

华鑫知道没那么简单,但也不知道周成帝到底想做什么,便小心翼翼地道:“皇上体恤。”再也不敢多说话了。

周成帝也不在意,看了身边的内侍一眼,那内侍会意,打手势示意台上人开场,戏台上的人准备工作也已经完毕,不一会儿就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华鑫对戏曲着实没有半分研究,再加上周成帝在一旁,她一心二用,听了一会儿也没有听出个所以然来,知道那戏台上的戏子一样水袖,绕着一名倒地不起的戏子转来转去,一边唱道:“我们二人浑似一个镜儿,凭甚她就翠羽朱丹,朱楼广厦,如今魂离了壳,命去了身,难不成便是我的运数?”

那戏子演得极好,嘴脸刻薄,满是愤愤不甘,又带了些窃窃的心喜,一看就是个恶毒女配的角色。

华鑫这才明白了这戏到底是什么,心里微微翻腾了一下,却硬是忍着,面上丝毫不露。

那姐妹中的妹妹,捂嘴冲着华鑫笑道:“谢小姐可看懂了?”

华鑫在凳子上微微欠身道:“懂了一些。”

她目光闪了闪,微笑道:“看来谢小姐也是个好戏之人,不如说出来,咱们也好交流交流。”

华鑫道:“不敢当,只是觉得这戏有点假,不过也无妨,戏文里的事,哪里能当真呢?”

她姐姐借口道:“怎么就不能当真呢?司马相如和卓文君,那真是千古的风流佳话,那可不就是史书上有的人?”

华鑫继续道:“戏文里的结局是两人重修旧好,可现实中却是破镜难圆,自然是不一样的,戏文里的,不过都是人们心里想的盼的,虽然有趣,却做不得数。”

这一对儿姐妹自讨了个没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终于不再开口了,倒是周成帝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一出戏终于唱完,直到那还魂的小姐找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为收尾,华鑫身上湿了又干,脸上还不得不强做镇定,她静静地看着戏台上的人全部退场,然后转头看向周成帝。

周成帝不急不慢地啜了一口茶,眼底有些浑浊的暗黄,还夹杂了些血丝,好像细细的纹路,正冷冷地逼视着华鑫,他缓缓道:“郁陶,还记得朕问过你,冯嬷嬷是怎么死的吗?”

华鑫努力让自己显得愕然又谦卑,连忙回答道:“回皇上,臣女记得。”

周成帝继续慢慢地施放着压力;“那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华鑫手心微微冒汗,却还是满脸不解地道:“是为了救护臣女而死。”

周成帝目光一厉,微微抬高声音道:“到现在了,你还不肯招认吗?!”

华鑫一下子跪倒在地,满脸茫然道:“皇上让臣女招认什么?”

周成帝冷冷一笑,垂下头似乎再思索什么,场面一时沉寂了下来,华鑫跪倒在地,急急地思索对策,约莫又过了两柱香时间,突然她听到一声高叫:“华鑫!”

一般人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的第一反应就是转头应答,华鑫下意识地想转头,但心底猛然一惊,又硬生生顿住了,又过了片刻,才微微抬起头,满面不解地四处张望,好似在纠结,这里是否有人叫华鑫。

周成帝看着她冷冷道:“你既然死不悔改,那朕也不会再保你了。”说着就轻轻抬了抬手。

华鑫跪在地上,只能看到两个人,四条腿,一纤细一粗壮,一个裙袂飞扬,一个衣衫褴褛,不紧不慢地走到她旁边,两人都下了跪,华鑫这才看见,其中一个正是‘沈绘碧’,方才那声‘华鑫’,声音也似是她发出来的。

周成帝淡淡道:“你三人起身吧,你们既然各执一词,那便对质一番,辩出个究竟吧。”

华鑫忍着膝盖的酸疼,缓缓起身,故作惊愕道:“绘碧?”目光又匆匆扫过她身后的陈二娘,讶然道:“这是谁?”

陈二娘开始见到这么多贵人,还有些胆怯,后来见如今华鑫穿金戴银,显然日子过的极好,她恶劣本性又冒了出来,抢在所有人之前道:“哟!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这攀上高枝才几个月啊,就不认得我了?!”

华鑫皱着眉对‘沈绘碧’道:“你哪里来的乡下穷亲戚,便是没得教养,你也该提点点礼数啊,哪有抢在皇上面前说话的,就是治她个欺君都不为过。”

郁陶面色一寒,硬是忍下了这口气,一脸委屈地对周成帝道:“还请皇上责罚。”

周成帝想要知道实情是一回事,但容忍个贱民在自己眼前放肆又是另外一回事,因此也不客气,当下叫人把陈二娘拖下去敲了几棍子,她受完刑,又被架上来之后,果然安分了许多。

沈绘碧又跪下道:“近来京中多有传闻,说是京中有位官宦人家的小姐死后被替了身,臣女本来只当做故事,一听便也过去了,直到有日,机缘巧合遇见了这位陈大娘,这才知道事情的始末,那位被替换的小姐...”她深吸了一口气:“正是谢家大小姐,谢郁陶。”

华鑫紧随其后地反驳道:“这也太荒唐了,难不成京里出了个故事,便要将我对号入座,再随便找个人来指认我不成?前一阵京里还流行蛇妖修炼成精变成人形到处吃人害人的故事呢,我是不是随意拉来一个人,也可以说你是蛇精变成的?”

沈绘碧没想到华鑫是个嘴炮max,气得浑身颤抖了一会儿,才微微抬高声音道:“你姓华,名鑫,是丞国会稽人士,自幼父母双亡,以四处乞讨为生,一直流落在会稽城外二十里外一座破庙内,我说的可有错?!”

华鑫毫不客气地反驳道:“你姓白,名墨珍,至今已活了三千余岁,无父无母,居无定所,四处吃人害人来修炼,为天地正道所不容,后来在邙山上一座玄阴洞府修炼成精,然后又下山,导致生灵涂炭,我说的可有错?!”她又冷笑道:“你若是觉得荒唐,我现在便能拉来十个八个证人来,保准各个比你后面这个可靠。”

周成帝听得两人一句接着一句针锋相对,又看华鑫一脸被破了污水的愤怒和恼火,原本信了八成,此时也不由得稍稍动摇起来,莫非真是一个故事,被有心人利用?

那两个妃嫔中的一个,见周成帝面色犹疑,连忙压低声音道:“皇上,此人这般胡搅蛮缠,定然是做贼心虚,皇上快快将她缉拿起来,以儆效尤。”

周成帝沉吟片刻,对着华鑫喝斥道:”不得胡言乱语。”

又对着沈绘碧道:“你身后这人,既然说华鑫是假的,那便让她把华鑫何时假扮,如何假扮,那几日都干了什么,有何反常,都细细说来。”

☆、94|827

陈二娘刚刚有些被吓破了胆,此时诺诺地不敢开口,转头看了沈绘碧一眼,才转头对着周成帝嗫喏道;“回皇上的话,是这样的...”她把那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补充道:“那日破庙里起了大火,里面的人全给烧死了,奴看火势凶猛,便没敢进去,而是偷偷跑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那晚我便看见华鑫一个人下山了。”

周成帝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华鑫看沈绘碧又要开口,连忙抢在她前面道:“这倒是奇了,我哪里有本事一个人烧了整个庙里的乞丐,而且现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人,自然是由得你瞎掰。”

陈二娘有点不敢开腔,便迟疑着看郁陶,后者冷笑道:“谁知道你使了什么手段,当时你不是和那李司徒有染吗?没准就是借他的手杀的人,后来又蛊惑谢小公爷杀了李司徒。”

华鑫勃然道:“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便是市井泼妇,格调都比你高些!”

郁陶一怔,她刚才那句话显然是故意有损华鑫清白,这话让她一个大家闺秀说来也太过没品,连周成帝都皱了皱眉毛。

华鑫继续道:“我平白被泼了这么一身污水,难道还不许我辩两句。”她叹了口气,一脸失望痛心地道:“你我本来好的跟亲姐妹一般,你若是开口问我我那敲响十八金锣的名额,难道我会不给,你又何必如此,屡屡闹出些事端来?”

沈绘碧立刻反驳道:“一码归一码,你本身就不是郁陶,犯了欺君之罪,难道我要知道了还姑息你不成?”

华鑫对着周成帝,一脸委屈地道:“皇上,不是臣女不认,是臣女着实冤枉啊,皇上观臣女平日的谈吐举止,难道能和那山野小民一般?”

周成帝神色又有些动摇,华鑫身上虽疑点重重,但平日的教养做派却是没得说的,一个乞丐哪里能有这般的见识涵养?

那一对儿姐妹中的姐姐连忙道:“教养做派,还有谈吐学问这些都是可以学来的,你若是以有心算无心,难保其他人不会上当。”

周成帝看了这几人一眼,沉默片刻,终于淡淡道:“郁陶一事,确实疑点重重,她是谢国公和青阳的嫡出女,身份贵重,此事不可轻忽,既然你们各执一词,那便从会稽带了人证来再审。”顿了顿,他也觉得这番话有些没头没脑,便补充道:“郁陶在西北,定然有贴身伺候的家人,提来问一问,她是否与往日有所反常便是了。”

华鑫心里一跳,随即又安稳了下来,到底会稽是谢怀源的地盘,要制造些伪证还是很容易的。

那姐姐又问道:“那这位...”她指着华鑫道:“该怎么办?”

周成帝看了华鑫一脸,神色不可捉摸,慢慢道:“先把她安置在宫里,等会稽那里人来了再说话。”

华鑫自然是想呆在谢府的,不过这情况她也不敢多开口,不然难免显得心虚,只能行了个礼,转身跟着带她的宫人离去了。

周成帝看着她的背影,神色颇有些复杂,他当初虽然十分不愿谢怀源把华鑫带回来,但既然人已经带回来了,那么也多说无益,青阳总归是她嫡亲妹子,他也愿意她亲妹子能留个后,百年之后有供奉香火的人,可如今他又得知这人竟有可能是个冒牌货,他当初初闻这个消息,心中真是惊怒非常,后来冷静下来,细细思索一番,若是这个‘郁陶’真是假的,那么身为她亲兄的谢怀源的难逃罪责,不管这件事谢怀源是有心还是无心,他都能顺理成章的扣下爵位,可他同时又不希望这人是假的,若是假的,一来青阳后继无人,二来皇室竟连个人也弄错了,只怕会被天下人耻笑。

那一对儿姐妹眼看着周成帝神色复杂,连忙一左一右靠到他身边,软语安慰起来。

沈绘碧也看着华鑫离去的背影,眼里的阴霾更是重了数分。

......

宫里什么都不多,就是空着的宫殿多,就连以周成帝之好美人,都填不满这宫殿。

华鑫远远地被带到一处极偏僻的所在,宫门红漆破落,陈设凋敝破败,地上桌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她估计是原来哪个不受宠的妃嫔居所,后来稍微一打听,发现隔壁宫住着的竟然是许久未见的木秀妍,那太监把宫门一关,派了人在门口守着,便转身想走,华鑫连忙叫住他道:“这位大人,敢问我这是...怎么收拾?”

那太监看在那只玉镯的面上,派了几个人给她收拾妥当,虽不说多奢华,但至少能住人了,待收拾完毕,他好心提点道:“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了,无事...还是不要出门的好,奴才会吩咐下面人把一日三餐的送来的。”

这是被软禁了吗?华鑫心里苦笑,但面上还是道了谢,转身在才擦干净的椅子上坐下。她现在的心情比刚才稍稍能松快了点,至少如今还活着,皇上也没立刻定自己的罪,那便是好事,有的吃有的住,那便是好事。

不过如今被关在这里,却是什么事都办不成,她垂下头,暗暗琢磨着要不要托人去在周成帝面前提一提青阳,但想了想又觉得还是罢了,若是她假冒郁陶之事周成帝如今不信的居多,那提一提还能起到亲情攻势,但若是他如今已经相信了*成,再提只能起反效果。

她皱着眉,正万分纠结,不知该干些什么的时候,忽然门外的公公来报:“沈家三小姐到了!”

华鑫神色一正,面色微沉地看着那个款款走来的身影。

郁陶轻轻抬手,示意四周伺候的人退下,把门窗关牢,这才慢慢地端详着华鑫的脸,忽然捂嘴轻笑道:“我跟皇上说了半天的好话,她才让我进来看你一眼,你对我有什么想说的?被自己亲近的人陷害背叛的感觉,是不是很难受?”

华鑫打了个哈哈道:“还好还好,你虽长了一张绘碧的脸,但通身没有半分像她,所以我也不觉得多么难受。”

郁陶抬手捋了捋鬓发:“是吗?可是你那好姐妹沈绘碧,如今已经去了!你现在跟别人说我不是她,会有人相信吗?”

华鑫虽然猜测沈绘碧已经亡故,但听到真实消息,面色还是忍不住黯了黯,随即面色如常地道:“所以我没有说。”

郁陶有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目光一寸寸的刮过她的面颊,忽然笑道:“真是个美人胚子,不像我,只能勉强用这么一副皮囊。”她眼底明显划过一丝厌恶。

华鑫淡淡道:“你心里龌龊,容貌自然好看不到哪去,同是一张面孔,绘碧要胜过你千百倍。”

郁陶冷笑道:“好一张利口,你那点子本事,全在嘴皮子上了!”

华鑫没理她,而是意味深长地道:“你若是没死,本来也可有一张跟我一样的脸的。”

郁陶面色掠过一丝讶然,很快又道:“你倒是聪明,竟然真的给你猜了出来。”顿了顿,她仔细看着华鑫道:“你真是太像了,像的让我嫉恨,这世上除了我,只怕再也没人分得出这张脸和郁陶的差别,连我初见你时都吃了一惊。”

华鑫点头道:“你果然是她。”

郁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狠狠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雀占鸠巢,你算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抢了我的荣华富贵?!”

华鑫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嗤笑道:“你如今说我不是郁陶没准还有人捧场相信,你若是说你是郁陶,只怕立时就有大夫来给你诊断了。”

郁陶冷笑道:“便是我自己受用不了,也不给你这贱人,你占了我的爹爹哥哥,又占了我的身份地位乃至荣华,如今还不知廉耻地不肯挪窝,既然你不愿意主动腾地儿,那我就来帮你一把!”

华鑫心说你那爹爹全然把你当个死人,你那哥哥现在恨不得活剐了你,要不是骑虎难下,谁稀罕你这有名无实地千金小姐,要是没有这个名头,她早就和谢怀源双宿双栖了。不过这话她也懒得和郁陶说,但却知道怎么说才能让郁陶恼火,因此只是懒洋洋地道:“那你就去告啊,去告啊!你的哥哥如今是我哥哥,你的皇帝舅舅如今是我舅舅,难道他们会不向着我,反而去偏帮你这个外人?”

郁陶双目赤红,连理智都被抛到脑后,高扬起巴掌就要动手,华鑫才不是那种弱质女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轻轻退了一把,郁陶被她推得倒退了几步,也大概知道自己的武力值如何,便不上前动手只是低低地叫骂一些‘贱人’‘娼|妇’之类的污言秽语。

华鑫立刻还嘴道:“你这人倒是奇了,你既然因着自己愚笨死了一次,怎么第二次还不知道认命?!你扳倒我,是能多长几斤肉是怎地,你可真是蠢笨到家了,便是我倒了台,难道你还能立刻搬进谢府不成,你如今得罪了皇后和昭宁,在京里的名声也已经烂到极点,偏偏还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还嫌自己的名声不够狼藉?有那个功夫,干嘛不琢磨着怎么让自己的日子过好点,何必如此,为难别人又为难自己?”

郁陶冷笑道:“难道还由着你兴风作浪不成?”

华鑫跟她解释不通,更不能说当初是被尼桑赶鸭子上架的,因此只是淡淡道:“你死后更有许多事发生,只是都和你没干系了。”

郁陶赤红着眼,还要再叫骂,华鑫继续懒散道:“我记得你如今许了人家了是吧?既然如此,便该安分些,少给婆家招惹些是非。”

郁陶几乎被她气了个仰倒,想打又不敢动手,想骂又心知定然说不过,只能一扯帕子,愤恨地转身离去。

华鑫站在原地遗憾地耸耸肩,她还没来得及告诉郁陶,你未婚夫的前女友就在隔壁呢。

☆、95|728

这间半废的宫殿倒没华鑫想得那么阴冷破败,至少电视剧中冷宫必备的老鼠蟑螂等物都没有出现,每日的三餐也都定时送来,每每都是照例的四菜一汤,虽然有些俭省,但倒没华鑫想象中需要吃馊饭剩菜的情形,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日子就平静了,特别是还有一个脾气暴躁的邻居的情况下。

木秀妍第一天听说她来,就立刻来耀武扬威了一番,华鑫淡淡地还口道:“我住在这里,至少还有可能出去,你住在这里,又是个没儿没女的,你觉得你有多大可能出去?”

这话把木秀妍气了个仰倒,华鑫近来面上看着从容,可心里着实焦躁,说起话来也极不客气,见她气得面色发白,仍立刻补充道:“我出去了,好歹家里还有个哥哥等着我,你看看你一家子被你害成什么样了,你可有脸见她们?”

木秀妍败北,自此再也没踏过华鑫住的地方一步。

宫殿里寂寂无声,只有送饭的时候才能见得到人,华鑫却更为焦躁,每天非得走个三四圈,才能稍稍平复心中郁气,今日她刚刚走完,那每日负责给她送饭的小太监就捂嘴笑道:“哎呦,小姐这可是要把地砖磨平了。”说着就把红木食盒里的饭菜一样一样摆出来,又递了筷子给华鑫。

华鑫近日跟他混熟了,因此十分熟稔地接过筷子,向他打听些宫里宫外的新闻,那小太监身份甚低,翻来覆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东拉西扯些闲话,华鑫有些失望,就听他慢腾腾地补充道:“我记得...昨日钟家老太太好像进宫见皇后了,两人说了好一会子话才出来。”

钟家...华鑫把这话反复咀嚼了一番,眼睛微微一亮。她去过汤勺正要吃饭,筷子伸到半空却停住了,皱着眉头轻轻闻了闻:“这道松仁玉米怎么一股苦杏仁味?”

那小太监奇道:“是吗,难道是和杏仁一起炒的?”华鑫如今尚还未定罪,他不敢怠慢,连忙告了个罪,另取了一双筷子和干净的碗,自己尝了尝,点头道:“果真有股子怪味,若不是炒热了仔细闻还真闻不出来。”

华鑫点点头,正要提筷,心里忽然一警,连忙放下筷子,高声道:“来人啊!”

那小太监正讶然她在做什么,忽然自己脸色一白,捂着喉咙跪倒在地,面孔涨得通红,几个宫仆应声进入时,本还有些不耐烦,见到如此情状,哪里还不明白,连忙扶起那小太监,飞奔着就离去了。

华鑫一下子离那桌子菜远远的,她想起方才的情景,险险惊出了一声冷汗,这一惊直到半夜,别的宫里都上了灯,唯独她的宫里还无人来伺候,一桌子饭菜早已冷了,她闭起眼睛,和衣靠在床柱上浅眠,忽闻一阵门环响动,她立刻被惊醒了,一个老嬷嬷带着人走了进来,把桌上冷透的菜换下去,又隔上了一桌热气腾腾的新菜。

华鑫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人,那老嬷嬷躬身道:“今个的事,是有人想对姑娘不利,所以皇后特地吩咐老奴来照看姑娘的饮食。”

饶是她搬出了皇后,华鑫也不敢轻信,就见那老嬷嬷伸手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渍,她认得,那是她当初新学了绣花,特地绣好了一块手绢送给昭宁,昭宁应当是不会随意给人的,她心里稍稍放心,还礼道:“有劳了。”

那老嬷嬷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这才压低声音道:“小公爷已经托了钟大人,怕那起子奸人要对小姐不轨,所以让钟大人请皇后娘娘帮着照看一二。”

华鑫点点头,由衷感激道:“劳皇后娘娘费心了,”顿了顿,她低声试探道:“近来...宫外可有动静?”

那老嬷嬷淡淡笑道:“这个老奴就不清楚了,还望小姐见谅。”

华鑫点点头,也不再多言了,看了皇后到底是有所保留的,毕竟此事涉及欺君大罪,若是证明了华鑫是真的,那自然皆大欢喜,若她一旦是假的,皇后不涉及太多,也好脱身。

那老嬷嬷看她吃得差不多,又躬身行礼离去了。

她一走,室内立刻又静了下来,华鑫心中那种莫名的焦躁又一点点蔓延开了,原来她在谢府时,常常能听到隔壁大力雷打一般的呼噜声,她当时还为此训过大力几次,现在想想,觉得那常常扰人清梦的呼噜声也亲切起来。

华鑫坐在床上,脑海里翻来覆去转着些莫名的念头,一会儿想到自己若是被认定不是郁陶怎么办,一会儿又想谢怀源会不会另找一个,一会儿又想昭宁白茹会不会恨她骗了自己,她想来想去,想白茹想昭宁想大力,突然发现想得最多的还是谢怀源。她头脑昏沉,这些人走马灯似的出现在自己脑海,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她醒来后便觉得头脑昏沉,鼻子有点塞,不由得郁闷的吸了吸鼻子,反正这屋里左右无人,她也不怕被人看到,有损形象。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才发现饭菜已摆上了桌,她拿起筷子正要开动,就听见宫门嘎吱一声响,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走了进来。

华鑫怔了怔,本能地想到了谢怀源,脸上刚露出喜色,就转化为错愕,皱眉惊疑道:“怎么是你?”

......

谢府,谢怀源面色沉凝地坐在书案前,他虽神色淡淡,但谁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发出的冷气,而且华鑫不在谢府一天,这股子冷气就成倍的往外冒。尽管谢府中有人不以为然,但却必须得承认,华鑫可以说是谢怀源的强效升温器,当她在的时候,如果下人犯了错,谢怀源会很温柔地让你重做一遍,当她不在时——比如这几天,谢怀源一言不发地把一个故意到他跟前卖弄风情的丫鬟打断了两条腿,扔出了谢府。

大力当时还挠头抱怨,华鑫不在,谢府都乱了套了。

此时谢怀源手里正拿着长长一叠密信,里面记录的全是华鑫近来的近况,他眉头时紧时松,又把信反复读了几遍,指尖轻轻在信纸上摩挲,仿佛能透着这张纸,抚摸着她的脸庞。

大力猜拳输了,被派来汇报情况,在门口探头探脑了一会儿,见谢怀源不耐地向她看来,这才迈着莲花步走了进来,努力细着嗓子道:“大人...你吩咐的事,已经准备停当了,那里的军士都打点好了,即可就能上路,还有沈府那里...已经买通了那两个下人,您备下的药也已经下到她饭食里了,您看...?”

谢怀源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心里有话,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有备无患,毕竟...我输不起。”

大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明白过来,叹了口气道:“您说的是...沈府和阮梓木哪里,已经把在会稽服侍过小姐的家人带来了,咱们要不要...?”她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谢怀源不悦地看了她一眼:“若是那些人都死了,便是坐实了她的罪名。”

谢怀源难得把情绪如此明显的表露在脸上,大力立刻闭嘴不敢吱声了,他收回目光,继续道:“那些人虽跟着到了镐京,但族中父母妻儿亲眷都在会稽...”

大力立刻明白了,拍马道:”要说还是您主意多,打蛇打七寸,俺就想不到这些。”

谢怀源不理她,继续道:“这些人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必过于担心...”他顿了一下,眼底有些阴冷:“但那个沈家三小姐和阮梓木,绝对不能再留了。”

大力点头道:“俺也觉得,这俩人太祸害了。”

谢怀源闭了闭眼,目光忽然一柔,吩咐道:“你去让宫里的人留心着些,她吃得住的可好?可有担惊受怕?”

大力嘴角抽了抽,苦着脸点了点头,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门外传来声音:“大人,皇上让您午时进宫一趟...是为了郁陶小姐的事。”

......

华鑫愕然地看了来人一眼,讶然道:“阮...大人,怎么是你?”不会是来看木秀妍的吧。

阮梓木冲她微微一笑,十分自觉地做到桌子一侧,含笑道:“我现在真不知该叫你郁陶好还是华鑫好。”

他语气十分熟稔,华鑫听得有些不舒服,微微皱眉道:“华鑫是哪个?”

阮梓木见她不承认,也不着恼,只是悠悠然捧着茶盏道:“其实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不是自愿成为郁陶的,毕竟故事是故事,真实是真实,故事可以善恶分明,可以跌宕起伏,但现实不会,你是个聪明人,冒充郁陶的风险远比好处要大得多,况且郁陶的出身虽高,但却是个空架子,你又何必冒如此大的风险呢?”

华鑫懒洋洋地道:“大人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阮梓木见她抵赖,微微一笑道:“当初皇上以爵位逼迫谢怀源找回郁陶,其实就是为了不让他顺利袭爵,他也是个人物,竟想到了用你来冒充,这样一来,皇上那里也无话可说,而且你表现着实出众,若不是绘碧无意中撞见了当初那座破庙之人,只怕是到了现在都无人发觉你的身份。”

华鑫最怕的就是此事牵连到谢怀源,听他说话,手心已经湿漉漉地汗湿了一片,转头冷冷地瞪着他道:“你们污蔑我可以,莫要败坏我兄长的名声。”

阮梓木轻轻一笑,只当她是畏惧谢怀源势力在硬撑,他低声蛊惑道:“想想你进京以来的坎坷,你再看看,如今你被软禁许久,他可曾来问过一声?不过是拿你当颗弃子罢了,他利用完你,如今你没了价值,他自然不会再管你,恨不得让你把所有罪名都一人扛了,他才好明哲保身,他既然待你如此刻薄寡恩,你又何必再帮他保守秘密?”

☆、96|829

华鑫真恨不得把茶盏丢在他脸上,这等人,抛弃对自己不离不弃的结发妻子,等发迹了之后又帮着别人来对付自己昔日的结义上司,竟还有脸说别人刻薄寡恩?她冷冷一笑道:“大人说得话,我一概都听不懂,只是我想问一点,如今芸娘今安在否?”

阮梓木微微一怔,就见华鑫继续讽刺道:“芸娘为了你改名换姓,跟你私奔,舍下自己的娘家,她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你比我更清楚,大人这样的人,竟有脸说别人刻薄寡恩?!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阮梓木倒是没想到她口舌也是如此凌厉,略微诧异了一会儿,才避重就轻地轻轻带过:“芸娘不过是妾室,她种种做法,不过是尽了为妾室的本分罢了。”顿了顿,他又胸有成竹地笑道:“我的事姑且不论,姑娘你未来该怎么走,你尚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岁月,难道就这么悄没声的没了?”

华鑫冷笑道:“人不都是这样吗,死前广厦千万,死后不过一口薄棺,不悄没声的没了,还想死得怎么轰轰烈烈?”

阮梓木没想到她如此油盐不进,干脆挑明了道:“反正你冒充郁陶的罪名已经坐实了,你若是不想死的话,那便一口咬死了是谢怀源当初为了蒙骗皇上,逼迫于你的,你还或许有一线生机。”他心中甚是笃定,但凡快死的人,有一根救命稻草都不愿放过。

华鑫给他这番无耻言论气得话都懒得说,只是低头喝茶,却也懒得搭理他。

阮梓木以为她喝茶是为了思索利弊,因此极有耐心地在一旁等着,他等着等着,忽一转头看见了华鑫握着茶杯的纤纤十指,细白动人,神思忽然有些恍惚,想起了旧日念头,只不过因为大皇子也看上了她,这才作罢,可如今...他看着那细白手指,和滑下一截袖管的皓腕,心神一动,猛地握住了柔滑的手掌。

华鑫本来是借着喝茶去火,没想到被他猛然握住,登时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盏握不稳,立刻滑落了下来,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她连忙甩手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阮梓木不答,反而借着机会更欺身近了一步,然后微微低头,肆意嗅着她身上的甜香,华鑫这回是真毛了,随手在桌子上抓了个茶壶就劈头砸了过去,阮梓木下意识地一闪,虽然没被砸到,却也兜头淋了不少热水,意识一下子清明起来。

他反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竟然也不恼,反而低低笑道:“等你冒充郁陶的罪名坐实,那时自然会把你下了大狱,牢狱那时什么地方你知道吗?但凡那里的女人,只要稍微有点颜色的,都活不过两个月,牢头睡完了换狱卒睡,一个不好还要被些黑心的狱卒拉出去接客,日夜不得消停,那等日子,你能受得住?还不如你现在就跟了我,日后搭救你也有个由头。”

华鑫被他赤|裸裸的无耻言辞气得浑身发抖,用力咬着下唇,抬眼冷冷道:“不劳你费心了,你这一切的假设,不都是在我是假冒的郁陶的情况下才成立?可我怕什么?我是谢府的大小姐,青阳公主的女儿,实打实的谢郁陶,我有什么可怕的?!”

阮梓木见她还是丝毫不为所动,心中有些焦躁,寒声道:“这里是后宫禁地,我一个外臣却能入内,其中的关节你还想不明白吗?!皇上巴不得有个人跳出来指证谢怀源的罪证,你若是能在这里合了皇上的心意,保下一命绝不是问题。”

华鑫后退几步,冷笑道:“说来说去,你还不是嫉恨我兄长,所以这才想出这许多阴招来拐弯抹角地害他,你嫉贤妒能,自己又没得本事,只会背地里算计人,半分上不得台面!”

阮梓木自视甚高,平生最恨别人说他不如人,因此勃然作色,猛地上前一步,狠狠钳住她的手腕,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廊外有人来报道:“姑娘,皇上宣您去书房一趟。”

华鑫抬头应了声,一把甩脱阮梓木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大步跟着那内侍离去了。

阮梓木站在原地面色阴沉,他想了片刻,也抬步跟了上去。

华鑫嘴上说的强硬,但是不是郁陶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不过事到如今,就算是不是也得硬着头皮说自己是了,不然谢怀源和她得一起完蛋。

她想了想,又做出满面的委屈郁愤,大步流星地跟着内侍的脚步去了皇上的书房,一副要给自己讨回公道的样子。

她走得快,那内侍不得不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她一进书房,就见皇上坐在最上首,变成沈绘碧的郁陶站在下方,后面站着一溜儿当初在会稽伺候过她的下人,只是陈二娘却不在,不过这些人,甚至包括周成帝,华鑫都没有看在眼里,她目光好似顿住了,痴痴地凝视着那个念了好几天的身影。

谢怀源身后就是窗棂,打进了万道流光,让他的身影也有些朦胧飘忽,可华鑫看着他,心莫名地就定了下来,悄悄地握了握拳头,转身向周成帝行礼。

周成帝看了阮梓木一眼,见他轻轻摇头,忍不住暗自皱眉,连让华鑫起身都心不在焉,他略微理了理思绪,看着华鑫道:“你可知罪?”

华鑫跪下朗声道:“臣女无罪。”

周成帝自从看到阮梓木摇头就知道这个结果,因此也不觉得多么愤怒,只是淡淡道:“你既然觉得自己无罪,那今日人证物证都在,就看看他们如何指证你吧。”

华鑫手心微微冒汗,用眼角余光看了谢怀源一眼,见他面色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摇了摇手,她心中一定,退到一边听那些人回话。

头一个上来的是当初伺候她的一个丫鬟,名曰碧桃,跟她关系尚算不错,华鑫就听她断断续续地道:“小姐那日回来后...性情大变,不像以前那般冷冷地不爱搭话,反而变得爱说爱笑,也喜欢亲近人了...”

华鑫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谢怀源,却见他仍旧老神在在地喝着茶,眼底不动神色,她便也跟着沉住了气,继续看着事态发展,之后又有三个家人上来,无非都说的是华鑫性情如何如何变化之类的话。

华鑫听着听着,终于觉出不对来了,头一个不对,是她记得以谢怀源行事的狠辣作风,好似都把伺候过郁陶的就地灭口了,府里压根就没有伺候既伺候过郁陶又伺候过华鑫的人,第二是这几人说话有些前后矛盾,经不起细细推敲,若说这是真话,怎么会如此前言不搭后语?可若说这是假话,干嘛不编的仔细些,简直就好像...故意留出破绽,明摆着想让人知道他们几个说谎话一样。

周成帝问到第五个问题,底下人还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时,阮梓木终于坐不住了,对着周成帝躬身道:“皇上,这几日都是市井小民,没见过甚么市面,还望皇上勿怪,既然他们几人暂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先找那日在破庙中的人来问话?”

周成帝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没想到这次一直想把华鑫置于死地的沈绘碧却犹豫了起来,吞吞吐吐地道:“陈二娘,她,她生了些病,只怕是不能面圣。”

阮梓木心里着急起来,陈二娘可以说是重要人证,她不来怎么给华鑫定罪?他心里焦急,脸上就带了些怒色出来,抬高音调道:“到底是案情重要还是她的病重要,你可能分得清孰轻孰重?!”

谢怀源这时也放下了茶盏,淡淡道:“阮大人说的是,事情总要有个了结的,我妹子这几天受的罪和冤枉也不能白白受了,自然得好好讨回来。”

沈绘碧吃逼不过,只好咬了咬牙,吩咐人把陈二娘带了过来。

华鑫大觉奇怪,以她的个性,为了置她于死地,就是陈二娘只剩下了一口气,她估计也会让人把她抬进来,今个竟然推脱起来,着实罕见,她更没想到的是,陈二娘来是来了,却是让人给搀着进来的。

陈二娘一迈进来,就抬着头看着天花板傻笑,被高高的门槛狠狠绊了一下都觉得不出来,只是抬着头不住傻笑,口角的涎水都滴答到了衣襟上,她忽然又猛地一低头,指着沈绘碧咯咯地傻笑了起来。

谢怀源轻轻一哂,眼底却凌厉非常:“沈家三小姐好厉害的手段啊,就凭着这么一个人,再编了个不知所谓的故事,便想要我妹子的命。”

沈绘碧面色一紧,毫无说服力地反驳道:“陈二娘她往日可是伶俐着呢,今日不知怎地,竟突发了疯病。”

陈二娘大概是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又拉扯着沈绘碧的衣襟,咯咯笑道:“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你说要是那贱|人一死,你就给我房屋地产,让我老了有靠,眼见那小贱人死了,你可不兴忘了我,不然我要找皇上告御状的。’她又仰着脖子,手舞足蹈地道:”爹啊,娘啊,我见着皇上了,我见着皇上了,哈哈哈哈哈哈,还有好多好多贵人,他们都说要给我钱,我又可以找汉子了,哈哈哈。”

谢怀源面无表情地看着沈绘碧,冷冷道:“沈姑娘使得好手段啊,我倒是想问,家妹到底是做了什么招致你的诸般报复?!”

沈绘碧惊慌道:“她在说疯话,她说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华鑫补刀道:“那你倒是说说,她攀诬我的时候说的就是实话,道出你许她银钱就是疯话,你倒是说说,她到底是疯还是不疯,真疯还是假疯?!”

☆、97|831

沈绘碧闭了嘴,哀求般地看着阮梓木,后者面色铁青,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就被华鑫截断道:“说到底,这事儿和阮大人也没有什么关系,到底是我和沈家三姑娘的事,大人总跟着参合成什么体统,要是真心想参合,还是等你二人成了好事再说吧。”

沈绘碧面色霎时涨得通红,软梓木却仍是淡笑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总不好就这么看着圣上受蒙蔽吧?”他转头对着周成帝道:“皇上,陈二娘虽然疯了,证词做不得准,但其他这些原本在会稽城的家人总不会也突然疯了吧?刚才不是问了个明明白白吗?”

谢怀源淡淡道:“十分明白?我看也未见的吧?”

阮梓木嘴唇一动就要反驳,就见那家人中的一个突然跪了下来,碰碰地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对着华鑫道:“小姐,是奴才猪油蒙了心,这才来冤枉您的,照理说当奴才的应该把重新放在头里,但奴才是让沈小姐许的银钱糊了眼睛,蒙了心肝,这才做出这等糊涂事。”说着又碰碰磕了几个响头。

沈绘碧指尖颤抖,红着眼眶道:“你,你胡说!我几时逼迫你了?!”

那家人好似吓了一跳,没敢吭声,旁边一个丫鬟却跪下道:“都是沈小姐硬是把我们从会稽带来,说是若是我们不帮着指证我们家小姐,她便要了奴才们的命!奴婢贪生怕死,不敢不答应,但不能就这么害了我们小姐啊!”

沈绘碧气急道:“你,你到底说什么,谁逼迫你了?!”

阮梓木也是面色铁青,厉声道:“翻供可是大罪,你们口供前后不一,可是不要命了?!”

可这两人就是再气急也没用,他们本以为找好的证人竟都倒戈相向,指证起沈绘碧对自己威逼利诱,还逼迫自己诬陷自家小姐的事来了。

这要是旁的人看到了,定然是觉得这几个受了威胁的家人看主要证人陈二娘疯了,形式不对,这才临时翻供,华鑫心里却雪亮,用余光看着谢怀源,努力压抑住心底的雀跃。

周成帝面色阴沉,他本来已经下了狠心,要从华鑫这里入手,来削弱谢怀源的权势,没想到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平白让人看了一场闹剧。

谢怀源对着周成帝略微行了个礼,漫不经心地道:“既然事情已经了了,那臣便先告退了。”说着就来拉华鑫的手。

周成帝忽然深深吐纳了一口气,慢慢道:“慢着。”

谢怀源定住脚步,转头看着他,周成帝也静静地望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周成帝转过头,对着沈绘碧沉声道:“你身为名门之后,却无半点贤德豁达之心,动辄就怀恨在心,朕看在大皇姑的面子上,不与你过多追究,没找到你变本加厉,一错再错,朕罚你终身圈紧沈府,永世不得出府!”

沈绘碧面色煞白,不敢置信地望着周成帝,正要开口喊几句冤,就见周成帝面色阴沉地看着阮梓木,冷冷道:“你听信妇人言,还想着冤枉良臣,其心可诛,便贬你为少司马,罚三年俸禄,若是再犯,便永不叙用!”

华鑫冷眼旁观,看起来这是一出好人得胜,坏人受罚的大团圆戏码,其实仔细品砸一番,还是能看出其中的猫腻,沈绘碧倒罢了,但阮梓木罚了跟没罚一样,虽降了官职,但他背后有大皇子撑腰,照样可以兴风作浪。

她侧头看去,果然阮梓木微微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她想到皇上对阮梓木的优容全然来自对谢怀源的猜忌,不由得有些气闷。

周成帝说完,又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着华鑫和颜道:“这些日子你受了冤枉委屈,朕知道是苦了你了,现如今,你且先回去,朕自会还你个公道。”

华鑫没接话,谢怀源微微躬身道:“公道不敢多求,只盼着以后没人再有事无事猜忌家妹,害她白白遭罪。”

这话意有所指,周成帝面上有些挂不住,随意敷衍了几句,便挥手让二人退下。

华鑫一出了宫,浑身便脱了力一般靠在谢怀源的肩膀上,有气无力地道:“讨个什么公道,这事儿最大的问题就出在皇上身上,他老人家偏听偏信,怨得了谁?”

谢怀源伸手摸摸她的脸,却摸到满满的冷汗。

华鑫握住他的手,继续道:“再不平又能济的什么事?他是皇上,他出了错,天下有哪个敢罚他不成?”

谢怀源掏出绢子给她擦额上的冷汗,一边缓声道:“到了家就好了。”

华鑫往他怀里缩了缩:“哪里能有一时安生呢?京里就是个事儿堆。”

谢怀源伸手扶住她的腰,轻轻道:“我说的是会稽,我已经着手准备了。”

华鑫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没想到他这些日子做了这么多准备。

谢怀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轻声问道:“在宫里这些日子…可还好?”

华鑫又懒懒地靠在他怀里,漫声道:“有皇后娘娘照拂,自然还好,只是想你。”

谢怀源从未听过她这般大胆直白,一时微怔。

华鑫抬起头,竟然看见他耳根带了些红,瞬间来了兴致,一下子爬起来道:“我每日可都惦念着你呢,跟着吃饭的顿数走,早饭一遍,午饭一遍,晚饭后还有一遍,你呢?可曾想我?一天想我几遍?”

谢怀源耳根红晕的面积疑似扩大,面上还是淡淡的,垂眸道:“一遍。”

华鑫不满地轻轻拧了拧他的腰,挑着眉毛问道:“只是一遍?”

谢怀源斜了她一眼,状似漫不经心地道:“一遍,十二个时辰。”

华鑫登时眉开眼笑。

两人分别的时间不甚久,却好似隔了漫漫几年,正有许多话想说,车夫却不解风情,急急忙忙地就到了谢府。

华鑫和谢怀源相携下车,就被兜头撒了星星点点带了些清淡草木香气的清水。

大力一边用柚子叶给华鑫身上洒水,一边嘀嘀咕咕地道:“来来来,您多洒些,好去去霉。”

华鑫无言半晌,才道:“你家小姐我又不是从牢里才放了出来,去什么霉?”

大力一边搀着她的手跨过早早备下的火盆,一边道:“来来来,火盆烧一烧,”她抬眼看着华鑫,一边道:“说您您还不服气,一般人能倒霉成您这样吗?”

华鑫张嘴就想反驳,想了想又反驳不出来,只能无力叹了口气。

大力还想再说,就见谢怀源斜了她一眼,她立刻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水榭里一早就备下了接风宴,其余人都极有眼色地退下了,只留下两人对坐着叙话。

华鑫端着酒杯,迎风坐着,神情颇有点劫后余生的唏嘘感慨,一边道:“我在宫里的时候,整日的胡思乱想,常常想着我以后要是见不到你了怎么办?要是牵连到你怎么办?现在想想还觉得心有余悸。”

谢怀源眸光微沉,慢慢道:“你不会有事的。”

华鑫讶然道:“你怎地就这般肯定?今天的情景虽说看着颇有胜算,但实际上确实凶险万分,宫里你又使不上力,你倒是自信的紧。”

谢怀源不愿意告诉她自己多方布置,让她多做担心,只是淡淡道:“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这话她倒是爱听,略想了想也就丢开了,提着筷子道:“你说的是,反正如今是出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谢怀源“嗯”了声,抬手给她布菜,华鑫一口咬着烧鹅,一边含含糊糊地道:“宫里皇后娘娘虽然对我颇有照拂,不至于让我饿着,但到底吃的不比家里精致,”她停了嘴,随口道:“说起来,这事儿还得谢谢钟玉,皇后娘娘到底是看了他的面子。”

华鑫说到这里,这才觉出不对来,猛的住了口。

谢怀源微微笑了笑:“你说得对,依然是该好好谢谢他。”

华鑫缩了缩脖子,连忙狗腿地补救道:“皇后娘娘是看了他的面子,他确实看了你的面子,是我该好好谢谢你才是。”

谢怀源似笑非笑地道:“我的面子?”

华鑫绷着脸道:“自然是……你的面子。”她转移话题道:“说起来,我刚被禁足那会儿真是凶险,吃的东西都是有毒的,要不是我福气大,你现在怕是都见不到我了。”她想了想,又皱眉道:“说起来,不知道那个帮我吃了那道菜的公公如何了,若是他出了事,那也是我的罪过。”

谢怀源微微皱起眉头,在他看来,除了华鑫之外,旁的人死活都不值得他费半点心思,道听她讲的凶险,心里也跟着快跳了几拍,如今看她全须全尾地在自己跟前说笑,当真是天大的福气了。

华鑫一边咽下口汤,一边又去夹金笋炒火腿,谢怀源见她吃的急,轻轻给她拍了几下背,皱眉低声道:“你慢点,无人跟你抢。”

华鑫又吃了几口,有些郁闷地道:“在宫里虽饿不着我,但还是别人给什么我吃什么,不管喜好如何,哪里比得上家里自在。”她停了筷子,又自嘲道:“哎,到底是娇养了许久,人也娇气了,原来在会稽的时候有时连饭也吃不上,不也是这样过来了。”

谢怀源静静地看着她道:“你以后都不会吃苦了。”

华鑫嬉皮笑脸地道:“我有你,吃苦也是甜的。”

此时渐到了午时,气候有些闷热,谢怀源抬手解开脖颈上的头两颗盘扣,华鑫目光在那颀长的脖颈上溜了一圈,有点脸红的低头喝汤,心里暗道罪过,果然最难过的是美人关。

谢怀源转头看着她,轻声催促道:“快些吃,已经给你置了全新的寝具,吃完早些安置吧。”

华鑫目光又鬼鬼祟祟地落在他脖子上,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你陪我?”

☆、98|91

她说完就忍不住想咬自己的舌头,却还是下意识地抬头,有点紧张又带了些期待地看着谢怀源,见他轻轻皱了皱眉,略带探究地看了华鑫一眼,后者缩了缩脖子,讪笑道:“我随口胡说的,你不同意就算了。”说完就干笑了数声。

谢怀源转头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发现她这次遇险归来,比以前缠人了许多,华鑫给他看的心里发毛,正要再说几句打岔过去,就听他施施然道:“可以。”说着就起身准备出发。

华鑫没想到他真的还就同意了,忍不住“啊?”了一声,才后知后觉地起身跟了上去,她一路走在谢怀源身后,两颊有点微微发烫,心里忍不住腹诽,难道这时候他不该欲拒还迎,羞涩难当,推推拖拖吗?怎么这就同意了?

她一路都在纠结这个问题,以至于到了自己的易安院都没发现,谢怀源见她步伐稍慢,抬手冲她招了招,华鑫囧着脸迈着小碎步跟上去,这真是自己做下的孽,自己一定要解决了。

谢怀源身高腿长,三两步就进了院子,等到华鑫进了院子时,发现他已经斜躺在自己的床上,神色平和地从旁捡起一本闲书细看,好似这本就是他的床一般,她的卧室里都换上了新的寝具,原本的蝙蝠纹床幔变成了紫金绣梅花的绣幔,金色梅花点点,打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身形有些迷离恍惚,让华鑫不由自主地向前踏了几步,想真切地看着他的脸。

谢怀源察觉到她的动作,从书里抬起头,冲她晃了晃手里的书:“西京杂记?谁给你买的?”

华鑫讪讪笑道:“自己买的,闲来无事看着玩的。”

谢怀源恩了一声,又垂头看书,美人就是不说话也是美人,华鑫在一旁静静地看他看书,竟也不觉得气闷,她看着看着,目光又忍不住溜到那两颗被解开的盘扣上,里面隐隐约约露出精致的锁骨,再往下是模糊的肌肤纹理,顺着他的胸膛起伏,她脑海里幻想出八块腹肌,等到反应过来,忍不住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谢怀源听到响声,抬起头,眼眸略带诧异地道:“你还不安置?”

华鑫默默无言地看着他,这么大人在这里横着,让她怎么安置。

谢怀源看她略显无言地看着自己,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微微坐直了身子道:“全新的寝衣在偏间,你还不去换?”

华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误解了他的意思,登时讪讪起来,左顾右盼地道:“浑忘了,你额...你不换?”

谢怀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在这里,让我怎么换?”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慢慢道:“你若是愿意,我倒是也无妨,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见华鑫一溜烟跑进耳房。

华鑫磨磨蹭蹭地换好衣服,慢慢腾腾地走出去,就见谢怀源已经穿了一身窄袖的交领中衣,月白色的中衣不着纹饰,越发显得人如玉雕,他仍旧低头看书,见到华鑫进来,也不过是点了点头。

华鑫又无端地郁闷开来,有事没事地找茬道:“你这衣服从哪里寻来的?我屋子里怎么会有?”

谢怀源随口道:“我让大力取来的。”

华鑫想到大力送衣服来的眼神,登时生出一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

谢怀源抬眸道:“你也乏了,早些睡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华鑫确实困了,忍不住打着哈欠,迷离着眼睛爬到床上,她堪堪挨在谢怀源身侧躺下,就被轻轻抱住翻了个个,转眼已是换了个地方,她微微睁开眼,就见谢怀源已经在她的外侧躺下了,不由得迷惘地眨了眨眼睛。

谢怀源轻声道:“你睡里面。”

华鑫本想说这不合规矩,但上下眼皮已经不听使唤了,这时肩膀上忽然又多出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她一下子闭上眼睛,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本以为自己一个人睡惯了,身边多了个人定然不习惯,却没想到这一觉睡得悠长,竟然连梦都没做一个,直到身上微微发了些汗,才缓缓睁眼,发现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盖了条织锦的薄被。

华鑫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却发现身边空荡荡的,倒是屏风外传来人语之声,她一惊,睡意散了大半,蹑手蹑脚地起来靠到屏风边上,就听谢怀源带了些讽刺的语音传来:“皇上当真是好算计,把本就该是我的东西给了我,还说是对我们的补偿。”

另外一道声音传来,粗声粗气,却是大力的声音,她似乎是挠了挠头:“这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皇上那里如今把爵位给了大人您,您就是正儿八经的丞国公了,以后行事岂不是更加便宜?”

谢怀源慢慢地‘恩’了一声,:“他还传了什么事?”

说起这个,大力也是叹气道:“只怕是您又要出征了,犬戎那里和夷狄已经联手准备南下,吴国那里快要顶不住了,到底还是向着咱们发出求援。”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听说这消息传到宫里,皇后娘娘也坐不住了,您是知道的,四皇子不咋地好武,就喜欢整吟诗作词这些玩意儿,娘娘那里老急了,几个小的先不说,如今皇上显然是偏向大皇子,俺看她好像有想法,想让四皇子这次也跟着您出战,好捞点军功回来。”

谢怀源似乎颔首道:“礼尚往来,皇后帮她不少,我助四皇子一臂之力也是应当。”

他虽没说那个‘她’是谁,但华鑫却已经猜到了,心里隐约欢喜。

大力却犹豫道:“犬戎和夷狄这次来势汹汹,俺觉着不是什么好事,皇子到底是皇子,就是再不招皇帝待见,万一有个啥事,那咱们也要担上干系的。”

谢怀源淡淡道:“无妨,倒是把他留在后军,管些粮草调配之事便可。”

大力点头道:“这个使得。”她犹豫道:“犬戎来袭的消息,俺看八成是真的,到时候您可就要出战了,你要不要跟小姐说说?”

谢怀源道:“我自会告诉她,会稽那里准备的怎么样了?”

大力道:“白飒都准备好了,到时候小姐尽管入住便可,再没人敢提起她过往如何如何。”她不知想到什么,又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华鑫只听到娘舅家,来了,有事...之类的话,剩余的就听不齐全了。

谢怀源沉默了片刻,然后才道:“你下去吧。”等到大力退下,就听他问道:“你可都听齐全了?‘

华鑫听墙角被逮了现行,一脸尴尬地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又担忧问道:“你真是要出征。”

谢怀源摸了摸她脸颊上睡出的红印道:“我早日去早日回来,到时候咱们便一起回会稽。“

华鑫叹了口气,保家卫国才是军人的天职和责任,前世她老听一干闺蜜嚷嚷着要找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她当时还心有戚戚焉,现在却忍不住想把他口留下,话到嘴边,又换成了别的话,于是慢慢道:”你出门在外要小心些,所谓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能不亲力亲为的还是不要亲力亲为的好,再说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伤着了算谁的?还有没事不要死要面子活受罪,保命才是要紧,要是不小心输了,那就赶紧回来,不要逞能...“她又絮絮叨叨杂七杂八地说了一大堆,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好默默地住了嘴。

谢怀源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你倒是会触人霉头,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华鑫不满道:”我这是担心你,哪里就是触人霉头了?”

谢怀源忽的沉默了下来,慢慢道:“你刚才可有听到,我娘娘家有几个族人要来...”他难得面带犹豫之色。

华鑫察言观色,立刻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好了,我定然好好招待他们。”她又笑道:“说起来,伯母的姓氏身份你都没给我提过,我现在还蒙着呢。”

谢怀源道:“他们当初是丞国的李姓大族,我娘是李家的长房嫡女,身份尊贵,我娘后又嫁给了当时还是丞国公的我爹,风光显赫,自然不必细说,后来青阳进门,她害怕我娘借着家世好兴风作浪,便央求皇帝随意给李家织罗了个罪名,自此李家长房人丁便凋敝了下来,如今主事的是二房。”顿了顿,他不带感情的翘了翘嘴角:“说来也巧得很,我小时候没得依仗,正想着有门亲戚走动,哪怕不能为我撑腰,至少也有个说得上话的人,可偏偏那时李家不是推诿家主生病就是哪个族里的亲戚又出了丧,连上门都懒得上,后来我渐渐复起,李家又清净了下来,有事无事便上门走动,真是极巧。”

华鑫拍了拍他的手道:“势利小人哪里都有,龙还有九子呢,一家人里总有那么几个不成器的,伯母还是好的,再说如今都熬过去了,又何必时时惦念着旧事?”

谢怀源反握住她的手道:“这次上门的是二房的一门姻亲,具体的我也没问,好似他们有意在镐京扎根,他们若是得体,你也以礼相待便是。”

华鑫正要点头,又忽然想到一件事来,担忧道:“我怕是不能亲自招待他们,我如今是郁陶,等我回头去了会稽,便恢复自己身份了,那时若是让他们瞧见,这可怎么办?”

谢怀源淡淡笑道:“他们本意就是在镐京落脚,回不回会稽还不一定呢,再说了,到了会稽便是咱们的地盘,你有什么好怕的?”

华鑫想了想,觉得也是,便伸了个懒腰道:“那他们几时上门?”

☆、99|92

因着快要出战,谢怀源也格外繁忙了起来,只是两人才刚刚相聚没几天,却又要忍受分离之苦,所以谢怀源最近只要一有时间,便过来陪陪她,两人一道看书,用膳或是下棋,华鑫最近也把能推的聚会,诗社,宴席都推了,只专心地等着那个点,等着他来。

今日两人在一起用晚膳,华鑫命人把纱窗开大,又把灯挑亮些,见他面色带了隐隐疲惫,连眼底都出了薄薄的青黛,衬着如玉的脸颊,格外的显眼,华鑫忍不住劝道:“你要是事情忙,就在外面吃了便是,不必日日都来陪我,老是这么晚着吃饭也不是个事儿。”

谢怀源慢慢摇头道:“别人那里,我吃不安心。”

华鑫心疼地看着他隐约的倦容,又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在外面一副精明干练的样子,为的就是让人见到一个万里挑一的丞国公,不能稍稍示弱,不敢给那些宵小可趁之机,只有在家里才能安心,她想了想,给他又盛了满碗的汤:“大力说这是解乏的,你快些喝了吧。”

谢怀源默默地看了一眼那鹿鞭汤,一言不发地接过喝了。

华鑫见他喝得快,便又给他盛了一碗。

谢怀源“......”

华鑫见他把第二碗喝完,才问道:“你说李家有姻亲要来,我上回问你他们什么时候来,你却说不知道,也没个准信,如今呢?打听的怎么样了?也让我提前做个准备。”

谢怀源道:“大约三四天后就来。”

华鑫想了想道:“你明个就出出征,想来是见不到了,真是不赶巧。”

谢怀源道:“见不见也就是如此。”

华鑫笑着嗔道:“你倒是看得开,不过我娘家没人,谢家人丁又不旺,好歹是门能走动的亲戚,定然要好好待着。”

谢怀源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却感到下腹传来一阵阵火热,渐渐游走到四肢百骸,忍不住皱了皱眉毛。

华鑫见他皱眉,便垂头问道:“怎么了?可是菜不合口味?”

谢怀源见她微微纠结着秀气的眉,脸颊在羊油蜡烛的照耀下,渐渐露出粉腻的光来,忍不住有些口干舌燥,随手取了茶水抿了几口,却又觉得不够,又喝了几大口。

华鑫见他光顾着喝水,也不说话,便诧异问道:“怎么了?菜很咸吗?”说着又自己尝了口,摇头道:“不咸啊。”

谢怀源微微闭了闭眼睛,问道:“你今晚...”

华鑫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谢怀源略微喘了口气,呼吸急促了几分,伸手把她揽腰抱到怀里,贴着她的耳廓:“你今晚陪我,可好?”

华鑫还未反应过来,一抬眼就见他面带期盼,星眸因着这期盼沾了些人气,显得格外动人,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谢怀源得了允,便急急低头捉住她的唇,华鑫感到一股甘冽的气息涌了进来,给他略带粗野的动作弄得呼吸急促,且有些闹不明白,刚刚还好好地吃着饭,怎么眨眼的功夫就扯到这事儿上面了。

她勉强仰起头,大口喘息了几声道:“等等,天还没全黑呢。”

谢怀源这次却好似决心做到底,修长手掌顺着外面的翟衣就滑了进去,慢慢地滑动在精细的锁骨之上,另一只手在腰间轻捻。

华鑫给他逗弄的发痒,忍着笑按住他的手道:“咱们先说好,陪你便陪你,你可不能干坏事?”

男人这事儿被打断了,当真比什么都要来的心急和恼火,他手下加重了力道,慢慢道:“什么叫坏事?像这样?”手掌又顺着腰际下移。

华鑫见他眼底隐约冒火星,便忍不住拧了拧身子,低声道:“不是我不...咳咳,是今个实在不方便,我每个月的日子到了。”

谢怀源手上顿了顿,好比瞬间被泼了盆冷水,他深吸口气,压着心里的火道:“那你还命人做这种汤水?”

华鑫诧异道:“这汤有什么不对吗?大力说是专给男人补身子的。”

谢怀源:“......”他叹口气道:“罢了,没什么,与你无关,你早些睡吧。”

华鑫嗤笑道:“才吃完就睡,回头养出一身膘。”她从他腿上跳下来,拉着他的手道:“咱们去走走,散散步。”

谢怀源任由她拉着,被夜里的冷风一吹,原本发热的头脑也清醒了些。

两人沿着风入湖慢慢走着,谁都没有开口。

华鑫在湖边找了块平整的地坐下,又拉了拉他的衣襟下摆,示意他也跟着坐下,然后才闷闷道:“其实我舍不得你走,不过我也知道,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老被个女人拴在身边,别人会笑话你的。”

谢怀源默然无言,只是轻轻坐在她身边。

华鑫有些恹恹道:“你可要早些回来,时时给我写信报平安啊。”

谢怀源握住她的手,轻轻道:“好。”

华鑫见今晚月色不错,温度也正好,就干脆仰头想躺下,却被谢怀源抱住揽到怀里,低声道;“我本来是没有家的,谢府也好,会稽城中的别院也罢,那都是住的地方,如今有了你,便有了家,再不是冷冰冰的飞檐碧瓦,我怎么舍得会不回来?”

华鑫轻声道:“我知道,此去凶险,你要保重。”

谢怀源用自己的长衣裹住她:“我只是担心把你一个人留在京里,你说的没错,京里是个事儿堆。”

华鑫道:“我会保重自己等你回来的。”

两人相互依偎,一时又静静无语,华鑫起身推了推他道:“起风了,回去吧。”

谢怀源拉着她往回走,任由月光把两人的身影拉的老长...

第二日华鑫起了个大早,特地跑去送行,却还是从街头被挤到街尾,看着他在一团花团锦簇中远去,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带出去一块,总像是缺了些什么。

大力见她恹恹不快,有意引她高兴,便道:“小姐,俺听说山上的温泉庄子里果子都熟了,要不咱去住几天?”

华鑫知道她说的那座庄子就是当初她和谢怀源去的那座,心里更有些烦闷,懒洋洋地道:“不去了,府里什么新鲜果子没有,还特特跑到山上去吃?”

大力挠了挠头道:“那白茹小姐结了诗社,邀请您去玩,您去不去?”

华鑫没那种抄袭几篇唐诗宋词在古人中大放异彩的心思,便道:“去什么,我又不会作诗,去了也是干瞪眼,在一旁白白地看人家出风头。”

大力奇道:“俺看您屋里的宣纸上写的几首诗词都是顶好的,便是俺不懂这些个,也觉得您比她们强了几百倍,您这还叫不会作诗?”

华鑫斜靠在美人榻上,撇嘴道:“没意思。”她现在一点别的兴趣都提不起来,满心只盼着谢怀源赶紧回来,不过打仗这事儿谁说得准,快的话几个月,慢了得好几年。

大力快把头皮抓破,又想了几个消遣,都被华鑫一一驳回了,只好幽幽地退场。

不过华鑫的清闲日子很快到头,没过了两日,府外就传来消息,谢家转折亲的转折亲来了。

华鑫为显郑重,特地在垂花门那里迎人,倒不是她小气,不肯在大门迎客,只是公爵之间的来往都是有讲究的,这些李家的姻亲没有品阶,更无身份地位,也不是谢家正儿八经的亲戚,所以自然也不能从大门入,这规矩虽不近人情,但规矩就是规矩,在京里却不得不讲究。

她怕慢待了客人,更是看在谢怀源的面子上,这才在垂花门处候了多时,这才看到一大一小两顶轿子被人抬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些仆从家人。

华鑫上前迎了几步,她知道这家人姓赵,是李家的姻亲,等轿子里的一对儿中年男女走出来后,便点头算是行礼,按着规矩叫道:“赵家叔叔,赵家婶婶。”她看了看后面的轿子,走出来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少女,容色平平,不过打扮却贵气,便道:“赵家表妹。”

那赵家当家人名曰赵明,一见华鑫便拿捏着长辈架子,挺着背道:“我那侄子呢?”顿了顿,他又故意问道:“我没看错吧?这里竟不是谢府大门,难不成我走错了路?”

华鑫心里有些不快,更有些费解,哪有这般一来就讨人嫌的,但想到谢怀源,还是笑道:“我兄长出去了,这里是垂花门。”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刺了一句道:“至于您的侄子,我可不知道是谁?您有没有走错路,我也不知道,不过这里是谢府却是没错的。”

赵明还想说话,倒是赵明夫人看她不是个好相与的,又想想自家的麻烦,便换了路数,给了赵明一拐肘,转出笑来道:“京里的规矩大,我们还是晓得的,这位姑娘便是郁陶?”说着就来挽华鑫的胳膊:“真真是好模样,说起来,咱们都是一家人,也不必如此拘礼。”她又介绍道:“这是你叔叔,那是你表妹赵怜儿,至于我,你若是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婶婶好了。”

她既然放低姿态,华鑫也不好再挤兑人家,便在陪着他们慢慢走着,一边跟寒暄,一边打探情况,她试探着问道:“说起来,我也去过会稽,那着实是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京里虽繁华些,到底不是故土,叔叔婶婶怎么说来就来了?”

赵明张口欲言,又被赵夫人打了一下,然后听她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家里有些事儿,还有你妹子大了,在会稽怕耽误了她,便来京里,想给她寻个好人家,我们家也算是有些家底,想来寻个好人家应该不难。”

华鑫有些疑惑,但也不好多问,便顺着她的话赞道:“怜儿表妹好模样。”

赵夫人笑了笑,又忽然长叹道:“说起来...我们家也有桩麻烦事儿。”

☆、100|93

华鑫心里点了点头,要说就是有事相求才正常吗,不然一个拐了好几道弯的亲戚特地大老远跑来干嘛?她想了想,斟酌着词句道:“夫人先请说吧,到底亲戚一场,能帮的我便帮了,不能的只等我兄长回来才做决定。”

赵夫人对这番模棱两可的话不太满意,赵明性子急躁,连忙抢着道:“咱们都知道谢家小公爷是个有本事的,如今又承袭了爵位,天下间除了皇上便属他了,还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

华鑫皱了皱眉毛,脸色肃然道:“叔叔慎言,兄长到底是皇上的臣子,自然是为君分忧,是忠君爱国之人,叔叔这话说出去,不光是给谢府,更是给自己招灾惹祸。”

赵明脸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又很快拔高了声量道:“你就这么吓唬我,便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华鑫觉得此人简直是莫名其妙,身为客人,不谨守礼节也就罢了,竟然还大呼小叫,又不是嫡亲的长辈,这摆的是哪门子的款?

赵夫人见她面色不满,连忙道:“其实说来也是小事,你叔叔性子直,在会稽做官的时候不屑巴结上司,又仗着自己学问好,也不大给人送礼,这才被人惦记上了,下手整治了一番,我们吃逼不过,便躲到了镐京来,还望谢小公爷能看在亲戚的面子上,拉拔我们一把。”说着又转头,红着眼去看赵明:“当初让你给人低个头,服个软,你偏偏不肯,现在好了吧?可是酿出祸事来了?”

赵明神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含含糊糊地应了声。

华鑫仔细打量着几人,她看这一家三口虽面相狼狈,但吃的穿的都是顶顶好的,单那赵怜儿手指上带的祖母绿宝石戒指,就够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了,倘若这位赵夫人说的是真的,那他的钱打哪里来?

不过到底是旁人的事儿,跟她也没多大干系,她随口笑道:“我一个女孩子,什么也不懂,还是等我兄长回来再商议吧。”

赵夫人连忙道:“表姑娘也太过自谦了,谁不知道你是青阳公主的女儿,皇上跟前是一等一的体面,你若是肯动动嘴皮子,帮我们说几句,这事儿不也就完了吗?”她又叹道:“说起来,你和怀源不是同母生的到底隔着一层,我们和他到底沾了个亲戚的边,也能帮你劝和几句。”

感情她打的是这个主意,许下一张空头,然后诱着华鑫帮她在皇上面前说和。不过这位赵夫人到底不了解京中局势,现在皇上和他们谢家虽然称不上势同水火,但也差不太多了,赵夫人的打算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华鑫谦和笑道:“我不过是靠着谢府才有了几分体面,在皇上面前哪里说得上话呢?”

赵夫人心有不甘,正要开口,一行人却已经到了花厅,厅中已经备下了酒菜,她再不甘也只能暂时忍下。

华鑫招呼着几人入座,随意聊了些京里的话题,刚说到谢怀源的近况,就见那赵怜儿双眸一亮,问道:“谢...小公爷可是如传闻中那般俊美?”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问这个问题实在不够尊重,华鑫心里有些不舒服,便只是垂着头饮酒不作声,赵夫人瞪了她一眼,似在责怪她沉不住气,冲华鑫笑着道:“这孩子,常在会稽就听到她表哥的传闻,经常跟我嚷嚷着要见见他,方才真是失态了。”

华鑫笑道:“这也没什么,不是我自夸,京中的淑女里,像是吴国公的孙女,冯大司空的三闺女等等...仰慕我哥哥的,没有十成也有八成,赵家表妹这番反应,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了。”

赵怜儿听出她话里的意味,咬了咬下唇,转头看了华鑫一眼。

这一眼算不得友善,但华鑫倒不是很在意,这赵家人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好客人,她难免起了疏离的心思。

赵夫人面色有些尴尬,赵明倒是皱着眉不悦道:“说起来,谢小公爷现在还未娶亲,是不是有了中意的女子,这才拖到现在?”

华鑫看了一眼满面期待的赵怜儿,悠悠然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兄长正妻之位空悬,他自己不娶,旁人也使不上里,不过倒是有许多小官小吏家,想把女儿塞进来做妾,我也常常劝兄长纳几房清白的良家妾,好歹算是续上了香火,可信他也不愿意,我到底是当妹子的,兄长的房里事也插不上手。”

她面上说的平静,心里恨不得指着赵怜儿的鼻子大骂你这个小婊砸!他有人了,有人了好吗!人就在你面前好吗!

赵怜儿脸色一白,转头求助般的看着自己父亲,赵明不耐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试探道:“不知谢小公爷喜欢什么样的?我也可以帮着寻摸一二。”

华鑫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我可就不知道了,这种事儿,哪有兄长会特特跑来跟妹子说的呢。”他喜欢我这样的!

赵明脸皮子动了动,又看了赵怜儿一眼,似乎是想请华鑫帮着她在谢怀源面前美言几句,但被赵夫人拉扯了几下,又闭上了嘴。

此时这一顿饭已经接近尾声,华鑫早就不想招待了,便笑道;“时候不早了,不知道叔叔婶婶在京里可有落脚的地方,我派人送你们过去?”

这便是委婉地逐客令了,一般人便该就势告辞,可赵夫人却也装模作样地抬眼看了看天色,故作为难地道:“我们一路赶得急,还没恁下院子住,这拖家带口的,可怎生是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华鑫还能说什么,只好道:“叔叔婶婶若是不嫌弃谢府简陋,那我便腾出间院子给三位住下。”

赵明和赵夫人略带喜色的对视了一眼,抬步跟着赶来带路的家人往他们的新住处去了。

大力刚才一直跟在华鑫身后没开口,如今满脸鄙夷道:“还亲戚呢,街上要饭的穷酸汉都比他们知道进退些。”

华鑫转头问道:“这家人...你知道多少?”

大力一愣,挠了挠头道:“这俺还真不知道,大人没把这家人放心上,俺也没查。”

华鑫琢磨道:“那就奇怪了,按说他们家犯了事,怎么可能还穿金戴银的,而且这家人行止跋扈,看着还以为他们家是多大官呢,但若说没犯事,干嘛又硬要把女儿塞进来,我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他们还是这般一意孤行。”

大力一拍大腿道:“这有啥男的,俺派人去查查就行了。”

华鑫点头道:“你吩咐管事娘子们,对他们凡事以礼相待就行了,不必过多优待,也不要苛待。”大力点头应是。

华鑫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但又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只好吩咐人把他们看得牢靠些。

大力早早地就把她要知道的东西都打听清楚了,皱着眉头跟华鑫说道:“这家人也忒缺德了些,仗着自己的官职,便在辖地内鱼肉百姓,这次犬戎和夷狄人急忙攻城,他们平时只知道贪钱,事到临头却慌了神,卷着钱财拖家带口抛下城中的百姓,早早地就跑了,跑到半路才觉得事情不对,生怕自己玩忽职守被治罪,这才急急忙忙地求到了谢府,他们一家人横行惯了,以为京里还是他们家呢。”

华鑫听得有些头大,便对着大力道:“这事儿咱们别参合了,他们该怎么办便怎么办,回头寻个由头把他们撵出去就成。”顿了顿,她补充道:“算了,还是现在去吧,就说是咱们谢府要整修,不便留客。”

大力点头,吩咐了几句,就命人备下了早饭,华鑫刚吃了没几口,就听丫鬟来回报,他们住的西边院子彻底闹开了。

华鑫本不想管,就派了几个丫头过去说和,没想到那边越闹越凶,她无奈,只好也跟着去了西边院子。

她刚一进去,就看见赵夫人靠在椅子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赵怜儿在一旁给她抚胸顺气,赵夫人一边哭一边道:“这是要生生逼死我们吗?”赵明怒目瞪圆,正拉着一个管事破口大骂。

华鑫一走进去,赵明便迈出大步,几步抢到她跟前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华鑫微微笑道:“不过是谢府要整修,不方便留客罢了,就委屈叔叔婶婶几日,我定然命人寻个妥帖的宅子给您。”

赵明气道:“你这是狗眼看人低,到底不是亲的,要是谢小公爷在,哼!”

华鑫脸色也冷了下来,对着赵明道:“您倒是跟我说说,我兄长在会怎样啊,难道他还会同意留下个不顾百姓,弃城跑了的亲戚不成?!您也未免太好笑了些,我奉劝您一句,求人便要有个求人的态度,整日摆个长辈的架子,却不做长辈该做的事儿,难道还能让人真心敬重不成?!”

☆、101|94

赵明被人掀了老底,脸色一白,嘴唇抖了抖,底气一泄,还是努力强硬道:“便是我犯了点小错,可咱们到底是亲戚,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这么大喇喇地把我们一家子赶出去,难道不怕京中人耻笑吗?”

华鑫坐在椅子上,转头看着他道:“叔叔说笑了,我要是留着你们,那才会被京里人耻笑呢,我们谢家世代忠良,如今倒要护着个贪赃枉法,压榨百姓的亲戚,这成何体统?难道我要让谢家被人戳脊梁骨吗?”

赵夫人满面泪痕,走到她旁边,放下身段软语求道:“表姑娘,我知道你是顶顶金贵的人儿,她爹做错了事,是该受罚不假,但她爹若是不行了,你让我们孤儿寡母的如何是好?难道就忍心看着我们死吗?”说着就蹲下身行了一礼。

华鑫侧身避过,摇头道:“夫人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让你们暂且搬出去而已,哪里就是要害了你们?”

赵夫人暗暗咬牙,他们一家硬要住进谢府,为的就是做出一个自己有靠山的姿态,好让那些想弹劾他们家的人都掂量掂量,如今要是被扫地出门,失了颜面也就罢了,一旦那些盯着他们家的人,知道他们和谢家关系并不好,那还不把他们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赵怜儿抬头看了华鑫一眼,咬着牙道:“说到底,你跟这谢府当家的谢小公爷也不是一母所出,当初青阳公主怎么对谢小公爷的,我们都知道的清清楚楚,你又是个待嫁的女子,摆的什么谱,难道还能替小公爷做主不成?”

华鑫笑笑道:“表姑娘这话说得好,公主...我娘怎么对我兄长的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没生出来呢,只不过...那时候你们这些他的亲戚又在哪里?当初我还没出世,叔叔婶婶呢?怎么不出来说道几句啊?”

赵明和赵夫人脸色一滞,都齐齐闭上了嘴,华鑫继续道:“有些话我本来是不想说的,说出来有些伤人心,但今个还是说明白些好,省得叔叔婶婶说我不顾念亲戚间的情谊,兄长跟我交代了,说是你们家到底也是转了好几个弯的亲戚,寻常招待一下也就罢了,但若是有麻烦,还是不要沾惹的好,免得有人指摘我们谢家居功拿大,身居高位,有些事不得不小心着些。”

赵夫人张了张嘴,哭道:“难道我们要死在这里吗?”

华鑫提点道:“婶婶也不必过于忧心了,叔叔是有家底的,现在不论花费多少,先把人保下来才是紧要,哪怕散尽家财,只要人还在,银子都是小事。”

赵夫人瞠目,含含糊糊地说不出话来,华鑫冷眼看去,心里暗暗明了,这家人舍不得花银钱,还指望着利用谢府躲过一劫,以后好继续过着作威作福,呼奴唤婢的舒坦日子,这想得也太美了些。

赵夫人见她不说话了,又哭道:“若是只要我们两个老的,便是死了也没关系,可我们还有怜儿啊,若是没了家财,她没了好陪嫁,谁还会要她?”

华鑫心里翻了个白眼,谁要谢府也不要,她见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家人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心里有些烦躁,但又不好直接撕破脸赶人,只能耐着性子道:“婶婶这就是想多了,毕竟叔叔做错了事儿,难道还一点代价都不想付?”

赵夫人张着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大力急匆匆地跑来,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脸色立刻大变,连这里的事儿也顾不得处理了,立刻起身,跟着大力往前厅走去。

赵明一家三口相互看了看,又硬是放厚了脸皮,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华鑫这时已经和大力走出了院子,她遣退了周围伺候的下人,低声问大力道:“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大力咬着牙点头道:“宫里传出来的,错不了,皇后娘娘确实已经被软禁了。”

华鑫皱着眉头,满面不安道:“皇后素来端庄贤淑,从无过失,皇上怎么会如此呢?”她转头问道:“咱们在宫里的人可靠不可靠?”

大力点头道:“定然是可靠的,再说了,宫里如今都把这消息锁住了,是那人冒死传出来的,若是假的,干嘛还要费这么大力气封锁住,应该早早地就让人知道。”

华鑫点头道:“那皇上呢?皇上那里怎么说?”

大力摇了摇头道:“具体的俺也不知道,只知道皇上昨晚从昭阳宫里传出了话儿,说是皇后不贤无德,先把人给关了起来,竟连个理由都没有给。”她说到这里,又恍然道:“俺知道了,必然是那俩小妖精搞的鬼,要不然皇上怎么昨晚还好好的,今儿个就要软禁皇后呢?”

华鑫摇头道:“皇上就是再昏庸,也不至于听信别的女人几句谗言,就禁足自己多年的发妻啊,再说了,皇后这么多年来,都大方得体,贞静娴雅,颇有国母之风,又出身名门,皇上便是想对皇后做什么,也该和其他大臣商议一二啊,怎么能就这么擅自做主呢?”

大力一想也是,男人再糊涂,也不至于糊涂到为着小妾连自己发妻都不顾了。

华鑫略微想了想,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可能来,身上遍体发寒,便把声音压得更低,问道:“你说...这旨意会不会不是皇上自己的意思?而是有人...?”

大力很快悟了她的意思,自己也怔住了,又摇着头反驳道:“那也不对啊,这么大的事儿,若是有人假传圣旨,皇上肯定是要发现的啊!”

华鑫抿着唇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皇上也身不由己呢?”

大力看了她一眼,两人双双打了个寒战,都觉着这空气里带了股子阴谋的味道。

华鑫迟疑着道:“你确定咱们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

大力慢慢地摇了摇头:“这俺可说不准,京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高门,那些高门人家,若说是没在宫里放几个自己的人,那俺还真是不信。”

华鑫沉默片刻:“别的事儿暂且不论,就算是有什么阴谋,暂时也轮不到咱们头上,可到底皇后对咱们不薄,咱们不能袖手不理,你去钟家谈谈口风,若是他们知道这事儿了便好,若是没有,你就把这事儿隐晦地说出来。”她皱眉叹道:“这事儿咱们使不上力气,皇后到底是钟家人,最后还得靠他们家。再去白家,付家等等,这几户咱们平时交好的人家里探探口风。”

大力点点头,转身去办了。

华鑫想了想,没有回易安院,而是转身回到了,正厅坐镇,仔细盘算着。

照说她现在是在书里,也能根据情况推算出一二,但如今剧情都改的面目全非,阮梓木没走上霸气侧漏的升官发财收妹子之路,谢怀源这个早都该死了的大反派也还没死,反倒是本书第一女主角郁陶离奇曲折地被圈禁起来,不知道死没死,她就是想推测,如今也无能为力了,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想着原剧情,就在正要放弃的时候,突然有个念头微微闪了闪。

她突然联想到,昭阳殿里的那两位明摆着是阮梓木的人,而阮梓木又明摆着是大皇子的人,如今皇上在昭阳殿里下旨,软禁了皇后,这又代表着什么呢?

她现在就好比一团乱麻里扯出来了一丝线头,得出的结论却让她不寒而栗,难道大皇子...这就动手了?

华鑫握着茶盏搁在手上,心里却想到出征离去的谢怀源他们,如今大将远征,京里的守备空虚,大皇子若是真的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是有意还是无意?若是有意的话,他又是怎么做到让犬戎和夷狄掐时机掐的那么准的呢?

华鑫越想越是不安,脑子却转的飞快,默默地盘算起家里的守卫情况来,大力这时吩咐人回来了,华鑫拉住她问道:“大力,我记得怀源给家里留了不少人看家护院,以备不时之需,我是不懂这个的,这些人如今都归你管着,我现在问你,一共有几人,战斗力如何,够不够守住咱们谢府的,若是守不住,那够不够咱们平安退出京里?”

大力想了想道:“大人咱们府里一共留下了五百余人,为了怕太过扎眼,府上只留了一百来人,都在山上的温泉庄子里住着呢,不过离咱们不远,若是有需要,俺就让他们分拨走,一晚上就能悄没声地到谢府,他们都是杀过人见过血得老兵,战斗力是没得说的,这五百人能顶两千人,咱们谢府依山傍水,看着清幽大气,实际上墙壁都是极高的制式,夯实了的,易守难攻,守住应该没问题,而且谢府又密道,平安退出只怕也不难。”

华鑫松了口气,喃喃道:“那就好。”她又抬头问道:“你快去,把府里签了活契的下人都先遣返了,签了死契的,若是家在京里的,也都一并先遣了,只留着不方便走的,让他们分批走,走的小心些,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谢府要大面积修葺,留这么多人不方便,还有...派人去街上,到咱们相熟的几个店铺里采买食物,什么肉啊菜蔬啊米面啊,能买多少买多少,这个要是有人问,就说我要搭慈善棚子。”

大力郁闷道:“这两个也太假了。”

华鑫摆手道:“没时间纠结这么多了,但愿我是瞎忙活,一觉起来什么事儿都没有,若是真出了事儿...只怕也没人管你借口是真还是假了。”

大力点头吩咐,华鑫在正厅坐立不安,急急地等待着钟府白府那里的回信,可她等到华灯初上,日暮西沉,那几人也没回来,让她的心沉了再沉。

突然,皇城那里几声悠长的钟声响起,惊飞了成群的鸟儿,惊鸟的啼鸣和着钟声,在皇城里连绵不绝,声声好像要敲到人的心里去。

华鑫正不明白这钟声的意思,就有个文士打扮的男子冲了进来——好似是谢怀源身边的谋士之一,他站在华鑫面前,顾不得行礼,沉声道:“皇上殁了,全城戒严!”

☆、102|96

华鑫惊得差点从跳起来,惊疑着问道:“此话当真?怎么回事?昨日还好端端的,今儿个怎么突然就殁了?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文士道:“千真万确,正是今天早上的事。”

华鑫皱了皱眉毛:“今天早上?可是皇后被禁足那会儿?”

文士点了点头,苦笑道:“昨日皇上在昭阳殿里,和两位妃子过的夜,今天早上突然传旨说要软禁皇后娘娘,也是差不多这时候,宫里传出了皇上殁了的消息。现如今,..宫里主事的据说是那两位娘娘。”他看华鑫一脸紧张,连忙道:“到底皇后身份高贵,在后宫又颇有根基,她们二人虽假传旨意禁足,但暂且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再往后...可就难说了。”

华鑫试探着问道:“难不成大皇子真的...?”

文士叹气道:“我看八成便是了。”

华鑫急道:“如今皇后被禁足,宫里也没有个主事的人,大皇子岂不是顷刻就能成事?到时候咱们怎么办?”

文士连忙安慰道:“小姐不必过于忧心,虽说皇后现下被禁足着,但到底还有十一皇子在。”他见华鑫面露不解,便解释道:“十一皇子虽然不是皇后所出,但到底是皇后养大的,皇后仁慈,待他也是颇为不错,他身上也早都打了皇后一党的标签,总不可能投了大皇子。”他又面露赞叹道:“这十一皇子也是机灵,见宫里情势不好,便立刻去寻了自己的讲经师傅——夏太史和魏太傅,又连忙向各方通传宫里的消息,如今太史和太傅已经进了宫,正要将皇后解禁除来,许多文臣也在宫里议事,一来是为了杀了那两个奸妃,二来是为了放出皇后娘娘住持大局。”

华鑫略微松了口气,又问道:“那如今的情势如何?京里如今守卫薄弱,大皇子会不会攻进来还是个未知数,一旦让他成了事,那咱们的麻烦都大了。”

文士面色肃然,摇头道:“如今有好些权爵之家的人也到了,他们都是在军里有些实权的,正调兵往皇城那里赶,但如今两边虽然都磨刀霍霍,但至今还没人先出手。”

华鑫连连摇头道:“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她抬头问道:“皇后是钟家人,这事儿钟家知道多少?”

文士道:“钟家如今主事的人已经赶了过去,定然是知道了,必然会想方设法救下娘娘的。”

华鑫问道:“这事儿...你根谢怀源汇报了吗?如今他们在前线可都知道了么?”

文士点头道:“已经派人加快了马速,加急送了过去,料想不到明天他们就能收到。”他说到这里,忍不住苦笑道:“说起来,如今几个当紧的人物,小公爷,钟仆射,还有最最紧要的四皇子,如今都不在京里,当真是蹊跷得很,如今只盼着他们能带兵赶回来,好歹把京城守住了,不然等他们回来,大皇子已经逼宫成功,继任了皇位,那时候大局已定,说什么都是枉然。”

“蹊跷什么,不过是人为罢了,咱们如今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死死守着,等他们来,好歹有个盼头。”华鑫神色稍稍放松,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儿,看看自己是否想漏了什么,将脑子里的人转了一转,然后猛地张开眼,问道:“昭宁呢?昭宁公主现在何处?!”

且不提她和昭宁的情谊,谁都知道,昭宁是皇后娘娘的心尖上的人,若是她在这个节骨眼上除了岔子,落到大皇子手里,那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若是有了这个掣肘,皇后就算是人被放出来了,只怕也软倒了一半。虽说大皇子和昭宁是亲兄妹,不过那点子淡薄的血缘情谊,在皇位面前又值几何?

文士摇了摇头,苦笑道:“本该是在宫里的...可如今,却不知道啊。”

华鑫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不是把宫里的事儿都打听清楚了吗?!”

文士垂头躬身道:“据说今个昭宁公主偷偷溜出来宫,到现在也没找着,各方人都不知道她如今到底在哪。”他皱眉道:“听说宫里和大皇子都派人偷偷摸摸地寻着,但至今也没个下落。”

华鑫气道:“这个混蛋,活该她被拐子拐了!”她抬起头,沉声吩咐道:“昭宁出宫的次数不多,她性子又好玩,去的地方也不过就那几处。”她报了几个名字:“你把咱们府里能派的可信的人手都派出去,记住,务必要低调,都在这几个地方悄悄打听着,若是一旦找着了人,立刻就带回来!“

文士点头称是,见华鑫仍是一脸担忧,便宽慰道:“小姐也不必过于忧心,公主这番也算是因祸得福,若是在宫里,没准还要出别的事端。”

华鑫神色稍稍放松,又忍不住抱怨了昭宁这死丫头几句,,抬手让人退下。

她刚才说的口干,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抱起茶壶就喝了一大口,直到口舌湿润才停了下来,她刚刚放下茶壶,就见大力走了进来,华鑫连忙问道:“如何?事情都办的如何了?”

大力点头道:“都办妥当了,采买也都差不多采买好了。”

华鑫松了口气,叹气道:“咱们还不知能不能撑过这一次。若是不能...”她迟疑道:“我看这一仗早晚得打,若咱们顶不住,就趁着京中动荡,赶紧走了才是。”

大力点头道:“咱们回丞国去,也不用蹚这个浑水。”她看着华鑫,有些迟疑地道;“小姐,西边院子里住的赵家人如今还没走,咱怎么办?”

华鑫听这死皮赖脸一家人就烦躁,她摇手道:“暂时没工夫理他们,让他们住着吧。只不过...咱们这边的事儿不定要多久才能完,采买的东西若是够,那自然好说,若是不够,那自然是先紧着咱们府里的人,由着他们自生自灭吧。”

大力点点头:“那俺吩咐人不去理他们了?”

华鑫道:“不止如此,你去吩咐守院的下人,把嘴巴都给我闭紧了,把院门都看严,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出!”

大力‘昂’了一声,转身下去办事了。

华鑫坐在太师椅上焦躁不安,随手拿了本书看,却也没看进去几个字,大部分时间都是盯着书本出神,直到掌灯时分,她派出去打听情况的那几个人还没回来,让她心里更添了一重烦闷。

倒是大力命人做了吃食带进来,华鑫看着那吃食,连连苦笑道:“快撤下去,拿去你们分了吧,我现在哪里吃得下去。”

大力摇头道:“到底吃饭最大,俺觉着吧,咱要撑的日子还长着呢,可不能就这么倒了。”

大力劝人倒是实在,华鑫听着她的话,勉强喝下去半碗粥,又用了几块点心,就听屋外有人汇报,说派出去的那些人回来了。

华鑫连忙搁下粥碗,听着那些人的汇报,心里的焦急总算是稍稍卸去几分。先是钟家传来的消息,说是皇后娘娘已经被放出来了,那两个奸妃也被关押了起来,被皇后以谋害皇帝的罪名下令鸩杀,钟家如今主事儿的人已经感到宫里了,像是白家,赵家这些家里的主事儿人也都急忙赶到了宫里,家里都是大门紧闭,由当家主母镇着,下人也都还安生。

华鑫听完就松了口气,就听他们又继续说,大皇子那边派人请各家女眷去离开,打的估计是人质的主意,不过人家也不傻,当场就拒绝了,华鑫派去的人都算机灵,生怕跟大皇子撞上,这才耽搁了。

她听完,抬手每人赏了不少东西,这才挥手让人下去,然后静静地看着屋里亮着的牛油蜡烛出神,心里想的却是前线的谢怀源,若这是大皇子布下的局,他会怎么样呢?

这边还没清闲片刻,就听见廊檐外又有人报道:“小姐,宫里派来了人,说是皇后抱恙,让您去瞧瞧呢。”

华鑫先是一怔,然后忍不住暗自腹诽,这大皇子找的理由也忒不靠谱了些,难不成把人当傻子耍?

她懒洋洋地道:“你去回了他们,就说我身上不爽利,就不过病气儿给皇后娘娘了。”

廊檐外那人低低应了声,转身走了,又过了两柱香时间,她又转了回来,声音有些为难地道:“小姐,来的人好似非要见您不可,您看?”

华鑫来了些兴致,微微抬起身道:“非要见我?那好吧,我就去见见。‘反正这里是谢府,倒也不怕他们会把自己怎样。

她略微整了整衣衫,起身跟着大力,被一众丫鬟簇拥着去了前厅。一到前厅,就见一个掌事嬷嬷和一个公公坐在前厅喝茶,脸色有几分不耐,那掌事嬷嬷一见华鑫便道“哟,郁陶大小姐好大的架子啊,竟把我们干晾着这么久,我们可比不得郁陶小姐清闲,可是要回去复命的。”

华鑫整了整衣袖,淡淡笑道:“嬷嬷勿怪,只不过我兄长如今去了前线,偌大的谢府就剩下我一个,而且京中近来又有传言说有伙贼人假传圣旨招摇撞骗,我这才小心了些。”她又抬眼道:“说起来,这位嬷嬷好似有些眼生呢。”

那掌事嬷嬷表情一滞,回道:“我们都是给主子办事儿的奴才,随便派来差遣的,兴许是小姐没见过老身。”

华鑫笑了笑道:“那倒也是。”又问道:“嬷嬷这次来是何事?”

掌事嬷嬷道:“皇后娘娘身体抱恙,便想请你进宫去瞧瞧。”又一翻眼皮子道:“娘娘凤体重要,小姐不会不赏这个脸吧。”

华鑫懒懒道:“那可真是不巧了,我近来身上也不大痛快,若是再去宫里,只怕给娘娘更添一重病气,再说了,我又不是仙丹,娘娘看我能顶什么用?还是去找太医吧,讳疾忌医可不好啊。”

掌事嬷嬷面色发黑,正要说话,就被她身边的公公抬手止住了,那公公恭敬笑道:“小姐说的也没错,我们这次来也不全是为了小姐,而是特地为了公主来的。”

☆、103|97

华鑫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沫子,心中跳了几下,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道:“公主?公主如今怎么了?”

公公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公主今儿个又偷溜出了宫,皇后心里着急,她身上病着,心上却担心着公主,又怕公主躲在谢府里不敢见她,这才吩咐奴才们打探打探,若是公主真的在谢府,还望小姐让公主和奴才们赶紧回去,省得娘娘心里一急,更添了一重病。”

华鑫摇头道:“公公却是找错地方了,公主却是不在我这里。”她想了想,又转口道:“不过今儿个倒是有下人回报,说是有个年轻姑娘来寻我,我当时忙着料理家中琐事,也没空招待,如今怕是走远了。”

公公连忙追问道:“去了哪里?”

华鑫故作思索道:“那倒是不知道,若真的是公主,要么是去西山的佛寺,要么是去东山的马场,左不过就是这些地方,您挨个找找?”她报了两个昭宁可能连听都没听过的地方,然后抬头看着那公公的反应。

那公公面色半信半疑,然后突然又堆出满脸笑来,语气却隐含了威胁:“姑娘是个聪明人,咱们真佛面前不烧假香,我的来路,想必姑娘也能猜出一二,因此姑娘说什么做什么,还是掂量着些好,就算不为着自己,也得为出战在外的国公留条退路。”

华鑫微笑着颔首道:“多谢公公提点,我知道了。”她又转头吩咐大力道:“大力,送客吧。”

等到大力把人送出了府,转身进来,满面不解地看着华鑫:“小姐,那二尾子说话那般不客气,您干嘛不让人直接扔了出去,反正他到底是谁的人咱们也心知肚明,肯定是大皇子那边派来的,那么客气做什么?!”

华鑫道:“谁想对他客气了,只不过是为着昭宁,咱们这里说话婉转些,可信度才更高,且让他们去东山西山找人吧,但愿那丫头能机灵点,躲过去。”

大力疑惑道:“您骗他们的?那他们发现了找您麻烦咋办?”

华鑫撇嘴道:“你看着吧,估计不过一天两边人就要动起手来了,到时候谁有闲心顾得上咱们,再说了,我只说有可能在那些地方,又没说肯定,他们硬要去找,冤得了谁?”她吩咐道:“咱们这里虽然不是主攻的地方,但也树大招风,你把府内的防御可都做好了?”

大力点头:“早就好了!”

华鑫长长吐出口气,唉声道:“只盼着前线那里能早些收到消息,早早做下决断,估计宫里那伙人也急着呢。”

大力拍着大腿道:“可不是这个理儿。”

华鑫站起身,正要跟她一同回易安院,就见一个管事匆匆跑来,低声道:“小姐,门外一个年轻的姑娘家,闹着非要见您。”

华鑫愕然道:“见我?”

管事低声道:“可不是,您说了,任何人现在进出府都要跟你回报,我这急急地就跑来了。”

华鑫心里想了想,微微抬高了声调:“快把人带进来,这事儿不要声张,一共知道那姑娘来找我的有几人?!”

管事见她面色肃然,连忙道:“除了奴才,就只有守门的两个家人。”

华鑫松了口气,沉声道:“这事儿除了你们三个,我不想再让旁的人知晓,你记住了回去跟那两人说,这事儿要是他们吐出半个字,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管事见她面色冷肃,连连躬身应是,华鑫缓了口气道:“你快去,直接把人带到我院子里来。”

管事应声下去了,大力皱着眉疑惑道:“那姑娘是...?”

华鑫摆手道:“除了昭宁还能是哪个?”

果然她猜的不错,华鑫一进院子没多久,昭宁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红着眼眶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丫鬟。

华鑫看见她,没好气地道:“你如今可真是出了名儿了,满城的人都在找你,都快火上房了,偏你还悠哉悠哉!”

昭宁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还不忘还嘴:“你才,你才悠哉呢,人家都快吓死了。”

华鑫叹了口气,拉着她坐下,问道:“可曾吃过东西?”

昭宁更委屈了,连连摇头道:“我哪里有功夫吃东西?”她抬眼看着华鑫道:“我父皇...父皇他可是真的去了?”

华鑫心里暗叹,不管在她眼里周成帝有多昏庸无能,但他对昭宁却真是极好的,所谓父女连心,大抵就是这种感觉了。她避开昭宁的目光,对着大力道:“你去吩咐人做点吃的上来,就说是我晚饭没吃好,想夜里再加些。”

昭宁看她回避,立刻握着她的手问道:“你倒是说啊,我父皇的事儿...可是真的?!”

华鑫叹了口气,慢慢点了点头:“我也是今儿早才收到的消息,据说是宫里的两个妃子害死的。”

昭宁一下子伏在桌上失声恸哭起来,华鑫和那丫鬟劝了好一时,她这才勉强抬头,红肿着眼睛问道:“我要是在宫里便好了,也不至于...”又咬着牙恨道;“那两个贱人!”

华鑫用帕子给她擦眼泪,一边摇头叹气道:“你便是在宫里也无甚用处,不过是多填一条人命罢了,都晓得你是皇后心尖尖上的人,要是你在宫里,那些人未必会放过你。”

昭宁抓着她的手问道:“那我母后呢,我母后如今如何了?我听说她被人软禁了,是不是也...”

华鑫连忙道:“当然没有,亏了你十一弟机灵,去找了两位重臣,又联络了其他权贵重臣,把皇后娘娘放了出来,如今宫里情势还算稳当,宫里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大乱子。”当然了,时间长了可就难说了,她在心里悄悄补充。

昭宁精神稍稍振作,华鑫趁机问道:“你也是个好本事的,宫里和大皇子那里都在找你,竟一个也都没找到,还让你直接避过他们,跑到我这里来,你到底是怎么藏的?”

提起这个,昭宁略带得意地道:“这有什么难的,我跑到玉带湖上,扮成是伺候人的小丫鬟,这才躲了过去,哪里人多,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堂堂一个公主会到那种地方去,我听说宫里出来人找我,本想跟着回去呢,结果那个来找我的人却被我认了出来,是大皇子身边的一个侍从,我这才知道他们也假扮做宫里人来找我,我分不清谁是真的来找我的,便只能暂且先躲了起来。”

玉带湖是那些才子佳人常爱去的地方,平素人就多,华鑫听了讶异道:“你胆子也忒大了些,然后呢?”

昭宁继续道:“到了晚上,人渐渐少了起来,我怕打眼就溜了出去,叫了辆马车,却不敢说直接到谢府,让他停在有三四条街远的地方,自己走了过来。”

华鑫苦笑道:“你真是胆大包天,这大半夜的,就算大皇子的人没找着你,万一被骗子拐子捉去了,只怕后果更严重。”

昭宁摆手道:“还指不定谁骗谁呢?”她苦着脸对华鑫道:“我旁的人不敢相信,如今只剩了你了。”

华鑫翻了个白眼道:“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此时已经端上了饭,华鑫递了筷子给她,她勉强吃了几口,又吃不下了。

华鑫叹气道:“我府里如今只怕比宫里还安全些,你且放心住几日,我去派人捎口信给钟家,让他们告诉皇后你在我这里,省得皇后担心。”

昭宁捏着筷子犹豫道:“其实我想进宫陪着母后...”

华鑫摆手道;“你可别,你在宫里,只怕娘娘更担心。”她又劝慰道:“大皇子这番虽然布置的好,但全仗着一个‘快’字,只要咱们能撑得下去,等着你四哥带人赶回来,就不必担心了。”

昭宁咬着下唇道:“好吧。”

华鑫怕她又偷溜,连忙道:“你在府里好好住着,肯定是无甚大碍的。”

昭宁点了点头,神情却不甚开怀。

华鑫正要再劝几句,就听门外又有人敲门道:“小姐,赵家老爷那里又出了些事。”

华鑫如今已经烦闷至极,冷声道:“他们又怎么了?!”

外面那人迟疑着道:“他们听说大皇子造反的消息,觉着咱们谢府不太太平,所以便闹着要走。”

华鑫正要点头让放人,忽然又看了昭宁一眼,心里一动,抬高声音道:“他们把谢府当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告诉他们,早上让他们走他们不走,如今可是没机会了。”

那人迟疑道:“这...到底是亲戚。”

华鑫冷声道:“有这么整日给人找麻烦的亲戚吗?!跟他们说,若是再敢吵闹,明日的三餐就全断了。”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道:“你命人去看着他们,一旦有什么异动立刻向我回报。”

外面那人躬身应了,转头下去办,

昭宁疑惑道:“亲戚?你们家的亲戚来了?”

华鑫给她盛了碗汤道:“可不是,一屋子极品,整日的闹事不消停。”

昭宁接过碗犹疑道:“可到底是你哥哥亲娘那边的亲戚,你这样慢待是否不太妥当?难保不会被你哥哥责怪。”

华鑫摇头道:“如今是非常时期,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要怪就怪他们没赶上好时候。”她抬起头,半打趣道:“你如今在我这里,我可得小心着些,若是有个磕了碰了的,那不皇后娘娘不是得拿我的命抵?”

昭宁拍了她一下,华鑫冲她一笑,让丫鬟去收拾床,好在她的床够大,睡下五六个人都绰绰有余。

如今昭宁找到,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一觉睡得也沉,直到半夜,才被一阵拉扯给拽醒了。

华鑫揉眼问道:“又怎么了?”

昭宁没说话,拉着她跑到窗边,华鑫先是迷蒙了一会儿,又微微张大了眼。

皇宫那里,不知何时起了冲天的火光!

☆、104|98

此时的天已经有些泛白,远处红艳艳的颜色格外清晰,衬得满天星都没了光彩,两人静静地站了许久,直到漫进屋里的晨露沾湿了两人的衣裳,她们这才回过神来,相对无言。

昭宁此时格外沉默,扶着窗边的手却根根泛白,才神情有些恍惚地问华鑫:“你说这次...咱们能赢吗?”

如今万事都没个定数,谁知道到底是赢还是输,华鑫想了想,还是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着些,如今各方重臣都站在咱们这边呢,咱们肯定能赢。”

昭宁点点头,神色稍稍开怀,华鑫正欲再跟她说几句,就听门外又有人来报:“小姐,那赵家人又闹了起来。”

华鑫换了衣服走出去,皱眉问道:“不缺吃不缺喝的,又怎么了?”

那来报的丫鬟是华鑫房里的大丫鬟绿橘,虽不比大力亲近,但也是一等一的周到妥帖,专门被华鑫派去看着赵家那一屋子极品。绿橘面上带了几分恼火无奈:“也不知发了什么失心疯,昨日还好好的,死活不愿意离开谢府,怕离了这里没了仰仗,如今却闹死闹活地非要走,活似府里有吃人鬼儿。”

华鑫听她一串比喻用的精妙,笑道:“如今府里不大太平,他们想走也是人之常情。”她笑着笑着,脸色忽然一变,笑意收敛,问道:“他们是几时开始发作起来的?”

绿橘想了想道:“具体的不记得了,但大约是那两位宫里派来的随侍刚走那阵儿。”

那两人刚走,可不是就昭宁刚来?华鑫脸色微沉,对着绿橘道:“你且等等,我跟你瞧瞧去。”

她回身看着昭宁眼巴巴地看着她,便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昨日不还听能说的吗?”

昭宁迟疑着道:“昨日我刚进你府里,便在花园那里见了个人影,但当时影影绰绰地看不分明,那人影一闪身就没了,我当时心正慌,也没敢多看,你说她会不会发现我了?”

华鑫脸色有些阴沉,埋怨道:“你怎么不早些跟我说?”

昭宁讪讪道:“我这不是怕看错了让你更烦吗?今儿个你家亲戚闹着非要见你,我这才觉着不妥当的。”她顿了顿,正色道:“那家人...你若是能处置就处置了吧,别一时心软,我这可不是为了我,你若是被人知道私藏了我在府里,大皇子那里势必要派了人来硬的,到时候咱们俩就只能在地下做姐妹了。”到底是皇室女,杀伐果决,倒没有一般闺阁小姐的优柔。

华鑫啐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什么地下不地下的?!”她又冲着昭宁点头道:“我省的了。”然后跟着绿橘走了出去。

她一到西边院子,就见哪里围了好几个相劝的管事,还有更多的看人的护卫,赵明犹自愤愤,口中骂着些‘狗眼看人低’‘不敬长辈’‘没有王法’等话。

华鑫提着裙子,不急不慢地走了进去:“叔叔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多留您住几日,怎么就成了狗眼看人低了?”她一边说,一边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怕一会儿有些话不好教旁人听见,只留下大力陪着。

赵明一见人少,声气立刻壮了起来,高声道:“我警告你谢郁陶,就是你老子如今在这里,也不过和我是个平辈,待我也得客客气气的,你一个小辈,竟然把我们一家子生生禁了足,还有没有点伦常了?!”

华鑫诧异道:“外面正值兵乱,我怕叔叔一家子出去出了事儿,这才好心叫叔叔一家子特地留在谢府,这怎么就算是没得伦常了?再说了,昨日叔叔不是硬是要留下吗?怎么今日换了口气来了?”她又叹息道:“我左右是个不讨好的,放人也不是,不放人也不是,真是...哎!”

赵明眼珠子转了转,连忙道:“不必了不必了,我这才想起我在京里另有位友人,他住的离皇城远,只怕还安全些。”

华鑫冷笑道:“叔叔说的那位亲戚,不会是大皇子吧?”

赵明脸色一白,闪过几丝慌乱,随即又故作镇定道:“大皇子,这跟大皇子有什么关系?!”

华鑫也不理他,转头看向瑟瑟的赵怜儿,微笑道:“敢问昨日怜儿表姑娘在何处呢?”

赵怜儿到底比不过两个老的,听她这么一问,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我,我哪里也没去,就在西院里呆着,哪里也没去,哪里也没去...”

华鑫微笑道:“我不过闲话几句,表姑娘紧张什么?”她又抬起手,理了理上面的金扣道:“我今个听人说有人在花园见到怜儿姑娘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她看着赵怜儿,一字一句地道:“有些人,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管不住自己的腿,所以死的会格外早些,你说是吗?”

赵怜儿瘫倒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明勉强道:“你带了来路不明的人进府,等于是要我们的性命,难道还不许我们自保?!”

华鑫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冷冷道:“你们安生地在府里呆着吧,必然不会害了你们的性命,若是再出什么幺蛾子,我定然不会再手软的!”她抬步出了门,对着护卫吩咐道:“不管出了什么事,决计不能叫这家人出这座院子,若是他们再敢吵闹,那就先清清静静地饿上他们几顿。”

护卫也不废话,点头应了。

华鑫一脸着恼地跟着大力出了门,恨恨道:“你瞧瞧这叫什么事儿?我好吃好喝地供着,反而还惹了一身骚,早知道就不放人进来了,真是!”

大力没说话,眼底的煞气却时隐时现。

华鑫转头问道;“如今外面的情形怎么样啦?皇宫那边如何?”

大力点头道:“皇宫倒还好好的,昨日东华门一度失守,幸好白老将军当机立断,立刻命人抢了回来,如今皇城内外正激战着呢,怕是没功夫顾得上咱们。”她补充道:“还有其他府邸也都完好,据说大皇子本来是想攻下几个权贵府邸绑几个女眷妻儿,好威胁守皇城的男人,不过人家到底也不是吃素的,不是趁乱跑了就是拼死抵抗,大皇子碰了一鼻子灰,又怕耗费兵力,便只能收手。”

华鑫嗤笑道:“也难为他了,这种下作手段都能想出来,真是不堪。”

大力耸肩道:“据说不是他想的,是姓阮的想的。哦,对了,如今街上不让随意出入,稍有不慎就动刀子杀人,咱们要出府采买暂时是不能够了。”

华鑫点头道:“幸好我备下的及时,咱们的东西都有富裕,总不至于太狼狈,其他府邸呢?”

大力点头道:“都听了您的建议,也早早地把东西备下了。不过...防着人攻打谢府暂且不必,但防着流民还是必要的。”

华鑫疑惑道:“流民?”她略想了想道:“我对这个也不懂,就交给你全权安排吧。”

大力应了声,自己跑去忙了。

事实证明,大力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她们早上还在商议流民暴|乱之事,下午就有流民来攻打谢府了。

说是攻打其实还是抬举了,这帮人平时就是京里那些欺压良善,鸡鸣狗盗的市井之徒,如今京里动乱,别的人家都惶惶不可终日,唯独他们上蹿下跳极是开心,趁着打仗纠结上一伙人,跑去那些平日想都不敢肖想的高门府邸发一笔横财。

华鑫站在正门口,听着门外轰隆隆地响声,眉宇间难免有些担忧,大力倒是镇定自若,指挥着人轮番着上,谢府护卫居高临下,一轮又一轮地放箭,不一会儿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地倒下一片,剩下的那些有心有不甘的,口里兀自叫骂不休。

华鑫想了想道:“先别忙着杀人,留个活口,我问问些如今的情况。”

大力点头应了,不一会儿就哭丧着脸走进来:“都死了,要不就都跑了。”

华鑫叹口气,冲她翻了个白眼。

接下来的两天倒也算太平,大皇子派人过来打听了几回昭宁的下落,都被华鑫打发了回去,只是来人口气一次比一次加重,说话一次比一次不客气,到最后干脆是*裸地威胁了,华鑫心里也颇为焦躁,如今两方虽暂时相安无事,但那都是表面上的,万一大皇子认定了昭宁在谢府,下了狠心要来攻打,谢府这里是决计守不住的。

她如此忧心忡忡了两日,大力总算是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谢怀源他们已经收到信儿,留下一半兵力对付犬戎,其他人已经踏上返程了,他们轻装快行,大约三五日就能到达京城。

华鑫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大力却及时泼冷水道:“小姐您先别松懈,若是大皇子那边也收到了大人他们返程的信儿,万一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对您不利的举动,这可怎么办?”

华鑫心里一警,虽说祸不及家人,但以大皇子的人品,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万一他下令强攻谢府,捉了自己来胁迫谢怀源,这可怎么办?她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大力一耸肩道:“俺可没啥能耐,到时候只能带着您跑了。”她看华鑫眼底下的青黛,劝慰道:“您连轴转地忙了这些日子,也该好好歇着了,别等着大人没回来,您身子就先垮了。”

华鑫这几日确实忙乱,连走路都是打着晃儿的,便掩嘴打了个哈欠,含糊道:“那我先下去歇歇,你有什么事了叫我。”然后便跑去卧室里的榻上歇着了。

这几日忙的四脚朝天,也没功夫想些别的,如今偷得半日闲,一靠在榻上便想到了谢怀源,想着他回来就能安安生生的,嘴边含着笑睡去了。

没过了四日,大力就传来消息,说是谢怀源已经带人赶到卫城了,约莫今儿个晚上就能到京城,华鑫嘴边的笑意还没完全绽开,就听一个守卫匆匆来报——有人攻打谢府大门!

☆、105|99

华鑫脸色隐约有些发白,握着椅子扶手的手也紧了紧,深吸口气道:“我跟你出去看看。”

一旁的昭宁见她动身,也立刻赶来助阵,华鑫抬手挡住了她,摇头道:“你也别去了,他这回主要目标是我不是你,我若是...你还能跑出去,咱们两人若是一起被逮住,那可就全完了。”

昭宁咬了咬牙还要再说,华鑫抬手压了压她的手,面色肃然道:“你这时候得听我的,别犯倔了,咱们俩扎堆儿最没有用,到时候还得让人一锅端了,我让人先护送你到别处,我们谢府原是前朝的皇宫,里面有不少密道,我让人带你去,若是见机不好,你就从密道里出去,想办法去找我兄长。”

昭宁眼泪婆娑道:“那你呢?你可怎么办?”

华鑫哭笑不得地拍拍她的肩膀:“我又不是必死无疑,你哭丧着脸做什么,来,笑一个!”

昭宁破涕为笑道:“你这时候还有心思讲笑话。”

华鑫摇头道:“你别难过了,快些走才是正理,我兄长的人已经到了京郊,只要能撑住这半日,那就不必担忧了。”她转头对着护卫道:“你好好护着她,日后少不了你的赏。”

那护卫躬身应了,带着昭宁下去。

大力问道:“照我说,您就该跟着昭宁一起走,这里有我就行了。”

华鑫摇头道:“他们若是看我这个主人家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在,必然得起疑的,到时候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再说了,如今外面能比府里安全多少,逃出去只是逼不得已时候的事儿,这一大家子的,我岂能撂下了就走?”

大力皱着眉不说话,华鑫略微定了定神,扶着她的手往外走。

几个护卫牢牢地簇拥着华鑫,一行人走至前院不远处,发现那里已经钉满了残破的弓箭,院墙上满是血渍,空气里一股热油的味道,几个人架着梯子,合力抬起热油往下倾倒,院墙外传来声声的惨呼,显然已是经过一轮激战。

如今谢家的正院院墙已是满目疮痍,朱红色的大门被打掉了十几颗铜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大门虽黑一块红一块的刺目,但却坚持挺立着,不曾有半分开启的迹象。

华鑫转头问大力道:“依你看,还能守住多久?”

大力摇头道:“这个俺也不知道,如今大皇子的主兵力都在皇城那里,到咱们这儿的人只是一少部分,若是他发了狠,执意派兵攻打咱们府,咱们这里到底不比皇城,定然扛不住的。”

华鑫叹气道:“咱们得加把子劲儿,至少得等着他来。”

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外面正紧的攻势歇了下来,她正觉着疑惑,就听门外一道清朗的男声遥遥传来:“郁陶小姐可在?”

......

谢怀源遥遥望着京城,不断地催动胯下战马,倒是他旁边的钟玉心疼道:“这可是上等的好马,你轻点,也能骑得起来。”

谢怀源看他一眼,皱眉道:“你们钟家的根基都在京里,难道你没有半分着急吗?”

钟玉摊手道:“我急啊,急又有什么用?”他苦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们钟家,一屋子的娘子军,只要有女人在,这天准塌不了。”

谢怀源面无表情,眼底微微焦急,就算他如今不知道京里的情况,也能推断出情况的紧急,她只有一人在,能不能撑得住?

钟玉少见他面无表情惯了,这般焦虑神情倒是少见,便试探着问道:“你妹子在京城,你担忧些也是应该的。”顿了顿,他正色道:“这次你要主动带兵来回援,我本来就是不赞成的,虽说咱们被大皇子摆了一道,可犬戎大军来袭却是真真的,你可曾想过他们若是得了手,咱们大周的边境可就危了。”

谢怀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钟玉沉吟了片刻,面色肃然道:“我不愿过问你的私事,但也知道,你不是那种因为别人一条命,就会坏了全局布置的人,这次带兵回京驰援,明明可以派遣副将来,你硬是要自己过来,你对她未免关心太过了吧?”

谢怀源看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钟玉沉声道:“我在想你近日的种种反常,本来一直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我想了个假设”他抬眼道:“若是当日那沈府三姑娘说的是真的,那女子确实不是你的亲生妹子,这一切就都好解释了。”

谢怀源冷冷道:“无稽。”

钟玉道:“难道你要让我直说,你恋慕自己的亲妹子吗?”

谢怀源脸色猛地沉了下去,钟玉立刻道:“如今大敌当前,我先不与你讨论这个,等到战后你须得给我个说法,我不能就这么白白让你蒙骗了那么久。”

谢怀源还未答话,就见有个穿着布衣的骑士匆匆来报:“大人,谢府如今被大皇子带人围了起来!”

......

华鑫听着这声音,皱眉道:“阮大人?你和大皇子都是干大事儿的人,何必在这里跟我一个小女子计较呢?”

阮梓木声音依旧从容,但隐含了一丝阴狠与焦急:“谢小姐,殿下和我并无恶意,只是邀请小姐出府一叙而已,小姐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华鑫高声道:“大人说笑了,我和大皇子不过泛泛,有什么可叙的?”她冷笑道:“倒是大人,别紧赶着巴结主子,小心站错了队,到时候丢了脑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阮梓木道:“那就不劳小姐操心了,如今小姐铁了心要和大皇子作对到底,那就休怪在下手下无情了。”他扬声道:“你不在乎谢府的安危,难道连二小姐郁喜的性命也不在乎了吗?”

华鑫一怔,这里有些日子没见着郁喜了,她差不多都把这人忘了,如今冷不丁被阮梓木提起...她转头看了大力一眼,然后扬声道:“阮大人好大的口气,大皇子的妃妾是生是死,你也做的了主吗?!”

阮梓木高声冷笑道:“事从权益,大皇子也不得不忍痛割爱了。”

华鑫一怔,她对郁喜无甚感情,当然不至于为她舍了谢府上下几百号人的性命,但那到底是条性命,不救又说不过去,这便是道德难题了,她咬着牙,左右为难,却不是在纠结该不该开府门,而是想个办法好歹把郁喜救下来。

大力在一旁看她神色有些为难,撇嘴道:“小姐,你理他呢,先不理郁喜小姐当初对你做的那些事儿,您别忘了,公主就在咱们府上,难道为了她一个,让皇城这么多人这些日子的抵抗都白瞎了吗?”

华鑫抿着唇,微微点了点头:“你说的是,是我想左了。”她深吸口气,扬声道:“是我对不住郁喜,可也不能让谢府上下数百人跟着她陪葬,就当我是个贪生怕死的吧,阮大人有什么招式就尽管使出来,我接招就是了!”

阮梓木那边似乎滞了一下,然后阴冷地道:“小姐真是做得好事啊,为着自己活命,连亲妹子的性命都不顾了,还是说...这不是你的亲生妹子?”

这回华鑫那边却没有传来动静,阮梓木脸色阴沉地等了会儿,一个穿着黑甲得将士躬身上来,压低声音道:“大人,大殿下执意不同意送郁喜姑娘过来,下官也劝不了。”

郁喜近来颇得宠爱,阮梓木一开始本想用郁喜来威胁华鑫,但大皇子执意不肯,他只能出言暗诈,没想到华鑫压根不接招。他看了那黑甲将士一眼,恨声道:“只知在女人窝里享乐的废物,我怎么就跟了这么一个人!连个女人都舍不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黑甲将士弓着身不敢搭话,突然,谢府西边院子竟起了冲天的火光,他大喜道:“大人你看!”

阮梓木亦是万分欣喜,高声道:“命令全队人,从西边攻入,不得有误!”

华鑫在正门内,本来还暗暗诧异外面怎么没动静了,却猛地一转头,看见西边院子里竟燃起了冲天的大火,她抬头惊问道:“那里是哪儿?!”

大力皱眉沉声道:“西边院子,是赵家人现在呆的地方。”

华鑫变色道:“没留下人看着他们吗?”

大力苦着脸道:“本来是留了的,结果这回为了守正门,就把人都调了过来,只留下了两个咱们家的下人看着。”

华鑫此时也顾不得训斥她,连忙吩咐道:“你去给我调来三分之一的人跟我去西边院子,其他人留下守正门。”

大力连忙应了一声,抬手带了一队人过来。

华鑫带上她,提了裙子往西边院子跑,就见有个管事一脸慌张地跑来,高声道:“小姐不好了不好了,西边院子里已经有人攻过来了!”

☆、106|910

他紧张地声音微微变调,华鑫却是大惊失色,转头问大力道:“咱们通往外面的那条道,是不是就建在西边山林那里?”

大力面色也是惊怒交加,重重点头道:“昭宁公主走的就是那一条。”

华鑫此时也顾不得旁的了,连忙道:“你带着护卫,不要再管别的事儿了,宅子毁了还能再建,咱们现下得赶紧把昭宁找回来。”

大力也分得清轻重缓急,立刻点头:“俺这就带人赶过去。”

华鑫皱眉懊恼道:“这也怪我手太软,若是把那一家子捆起来扔到地窖里,也没那么多事儿。”

其实按照大力的意思,她是想把那赵家人直接杀了了事,不过此时见华鑫满面懊丧,还是安慰道:“小姐,眼下大皇子也腾不出手来带援兵支援,咱们的人也未必就会输给阮梓木,你先把心放宽。”

华鑫深吸了口气,面前压住心中的慌乱,立刻道:“咱们赶紧去吧。”说着就率先提步走向西边林子,大力也紧随其后带着人跟了上来。

西边林子不是像风入湖一般后来引水修建的,而是一开始建谢府之前就有的,常传出前朝宫妃丫鬟夜里在那里嚎哭的风闻,华鑫虽不信这个,但当年谢必谦觉得这林子晦气,坚持不让儿女来,所以华鑫统共就来过两回,还是谢必谦死后来看看林上能种什么东西,因此对这里并不算十分熟悉。

她走了一会儿便觉着体力不支,捂着胸口连连喘气,大力本想背她,被她摇手拒绝了:“现在找昭宁是要紧,不要浪费多余力气,我这里不碍事。”她又深深吐纳几口,动手把刚才跑散的头发绾了起来,觉得精神稍稍好了点,问大力道:“咱们现在不能大声喊人,便是喊了昭宁估计也不会应下,连火把也不能打,只能摸着黑找了。”

大力摇头道:“俺知道密道的地方,那里俺熟,公主十有*就是在那里。”

华鑫稍稍欣慰,正要说话,就见一只火箭从不远处射了过来,林间本就易燃,她眼前呼啦一大片都烧着了,大力一边护着她,一边下令往后退,这时对面射出火箭的队伍走了出来,领头的正是阮梓木,他借着火光看清了华鑫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就万分兴奋起来,高声道:“谢小姐,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相遇了,真是三生有幸啊!”

两队人都是摸黑乱走,谁能想到就是这么倒霉的撞上了。

华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阮梓木笑了笑,随即面色也渐渐狰狞了起来,遥遥一挥手:“抓住她,要活的!”

两边队伍立刻就短兵相接起来,阮梓木那边的人数是华鑫带的人的两倍,而且他们要护着华鑫,轻易不敢挪动,再这么下去,落败只是时间问题,她看了看眼前的形势,咬着牙道:“如今正是夜深,一会儿等那边火熄了之后,我就一个人往林子下面跑,你带人冲出去。”

大力一边挡开一箭,一边急道:“小姐,这大黑天的你一个人可咋办?”

华鑫面色肃然道:“咱们分散了目标还能好点,若是咱们在一起,他们在后面追着打,那就是别人的活靶子。”

大力也是果决之人,听她说的有道理,也就不再多劝,这时烟火渐熄灭,大力突然转过身来,一把她举了起来,低声说了声‘小姐快走’然后就用力抛了出去。

华鑫在半空中做自由落体的时候忍不住心里哀嚎,她是想走,但不想这么走啊!

大力估计还是留了手的,她被扔了一段距离之后就停了下来,不过这片地方是个不高不矮的山坡,她只是听了片刻就顺着山坡一直滚一直滚,直到撞到一棵树才停了下来,疼得眼冒金星,五脏都颠倒了。

她一边揉腰伸腿骂大力,一边抬头看,大力为了拖延,故意没有直接突出去,而是停在原地激战了一会儿,华鑫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连忙扶着树一瘸一拐地往下走,西边的密道她隐约记得路,便凭着记忆瞎子摸象一般地向林外跑。

西边林子里有条小溪,小溪尽头便是密道所在,也亏得是她运气好跌跌撞撞竟也找到了这里,她不敢一直沿着溪边走,生怕被阮梓木的人发现,只好仍旧走在林子里,隔一段时间出来确定一下位置,又重新隐没在山林里。

就这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华鑫看见溪水渐渐干涸,尽头有个破烂的木屋,那当初就是给守林人住的,在屋里修了条以备不时之需的通道,她看到那布满灰尘的屋子,终于松了口气。

此时天已至半夜,正是更深露重的时候,她身上穿得不多,被动的轻微颤抖起来,便抱起双臂搓了搓胳膊,推门走了进去。

华鑫刚一迈进,就感到一道劲风迎面而来,她立刻闪开,惊声道:“谁?!”

那偷袭她的人诧异道:“郁陶?”然后匆匆就着月光看她的脸,也惊讶道:“你怎么这幅样子?”

华鑫听是昭宁的声音,连忙道:“是我是我,可算是找到你了。”就算不用铜镜她也能才道自己现在这幅样子,肯定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难怪昭宁会认错。

昭宁见是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赶过来扶她,一边诧异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华鑫苦笑着把事情说了一遍,昭宁气恼道:“我就跟你说了让你别手软,你看吧,现在闹出事儿来了!”

华鑫摆手道:“天下间哪有后悔药吃?我已是悔过了,你可别再说了。”顿了顿,她又问道:“你说说看,你怎么没有跑出去,我派来护卫你的人呢?”

昭宁脸色有点发白:“我们本来在一起在这里呆着,想先看看事情如何,后来西边院子里起了大火,离我们这里极近,那两人见事不好立刻当机立断地带我出去,可是我们没想到院外也有那么多搜捕的士兵,他们两个为了护着我死了,我不敢多留,便偷偷地又折返了回来。”

华鑫也是苦笑,没想到她已经逃出生天了,又被迫给人逼了回来,于是叹着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得没什么不对,你一个姑娘家,没人护着去跑了出去,就算不被大皇子的人捉到,被流民看到了也不是好玩的。”她见昭宁神色仍是不开怀,便微微摇了摇头道:“先不说这个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咱们先行离开。”

昭宁正要点头,就听外面不远处有人高声道:“大人,这里有座房子!”

华鑫和昭宁双双惊白了脸,两人对视一眼,华鑫先一步捂住她的嘴,也顾不得脏不脏了,把她拖到灶里藏着,头先发出声音那人大咧咧地推门走进来,随意环顾了一下,然后对着后面高声道:“没人!”

华鑫心如擂鼓,听了这话正要松口气,就听见阮梓木的声音也传了来:“你好好看着些,不要马虎。”然后华鑫便就这依稀月光,见阮梓木抬步踏了进来。

他也是先环顾了一圈,然后才道:“你仔细搜搜,不要拉下...”他的声音猛然顿住,双目直直地看向地面,华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那遍布灰尘的地板上,正有着昭宁和她踩出的脚印。

阮梓木看了一会儿,冷冷一笑道:“谢小姐,大公主,你们是打算自己走出来?还是微臣请你们出来?”

昭宁和华鑫对视了一眼,都双双捂住自己的嘴巴。

阮梓木轻轻弹了弹手指,抬起手淡淡道:“我也懒得费人力搜查,既然两位执意不肯出来,那我就放火烧了这所房子,看两位能坚持多久?”

说着就还真的退了出去,华鑫伸出头看了看窗外明灭的灯火,轻轻拉了拉昭宁的手,一字一字地划道;“密道。”

昭宁会意地点点头,两人心意相通,都担心是阮梓木使诈,所以都静静地等着,没想到阮梓木当真是个狠人,一出门就令人堆了柴,然后寒声道:“两位,我再问一遍,你们当真不出来?”

华鑫和昭宁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开口。

就听门外阮梓木冷冷一笑,正要挥手令人防火,就听一道清冽的声音遥遥传来:“谁准许你在我谢府撒野?!”

华鑫听到这个声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下意识地就像跑出去,结果被昭宁死死拉住。

门外又是一阵刀锋入肉的声音,和着杀喊声,阮梓木在其中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没了声息,华鑫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方的声音都渐渐止了,才听见谢怀源的声音从火光中留入窗内,竟带了一丝颤抖:“你...还好吗?”

华鑫一下子挣脱昭宁的手冲了出去,就在门外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所有的伤痛和疲惫一下涌了上来,她身子晃了晃,闭着眼睛软了下去。

谢怀源脸色一变,立刻下马接住她,然后不顾昭宁惊愕的眼光,抱着她就上了马。

华鑫一直迷迷瞪瞪地,也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了多久,只隐约觉得黑天白昼轮了好几番,又隐约听见身边有人说话,意识却清醒不过来,只是每天按着顿数被人灌稀粥和味道奇怪的药材,特别是吃药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地抗拒,却被人硬抵着舌头灌了进去,然后鼻尖就有灼热的气息传来,带着她缠绵一会儿,但又很快就退下。

她意识模糊,迷糊了好几日,这才终于睁了眼,然后眼神空洞洞地看了天花板好久,确定是自己得卧室,这才木地的转头,一眼就看见斜靠在她床边的修长身影。

谢怀源见她醒来,眼底划过一丝欣喜,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你已经死了。”

华鑫“啊?”

要不要这么惊悚?

......

自从京里那场惊变过后,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四皇子有惊无险地登基,大皇子战败逃窜,阮梓木被杀死在谢府,其他一干人等有的自杀,有的求饶等候处置,其余一干功臣论功行赏,京里逐渐又恢复了热闹繁华,若说唯一有什么不幸的事...那就是谢府的大小姐谢郁陶在战乱中被毒箭射伤,然后不治身亡。

所以本该春风得意的谢家变得一片凄风苦雨,在众人的欢庆声中,新任丞国公谢怀源去会稽上任。

华鑫靠在返程的马车里,郁闷道:“于是我就这么被牺牲了?”

谢怀源斜了她一眼:“你还白白得了个郡主的谥号,给了你岁禄食邑。”

华鑫撇嘴道:“反正我又用不了。”她挽着他的胳膊央道:“你先带我去会稽,然后咱们再去你要给我拨做娘家的那块地,好不好?”

谢怀源‘恩’了声,华鑫问道:“如今大皇子出逃在外,你就这么撂下差事跑了,不怕四皇...皇上怪罪?”

谢怀源淡淡道:“他已经死了,皇上觉着杀亲兄弟这事儿对圣主形象不利,便没有说出来,却也没有继续找。”

华鑫问道:“死了?谁干的?”

谢怀源道:“郁喜。”

华鑫怔了怔才道:“郁喜?那她...如今...”

谢怀源道:“也死了,自缢而死。”

华鑫沉默片刻,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谢怀源看她一眼,问道:“你这次假死随我去会稽,可以说世间再无一个认识你的人了,你会不会觉着...我很自私?”

华鑫略带诧异地道:“怎么会?这事儿是咱俩早就商量好的啊。”

谢怀源迟疑道:“你若是觉得寂寞,那等再过上一两年,你便把这事儿告诉昭宁,料想她也能体谅。”

华鑫叹息道:“知道我死这事儿,她指不定有多难过呢。”她一仰头,又狐疑道:“为什么是一两年后?”

谢怀源道:“皇上有意把昭宁许配给锦乡候的第三子,这位三公子他的受封县就在山阴,离会稽极近,大约明年便会过门。”

华鑫知道他不爱八卦,打听这么多都是为了自己,于是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又红着脸不好意思地道:“那咱们呢?咱们的...事儿呢?”

谢怀源伸手揽住她的腰,微微笑道:“咱们先去祭拜我娘,然后成婚。”

华鑫靠在他怀里,轻声道:“伯...娘的墓地在哪儿?”

谢怀源打开帘子,看着远处绵延的山脉,心境清明:“在你未来的娘家。”

本书由(熊猫没眼圈)为您整理制作

---------------------------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