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书名:给反派当妹妹 作者:七杯酒
第五十五章
送走了今日最后一波来吊唁的客人,华鑫神色疲惫地返回灵堂,因着谢怀源和她是血亲要守灵,而谢怀流和郁喜一个在会稽一个现在被禁足,曹氏又病着,所以偌大的灵堂只有他们两人。
近来谢家事多,来吊唁客人都生怕惹上是非,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除了几个亲近的肯多说些劝慰的话,其他人都怕有个牵扯,倒是昭宁今日偷溜出来看她,抱着她说了好一会子话,一句没提谢家那些糟心事,只是跟她说些趣闻,对她这种浮躁性子来说,已经十分难得了。
华鑫看了看两只长明灯,确定里面的油脂足够,不会熄灭,这才走到谢必谦的棺木旁,上了几柱香,又绕到一边,随意取了几片纸钱放进火盆里,她看了看静坐在一边不发一语的谢怀源,问道:“会稽那里回信了吗?谢怀流回不回来?”
谢怀源这才动了动,慢慢地嘲弄一笑道:“他说了,他在会稽还有要事在身,赶不来吊唁了。”
谢必谦刚死那几日,会稽传来消息,说是犬戎大举来犯,已经快顶不住了,皇上本想夺情让谢怀源出战,但却被静怡夫人吹了几句枕头风,又说怕谢怀源专权,皇上便起些了别的心思,干脆封了谢怀流为大司马,让身在会稽的谢怀流代替谢怀源一战斗,他老人家估计想着反正都是一个爹生的,也差不到哪去。
华鑫心里转过这些心思,叹气道:“皇上这几年越发…,放着良臣名将不用,偏爱听那些小人的吹捧之言,对那些谏言也不予理睬,只一味地听妇人言…真真是…哎!”
谢怀源道:“皇上近年一直防着我,我清楚的很,只是…”他慢慢道:“没想到他居然会选谢怀流替代我,真是匪夷所思。”
华鑫摇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避避风头也不是坏事,只是这般让你叫出军|权,你就甘心?”
谢怀源道:“并非每个人都有韩信之能。”
华鑫悟了,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其实是对自己能力的一种自信,一个只能率领五千人的中尉统领,就不能让他做要统帅五万人的将军,多大脑袋配多大帽子,在她看来,谢怀流那人走鸡斗狗,眠花宿柳还行,可让他统御军队,只怕连五百人都统御不了。她想了想道:“你有应付的办法,我就不瞎操心了。”
此时虽是盛夏,但灵堂里为了防止尸体腐化,镇上了许多的冰块,被夜里的冷风一吹,让她打了个哆嗦,谢怀源见状,伸手把她揽到怀里,低声道:“你先睡会儿吧。”
华鑫最近不光要给谢必谦守灵,还得负责迎宾,规制下人,忙府里府外的各项事,确实已经倦极,因此也不客气的缩在他怀里,嘴里有些含糊地道:“那你准备把郁喜和曹氏怎么办?”
谢怀源抱着她姿势有些笨拙地轻轻拍着,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等到感到胸口处华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才停下了手,这时,大力突然从侧门走了进来,单膝跪地道:“大人。”
谢怀源看了看怀里的华鑫,示意她轻声,见她闭了嘴,这才问道:“事情有结果了?”
大力点点头,也看了华鑫一眼,下意识地放轻声音道:“根据您上回捉住那个买催|情香的年轻道士的供述,已经把那叫做冲虚的老道抓来了,也拷问过了。”
谢怀源问道:“结果如何?”
大力看了他一眼,带了些迟疑道:“这些年出的事,大部分都跟曹氏有关系…还有一件…谢老爷的死,跟曹氏确实有些关联…”
谢怀源手臂猛地紧了紧,听到华鑫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呢喃,他才忙放轻了动作,低问道:“确实?”
大力迟疑道:“那人贪生怕死的很,吓唬一下便全都招了,他说的时候神色惊慌,俺看不像作伪。”
谢怀源忽然笑了笑,表情却冷的出奇:“我真是没想到,她竟是这般不择手段。”
大力也叹气道:“那女人真是人的面孔,蛇蝎心肠,”她有些感叹地看了一眼谢怀源:“这些年您受苦了,当年您还小的时候,她便使了处处使阴招,冬天给您换了个阴寒四面漏风的屋子,夏天又一床一床地给您送锦被,还纵着谢老二身边的恶奴把您推下湖里,那谢老二也不是个东西,不但不帮您,反而还命人往湖里丢大石,当年您还不到十岁啊…哎,俺还以为她也只敢对您下下手了,没想到,她连睡了多年的枕边人也不放过。”
谢怀源慢慢道:“在她看来,凡是挡了她道的人,都该死。”他问道:“那两人你如何处置?”
大力道:“俺怕您要再审,所以没有动那两人。”她想了想,问道:“谢老二那里,您打算怎么处理?说真的大人,有几个俺的老上司都给俺来了信,说是那谢怀流没本事不说还喜欢瞎指挥,那叫一个刚什么自用…还把军营当成自家银库,贪了一小半的军饷,他们说若不是他们几个资格老的联手镇着下面人,底下的人都快哗变了。”
谢怀源淡淡道:“你不必回信,也不必做过多的理会。”他白如玉的手指拈起几片纸钱,任由那圆形的纸钱飘到火盆里,看着猛然拔高火焰道:“也是该清算了。”
大力心里一肃,知道他已是有法子了,便不再多说,只是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侧门时,她忽然扭过身,看着蜷着的华鑫,吞吞吐吐地道:“大人…按理这话俺不该多嘴,可是吧,您和小姐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啊…她现在可是您的嫡亲妹子啊,您这是算乱…”最后一个字在谢怀源陡然凌厉的目光中自动消音。
大力见他动了真火,也不敢多说,灰溜溜地就走了。
谢怀源看着怀里的华鑫,心里猛地涌出一股后悔来…当初自己若是没迫她伪装郁陶,今日两人岂不是没有那许多阻碍?不过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略微转了转就散去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华鑫就睡眼朦胧地醒了过来,见自己还是在谢怀源怀里,他还是保持着原来的那个姿势,不由得有些讪讪:“昨日你一夜没睡?”
谢怀源点点头,问道:“可要吃些什么?”
华鑫不太饿,摇了摇头,小心问道:“昨日…大力来过了?”她补充道:“昨日那时还没睡的很沉,模模糊糊听到一些。”
谢怀源轻轻抚了抚她的长发道:“与你无干,不要多想。”
华鑫抱住他的腰道:“我没想到,你也是这般不易。”
谢怀源道:“都过去了。”
华鑫把脑袋倚在他怀里,拱了拱道:“是啊,都会过去的。”
此时第一缕晨曦打落下来,谢怀源看着她淡红的菱唇鲜艳润泽,不由得有些意动,但想到此时两人所在的地方,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今日照旧有不少相熟的客人来吊唁,令华鑫惊奇的是,钟玉竟也赶到今日才来,按照钟家和谢家的关系,钟家几个叔叔伯伯辈的都来了,他也应当早就来了才是,钟玉今天来的颇晚,特地留了下来,好似有话要说的样子。
华鑫很有眼色地去给两人沏茶,然后分别奉上,若是往日,钟玉定然少不得调侃几句,可今日他只是看了茶盏一眼,面色肃然地道:“说起近来这几桩事,和你我都有些干系。”
谢怀源慢慢道:“你说。”
钟玉紧锁着眉头道:“第一件,大皇子向皇上保举阮梓木,要调他去西北那边抵御胡羯,近来胡羯见南边不安生,便也纠结了些兵马,想要讨些便宜,但我原本以为,既然南方战线没你,这边必然是缺不了你的,没想到…如今真是猜不透皇上的心思了。”
阮梓木这人人品虽烂,但确实是个有能耐的,不是谢怀流之流可以比的,华鑫听的心里一紧。
谢怀源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还有呢?”
钟玉叹了口气道:“第二件,却是跟我们家颇有干系。”他不等谢怀源发问,就继续道:“昨日大皇子新修的百兽园竣工,他特地邀了四皇子去游玩,没想到四皇子还未赶去,昭宁公主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这个消息,从你们家出来后没有再回皇宫,而是直奔了百兽园,不想被一只未关好的凶兽给伤了。”
‘啪’地一声,华鑫手里的托盘打翻了,钟玉见她神色惊恐焦急,连忙道:“就是受了些皮外伤,也无甚大事,经太医照顾了一夜,已是好了不少,就是人受了些惊吓,到现在还有些迷糊,让皇后娘娘焦急了一宿。”
谢怀源问道:“皇上如何处置?”
钟玉面色一沉,慢慢道:“按说皇上最是心疼昭宁,可如今皇上那里不但没有半句安抚,还借机把皇后训斥了一顿,连带着我们钟家也被说了几句…虽说无甚大事,但到底颇没面子。”
谢怀源问道:“这么看来…皇上是属意大皇子了?”
钟玉看他还是一脸淡然,心中有些感叹,他们谢家是世袭的属国封地,就是皇上再看他不顺眼,也不敢违背祖制夺了丞国这块封国,所以像是这些封国,一般对皇室都是听调不听宣,皇上的态度对他们影响不大,可他们钟家就麻烦多了,根基除了在族地,其余的大部分都在镐京,不多筹谋不行啊!
他心思转了转,慢慢道:“皇上最近确实开始有意扶植大皇子的势力,所以才着意打压跟四皇子的要好的咱们,不过眼下时局未定,也不必过早担忧。”他转头对着华鑫微笑道:“大小姐,劳烦你再端盘子点心上来。”
华鑫看了二人一眼,转身去了,留给二人密谈论的空间。
钟玉喝了口茶,忽然笑道:“其实要说这局也不是全然无解。”
谢怀源问道:“你可有办法?”
钟玉问道:“你可还记得雅儿?”
谢怀源慢慢道:“大皇子的侍妾?你与她不是…?”
钟玉笑了笑:“正是她。”他叹了口气道:“她死了…”他面上的表情虽惋惜,眼底却是泠然无情。
谢怀源道:“又是大皇子?”
钟玉嗤笑道:“他那特殊的嗜好自以为瞒的好,其实京里有些头面的那个不知道?不过这次…他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慢慢道:“原本他祸害的那些女子家里人都不想也不敢追究,可这位郑司空家却有些特殊,雅儿是被她嫡母瞒着郑司空送来的,当时郑司空正在外地为官,等到最近任满归京,却发现原本颇得自己宠爱的小女儿被送去大皇子那里当了妾室,没过几日,又传来消息,说是雅儿暴毙身亡,郑司空本就不满女儿为妾,这下如何肯善罢甘休?”
谢怀源道:“所以呢?你要为那女子报仇?”
钟玉笑笑,似乎觉得谢怀源的问题颇为好笑,他道:“报仇谈不上,不过当初她倒是与我说了不少大皇子干的龌龊事,如今倒是能利用一二。”
谢怀源道:“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钟玉苦笑道:“自然是想请你出手,郑司空虽有骨气为女儿讨回公道,可惜身份却不高,我们家和皇后的关系你是知道的,我们一旦出手,怕是会起到反效果,只能在背地里布置了,所以需要一个明面上的人来互相呼应。”
谢怀源淡淡道:“你是知道周朝制度的,国公不得参与储位之争。”
钟玉眼睛转了转,忽然道:“你是知道大皇子对你妹妹的心思的,你难道忍心把你嫡亲妹子交到那种人手里?”
谢怀源皱了皱眉,然后才道:“你打算如何布置?”
钟玉微微一笑,却买了个关子:“到时候,你自会知晓。”
这是华鑫端了盘点心进来,问道:“你们二人商量好了?”
钟玉起身道:“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
华鑫感念他今日特地来通风报信,又想打听昭宁的情况,便道:“我送送你。”
谢怀源眉间隐约不悦,却猜到她心思,所以没有反驳。
华鑫在前面带路,一出门就急忙问道:“昭宁到底怎么样了?”
钟玉笑道;“也无甚大事,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有众多御医和皇后娘娘照看着,料想应无大碍。”
华鑫叹道:“可惜我有重孝在身,没法子去探望她,等过了七日父亲出殡,我再去看她吧。”
钟玉问道:“听说谢国公只让你们守孝九个月,便可出孝,这是真的?”
华鑫点头道:“父亲怕耽误大哥哥婚事和公事,当初提早叫了族中有威望的人,和几个素来和谢家交好的长辈,立下了遗愿,连带着我也只用守孝九个月,而不是二十七个月的全孝。”
谢老爹待谢怀源真是极好,见儿子那么大了还未娶亲,更怕耽误他正事,便立刻叫了人来立正,以免耽搁谢怀源,连带着华鑫也沾了光。
钟玉见到华鑫表情有些担忧,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慢慢地把当今局势都跟华鑫说了一遍,然后补充道:“如今皇上心思琢磨不透,咱们都还举棋不定。不过大皇子素来和你我二家不太融洽,若是他得势,那可就…”
华鑫倒是很快抓住中心:“皇上虽属意大皇子,但若是在这个关节上大皇子出了什么事端,皇上只怕要对大皇子的印象大打折扣了。”
钟玉赞许地看了华鑫一眼,忽然别有意味地道:“我听说,郑司空和魏太傅是至交好友啊。”
华鑫眼睛一亮,随即又掩去了。
钟玉微微一笑,心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畅,一点就通,这世上美丽的女子不少,但生的貌美又见事明白的女子却是不多,想到九个月后,心里不免又动了动,不过面上分毫不露,冲她回了个礼,转身离去了。
华鑫也返回灵堂,这时谢怀源已经在一侧的偏厅命人摆上了饭,他一身白色孝服,举手投足带着许多出尘飘逸,更显得人如玉雕,华鑫见他连日来的怅然似有所消逝,便给他夹了筷子菜,絮絮安慰道:“逝者已逝,节哀顺变吧。我虽见谢国公的时日不长,但也知道,他待你确实极好,你看看谢怀流和郁喜,他可曾如此关照,他…”她还未说完,便被谢怀源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旖念,却有着说不出的温柔情愫,华鑫贴在他的胸口,几乎能听到他复杂的心绪,便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下巴扣在他的肩膀上。
谢怀源声音低沉清冽,是与往日不同的轻缓:“那时候我还小,青阳还没有死,我娘那时已被贬为妾室,日日吃不好穿不好,我好歹占着长子的名分,过得比她稍好些,所以便时不时偷偷地去看她,给她送些东西过去。我还记得,那日是隆冬腊月,青阳烧了满满一盆子滚烫的热水要往我娘头上浇,我一时情急便冲了进去,青阳便命人把一盆热水全浇到我身上,再把我丢到屋外冻着,那时…其实父亲也在府里,只不过他一直没有露面,只是到了晚上才给我送来治烫伤的膏子和驱寒的药,还是瞒着青阳送的…我那时便知道了,这世上,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
话语既无愤懑不甘,也无怨恨恚怒,有的只是往事如烟的淡然。华鑫眼底酸涩,想起自己当初处处腹诽他性子狠辣凉薄,如今想到那些怨言,都只觉得一阵心酸。她忍住哽咽道:“你以后必然会越来越好的。”
谢怀源忽然笑笑,只不过那笑意未达眼底便散去了:“后来青阳怀孕,我便故意买通了人告诉她父亲纳了外室,还生下一子的事,她听了果然大怒,不顾自己有孕在身,跑去会稽大闹了一场,回来后血崩而死,还有郁喜和老二,你也见了,两人的性子如同烂泥扶不上墙,也是我提点府里府外的人,见到他们都恭敬些,逢迎些,镐京里但凡出了什么新鲜玩意,都必须让老二知晓,所以两人一个无法无天,任性妄为,一个无德无行,只知沉迷女色。”
他慢慢地道:“我都是这么一个人来去,机关算尽,不择手段。直到有了你,心里有了记挂的人,才不至于全然杀戮无常。父亲死的时候我心中虽涩然,却不觉得多么悲痛欲绝,心里想着还好有你,还好我不是一个人…”
华鑫柔声道:“是啊,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又把华鑫搂紧了些,原本如沉渊一般的眼底像是忽的蒙上一层轻柔云翳,神情清净温柔:“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我所要达到的事,便是牺牲再多的人,我也不会有分毫动摇,我视人命为草芥,心狠手辣,动辄草菅人命,却从不相信报应,也不怕报应,如今我只担忧你…”他眼底的冷清散去,只剩下最纯粹的温柔道:“若是有报应,就让它全应在我身上吧,千万不要伤你分毫。”
华鑫听着他的字字真心,忍着眼底的酸涩和感动,努力笑道:“我以为你还敢与天公试比高呢?如今也胆怯了起来?”
谢怀源道:“胆怯谈不上,人有了牵挂,自然会小心一点。”他轻轻吻了吻华鑫的长眉:“我做的事从不后悔,不管是过去还是以后,有报应,我一人受着。”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掠过的燕子一眼:“那十多年的因果循环,也差不多该了了。”
☆、56|7.17
吊唁的最后一天,因着谢必谦明日就要出殡,所以这日的人来得格外的多,华鑫忙了个四脚朝天,四处忙着招待宾客,规制下人,又要维护灵堂,谢怀源则负责招待相熟的男客,看着比她清闲很多,华鑫仔细想了想,觉得颇有几分男主外女主内的意思。
前来吊唁的白家夫人正拉着她的手不断絮絮,说的都是一些节哀顺变,莫要太伤心的话,华鑫嘴里应付着,心里却并不如何难过,像谢必谦这种人,既护不住发妻,又护不住幼子,一边说着情深意重,一边行事又缩手缩脚,让人着实敬重不起来。
白家夫人见她一直不说话,还以为她是太过难过所致,忙放柔了声音劝慰了她还一时,又让白茹陪她说说话,华鑫福身谢过,又仔细叮嘱了几个管事娘子,拉着白茹去灵堂外透气。
白茹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哈,我还当你原来就会吃吃玩玩呢,没想到现在也开始规制下人,打点家事了,恩,看来是能准备嫁人了。不知定了哪位贵公子啊?”
华鑫随口道:“是啊是啊,我准备学成了嫁给我大哥哥。”
白茹啐她一口,忽然又感叹道:“你大哥哥确实没得挑,只可惜你肯定是不行了,不知道以后便宜了那家小姐?”
华鑫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毛。
白茹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我听说…你爹爹临死前有意将你二哥哥和郁喜贬为庶出,这可是真的?”
华鑫眉头一皱,反问道:“你从哪里知道的?”
白茹讶然道:“这几日京中都传开了,你还不知道?”
华鑫略微想了想就明白了,以谢怀源斩草除根的手段,这估计只是个开始,她向来不爱家丑外扬,因此只是道:“父亲极怒时隐约说过此事,不过我也不很清楚,想来应该是对大哥哥叮嘱过吧,郁喜和二哥近来确实是…哎!”
白茹不屑道:“随说两人占了个嫡出的名分,但稍微知道点内情的人哪里会把他们当正经的嫡出子女来看?”她想了想,又冷哼道:“那事刚出时,你那妹子和嫡母着实消停了一阵,可最近见你二哥哥升了大司马一职,又带兵出战,最近又上蹿下跳地闹腾。”
最近华鑫和曹氏她们母女几乎是不相往来,再加上她最近一直在前面帮忙,所以对此还真是一无所知,她皱眉嫌恶道:“她们又做什么了?”
她真是烦透了曹氏的各种手段,她一心一意地谋夺丞国公的位置,可是这有什么用?她曹氏之所以能在外面被人尊称一声夫人,没人诟病她外室的身份,不是因为她是谢家的当家夫人,而是因为她占了谢怀源继母的名头!还有郁喜和谢怀流能在外面肆意招摇,耀武扬威,不是因为他们姓谢,而是因为他们每一个都跟谢怀源都有亲眷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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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了丞国公这个牌子的谢怀源仍旧是谢怀源,可离了谢怀源的丞国公又算得了什么呢?
白茹撇嘴道:“四处哭诉你大哥哥篡改你爹爹的遗愿,说你爹不可能那般偏心,还说郁喜的事与你二人脱不了干系,就差没指着鼻子骂你们欺辱继母弱弟,谋夺爵位了。”
华鑫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不远处的灵堂一阵喧闹,两人对视一眼,快步向灵堂走去。
她一走进去,看到那个场景,险些没把鼻子气歪了,郁喜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还有曹氏身边的碧姨,一边哭闹一边往灵堂里闯,泪流满面地道:“爹爹,你看大哥哥大姐姐好狠的心啊,您去了也不让我看您一眼,可若是不能为您守孝,我真是枉为人女,那还算人吗?”四周站的不少宾客都面面相觑。
华鑫听着这指桑骂槐的一通,心里气得翻了个白眼,要是真心想守灵,怎么不见前几天到,专挑人最多的一天来闹事?
她这次是动了真火了,寒着脸道:“快把郁喜带下去!”几个原本有些踌躇,不敢过分推搡的丫鬟婆子立刻挽袖子准备上,郁喜立刻尖声道:“不要碰我!”
她一下子跪下,拔下头上的簪子抵着自己的喉咙哭道:“我知道我前些日子做了让爹爹生气的事,可我也不是诚心的啊,难道爹爹去了,我这个做女儿的连扶灵守孝的资格都没有吗?!”然后又跪下连连磕头道:“大姐姐,就当我求求您了,您让我在爹爹跟前面前尽孝吧。不然…不然我便不活了!”说着就连连磕头。
华鑫“……”擦!她没料到郁喜突然来这么一手,竟还演起了温情戏。可这扶灵守孝是有讲究的,自然该嫡出的来,哪有庶出的也来的道理?郁喜如今的身份不尴不尬,所以才来了这么一手为自己正名,她估摸是郁喜见谢怀流如今有了本事,想着她和谢怀源不敢动她,这才奋力一搏。
华鑫顿时有些头大,她倒是不怕谢怀流,却怕郁喜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丢人,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就听见身后清冷的声音传来:“那你就动手吧。”
谢怀源缓缓走出,就站在华鑫身侧,冷冷地看着跪在底下的郁喜:“你犯下那等大错,本来就无颜面活在世上,正好一死,还我谢家一个干净名声。”
此言一出,郁喜傻眼了,手指颤颤地握着簪子,几乎要掉下来,旁边几个宾客面露鄙夷,既然没胆子死,怎么就有胆子拿死威胁人?
谢怀源淡淡道:“把二小姐关到她自己院子里,无事不得出来,还有…”他看了瑟缩在一旁的碧姨一眼:“还有这个,打断双腿,扔出谢府。”
华鑫打圆场道:“二妹妹今日身子不适,要不先回去吧?”她看了愣在一旁的几个仆妇一眼,那几人立刻会意,连忙连拖带拽地把已经傻了的郁喜带了出去。
华鑫向众人道了个歉,宣布继续送灵。
自从谢必谦死后,她一直忙乱了许久,等到真出殡那天反倒清闲下来,谢家祖坟在会稽,在镐京的只是暂时另修的地方,但不管是老家的祖坟还是京里新修的,她反正是没资格去就是了。
她一回到院子里,就遣开众人,把自己房间里的铜箱拿出来,又取出一把小锁打开箱子,箱子空空荡荡,只有正中放着厚厚一摞纸,那是前几日钟玉交给她的,她想了想,把它塞进书包的最底层,预备着明日上学时用。
……
华鑫心里有事,所以第二日起的格外早,早早地就进了宫,探望了卧病在床的昭宁,她身体底子好,不似寻常贵女娇气,所有受的皮外伤早早就好了,只是皇后娘娘怕她伤口开裂,严令不让她下床,让她好生养着。
华鑫仔细看了看她的伤,除了腿上的一处擦伤,就属肩膀上的抓伤最严重,她担忧道:“这不会中毒吧?”其实她想说的是,古代又没有疫苗,万一得狂犬病了怎么办?
昭宁摆摆手道:“不过是咬伤,又不是有人下毒,哪里会中毒?你和那几个太医倒是一个口气,整日的逼着我喝药。”
华鑫道:“你就老老实实地喝吧,回头留疤了多难看。”她知道用寻常法子劝不了昭宁,便道:“你也是因祸得福,若是你这几日不在床上歇息,不是还要去上课?”
昭宁一听是这个道理,立刻就开心起来,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子话,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她离去。
华鑫今日特地来早了许多,隔着书包捏了捏那沓子厚厚地纸,想到今日筹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慢慢走进学苑。
学苑里除了魏太傅空无一人,魏太傅一早就到了,见她来得也这般早,有些讶异地道:“你们这班懒学生,平日里都是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的,你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
这话把华鑫气了个仰倒,魏太傅这人还有一个毛病,说话专拣难听的说,人不爱听什么他偏说什么,她咳了一声,抬起头走到魏太傅面前,躬身行礼道:“太傅,学生今日前来,实在是有一惑想要求教太傅。”
魏太傅问道:“你且说来听听。”
华鑫故意作出满面犹豫,吞吞吐吐地道:“人常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孟子也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若是哪位皇亲国戚犯了法,是否真的该与庶民同罪?”
魏太傅白眉一皱道:“犯了何罪?”
华鑫从钟玉给的那一沓厚厚的罪状中,挑出了一条这些士大夫最不能容忍的一条,沉声道:“僭越。”顿了顿,她补充道:“照说天子才赢用九九八十一排编钟,观八十一人的祭佾舞,皇子公侯一级只能依次递减为八八六十四,可这位…”
魏太傅生性古板,视礼法高于生命,一听这话,顿时勃然作色道:“是可忍孰不可忍!这简直是目无法纪,无法无天!莫非是想篡权?!将天子皇家至于何地!”他骂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说的这人是谁?”
华鑫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做出一副没出息不敢说的样子,捏着衣角吞吞吐吐。
魏太傅道:“你不必害怕,这本就不是小女孩儿家该管的事,你只管告诉我,我来行这个公道,不会牵连到你。”
华鑫要的就是这句话,低声道:“是大皇子。”
魏太傅拈着几根胡须,忽然怒容一敛,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了华鑫一眼,他虽然耿直,却也不傻,上下打量了华鑫几下,板起脸厉声道:“谢家小儿,你这般状告天潢贵胄,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57|7.18
魏太傅虽然个性耿直,但毕竟在官场了摸爬滚打了许多年,内里还是颇为精明的,眼光毒辣,他看华鑫言辞有些闪烁,便立刻厉声喝问。
华鑫心里一紧,咬了咬牙,立刻拿出了准备好的第二套说辞,沉默了片刻,才一脸义愤填膺道:“老师果然英明,我如此这般,是因为无意见过一户人家的数亩良田被大皇子所占,其状凄惨可怜,后来我稍稍打听一二,大皇子的府上的恶奴们仗着大皇子的势欺男霸女,横行霸道,京里的百姓敢怒不敢言,我虽年小,却也知道何为善恶,虽畏惧大皇子权势,曾有怯懦退却之心,但想到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又不敢不言,所以才出此下策,请老师责罚。”说着就作势要跪下。
魏太傅脸色大为动容,连忙伸手想扶起她,后来想到男女大防,又缩回手,一脸感动欣慰道:“你何错之有?快快起来。”他本是担心华鑫这是权贵侯爵之间对储位的争夺使出的伎俩,想把他当刀使,所以才忽然变脸喝问,一般人若是做贼心虚,被猛人一问,必然会露出马脚,没想到华鑫早就背好了b计划,老头子没想过一个小姑娘有恁多心眼,立时就中了招。
他一脸赞叹道:“多少原本清正之人,一进官场就失了本心,变得圆滑刁钻,你一个小女娃娃能有这般古道热肠,敢言人所不能言,着实让人赞叹,为师没有白教你。”他想了想道:“只是以后不必用这种伎俩,不论大罪小罪,只要是犯罪,必然要受惩处,你只管告诉我便是。”
华鑫听到前面还有些忐忑,到后面就喜得连连鞠躬,魏太傅如今看她颇为顺眼,温言道:“你先回去吧。”他想着今日的课是上不成了,免得他看见大皇子,气得忍不住喝骂,他想着想着,抬手招来一个捧书的侍从,让他四处通知今日的课不上,又一甩袍袖,直奔有司衙门去也。
钟玉早就把衙门上下打点妥当,再说大皇子本就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良善之辈,衙门的人再把话说得添油加醋一番,十分说成二十分,魏太傅直气得胡子乱抖,立刻上书一封,又生怕皇上看不到,便把那封奏疏搁在袖子里,仗着自己两任帝师的身份,直奔皇宫而去。
华鑫见他一走,便知事情成了大半,心里不由得一松,站在学苑里连连拍胸口暗道好险。她刚算计完人,有些心虚,怕跟大皇子遇到,又想着下午女学还有课,所以把东西随意地收拾了一下,连忙走了。
由于她去得早,所以到女学时还未有旁人,只有一个嬷嬷在指挥着小丫鬟们做洒扫,这嬷嬷生的一张尖脸,眉梢细长,看着比季嬷嬷多了几分姿色,华鑫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那嬷嬷见华鑫看她,抚了抚身上的铁灰色绸缎,矜持一笑道:“奴婢是舒静轩的李嬷嬷,季嬷嬷今日不舒服,特地让老奴来代班。”
华鑫微微行了个礼,心里却有些嫌恶。要说李嬷嬷这人人品着实低劣,她本是原来先帝一个得宠妃嫔的宫女,后来那妃嫔失势,她立刻就转了风向,投到另一个得宠的妃嫔那里,帮着买了自己的主子,等到这个不得宠了,她又开始紧抱当时皇后娘娘的大腿,帮着作践羞辱自己的旧主,朝秦暮楚,拍马逢迎,拜高踩低,其人品着实可鄙。
记得当时昭宁跟自己聊宫中八卦的时候,提到这个人,华鑫当时还在纳闷这种人怎么能爬的那么高,现在想来,其实这等人才是最能适应宫中环境之辈。
华鑫心里不喜她,因此给她行了一礼之后便坐在窗口吹凉风,李嬷嬷看她一眼,心中冷笑,她知道进来谢府最得意的不是号称战神的谢怀源,是跟华鑫有龃龉的二少爷一脉,皇上近来对谢怀源颇为猜忌,连带着对华鑫也有些不满,她看华鑫这般作为,暗骂她失了势还摆架子,便想找着法子整治她一番。
她这等人拜高踩低惯了,干这种事时脑子转的极快,眼睛一转,看到一个小丫鬟,便上前拎住她的耳朵骂道:“作死的下人,干活这般不利索,莫不是想偷懒?!”她又看了一眼华鑫,指桑骂槐地道:“别以为你原来是皇后娘娘宫里的,现在就可以肆意妄为了,离了贵人啊,你什么也不是,现在还不把眼睛放亮点,待人客客气气的,贱命一条,还以为你真是金枝玉叶啊?!”
华鑫本来还没觉着什么,但听到后来她越说越意有所指,忍不住皱了皱眉毛,等到她说到‘别以为你有个同胞的姐妹在皇上身边当差你就可以胡乱偷懒,当差的是什么,一条狗而已‘这句话时,终于忍不住恚怒,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她。
李嬷嬷被她冰寒的表情吓了一跳,随即更涌起一股莫名的羞恼来,扬着眉毛道:“谢家姑娘该好好学学些规矩礼仪了,有这么看着自己师傅的吗?”
华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为人师表者,更应该树立榜样,谨言慎行,力求以身作则,嬷嬷倒好,满口的污言秽语,说东道西,与那市井的妇人有何区别?!”
李嬷嬷怒声道:“是你是教养嬷嬷还是我是?!”
华鑫道:“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这话反着来想。认人为师,是因为他必然品行清正,才配为师,而不是她多吃了几年饭,占了个师傅的名头,嬷嬷想教我什么,学那泼妇骂街的做派,还是四处打人骂狗,谄媚逢迎,欺上媚下?!”
此时已经来了几个女学的学生,正好奇地窃窃私语,是不是还指点李嬷嬷几下,显然对她的人品也有些了解,李嬷嬷见华鑫说的掷地有声,心中有些胆怯,但看到几个贵女指着她暗暗发笑,她心里的火腾就冒了出来,高声道:“老奴身份虽低贱,但到底也是上面指派的人,谢家小姐既然如此不恭不敬,就算不为着老奴自己的颜面,为着上面的人,老奴也不得不罚了!”说着就扬声道:“来人啊,把戒尺拿上来!”
华鑫原来听说过季嬷嬷有柄戒尺,不过季嬷嬷向来信奉以德服人,这把戒尺至今还未有动用的机会,没想到今日在她身上开了荤了。不过她犯了驴,心里憋着一股气,挽着袖子就把手露了出来。
李嬷嬷清楚戒尺,本来是想听她哭喊告饶,想着小女孩吓唬吓唬也软了,自己还能捞回面子,让丞国公和青阳公主的女儿求饶,传出去人人都会道她李嬷嬷好手段,可她见华鑫一脸硬气,更有些下不来台,心中一怒,高声道:“给我打!”
那竹尺又长又韧,在空中挥舞时能发出‘刷刷’地破空声,打在人手上却是沉闷地响声,打的人尖锐的生疼,几个贵女都低呼起来,有几个忍不住向李嬷嬷求起了情,此时已经打了十多下,华鑫的手心一片肿胀,李嬷嬷看她还是一脸硬气,心里有些害怕,生怕真把她打出什么事来,连忙就着这个台阶下了,挥手叫停。
她本还想喝骂几句找回面子,但又怕华鑫继续硬着,让她更拉不下面子,只好不发一语,挥手让人把华鑫先带下去歇息。
华鑫让人搀着出了女学,大力一见她一手红肿,眼睛立刻红了,冲进去就要找那李嬷嬷的麻烦,华鑫摇头喝止道:“皇宫不是你能乱来的地方,休要胡闹。”
大力从丫鬟手里把她接过,搀着上了马车,挥手让车夫往宫外走,看着她红肿的手道:“难道就让个老妖婆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
华鑫摆手道:“收拾她有什么难的,明日跟昭宁说几句便可。”顿了顿,她补充道:“我本就存了几分刻意的心思,我这里伤的越重,她那边罚的就越狠。”
大力看着她的手心疼道:“乖乖,那也不能挨这种打啊,瞧您这细皮嫩肉的,要是治不好了可咋办?”说着又有些感叹道:“真是老虎不发威,连这种东西都敢踩到您头上作威作福…哎,大人见了指不定多心疼呢。”
华鑫摇头烦闷道:“今日听说南边那里又连打了几个胜仗,虽然认识的人都知道谢家老二没这个本事,但到底外人听着不一样,他们存了这等拜高踩低的心思也不稀奇,只是当着我的面都敢这般指桑骂槐地说小公爷,在外面指不定怎么传着他呢,再加上咱们家的那个夫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再在外推波助澜一番,何苦让他再添一重烦恼呢?这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一个嬷嬷而已,我还自信能收拾的了。”
大力一怔,也跟着叹道:“说的也是,进来俺也在京里听了不少风言风语,更有那些烂舌根的说谢家门里最厉害的是谢老二,只不过这些年一直被咱们大人压着,才没法子出头,我呸!”
华鑫听着也有些无言,反过来劝慰大力道:“小公爷他自有分寸的,当初既然痛快交出军权,必然有收回来的法子。”她对尼桑盲目崇拜:“他是个有本事的,自然不打无把握之仗,定然是有法子可解眼前局面。”
话音刚落,就听见车外一道清淡的声音传来:“那你知不知道?他独独对你没法子。”
☆、58|上药的二三事
华鑫打开轿帘,见谢怀源骑在马上,正侧头看着她,眼神略带嗔怪,却没有多少苛责,华鑫被迷得心砰砰乱跳,还未曾回过神来,就看见他一闪身进了马车,大力不知道什么时候非常自觉地退了出去。
谢怀源把目光落到华鑫红肿的手心处,蹙起眉道:“为何要跟她这般硬来?”
若是一般人问这句话,华鑫最多嗤笑着回一句:“怪我咯?”但此时发问的对象不同,她委委屈屈地道:“她骂你…”
谢怀源轻轻托起她受伤的右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慢慢道:“骂我的人有许多,你难道要一个一个去辩?”
华鑫听他连过程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心里隐约猜到他在宫里也有人,不由得暗自感叹,若她是皇帝,只怕也忍不了一个势力这般大的臣子。她一边想着一边道:“她当着我的面指桑骂槐…不能忍啊。”她看谢怀源隐隐蹙着眉,便劝慰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回头上些药便好了。还有…不遭人妒是庸才,你当看开些。”
谢怀源见她白嫩的掌心一片通红,还隐约泛着青紫,心里硬是忍着想把那李嬷嬷的指头一根根拗断的欲|望,轻轻地给她揉着,华鑫疼得倒吸了口气,下意识地就要把手往回抽,却被谢怀源轻轻握住,他将华鑫的手摊开,轻轻地往上呵着气。
华鑫手一颤,一股酥麻麻的感觉顺着右手一直蔓延到脸上,让她脸红了起来,谢怀源轻轻呵了几下,低声问道:“可好些了?”
华鑫红着脸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句,她现在那还有功夫关注疼不疼啊?谢怀源嘴唇开合间,若有似无地碰到她的手指,让她的指尖不由得一颤,手心微微冒汗。
谢怀源怕她再乱动牵扯到伤口,因此握住她的力道微微放松,皱着眉似乎有些懊恼道:“我忘了带伤药了。”
华鑫心里松口气之余又隐隐有些失落,对着他道:“你本来就是上朝去的,带伤药做什么?上个朝还能受伤?”
谢怀源又用指尖轻轻揉了几下,然后再呵几口气,华鑫也就一直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苦着脸呆在马车上坐立难安。
好容易等到进了谢府,她飞快地跳下马车跑到自己院子里,就看见谢怀源手里握着一只葫芦状的小瓶子,施施然走了进来。
华鑫囧道:“你好快啊。”
谢怀源一扬眉道:“坐下。”
华鑫想到刚才,右手又颤了颤,不走脑子的问道:“坐哪?”
谢怀源沉吟片刻,然后道:“你若是愿意的话…坐我腿上也可以。”
华鑫立刻找了个凳子坐直。
谢怀源拉过她的手,取了点膏药动作轻缓地给她抹,这药膏冰冰凉凉,一抹上去热肿立时就消了大半。
谢怀源握着她秀长的手,只觉得触手温润柔滑,捏起来十分舒服,猛一抬头,看见她袖子滑下,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清晰可见淡蓝色的血管和青色的筋络,安静的蜿蜒在雪白的皮肤下,如同工笔在宣纸上绘出的交错竹枝,他看的心中一动,手指很自觉地就移了过去。
华鑫觉得手腕有点痒,一低头就看见修长的食指顺着手腕上下游移,她无语地看了谢怀源一眼,说好的上药呢?亲?
谢怀源看她幽幽地看着自己,双眸好似笼着半透明的水波,目光痴缠,好似说着缠绵的情词,心头又是一阵异动,他意随心动,倾身就压了下去。
华鑫见他没头没脑地就挨了过来,吓了一跳,正要开口,就感觉唇上一热,被温温润润的薄唇贴住,然后又被不轻不重地咬了几下,带来意料之外的酥麻。
谢怀源看她还是一脸无措地看着自己,丝毫不知道配合,便干脆抬手捂着她的眼睛,极有耐心地沿着她的嘴唇轮廓缓缓勾描,偶尔蜻蜓点水般的探进去,却又不急不慢地退出来。
华鑫“……”说好的上药呢?亲?她此时双眼被捂住,只觉得全身所有的感知全都移到了嘴唇上,一种触电般得感觉从两人双唇相接的方寸蔓延到全身,只是一会儿,她便觉得气息不稳,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谢怀源很有闲情地渡了口气给她,临摹着上次在水中的样子,他也趁机长驱直入。这次不复刚才试探般的温柔,反而带着粗鲁的热烈,华鑫很快就投降,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两人痴缠了许久才算是分开,中间还连带着几根暧昧莫名的银丝,谢怀源凑过来,轻轻勾去她嘴角边的银线,华美的眉目间带了一种禁欲的蛊惑。
华鑫“……”来人啊,把这个冒充尼桑的妖孽拖出去。
两人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华鑫坐在他腿上揽着他的脖子,而谢怀源搂着华鑫的腰,他嘴唇贴到她耳边,刻意吐气轻缓地道:“你觉得怎么样?”眼底还有一丝促狭笑意。
促狭,没错,就是促狭!谢怀源笑的不应该是阴险,嘲弄,清淡,似笑非笑吗?!为什么是促狭!
“……”她动了动腰,默默地道:“有点痒…”她看了自己的右手一眼,期期艾艾地道:“还有…药弄到你衣服上了。”
谢怀源“……”
华鑫看着他默默无语的表情,心里暗搓搓地开心,终于搬回来一局,虽然这种胜利要来并没有什么卵用。
谢怀源看着她明显偷着乐的表情,心里有些异样的躁动,曾有人给他送过不少美人侍婢,甚至镐京里的上到名门女子,下到欢场娇娃,都对她暗送秋波,甚至愿意自荐枕席,他那时要么就是事忙无暇顾忌,要么一心提防着她们心里会否有别的叵测之心,他前十几年的坎坷尽都是两个女人所赐,对女人这种生物虽谈不上深恶痛绝,但也时时提着小心,自然难起什么别的心思。
可自从发觉对华鑫隐约产生了了独占念头之后,那种心思便如同春日里的野草般疯狂滋长开来,不可遏制。见不到她时想着见到她便好,见到她了又想着要离得更近些,等到离得近了又恨不得把她揉在自己的骨血里,这样便能日日夜夜见着,别人谁也不敢觊觎。若不是怕自己日渐滋生壮大的愿望吓到她,他真愿意把这些都付诸实际行动。
华鑫正在回味斗嘴胜利的喜悦,冷不丁发现上方的视线突然灼热起来,抬起头下意识地看了谢怀源一眼,却正好跟他饱含占有|欲的热烈眼光对上,不由得眨了眨眼,唯恐被闪瞎,话说…谢怀源今天真的很不对劲啊…
谢怀源在心里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来。
那边正陷入苦思的华鑫当然不知道,李嬷嬷在宫里正喝酒咒骂谢郁陶,当然,就算知道了她也无所谓,反正她又不叫郁陶。
此时夜色已渐渐深浓,李嬷嬷从自己居住的地方拎着酒壶骂骂咧咧地走向永西巷——这正是宫里的贵人们用来罚人劳作的地方,摆放了好几口盛满水的比一人还要高巨大水缸,李嬷嬷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在这帮宫里谁都能踩几脚的苦命人身上耀武扬威一番,所以每日雷打不动的赶来,不是找茬责罚就是喝骂。
她平日里就要酗酒的毛病,不过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人人基本都对她这个毛病睁只眼闭只眼,就像今日,她一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脚下却一不留神,一打滑,整个人直接扑倒在那口水缸边。
李嬷嬷扶着缸的边沿,颤巍巍地就要喝骂,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直大手,牢牢地按住她的头,按进水里,李嬷嬷开始还奋力地挣扎,等到后来,却渐渐地不动了。
按住她的那人怕她是诈死,又按了一会儿才缓缓松手,对着她的尸体唾了一口,嗤笑道:“您老人家眼睛毒了一辈子,却独独这一次看错了,得罪了万万不该得罪的人,可惜啊,这种事只要一次,就能要了您的命!”
……
华鑫昨晚上一直琢磨着谢怀源的下午的诡异行径,但琢磨了半天又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悻悻地睡了,谁知第二天一早,大力便告诉她谢怀源帮她请了病假,这几日都不必去上课了,华鑫欢呼了一声,正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就听见大力慢吞吞地道:“大人今日沐休。”
华鑫拍了她一下,抛了个媚眼过去:“死鬼,不早说!”说着就急忙穿好衣服,又匆匆洗漱一番,套上鞋,拉开书架,直奔谢怀源书房。
大力:“……”她刚才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吗?
谢怀源才练剑回来,就看见一个身影一脸兴奋地飞扑而来,他慢悠悠地伸手接住,就看见华鑫抬起头,一脸兴奋地道:“咱们去郊外踏青吧。”
谢怀源扬了扬眉毛,正要说话,就听见门外一道含笑的声音传来:“不若也带上我?”
钟玉一脸微笑的从门外走了进来,看着华鑫和谢怀源的亲密姿态,表情一凝,先是讶然,后是苦笑道:“虽说是兄妹…可你们二人也太…”
华鑫生怕他有所怀疑,立刻踮起脚搂着谢怀源的肩膀道:“兄妹情深,情深似海你懂不懂?!”又嫌弃道:“你这种家里一屋子汉子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钟玉“……”我看你也挺像汉子的。
谢怀源看着他冷冷道:“谁许你不通传就走进来的?!”
钟玉看了他一眼,摸了摸鼻子,幽幽地道:“你这人可真是翻脸不认人,当初你有要事,那时我正洗澡,你不也把我浴桶里拖出来过?!我不过是进一下你的书房,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华鑫“……”这语气,这说的,她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
华鑫本来想走,结果钟玉接下来的几句话将她成功定在原地:“今日你没有上朝,有几件事要跟你说一下,头一桩不是件大事,听说宫里的李嬷嬷死了,可惜啊…当初我们钟家为了给皇后娘娘添助力,还花费了不少银钱来拉拢呢…咳咳,这是桩闲事,下面才是正事,说起来还和你家有些关系。”他面色一肃:“今日以魏太傅为首,还有许多文官,和大皇子杠上了。”
☆、59|7.19
华鑫问道:“李嬷嬷,是哪个李嬷嬷?”
钟玉没想到她对这个好奇,略想了想便道:“就是昨日暂代你教养嬷嬷班的那个,今日被人发现在永西巷中的一口水缸里淹死了,好似是醉后失足,宫里懒得细查,给了一笔丧葬费也就罢了。”
华鑫下意识地转头看着谢怀源,只见他老神在在地找了最上首的椅子坐下道:“宫里的事最为无常,也许是天意,也许是人为,可与你我有何干系?”
钟玉点头道:“正是如此。”
这话明着虽是对着钟玉说的,其实却是在安慰华鑫,华鑫低了低,虽然明知他就是这样的人,但还是难免心颤。
钟玉咳了一声,似乎很费解两人对一个过了气的老嬷嬷的纠结,看两人眉来眼去完,才慢慢道:“今日在朝上,魏太傅头一个站出来,状告大皇子的三条罪状,分别是僭越,欺压良善和品行不端,头一桩是那些酸儒研究的礼法问题,与咱们无甚干系,欺压良善吗…也不是咱们该管的,最后一桩跟你家倒是大有关系。”
谢怀源问道:“何事?”
钟玉嗤笑道:“魏老头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万言书,共列举了大皇子的九大条罪状,其中有一条就是品行不端,暗指他背地里私会女子,还被一众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看到,折损了皇家颜面,皇上听了当即大怒。”
华鑫这时插口道:“可是因为郁喜?”
钟玉懒洋洋地理了理自己宝蓝色的曳撒:“除了她,说的还能是谁?大皇子那里自然不肯认,有那支持他的也帮着辩驳,朝堂上吵成一团,皇上龙颜大怒,拍着‘镇山河’把一众人都骂了一番,魏太傅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这时偏还不依不饶,非逼着皇上给天下苍生一个说法,皇上面子上挂不住,只好把大皇子狠狠地责罚了一番,又喝令他近日不得上朝,先把自己的烂摊子处理好,大皇子当然想着帮自己开脱两句,但他未来得及开口,郑司空就上前控诉自家小女儿死得冤,皇上气得差点掀了桌子,指着大皇子大骂一通,连朝也上不得,拂袖而去。”
华鑫听了半晌,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喜意来,心道魏太傅太给力了,她又下意识地偷瞄了一眼谢怀源,见他面色微沉地看向自己,心里跳了几下,又装似不经意地扭开头。
钟玉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华鑫:“说起来也是好事,你布置下的那几个人都还没来得及发话,大皇子就被皇上狠狠责罚了一番,我看如今皇上是动了真火了。”
谢怀源淡淡道:“若是真恼了,便直接丢开不理即可,何必多做责罚,还勒令他改正呢?”
钟玉细细思索了会儿,也苦笑道:“确实如此,皇上这般,八成是还打算重用他…罢了,如今大局未定,先杀杀他的势头也好,反正日后也有的是机会,水滴石穿,总有把他拉下来的一日。”顿了顿,他又问道:“你二弟那里…你打算怎么办?”
谢怀源道:“与我何干?”
钟玉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叹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算了,想必你已有安排,我也不多置喙了。”他说着就直起身,看着华鑫谑笑道:“我特特跑来跟你们报信,便让你这宝贝妹妹送送我吧。”
谢怀源忽然直起身道:“我去送你。”说着就率先往外走。
钟玉一脸受宠若惊,刚想摆手道‘不必了‘就看见谢怀源已经往外走了,他无奈地看了华鑫一眼,见后者一脸淡定地冲她挥手告别,不由得暗暗鄙视这一家子都不解风情。
他抬步走到谢怀源身后,正欲说些什么,就看见谢怀源转身,定定地看着他:“你不该将她也牵扯进此事中的。”
钟玉一怔,随即苦笑道:“被你看出来了。”
谢怀源面色阴冷地看着他:“你所求的我都已经答应了,为何还要如此作为?她本不该牵涉到前朝斗争中的。”
钟玉慢慢道:“其实也无什么别的理由,正是因为她与此事干系不大,又是魏太傅的学生,由她出马定能事半功倍。”他补充道:“魏太傅性子执拗倔强,若是你我二人出马,他必定不为所动,没准还要得罪了他,反倒是郁陶跟此事无关,说的更能清楚明白,也不会招致魏太傅的反感。”
谢怀源道:“那你可曾想过,万一此事不慎泄露,她被大皇子记恨呢?”
钟玉忽的挑了挑眉毛:“万一?你这是怕护不住她?”他上下打量了谢怀源几眼,啧啧称奇道:“真是白日里见了活鬼了,你何曾对别人这般小心宝贝着?”他连连叹息道:“说真的,若她不是你嫡亲妹子,我定然以为她是你心上人。”他想到这个比喻,心里也是好笑。
他背靠一颗柳树,带了三分调笑,七分认真地道:“你若是真的担心护不住她,不若把她送到我家来,我定然让她一生无灾无难心长宽。”这已经算是明示了,钟玉试探的看着他的面色,两人相识多年,他好歹还是能看出些端倪的。
然而…
“啊!该死的,谢怀源,你不要逼我动手!啊!别打我的脸,你有病啊!啊!我的头发!”谢府传出几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怒喊。
据说那日,钟家的大公子是顶着一脸的晦气和斑驳青紫,一瘸一拐地走出谢府的大门…
华鑫忐忑地站在谢怀源书房正中,见他进来,乖乖地垂头等着挨训。
谢怀源本来面色阴冷难看,见她面色略带惶恐,又不由自主地缓和了面色,沉声问道:“你现在还不打算告诉我你究竟做了什么?”
华鑫低头歉然道:“是钟玉给了我他搜集的大皇子罪证,让我去交给魏太傅。”
谢怀源听说这事又牵扯到钟玉,原本稍稍平复的恼意又泛滥起来,扬了扬唇角讥讽道:“你对他倒真是言听计从,可我呢?我与你说的你还记得几分?”
华鑫心里默念‘男人是要哄的’,然后一脸诚恳地道:“你说的我自然都记得,只是他说此事若是成了,对你大有好处,所以我才…”她看谢怀源面色阴晴不定,便哭丧着脸道:“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她看谢怀源还是静静地看着她,以为他还是不信,便立刻拍着胸脯连连保证自己再也不敢犯,就差没对天发誓若是违背就遭天打雷劈了。
谢怀源看着她懊恼的小模样,心里又异样躁动起来,似乎有某种渴望急于得到宣泄,眼眸不由得暗了暗,目光停留在她两片开合的唇瓣上。
华鑫见他还是默默地盯着自己不发一语,心中更为忐忑,正想着该说些什么再表示表示,就听见门外有人来报:“大人,大皇子派人来了。”
华鑫立刻住了嘴,讶然道:“是为了郁喜的事?”
外面那人打断了他的些许绮思,谢怀源沉吟片刻道:“让人进来。”不过片刻,侍从就领来一个公公模样的人。
华鑫一见那人心中便有些不喜,那公公的目光黏糊漂浮,一双三角眼更是暗黄浑浊,所谓相由心生,华鑫实在不觉得长这么一副尊荣的人品格能高到哪去,所以那公公态度虽还算恭敬,但她还是默默地在他身上划了个叉。
那公公一见谢怀源先是不说正题,反而和他东拉西扯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随意寒暄,若是有不知情的,还以为两人的关系有多好。
那公公一边小心地搭着话,一边暗暗地思忖该如何说,见谢怀源仍旧不动声色地,心里暗暗发急,便干脆直言道:“大人,实不相瞒,奴婢是受了大皇子的叮嘱,为了郁喜小姐和大皇子之事跑来的。”
谢怀源缓缓地晃着茶盏,不动声色地道:“哦?若是向郁喜提亲,难道不该大皇子亲自前来,以显郑重?”
那公公听得心里一紧,干巴巴的笑道:“小公爷说笑了,郁喜姑娘虽是谢家人,但到底如今是个庶出…怎么能跟大皇子谈及婚嫁呢?”按说谢国公死了,谢怀源应当袭爵,但皇上不知什么心思,硬是以守孝为由把爵位扣住不发,所以外面还是叫小公爷。
谢怀源慢慢地道:“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该同我说了,郁喜的生母,谢老夫人就在正院里,你为何不去寻她?”
那公公渐渐听出些门道来了,立刻义正言辞地表示:“小公爷说笑了,谢府里哪有什么夫人,不过只有一个因为品行不端被休弃的曹氏,您宅心仁厚,怕她出了谢府没法子生活,这才让她住在谢府,她哪里算什么夫人?更别提给郁喜小姐的婚事做主了。”
前些日子,谢怀源虽没立刻公布谢必谦对曹氏的休书,但他也不是愿意饮下当年之恨的人,隐隐透出些风声出去,曹氏这个夫人立刻就有名无实,他再在这时表示谢府可以让曹氏‘暂居’,其意义立刻就明显起来,这时候,哪怕谢怀流走了狗|屎运,能够得胜归来,从身份上也不可能和谢怀源竞争丞国公一位了,一出手便是这样绝人后路的毒辣一招,倒真是谢怀源的风格。
华鑫差点在一旁笑出声,谢怀源?宅心仁厚?这马屁拍的有水准啊。
谢怀源慢慢道:“二弟如今日渐长本事了,未来的事…也未可知。”
那公公眼神闪了闪,想到谢怀流,眼底带出不屑来,陪着笑道:“小公爷说笑了,二公子呐…跟您是比不得的。”
华鑫在一旁也渐渐听出来了,原来是大皇子为了在皇上那里过得去,便来谢府要人,但以他的身份,自然不想娶郁喜为妃,只想纳她为妾,这来试探谢怀源的态度来了,他是生怕谢怀源坐地起价,硬要给郁喜一个妃位。
谢怀源慢慢地笑了笑道:“既然是为侍妾,那让大殿下择日使人来接便好。”
那公公跟他你来我往的试探一番,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立刻喜出望外,连忙跪下磕了几个响头,转身复命去了。
华鑫看得连连咋舌,问道:“郁喜这是必然要跟大皇子了?”郁喜自己求的路,华鑫倒不替她悲哀,只是有点惊叹大皇子的神速。
谢怀源忽然转头道:“明日可要出去走走?”
华鑫“啊?”她一时有些没转过来。
谢怀源望着门外,淡淡道:“明日谢府必然是一场热闹,咱们不必蹚这个浑水。”
☆、60|7.20
曹氏如今居住的悠菲阁里尽是一片衰败景象,因着府里府外都风传谢必谦临死前说是要休了她一事,又加上她如今被夺了管家权,是以原本对她百般逢迎的下人都对她爱答不理起来。
曹氏此时靠在床上,原本精致的雕花大床上散乱地堆着被褥,迎枕之类的东西,她头发蓬乱地无力斜躺在床上,见一个小丫鬟走进来,连忙拉着她问道:“我听说昨日大皇子派了人来,是为了何事?”
那小丫鬟年纪虽小,脾气却大,把手里的托盘放下,上下打量她几眼,不屑笑道:“得了吧夫人,我劝您还是消停点,大皇子派人来不来,自有大少爷操心,跟您有什么关系?还当您是谢府的当家夫人呢?”
曹氏这十多年来因着谢必谦宠爱,在谢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从来没有人敢这般揶挪地跟她说话,气得脸色发黑,照着自己的心意伸手就要向那丫鬟脸上扇去,丫鬟是得了上面人暗示的要把曹氏往死里气,自然不会由着她往自己脸上打,连忙退后几步,笑嘻嘻地道:“夫人…哦不,曹夫人,打我不要紧,您仔细伤了手。”
曹氏气得胸膛连连起伏,指着她恨道:“作死的小蹄子,看我叫人怎么收拾你!”
小丫鬟心里撇撇嘴,本还想再气她几句,但想到上面的吩咐,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您刚才不是问我大皇子派人来作甚吗?”
曹氏虽气得浑身发抖,但到底理智还在,心里记挂着郁喜,闻言敛了怒色道:“到底是为何?”
小丫鬟看她一眼,慢慢道:“是为了郁喜小姐来的,皇上发话了,让大皇子赶紧纳了郁喜小姐,把这桩事了了。”
“纳?!”曹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的郁喜凭什么给人当侍妾,经过了我这个当娘的同意没?”
小丫鬟嗤笑道:“您若是不服气,尽可去找大皇子理论啊,今个来抬郁喜小姐的轿子已经来了,您可能拦得住?”
曹氏忽然大大地喘息了几口,然后瘫在床上一动不动了,正当小丫头以为她是晕过去了,正要离近了去看看的时候,就见她猛然睁大了眼,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眼底一忽儿是极深的怨毒,一忽儿又满怀希冀,小丫鬟正犹豫着要不要叫人来,就见她手指紧紧扣着被面,声音凄厉尖锐:“谢怀源,谢郁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小丫鬟吓得手一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就见曹氏的神色忽然又温和了起来,细细地用手抚摸着被子上的缎面,神情温和慈爱地道:“流儿,流儿,娘可就全指望着你了,你可不要让为娘的失望,你有出息了,才能继承丞国公之位,你妹子才有靠山,流儿,你要争气啊!”
小丫鬟看着曹氏有些神志不清的侧脸,心里打了个寒噤。
……
今日大皇子来接郁喜入府,必有一场热闹,华鑫和谢怀源都懒得参合,因此双双出门踏青,距离镐京不远有处万寿山风景极好,但离镐京却不近,因此谢怀源天不亮就命人叫起了华鑫赶路,这才在清晨堪堪到达。
华鑫在马车上一直趴在谢怀源怀里打瞌睡,等到下了车闻到一股草木清香,立刻精神一振,拉着谢怀源就沿着新修的石阶,往山中走去,一路清泉石上流,鸟鸣山涧中,景色颇具野趣,华鑫看得目不暇接,谢怀源见她如同脱了笼的鸟儿一般快活,眼底也露出一丝笑意,握着她的手向山上走。
两人今日为了方便出门,都是一副平头百姓装扮,随从也都安排在了山下,所以一路速度颇快,华鑫在镐京难得出门,连见到几颗蘑菇都要啧啧称奇一番,谢怀源见她兴致高,便也动了谈性,对她细细讲解道:“万寿山上有个天池,据说是女娲补天之石所化,所以呈五彩之色,水温长年温润适宜。”
华鑫记得前世去过五彩池,她估摸着是差不多的池子,对什么女娲补天的传说自然不信,不过听说有盛景可看,心中自然开怀。
谢怀源一路握着她的手,不时随意讲解几句,华鑫看着他白璧无瑕的侧脸,一边默念‘□□’一边色|心大起,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在他耳边道:“我给你摘朵花。”她说话时离谢怀源极近,双唇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耳垂,让他有些意动,华鑫却还不等他行动,就跑去摘了几朵路边不知名的野花。
她随手拔了几朵,又挑挑拣拣好一时,才选好一朵颜色素白外形清雅的小花,又笑眯眯地凑过去道:“我给你簪上?”
古人不论男女,都时兴簪花,她就常见有大家的公子哥把自己打扮的姹紫嫣红,出去招蜂引蝶,不过谢怀源自然不会弄这些花哨的东西,一转头却看她一脸期待,便十分配合地低下头,任由华鑫给他簪上。
华鑫簪好后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总觉得谢怀源簪花真是相当的…违和,特别是他一脸面无表情,那朵可怜的花还在晨风中颤巍巍地摇曳,好像给张飞化妆,怎么看怎么别扭。要是钟玉那一型戴着估计会显得很风|骚。
她一把把花捋了下来,又帮谢怀源弄平了有些散乱的头发,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
谢怀源见她停止了再幺蛾子,便拉着她的手继续走,走着走着,忽然视野一阵开阔,前方是一处极大的平台,平台上修了座四面透风的彩楼,已经围了一圈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正中的阔台。
华鑫好奇地踮起脚望了望,却发现离得颇远看不清,便拉着谢怀源去前面细看,看见台子的正中是一个仙风道骨,一身道袍的道士,约莫三四十岁,面带矜持,一挥拂尘道:“贫道本是蒲华山紫薇洞府的一名修道之人,如今修道已百余年,今日下山来,是受了三清法旨,特来寻找有缘之人,指点他悟道成仙,送他一场偌大的机缘。”
底下围的一众人也不都不是傻子,见他面貌不过四十,就敢说自己一百来岁,立刻唏嘘起来,一片喝倒彩之音。
谁知那道士也不恼,仍旧一脸从容自得的笑容,慢慢道:“尔等凡夫俗子,不信也不足为奇,贫道便使出些仙家神通,让尔等见识上一二。”说着就大袖一挥,地上凭空出现了三只白瓷大碗,底下原本还喝倒彩的人立刻静了下来。
那道士面色微有自得,袍袖再是一卷,原本空荡荡的碗里立刻满了,一碗装着花生莲子,一碗装着些圆溜溜的糖果点心,第三碗更为奇特,竟然是一碗清水,里面漂浮着几根水草,三只锦鲤自在地游来游去。
道士淡淡一笑,伸手让一边侍立的两个小童端着糖果和花生的碗向底下抛洒,这下子不光能看到,还能摸到吃到,底下人立刻鼓噪起来,有几个卖力地大喊‘活神仙啊!’其余人被鼓动,立刻也跟着喧嚷起来。
就连华鑫也看得啧啧称奇,她当然知道这世间自然没什么活神仙存在,不过这等巧夺天工的杂耍,也足够让人叹为观止了。她侧头对谢怀源感慨道:“这般厉害,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变得?”
谢怀源漫不经心地道:“你想知道,回头让人捉来问问便是了。”
华鑫一缩头道:“我不过是一时好奇而已,人家是正经的良民,你捉来算怎么回事?咱们可不兴欺压良民的。”
谢怀源似笑非笑地道:“正经良民?”他抬眼一扫,看了看周围人群,慢慢地道:“你难道没发现吗?只要这道人一开口,必有固定的几人捧场。”
华鑫顺着他的目光抬头一看,那道士之后又耍了几个把戏,那几人立刻跳出来捧场股掌,故意呼喝吹捧,也笑道:“原来是有托儿,不过他有这般手段,要不要托儿也无妨。”
谢怀源看着这人的手段,隐约猜到他的来历,却不愿意扫她的兴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大约是华鑫刚才抬头的动作有些大,那道人一眼就看见人群里站了个容色殊异的佳人,心里不由地狂跳了几下,大叫我的个乖乖,竟是起了色心,目光又不着痕迹地在华鑫身上转了几圈,见她身上衣料普通,身上的首饰也单薄素净,心里大喜,这人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人物,平日里没少干骗财骗色的事,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干干地咳了一声,故意作出一副虚弱状道:“贫道今日已经亏损了不少法力,不能再使,不能再使了。”
底下人本都是等着看好戏的,见他不再出手,便纷纷面露遗憾地叹了口气,就见那道士话锋一转,又晃了晃拂尘,笑道:“贫道不光会仙家法术,亦有观生死阴阳,看人生命数之能,相逢即是道缘一场,不知哪位有缘人愿意上来一测啊?”
华鑫听得大笑不止,缘分是佛家的说法,这人一副道士打扮,说这个着实不伦不类。不过他刚才显示了大神通在前,还是有不少百姓踊跃上去让他测算,华鑫对这个不感兴趣,正拉着谢怀源要走,忽然就听那道士高声道;“这位姑娘留步。”
华鑫一怔,转过头去看着他,就见他冲自己笑道:“姑娘,我看姑娘是有大机缘,大福泽之人,贫道此次就是遵了三清法旨,下山寻求有缘之人的,姑娘可愿随我入山修行?从此不问三界事,不在轮回中。”当然,要是能跟他双修就更好了。不过只要能把她骗上手,要怎么样还不是由得自己?
这话糊弄糊弄愚夫愚妇还行,给华鑫说就不够看了,于是摇了摇头,懒洋洋地道:“道长的机缘还是留给别吧,我可是贪恋俗世得紧。”
那道士把原本到来的目地抛到脑后,心里有些失落,幸好也没指望她这么快就上钩,脑子转了转,又是生出一计来。
☆、61|天水教
他忽然面色一变,沉声道:“姑娘,我劝你不要不听好人言,你命中带煞,命途坎坷,面带狐媚,日后只怕是有许多大灾大难,你若是不随我去,只怕不光是前途了,就连性命都堪忧啊!”
华鑫“……”她记得上辈子在现代,她有个朋友路上遇见一位算卦的道士,那道士一见她就二话不说叩头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还说她是天上的紫薇星君下凡,有帝王之相,当时华鑫还当做笑话听,根本没当真,没想到这么不靠谱的事居然还真有,她上辈子没缘分遇到,穿了个越居然遇到了。
谢怀源面色一冷,不耐道:“滚。”
那道士刚才把注意力全放到华鑫身上,这才注意到她身边还跟了一个,他看着衣着虽普通,但外貌气度均不是凡人,心里一憷,但又不愿在人前失了面子,只好咬着牙抬高音量,继续危言耸听:“二位,莫要不信,这位姑娘是妖孽命格,大凡天命之所谓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其人,你若是将她强留在身边,必然害人害己,说不定还要连累家人,你且听贫道一句劝吧,将她早早送走吧,贫道句句都是良言啊!”
就算明知他说的是假的,无缘无故被人骂作妖孽,就连佛都要冒火,因此华鑫没好气地道:“道长真是高见,不过我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说着丢出几块银子扔到台上,故意道:“道长耍的一手好戏法,在此先捧个钱场。”一边说一边和谢怀源一并走了
那道士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自认为不是一般的江湖骗子,岂甘心受这等羞辱?他根基在西北那里,在那里他用这等手段,不知骗了多少女子的清|白身子,骗了多少人家的银钱珠宝,且至今从未失手,没想到才到京城不久就首战失利,心里大是愤恨不甘,对着那几个还在人堆儿里的托儿使了个眼色,那几人立刻会意,立刻悄悄地从人堆里,如同游鱼一般钻了出去…
华鑫一边走一边跟谢怀源感慨:“没想到天子脚下也有这般多的骗子,人心不古啊!”她想了想,又觉着不对,问道:“说来也怪,你我都是素服出行,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他怎么就认准我了呢?”
谢怀源慢慢道:“我观他刚才作戏的手法,应当是西北天水教的人无疑。”
天水教对她可是个新鲜词,华鑫更为讶异,追问道:“我只知道佛教道教儒教,只是天水教是个什么教派?”
谢怀源淡淡道:“它是因着这些年战乱才兴起的教派,靠着战争四处宣扬教义,骗取愚夫愚妇的钱财,宣扬他们教主和各大护法是真神转世,以此敛财,招收教众。”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进了一处小小密林,今日上山来的人不多,这座密林更是空无一人,华鑫加快脚步想要走出去,却忽然天色一暗,整个林子仿佛都沉了下来,枝桠横亘交错,仿佛每一条枝桠都延伸出很多触手,相互交错着将天空遮蔽住。
四周的环境陡然阴寒了下来,那密密的树后好似有许多人影飘荡,华鑫心里一哆嗦,就算她不怎么怕鬼,也还是下意识地缩到谢怀源身后,谢怀源眼底忽然浮现出一丝古怪来,他低声道:“鬼祟伎俩。”话音刚落,就看见几道红光交错着打落到二人身上,好像是来自地狱的血光。
谢怀源微有不耐,忽然纵身一跃,手里顺手折了跟树枝,华鑫还没看清他如何动作,就听见一声惨呼,一个人就从树上跌落,手里的东西也脱手,华鑫定睛一看,正是一盏红灯笼,此时已经被摔得四分五裂,一手洒落了些颜色奇怪的粉末,她不留心吸入一点,便觉得一阵头昏脑涨,眼里异象纷呈,吓得她连忙用袖子捂住鼻子。
谢怀源这时也落到她身边,只见距离两人落脚的不远处,又有几个人蹿了出来,飞快地向谢怀源扑过来。
华鑫心里一紧,就见谢怀源轻轻点着手里的树枝,他本想直接把这些人都杀了了事,只留一个活口问话便可,后来转头看到身后的华鑫,便手腕一转,出手速度飞快。只听一片哀嚎连绵起伏,那几个人便捂着双腿倒在地上唉唉叫痛。
华鑫仔细一看,就见他们的双膝都被洞穿,已然是失去了行动能力。那几个人虽然受了重伤,基本成了残废,但还是满面戾气,其中一个看起来为首地道:“你伤了我,以后便不得好死,我们教主不会放过你的,他会把你下油锅,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啊!”
华鑫听得恼火,忍不住撩起裙子抬腿给了他一脚,成功让他闭了嘴。她问道:“这几个人现在怎么办?”
谢怀源淡淡道:“找人来捉了便是。”
人很快找来了,是山上的一个脚夫,华鑫怕吓到他,只给他说让他通知山下的随从,让随从通知官府,她谢过那人,给了赏金之后不过半个时辰,镐京令就带着大批衙役官差赶到了,他们在上山时还顺便抓了见势不妙想要溜之大吉的那个假道士。
镐京令心里大为郁闷,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件事,因着近来战祸不停,所以有许多百姓成了流民,被迫离乡出走,其中有好一部分都大举进京来谋生路,也有一部分江湖艺人自称什么天水教,打着教派的旗号用一些奇淫技巧来收敛教众,因着人数不多,他本没把这些人当回事,没想到这些人还就真的给他闹出事来了。
华鑫看着那几人像粽子一般被捆成一堆,很有几分难兄难弟的意思,忍不住取笑道:“道长啊,你若是真会算命,怎么不算算今日自己是否有牢狱之灾?莫不是一不留神算错了?”
那道士怨毒地看她一眼,低声咒骂了一句,他在西北仗着自己的“大神通”和天水教护法的身份,四处横行霸道,人人还都要敬着他,何曾吃过这等亏?他一张嘴,正要说几句狠话,旁边一个衙役见他被绑了还不消停,立刻走上来用木板在他嘴上狠扇了几下。
镐京今见他不敢再说话,便转头对华鑫笑道:“小姐有所不知,这帮子人会算命虽是假的,但确实有些门道在身上,好似还会些幻术,这才敢大肆行骗的。”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谢怀源,生怕他拿了自己问责。
华鑫倒是觉得这事怪不得他,正要开口说几句,就看见大力奋力拨开人群跑了过来,走到谢怀源旁压低声音道:“大人,谢老二出事了!”
……
幽暗的卧室里,样式古朴,色泽幽幽的博山炉袅袅地吐着香气,大皇子散着头发,伏在案上,本在挥毫泼墨,但在写到“千山望郁陶”中的郁陶二字时,突然面色一厉,挥手就将桌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挥到地上,旁边伺候的太监无缘无故被泼了一身墨汁,却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一下子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他想到自己费尽心机还是没娶到谢家嫡长女,反而纳了个身份不明不白的庶女,心中不由得大恨。若是谢必谦身后没留那书也就罢了,好歹郁喜也算占了个嫡出的身份,可现在呢?谢必谦一死,曹氏又被休弃,谢郁喜提供不了给她任何帮助,他要来何用?!
他一挥袖,厉声道:“把谢郁喜那贱人给孤带上来!”
那太监一溜烟爬起来,唯唯诺诺地应声出去了。不一会儿,郁喜带到,她面颊红肿,身上的衣服也都是散乱不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看向大皇子的目光惊惧不已,再也不复当初刻意做出的娇柔。
大皇子嫌恶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来人啊,给孤打!”
几个内侍应声而入,手里执着竹板,一下一下实打实地拍在郁喜的腰臀上,很快,本来就散乱的衣服渐渐被血迹浸透。
大皇子听着郁喜断断续续传来的惨叫,心中的戾气稍稍散去,嘴角隐约浮现出一丝笑意。
郁喜疼的神智已有些模糊,只能伏在地上低低地喘息着,混沌中,她却突然记起了当初谢必谦还在,自己母亲又大权在握,自己过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好日子,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大皇子见她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多少还要给自己母妃留些面子,倒也没打算真把郁喜打死了,便挥手叫停,让人把郁喜拖了下去。
郁喜被几人拖麻袋一般的拖到自己屋子,却不敢再像那样颐气指使,甚至连一丝抱怨都不敢有,任由几个内侍把自己重重扔在屋里的青砖地上。
她在地上呆了许久,才觉得恢复了些力气,慢慢地动着身子,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又过了半天,有个身量高大的太监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下不屑地打量了她几眼,把托盘扔在桌上,转身欲走,却被郁喜低声叫住了。
郁喜低声下气,一边咳嗽一边道:“公公,劳烦您帮我送个信去谢府。”她现在什么都不敢想,既不敢想着争宠,也不想着争强好胜,只想着能活着再回到谢府,便是她上辈子积德了。
那公公上下打量她几眼,既不走,也不动。
郁喜比原来有眼色不少,连滚带爬地从床下抽出一个小小匣子,看也不看就塞到公公手里,哀求道:“公公,我就这一件小事,请你告诉母亲,说原来的那件事,我已是悔了,让她帮帮我。”
那公公掂了掂手里的匣子,满意笑了:“姑娘,您就放心吧
☆、62|7 23
啊华鑫和谢怀源原本郊游的心情,也都被连连发生的事端破坏的差不多了,当下也没了再逛的心思,和大力一起匆匆就往山下走去。
路上,大力看了看四周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大人,小姐,谢老二惹出大事了。”她一边摇头一边把写谢怀流干的好事说了一遍。
原来是谢怀流这大司马一职看着风光,但实际上颇为不得志,军队本就最为排外,他手下的那又都是一群骄兵悍将,除了谢怀源,那就是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谢怀流这种纨绔了,谢怀流为了镇压他们,竟采取强硬手段,将几个军中老将拉出去打成重伤,这一下子军队差点哗变,谢怀流本还得意洋洋,这下子吓得半死,再也不敢管军中事了,所以战报来的几个所谓捷报,都是几个副将打下的。
前几日犬戎又来袭营,谢怀流窝在主帅帐里当缩头乌龟,前方将士奋战,结果犬戎使出声东击西之策,只取主帐,谢怀流带人逃命,结果路上被抓了个正着。
华鑫听的连连咋舌,这谢怀流可以啊,才去不过一个多月,就弄得军心尽失,这也是一种本事了。
谢怀源一边拉着她向下走,一边道:“现在情势如何?”
大力想了想道:“现在犬戎手里有主帅却没什么异动,俺估摸着是没想好怎么用这张“王牌”,”她嗤笑一声,接着道:“咱们的人多少顾忌着他的身份,也不敢有异动,双方都僵持着,嗯…现在情势大概就是这样了,咱们这边的消息是快马送来的,朝上是走的水路,估计要慢点,但也差不多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快到了山脚,这时,一个老奴迎面而来,华鑫仔细看了看,他好像是曹氏的心腹之一,不过后来被发配到外院专管些撒泡的工作,如今怎么跑来了?
那老奴一见谢怀源就“扑通”跪下了,连连磕头道:“大人,求求您见一下我们夫人吧!”
华鑫一怔,随即转头看向谢怀源,后者淡淡道:“也好。”
……
曹氏所居住的悠菲阁,如今一片凄凉凋落的景象,小池里的锦鲤大半翻了白肚,池面上生着怪异难闻的浮萍,上面架的小桥遍布尘埃,花木衰败,落叶堆积,偌大的院子,竟连一个使唤的下人也无。
华鑫看的心中连连感叹,却不觉得如何同情,若是她肯安守本分,不出妄念,既有谢府当家夫人的身份,又有谢老爹保驾护航,哪里会落到这步田地?
可以说,曹氏她几乎达到了古代女人生活的最高水平,丈夫宠爱,娘家得力,儿女双全,又是正头太太,结果她作死了自己的保护伞谢老爹,又把纨绔儿子害去了战场,还把女儿害成了妾室,又怨得了谁?所以说,人啊,还是要知足惜福的好,不是自己的福气,强求不得。
她一边感叹,一边看谢怀源不发一语,心里有些忐忑,抬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谢怀源低头,看她小心翼翼地伸头看着自己,眼含担忧,心底一暖,反手把她的手合在掌心,和她比肩走进曹氏住的地方。
曹氏半跪在床榻上,被子上尽是星星点点的污渍,她一手抱着一个枕头,在轻轻地拍哄着,眼神慈和,嘴里低低地说着些“郁喜,流儿”之类的话。
华鑫看的心里发凉,后面跟着的老奴叹气道:“自从……以后,夫人就是这般样子,清醒一时糊涂一时,还望小姐和少爷见谅。”
华鑫心里又是一叹,抬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谢怀源,正想着要不要上前见个礼,突然,正一脸疯癫的曹氏抬起头来,她看着华鑫,眼神先是迷茫,后来又慢慢变成锐利清醒,一瞬间,华鑫仿佛又回到刚入府时,看到的那个雍容华贵,仪态端方的当家夫人,而不是现在这个狼狈犹如丧家之犬一般,形容枯槁衰败的女人。
华鑫正犹豫着要不要见礼,就见曹氏已经直起身子,目光缓缓滑过谢怀源和华鑫,缓缓道:“你们来了。”她微微昂起头,尽量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可惜,没有足够的底气撑着,她这架子也如同空心木搭建的,一碰也就散了。
谢怀源淡淡道:“曹夫人好。”
曹氏听的“曹夫人”三字,人如同放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委顿在床上,神情尽是无力的绝望,手指不由自主地紧紧捏着肮脏的被角。
她深吸了口气,神情忽然哀恸了起来,颤颤地动了动手指,哀声道:“老大,我知道,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可是那都是我一人所为,跟流儿没有关系啊!”
谢怀源眼底有些嘲弄:“曹夫人在说什么?”
曹氏表情一滞,咬着牙道:“老大,你是个聪明人,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开出个条件来吧,你要怎么样才会愿意救下流儿?”
谢怀源看她一眼:“夫人多虑了,生死有命,战场上本就刀剑无眼,夫人在助他夺得大司马一位时就该有个准备,我如何能够救他?”,曹氏捏着被角的手时松时紧,流着泪道:“他可是你的亲兄弟啊,你怎能如此……便是我有什么错,你也不该这么对他!”
“亲兄弟?”谢怀源唇角轻扬“我没见过还在年小时就放恶犬追咬自己哥哥的兄弟,也没见过,四处在外面诋毁自己兄长名声的亲兄弟,曹夫人觉得呢?”
曹氏心里一凉,心里有些不甘,随即想到自家儿子的性命,心底一横,涩然道:“你救他一命,我自请和离出谢家,到时我请人做个见证,将流儿逐出谢家,流儿以后再不姓谢,对你再也没有威胁,以后这谢家,便是你兄妹二人的天下了!”
华鑫心里连连摇头,这曹氏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她虽说自请出谢家,可她出不出谢家又有什么妨碍?反正有谢必谦的休书在手,她这个正室早就名存实亡,至于谢怀流,那就更不用谢怀源操心了,一个纨绔而已,谢必谦一死,要怎么搓圆揉扁还不是由得他来?
谢怀源讥诮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连话也懒得多说,带着华鑫转身便走,曹氏急得在床榻上连连叫喊,一边咳嗽一边声音嘶哑地嚷着,忽然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她从床上滚到地上。
华鑫脚步顿了顿,身子转了小半个,又硬是忍住了,任何人都要为自己往日的作为付出代价,哪怕她是一个母亲。
曹氏在床下哀求呼喝了半晌,终于意识到不会有人再理她,神智又开始不清晰起来,这时,那个老奴走了进来,看见此情此景,心中不忍,又想到郁喜的嘱托,还是半跪下来,低声道:“夫人…小姐那里…怕是不好。”
……
接下来的事,谢怀源有意无意瞒着华鑫,显然是不想让她知道,华鑫向大力打听过一二,那家伙也是含糊其辞,又跟她道:“小姐,大人的心思俺都能猜出来,他不想你怕他,怕你心里想着他心思深重,手段毒辣,这是为你好。”
看来平常看来冷清之人,遇到情事时,要比别人更加体贴入微,华鑫心里也不知做何感想。等到后来她去了女学,这才听到些消息,犬戎以谢怀流威胁会稽军中将领,没想到谢怀流的副将丝毫不为所动,带着军队直捣黄龙,结果犬戎大破,倒霉的谢怀流也被撕了票,那副将虽害了主将,但也立了大功,功过相抵,也无大事。
同是这天,华鑫一回到家中,也听到了谢怀流死讯,还有已经给大皇子当侍妾的郁喜,听说日日饱受折磨,人已经快不行了。住在悠菲阁的曹氏受到双重刺激,彻底疯癫,已经已经不过来了。
华鑫听了这一连串的消息,心里除了复杂还是复杂,脚步不知不觉就拐到了谢怀源的卧室,此时他刚沐浴完,正在案几前看书,两人默默无语,对视了片刻,谢怀源才轻声问道:“你有何事?”
华鑫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慢慢问道:“你打算……把曹氏怎么办?她现在已经疯了…”
谢怀源道:“迁出谢府,搬到别院。”
华鑫叹气道:“也好,她那人…没什么值得同情的,”她迟疑着道:“我知道你受了不少苦,也不想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只是你不该为了那些人坏了自己的名声心境。”
谢怀源冲她伸手,华鑫顺从地走到他身边,却被他一把揽在怀里,他低声道:“是我命副将故意把他的消息泄给犬戎,也是我暗暗命他直取敌营,不必顾忌。”
华鑫沉默片刻,然后道:“你也是为了得胜,这本也无错。”
谢怀源静静地看她:“你是知道我到底为了什么。”
华鑫轻声道:“你觉得后悔吗?”
谢怀源道:“我做事从不后悔。”
华鑫道:“你不后悔就好。”
谢怀源微微皱着眉道:“那你呢?你会不会……”觉得他是罔顾人/伦,杀害亲兄之人?
华鑫趴在他怀里轻轻摇头道:“你没有错,是他们待你不好。”
谢怀源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真是这么觉得的?”
华鑫拍了拍他的肩膀:“按理来说,你这样不好,可帮理不帮亲的人有多少?这事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我定然不敢苟同,但放你身上却不一样,只要是你做的,我都觉得没错,你不必担心我。”
谢怀源伸手把她揽得更紧了些,两人默默无言地相拥了一会儿,就听门外一声呼喝,“大人,门外有公公来传旨!说是阮梓木得胜归来,要请您进宫一趟!”
阮梓木得胜,叫谢怀源干嘛?华鑫正疑惑,就听谢怀源问道:“为何?”
屋外那人迟疑了一下,然后道:“阮梓木此次带来了许多胡羯的珍品宝物,金银玉器,还有许多异族…美人,陛下大悦,要大摆庆功宴,还说是要把那些宝贝和美人…分给诸位大臣。”
☆、63|724
华鑫的脸一下子揪成包子样,转过头直直地盯着谢怀源,后者不动声色地道:“我去接旨。”
门外那人道:“大人,那公公不过是传个口信,现在已是回去复命了。”
谢怀源道:“皇上还有何吩咐?”
那人道:“并无别的了,只道让您和小姐晚上酉时准时去赴宴,其他的都是属下私下里打听出来的。”
谢怀源道:“你先下去吧。”门外那人应声而退,他一转头,就看见华鑫幽幽地看着他。
她慢慢地道:“阮梓木得胜归来……献给皇上不少珍宝和……美人?”
谢怀源面无表情地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有一对儿格外貌美的女子献给了皇上,是以他如今颇得皇上看重,连带着提拔他的大皇子也重得皇上信任。”
华鑫还不知道谢怀源对于妾的态度,此时听他东拉西扯都不是自己想听的,不由得有些郁闷。
其实对于古代男子来说,有个妾室实属平常,更何况谢怀源至今未曾娶妻,身边还没个个把妾室说不过去,多少恩爱夫妻之间插/了个妾室进去,正头太太不也照样活的好好的,白茹父母是京里出名的恩爱,白茹他爹不还照样纳妾,只要男人的心还在自己这里,有几个妾室女人都一样,只有人适应环境的份,到了古代,在不情愿也只能适应。
华鑫一边给自己做自我建设,一边咕嘟咕嘟地冒酸水,不由得抬起头盯着谢怀源,酸溜溜地道:“那在这里先恭喜小公爷喜得佳人了,都是一起送来的女子,想必给您的也差不到哪去。”
谢怀源本就没想纳妾,只是没见过她这等表情,心里忽觉得有趣,便面上不动:“你说的是。”
是是是,是个鬼!华鑫刚刚才做好的自我心理建设顷刻塌楼,去他的三从四德!她吓唬道:“你倒是不怕那是皇上送来的眼线?!”
谢怀源道:“皇上再怎么不满我,也不至于找几个犬戎女子当眼线。”
华鑫表情更差:“万一是异族派来的刺客呢?”
谢怀源道:“送入各臣子家之前,自然是细细查验过一番,不可能再怀揣利刃。”
华鑫一拍桌子道:“所以你是铁了心要收下对吧?!”
谢怀源问道:“有何不妥?”
华鑫做出一副悍妇状,只恨没有满脸横肉来抖一抖,继续连拍着几下桌子道:“哪里都不妥!”
谢怀源故意问道:“为何?”
华鑫哼道:“我不高兴,多个人多张嘴吃饭,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每日咱们的吃饭开支,给下人的赏钱,还有车马费,对了,尤其是你在后院养的那几匹纯血马,金贵得紧,还有……”她越说越是心塞,几乎自己都要当真了。
谢怀源“……”所以谢府穷到连一个人都养不起了吗?他怎么听说府里才采买了好些下人。
华鑫犹自喋喋不休,说些生计艰难,胭脂水粉,衣裙首饰很贵之类的话,总之就是再添不起人,尤其添不起女人,最添不起当妾的女人。
谢怀源瞧得好笑,等她一口气歇下来,便不动声色地凑过去,声音暧昧低沉地道:“真是一个人都添不下了?”
华鑫听得心里一凉,还是坚定地摇头道:“添不下了。”同时心里有点悲凉的想,果然男人变心了想留都留不住。
谢怀源忽然把手贴到她要际缓缓游移,在她耳边吻吮轻呵:“话不要说的如此满,若是我们以后有了孩子,你也不养?”
华鑫“……”这是怎么扯过去的,明明前一秒还在讨论妾室问题。
谢怀源的手刻意在她的腰际动着,低声道:“你不想我纳妾,可以直接与我说。”
腰,又是腰……太无耻了!华鑫一下子软了,颤声道:“你,你先放开我。”
谢怀源却没把手离开,故意紧贴着她道:“你若是不愿意,大可以直说,你要做哪件事我会不依你?”
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在自己腰间放肆移动,华鑫差点当场飙泪,抖着嗓子道:“我错了,我不想你纳妾,你你你先放了我!”
谢怀源这才饶过她,缓缓地把手抽回来,华鑫立刻从他怀里跳出来,离他远远地坐了,后知后觉地道:“你不想纳妾?”
谢怀源看了她一眼:“我昔年出战,也俘虏过许多异族女子,你可在府里见过一个?”
华鑫面上讪讪,死鸭子嘴硬道:“不过是个皇上赠的美人吗……能值得什么…”
谢怀源抬头看了看天色,起身道:“快到酉时了。”
华鑫又有点泛酸,幽幽道:“是啊,能见着美人了。”
谢怀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华鑫腰上一痒,老老实实闭嘴回房。
谢怀源骑马,华鑫坐车,两人走得早,所以一路不急不慢地到了皇宫,递了帖子,又等了片刻,才被内侍领着去了摆宴的沉香亭。
华鑫只道她和谢怀源已经来的够早了,没想到大皇子,阮梓木和钟玉居然来的更早,皇后正拉着钟玉说话:“你这孩子,这么大了还不知成个家,累的老祖宗镇日为你发愁,真是…哎!”
皇后从辈分上讲是钟玉的姑姑,是长辈又是皇后,所以被她训几句钟玉也只能乖乖听着,他一边嘴里敷衍一边道:“娘娘多虑了,镐京里没成婚的公子多了去,我也算不得什么。”他一转身,看到走开的谢怀源,笑道:“您看,这可不就是一个。”
华鑫看了他一眼,上前给皇后行礼,皇后微笑着示意她起身,不必多礼。华鑫见她虽然满脸端丽得体的笑容,但眉宇间隐约有些阴沉,看来那两位女子几乎是专房之宠的消息应当是真的了。倒是大皇子看着春风得意,一扫前几日的颓态。
在场的几人各怀心思,被赐了座之后都没有再次开口,这时被宴请的各方重臣都陆续到场,皇上照旧是最后一个出场,值得一提的是,身后还跟着两个妩媚的丽人,华鑫抽空打量了一眼,发现两人均是明丽无双的绝色,而且相貌还颇为相似,看来应当是姐妹。
皇后脸上本来还带着些笑容,此时却面色微沉。皇上讨两个小老婆她自然不介意,她介意的是这两人均是大皇子一系的人献上的,实在是让她不能不小心。
华鑫在底下和昭宁坐在一起,看着上面一众贵人的表情,觉得颇为有趣,不过很快她就看不了戏了,因为皇上拍了拍手,偏殿的侧门里立刻绕出一溜儿的美人。
周成帝笑道:“这是阮卿从得胜归来,从外族带来的几个女子,虽然粗笨,但也算是会些歌乐舞曲,便赐给诸位爱卿,权作消遣取乐之用吧。”
……
镐京西坊向来是一般流民,无业者,暗娼,扒手,捞偏门的之流聚集的地方,这里风气剽悍油滑,动辄就诉诸武力,连一般的衙役都不爱到这里来,久而久之,这里也就被放任不管,成了不清不白的外地人最爱居住的地方。
此时,一个头上戴着圆帽,把帽檐拉的极低,形容鬼鬼祟祟的男子悄悄闪进一处低矮的木门。
他一进去,就兴奋道:“大护法,我打探到了,打探到了!”
被叫做大护法的人用力踹了他一脚,骂道:“蠢驴,这是在镐京,不是在咱们西北,你给我小声点!”他大概是觉得不过瘾,又换了种方言骂了几句,这才道:“你打听到栽了老二那人的行踪?”
那人激动道:“是啊!是谢家的那一对儿兄妹。”
大护法又给了他一脚:“蠢货,我们都知道是谁,我问的是行踪!”
那人被踹了几脚不敢再废话,连忙道:“是是是,那谢小公爷的行踪不好打探,不过谢小姐却经常进宫,走的路都是固定的。”
这时又陆陆续续进来几个汉子,听了这话,立刻鼓噪起来,其中有一个恨声道:“大护法,咱们天水教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如今来京城传教,却连郑护法都搭进去了,不报此仇,难消我心头之恨!”
大护法迟疑道:“只是这谢怀源确实威名赫赫,我怕……”
那汉子大声道:“怕什么,我看这威名虚的很,这不是朝廷的惯用伎俩吗,便是五分也要说成十分,再说了,咱们有神佛护体,他区区一个凡人,咱们怕什么!”
这些人在西北欺男霸女,横行一时,俨然土皇帝一般,当地官员被连年征战打的缩手缩脚,干脆做了缩头乌龟,甚至许多愚昧百姓只知天水教,不知朝廷,有许多人生了重病,都不去求医问药,只是来天水教画大钱买那“符水”来喝,出了事也不求朝廷,只是找天水教的喷帮忙,而天水教众也因此耀武扬威,只觉得他们就是这凡间的活神仙,连那皇帝老儿也不算什么,更别说官儿还没皇帝大的谢怀源了。
那大护法还是摇头道:“咱们此次来必须要谨遵教主法旨,来京城传教,广收教徒,不得横生枝节!”他看屋里的几人都面色愤愤不甘,又连忙补充道:“不过…咱们虽动不了谢怀源,但他妹妹吗…嘿嘿!”
所有人眼睛都是一亮,那汉子也是一愣,随后狞笑道:“是啊,咱们顾着教主的法旨,不敢有大动作,整不了他谢怀源,那便取了他亲妹子的性命供奉给天水神,就当是为咱们这次祭旗了!”
☆、64|
华鑫转头看着谢怀源,只见他面色淡然地饮酒,好似没有听到,又转头看了看那几位女子,或娇娆,或冷清,或妩媚,身材高挑妖娆,皮肤雪白,长发微卷,特别是其中一个女子微抬着下巴,穿着艳红羊皮小褂,露出一截雪白小腰,看起来桀骜不驯,吸引了场中大部分雄性的目光。
华鑫又转头看着谢怀源,见他还是面色如常地低头自斟自饮,心中稍稍适意,用酒杯掩住扬起的嘴角。
周成帝少年继任皇位,距今已将近三十年,年少时励精图治,任用能臣武将,使得大周朝一片歌舞升平,可惜年老了却越发糊涂,猜忌下臣,贪图美色,好大喜功,他不光自己喜欢美人,还为了昭显自己厚待臣子,秉持着有福同享的精神,常常给臣下送美人,也不管人家家后院起火,闹得鸡飞狗跳。
周成帝十分贴心地挨个给几位重臣都指了美人,命她们站到几位臣子身边侍酒,等轮到钟玉,华鑫本以为以他的性子,定然会欣然收下,没想到他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自己身上一转,随即笑道:“这美人虽好,不过臣不是个怜香惜玉之人,给臣却是糟蹋了,不如皇上另送他人?”
这话显然是托词了,谁都知道,钟玉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引得无数佳人尽倾心的妙人,给他要都算糟蹋了,那再给别人岂不是都如同入了泥潭一般污糟?
周成帝见他拒绝,面色不由得一沉,皇后当然要帮着自家侄子,连忙道:“大郎他家里不知道花儿朵儿,皇上快别再给他了,不然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子呢。”
周成帝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皇后的,闻言缓了神色,转而对着谢怀源,指着那个看起来万分桀骜的女子道:“美人配英雄,怀源应当不会再推辞吧?”
华鑫听了立刻把脸色垮了下来,忙借着喝茶掩饰,结果不料那茶水滚烫,立刻烫得她满眼热泪,又不敢在宴席上失仪,只好辛苦忍着。
谢怀源站起身,不卑不亢地道:“回陛下,臣正在孝期,不能纳妾。”
周成帝脸色登时有点挂不住了,他虽然打的是送妾的心思,但到底没有明说,此时被谢怀源直接点出,再加上好意又一次被拂,脸色有些发黑。
谢怀源淡淡道:“说起来,阮司马才是这一次最大的功臣,皇上还是赠与他的好,臣无功无德,不敢受禄。”
这话更是刺心,皇上硬是夺了谢怀源的军权,又迟迟不给他丞国公一位,他把军权一边交给谢怀流,一边交给阮梓木,以做分化之便,谢怀流虽然死的窝囊,但好歹阮梓木给他长了些脸,可谢怀源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意指他偏私狭隘,夺了他的军权?
一旁的皇后劝道:“谢小公爷一直忙于朝事,不爱女色,也属平常。”
周成帝看了皇后一眼,声音阴沉道:“后宫不得干政,皇后如何知道他朝事忙不忙?”
皇后听的心惊肉跳,连忙闭上了嘴,不敢再劝,而站在一边的那女子有些羞愤地看了谢怀源一眼,又很快垂下头去。
周成帝冷冷道:“谢国公死时便立了身后之言,说你不必守重孝,爱卿何必以此为托词呢?莫非是瞧不上朕送的人?”
他可以在“朕”“爱卿”上加了重音,语气颇重,宴席上的一干大臣都面面相觑,心里却有些纳闷,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就是收了又何妨?至于为这个得罪皇上吗?
谢怀源正要继续开口,华鑫怕他答应了家里要多人,不答应被皇上拉出去砍了,连忙起身笑道:“这位姑娘看着可真是个伶俐人儿,我哥哥偏偏是个不解风情的,给他真是可惜了”她冲着皇上福了一福,巧笑道:“正好我院子里还缺个丫鬟,皇上恩慈,不如赏了我吧?我定然好好待她。”
皇后也开口笑道:“这样也好,既然郁陶这孩子喜欢,皇上不如就给了她吧?”
周成帝刚才闹了个没趣,但谢怀源又让他有些下不来台,此时正好顺着台阶下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带去好生使唤吧。”
华鑫一脸感激涕零地又行了个礼,然后回到自己位置坐下了。
昭宁没看出刚才那番风起云涌,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问道:“这女人哪里伶俐了,我怎么没看出来?”她又不屑道:“这起子奴婢,狐媚人还可以,当丫头我看且还差的远呢!”
这家伙倒真是什么都敢说,华鑫白了她一眼:“问你妈……额,问皇后去。”
昭宁吐了吐舌头,轻轻掐了她一把。
这一顿宴席吃的华鑫心累,连桌上摆了哪些菜都不知道,只顾关注着前面男人的席位。
大皇子是春风得意,言谈之间竟流露出几分对储位的志在必得,周成帝不知道存的什么心思,居然没有呵斥制止,皇后坐在一旁面色铁青,反倒是阮梓木举止谦和,不见丝毫居功自傲。
华鑫心里一紧:不管他内心是不是如表面上这般从容,但能做到如此地步实属不易,是个人物啊!
等到好不容易熬到一顿宴席吃完,华鑫光忙着看人勾心斗角,等到一个公公把那女子领来,华鑫这才反应过来身边多了个人,登时脑仁突突地疼。
华鑫也懒得多做废话,把人扔给大力,自己径直回了易安院听管事娘子们回报今日府中的各项事宜,她今天已经是筋疲力尽,只盼望着上床好好地睡一觉,然而,理想和现实总是相反的。
华鑫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依然高高昂着头,神态桀骜的美人,心里躁的恨不得让大力把她叉出去,但还是强忍着心中不耐,压着性子问道:“姑娘有什么事?”
那女子看着她不说话,大力脾气暴躁,忍不住推了她一下,将她推得一个趔趄,才骂道:“你刚才不是嘴皮子挺利索吗?昂?!现在咋了?哑巴了?!”她一边骂,一边道:“这妮子不是好东西,俺按着嫁出去的红槿的份例给她安置屋子月银,还有那些女人用的玩意,她非说俺亏了她,还说俺瞒下了她的东西,一会儿闹着要见少爷,见外院有人看着,又闹着要来见小姐你,这小瘪犊子,你人也见了,你让小姐评评理,俺到底坑了你啥了?!”
大力声如洪钟,双目瞪得如牛眼一般,那美人却丝毫不惧,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可把大力给惹毛了,伸着胳膊就要诉诸武力,华鑫连忙抬手把她拦住。
红槿是当初曹氏送来的丫鬟,后来华鑫把她提拔成了大丫鬟,她嫁人后屋子还空着,所以大力这般安排倒也无不妥,再说大丫鬟的份例也不低了,这位美人到底在别扭什么?
华鑫想了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高昂着头道:“回珠,回珠博尔特。”
华鑫隐约听过博尔特这个姓氏,回忆了好久才想起夏太史说过,便道:“你不是胡羯人,博尔特是龟兹王族的姓氏,你是龟兹王室中人?”
那女子没说话,反而把头仰得更高,一副“我是公主怕了吧还不来跪舔我”的表情。
华鑫“……”不是她太会看人脸色,而是这位回珠把心思全写在脸上了,这种妹子,被俘虏后还能活到现在,估计全是归功她那副好相貌。
华鑫忍着哈欠,对她和颜悦色地道:“大丫鬟的份例我知道,大力她并没有苛待你,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回珠抿了抿唇,横眉道:“我不是周朝人,但我在龟兹时用的马夫份例都比这高些!”
大力骂道:“你既然觉得龟兹好,又干嘛被俘虏到周朝来?既然受不了周朝的生活,干脆死在路上好了,在这里做一副死样子给谁看?!”
她不说还好,一说那回珠的大眼里立刻蓄满了泪,竟跪在地上哭哭啼啼起来。
华鑫“……”她喝了口提神的茶,慢慢道:“你方才说,我给你安置的份例还不如你的马夫是吗?”
回珠眨着婆娑泪眼点了点头,华鑫慢慢地“哦”了一声,:“马夫可以养马喂马,给我赶车,你能给我干什么?”
回珠愣住了,华鑫又倒了盏茶搁在手里,对着大力道:“从今日起,她的一应份例按着三等丫头的给,若是敢偷懒,便依例扣她月前,咱们府里不养闲人。”
她一边说,一边拍了拍回珠的肩膀:“好好干啊,我可不想你一个月以后被罚的还要倒给我贴钱。”
回珠连哭都忘了,直直地看着她,被大力在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才回神。
华鑫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又看了回珠一眼,公主病什么的最讨厌了。
接下来的几日,回珠还是不安生不下来,三等丫鬟的屋子是好几人混住,回珠便寻事大闹了几场,她想着最好闹得能让谢怀源知道,体谅心疼她的委屈,华鑫很淡定地任由她折腾了几次,等到她望眼欲穿还看不到谢怀源出来时,这才不急不慢地登场。
她干脆把回珠安放在自己身边,不光每天上学让她陪着,就连每日端茶倒水,打扫屋子,整理床铺,甚至是倒洗脚水都让她亲力亲为,本来十个活全让她一个人干了,省下不少人手,回珠刚开始着实闹腾了几日,后来连闹腾的力气也没有了,整日累得瘫倒在床,难出什么幺蛾子。
华鑫对自己的调/教成果很满意,今日放学路上,特许她进轿子来歇着,今日她路过的街市颇为热闹,她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才放下帘子转向回珠道:“你也算是做了几日丫鬟了,觉得如何?有何想法?以后有何打算?”
☆、65|刺杀
回珠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怔了片刻才道:“我…婢子既然被赏给了谢家,那就是谢家人,自然是要留在谢家了。”
她说话虽努力恭敬,但还是语气掩不住其中的傲慢意味。
华鑫注意到她说的是谢家人,不是小姐的人,便似笑非笑地道:“你又不姓谢,不过一个三等丫鬟,是哪门子的谢家人?别忘了你可是皇上赏给我的。”
回珠脸色一红,咬着下唇道:“只要小姐肯帮我,我怎么就不能当谢家人了?”
华鑫恨得牙痒痒,斜了她一眼,斜靠在锦垫上,问道:“你想我怎么帮你?”
回珠面色更红:“是…谢小公爷…你若是肯帮我美言几句,小公爷未必会驳了您的面子……”她忽然扬了扬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华鑫:“这样对你也有好处不是,青阳公主和丞国公不在了,若是我和谢小公爷能成,您在娘家也有个说话的人不是?”
华鑫道:“哦,呵呵。没看出来你倒是个聪明的。”若是一般小姐,听了这番话,没准就同意了,可是换成华鑫吗…呵呵。
回珠不知听没听懂她话中的讽刺之意,犹自继续道:“虽说他是您亲哥哥,可到底隔着一层,以后若是他娶了妻…您该如何自处?若是我和小公爷…我的心定然是向着您的,哪怕以后您出嫁了,娘家也能考得靠得牢…”
华鑫懒洋洋地道:“是吗?有些事我不明说也就罢了,可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里的小动作,若是他真对你有心,你现在早都该被收进房里了,可现在呢?你身份不还是这么不尴不尬的吗?可见若是别人对你无心,你上赶着求都没用。”
回珠面色尴尬,不甘道:“小姐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论相貌身份,我也尽够了,小公爷眼光再高,也不至于高的如此离谱吧?!”
华鑫厌烦地看了她一眼,刺了她一句:“你?你是什么身份?若要肖想妾室的身份,还是有本事当了头等大丫鬟再说吧。”
回珠表情一滞,虽远离故国,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总还忍不住把自己当成龟兹的贵人,若是没人跟她直言,她还能在心里自欺欺人一番,今日美梦被华鑫一句话点破,神情有些沮丧和绝望,等稍稍回神时,又阴鸷愤恨地看了她一眼。
华鑫懒得照顾她情绪,看了她一眼,转头看向马车外,此时马车正经过一条闹市街,此时街上颇为热闹,有杂耍艺人在表演舞龙舞狮,正中还有人抛接火棍,赤脚踩火石。她怕挡了人家的道,便让车夫行走至一旁。
在她马车的东北方,一个举着狮头的舞狮人眼神闪了闪,借着一个翻跟头的动作打了个手势,他后面那个原本在抛接火棍的人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圆形的彩球。
底下围观的人群不明所以,还道是又有什么新花样,都纷纷欢呼起来,那人取出两个彩球,直直地向空中一抛,这时两个舞狮人猛的一跃,狮口衔住了两枚彩球,然后斜斜向后一甩…
那两枚彩球在空中猛然炸开,一阵布帛撕裂之声,彩色的烟雾在空中漫开,那烟雾不知怎的,居然在半空中凝而不散,且越来越浓郁,很快地就顺着风向飘来,转眼就到了华鑫坐马车的地方。
那几人见已经得手,立刻相互打了个手势,呼喝一声,几个舞狮的立刻掀下身上的披挂,不知从哪里摸出几把长刀来,原本还在台子上表演戏法的几个大汉也立刻丢下手里的火棍彩绦等物,一脚踹翻了火盆,从低下抽出短刃,直直地向着华鑫的轿子逼了过去……
……
钟玉站在谢怀源的书房里走来走去,不时垂头凝眉苦思,然后又接着开始走,他又是走了半晌,发现谢怀源还是不理自己,便又故意长吁短叹一番,见谢怀源还是纹丝不动地坐在上首,终于按捺不住,转头对着谢怀源道:“你难道不觉得此事蹊跷?”
谢怀源面上不动,问道:“何事?”
钟玉短促地冷笑了几声,随手取了一方犀角的镇纸敲着桌面,道:“阮梓木得胜归来之事。”他冷冷道:“不是我偏颇,阮梓木这人虽有些本事,但也称不上什么天纵之才,怎么可能无师自通到这等地步?若他真有这个本事,那你我这些家中世代从军之人还不得齐齐抹了脖子上吊,还读什么兵书,研习什么兵法啊!”
谢怀源道:“这世上定有异于常人的天才,也不足为奇。”
钟玉道:“可他之前不过是个小小行司马,打仗这事不比别的,首先统领数万人的眼光,手段,都不可能是无师自通的,以他的身份见识,如何能取胜?”他想了想,表情忽的诡异起来:“说起来,他手里的可是你的兵权,你难道就甘心拱手让人?”
谢怀源淡淡道:“你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既然心中有了计较,又何必惺惺作态?”
钟玉对他的嘲讽不以为意,反而笑道:“不过是好奇你的态度罢了,”顿了顿,他道:“听说…阮梓木此次在西北能够旗开得胜,和那天水教很有些关联。”
谢怀源听到天水教,微微皱了皱眉毛。
钟玉面色阴沉:“你以为他真的得了那么大的战果?战报上说他斩首近万,不过是纵军屠民,砍了数万胡羯几个小部落无辜百姓的进行交差,而那几个小部落的位置人口各种情况,就是天水教这个地头蛇卖给他的,还有那些俘虏,其中大半都是塞外的奴隶,所以其中不光有胡羯人,甚至还有犬戎人,龟兹人
,这笔大买卖,就是他用兵器跟天水教换来的!”
谢怀源“哦”了一声,钟玉继续义愤道:“他把那些奴隶大半割了舌头,其余人便是说了真相,也没人会相信一个奴隶的话。阮梓木敢用如此手段伪造战功,欺君罔上,实在是天理难容!”
谢怀源淡淡道:“与你何干?与我何干?”
钟玉原本忠君爱国的表情一停,转头看向谢怀源道:“自然是要请你帮忙,去往西北走一趟,将此事调查个水落石出。”
谢怀源道:“皇上正在兴头上,如果得知此事,必然不会愿意,想必还会怪罪你多管闲事,害他失了颜面。”
钟玉听这话不像是拒绝的意思,便连忙道:“只要你肯答应,我就自然有办法让皇上同意你去西北走上一遭。”
谢怀源看他道:“你为何自己不去?”
钟玉叹息道:“你是知道我们家的,如今皇上已经明显偏向大皇子,这置皇后于何地?置我们钟家于何地?”
谢怀源算是默认了这个理由,正在权衡利弊,就看见一个侍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高声道:“少爷,不好了,小姐出事了!”
……
街上的百姓看这几人当街持刀,一看就不是善茬,立刻争先恐后的向街外跑去,那几人借着忙乱人群和烟雾的掩护,悄悄地靠近了华鑫的轿子。
她坐着轿子本就不便,不一会儿就被人群冲的左右摇晃,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要掀轿帘去看,就看见大力用身体牢牢护着轿子,百忙之中抽空把华鑫的头给塞了回去,她“啊”了一声,被推得跌倒在轿子里,却也知道是出了事,再不敢冒头了。
回珠也被晃得跌坐在地,却也顾不得形象,拉着华鑫的手慌张问道:“怎么了?外面怎么了?!”
华鑫无暇顾忌她,呵斥了一声让她闭嘴,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却只闻一片喧闹呼喝之声,她心中一急,就听见大力一声大喝:“贼子尔敢!”
接着华鑫就感到车身一震,一阵天旋地转,人被整个甩到车子的另一边,车身在宽阔的大路上打了好几个滑才停下来,华鑫勉强护住头部,全身仍旧被摔得生疼,不去理会吓得哭天抢的回珠,正要掀开帘子趁乱跑出去,就看到一截雪亮的刀锋直直地刺了进来。
一个大汉探入了半个身子,马车内光线昏暗,他左右看了看,发现竟然是有两个女子,他似乎眼神不大好,看了半晌也没分出那个是华鑫,便粗着嗓子问道:“你们哪个是谢家大小姐,江湖恩怨,只要交出谢郁陶,旁的人老子不杀!”
一旁的回珠突然用力把华鑫向前一推,高声叫道:“是她,她就是谢郁陶!”
华鑫惊怒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那就大汉嘿嘿笑了几声,伸出手就向着两人抓来,华鑫本要躲闪,却发现这手竟不是伸向自己,而是向着回珠伸去。
他狞笑道:“谢郁陶,你以为随便找个奴婢来糊弄老子,老子就会信?这世上哪有敢不顾主子的奴才?!还敢抢在主子前面开口?!哈哈,你就是谢郁陶,还想着推出奴婢去抵罪?!”
他拎小鸡似的把回珠拎出来,然后“噗”地一声刀锋入肉的闷响,华鑫感到一串血滴滴滴答答的落在自己脸上,鼻端尽是浓郁的铁锈味,她心中狂跳,奋力就想从侧翻的马车中爬出去。
马车外那汉子“咦”了一声,随即怒道:“妈的,又上当了,是个异族娘们!”
他暴怒之下立刻用长刀在车厢里狠戳了几下,华鑫虽然努力躲闪,却还是被划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那大汉正要来一下狠的,结果了她的性命,就听远处传来一阵长箭的破空声…
华鑫勉强抬头,就看见一只箭含怒射来,直直地射穿了大汉的脖颈。
☆、66|727
华鑫斜靠在床榻上,一边抬头数着绣缦上的蝙蝠纹路,一边听着白茹在她耳边哭哭啼啼:“这起子作死的妖人,好端端地伤你作甚?”
华鑫看她用帕子一下又一下揩着眼角,好像华鑫已经躺在棺材里了,她本来还不怎么疼,却被她哭的全身隐隐作疼起来,连连摆手道:“你哭个什么劲,我这不还没死呢吗。”
白茹用帕子打了她一下,骂道:“胡说什么呢,不能说点好的?!”
前几日她半路上被天水教的人刺杀,谢怀源带人杀到,怒极之下差点把人这些余孽全砍了,幸好被钟玉劝住,留了几个活口,把人带去拷问,那几人竟还不知死活,口口声声地宣称他们已得到天水神的庇佑,刀枪不入,结果两顿鞭子下去就什么都招了,原来他们是想趁着战乱,流民众多,来京城发展教众,镐京令听的汗颜,不敢多耽搁,立刻把这些证据呈给皇上。
周成帝的案头上本来就摆着好几份跟钟家有关联的大臣呈上的关于天水教的奏报,都明里暗里指摘天水教勾连大臣,暗蓄私兵,意图谋反。再加上华鑫在大街上光天化日立刻被人之下刺杀,周成帝气的立刻把大司命下了狱,他虽然不怎么关心华鑫的安危,但在镐京,天子脚下,一个皇室的外戚,豪门贵女被明目张胆地刺杀,简直是在扇他老人家的脸!
他大怒之下,立刻连夜召开一干重臣商议天水教一案,商议该谁去西北调查此事,结果钟玉一路推波助澜,最终确定了谢怀源去西北调查此案,受以便宜行事之权,若是查明属实,立刻在西北就地调兵剿灭这股妖人,周成帝虽不喜谢怀源权柄过重,但对他办事能力还是肯定的,心里权衡一时,还是决定了让他去。
这些还都只是朝堂上的麻烦,最让她烦闷的是近来谢怀源忙着准备去西北之事,时时不在家,大皇子近来又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如今把谁都不放在眼里,连曾经对谢怀源的顾忌都忘了,所以便借着“探望病情”之名经常来谢府走一圈。
上次差点让他进了易安院华鑫的卧房,惊得华鑫连忙命人去叫谢怀源,又让大力硬拦着,他这才没得手,还被谢怀源教训了一顿。后来华鑫把这事告诉皇后,皇后竟也无能为力,因为周成帝知道此事后反应淡淡,甚至还流露出了让大皇子和谢家结亲的意思,皇后就再不敢多说了,让她心里更为烦闷。
华鑫心里存了许多事,所以怔怔地望着床幔走神,白茹在旁边替她伤心了一时,见当事人不给半点反应,忍不住站起身跺了跺脚,嗔道:“你这人真是的,人家安慰你好一时,你连句话也没有,真是的!”
华鑫这才回过神来,陪笑道:“哪有哪有,不过是前些日子受了惊吓,最近有些回不过神。”
白茹立刻收起满脸嗔怒,心有期期地道:“你说的是,要是我指不定得吓成什么样子呢。”她忽然又欢喜道:“不过圣上已经派了你哥哥去西北,这下定然无事了。”
华鑫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更加堵的慌,白茹还在一旁喋喋,华鑫却越发烦闷,正要开口换个话题,就看见谢怀源施施然走了进来。
白茹面色一红,表情有些紧张,对着华鑫匆匆安慰了几句,红着脸细声细气地说了声小公爷好,然后低头跑了。
谢怀源坐在她床边,看着她脖颈上被刀划出的一道细长伤口,微微皱起眉,神色有些懊恼。
华鑫看他如此脸色,伸手拍了拍他道:“不干你的事,谁想到他们能有这般大的胆子,在京里就敢行刺。”
谢怀源轻轻摸了摸她的长发,仍旧不语。
华鑫看他神色,忍不住问道:“你要走的日子定了?”
谢怀源道:“下个月就走。”
华鑫一阵郁闷,有气无力地道:“要走多久?”
谢怀源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会尽快回来的。”
华鑫垂头沮丧了一会儿,又忽然抬起头希冀道:“你不如带了我一起去吧?”
谢怀源看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虽有些心疼,但还是摇头道:“此去西北路途遥远,我又是有公事在身,谁知道会出什么?”他淡淡道:“我不能拿你冒险。”
华鑫枕在他的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腰,嘟囔道:“万一大皇子又来怎么办?”她叹口气,郁闷道:“我是怕皇上那里乱点鸳鸯谱,万一等你回来了,我都是别人家的人了,那可怎么办?”
谢怀源微微闭了闭眼,淡淡道:“我这里还豢养了几个死士。”
华鑫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不去就不去,你可别动这心思,秦舞阳知道不?不怕死和敢杀人是两回事,若是中间环节出了什么纰漏,大皇子没死,你可就完蛋了!”她没留神扯动了自己的伤口,疼的一呲牙。
谢怀源连忙搂住她,不让她随意乱动,华鑫怕他还不死心,连忙道:“我就在京里呆着就成,大不了我就秉了皇后娘娘,搬去跟昭宁住,他再没脸也不至于追到自家妹子的宫里吧?!”
谢怀源道:“你难道还一直不出宫了?”
华鑫表情一僵,讷讷说不出话来。
谢怀源道:“他一日不死,你一日就不能安生。”
华鑫摇头道:“他是不是什么好人,但不该由你杀,你难道想背上弑君篡位的罪名?”
谢怀源忽然笑了笑:“你说的是。”他从床边的抽屉里取出药膏,用取了干净的棉布给她上药。华鑫感到些微的刺疼,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谢怀源放轻了动作,帮她把药膏抹匀。
华鑫闭着眼睛享受尼桑的爱心服务,忽然听他道:“我带你走。”
华鑫睁开眼,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他缓缓道:“我带你去西北,就说你前几日受了惊吓,西北有名医,我顺便带你去寻访名医。”
华鑫冲他伸出手,谢怀源十分配合地倾身低头,华鑫给了他一个熊抱表示肯定。
……
郁喜整个人蜷缩在墙角里,不时发出几声虚弱的低咳,屋里潮湿阴暗,除了一张简单的素床,再无它物,她轻轻地咳嗽着,像是不敢惊动其他人。
她抬眼看了看自己现在和其他几个不得宠的妾室并排居住的屋子,想到当初在谢府一人独住的奢华院落,心里一片悔恨涩然,有些想哭,但眼底却早已干涸。
她茫然抬头看着天花板,正要挣扎着起身,门外就突然闯进来一个内侍,拍了拍门板,对着她喊道:“谢姨娘,谢家有人来找你了!”这里只是大皇子的别院,专门安置一些不受宠的妾室,这里伺候的下人都无甚油水可捞,是以脾气都极差,动辄便是一顿羞辱打骂,反正大皇子也不会理会这些人的死活。
郁喜茫然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蠕动着嘴唇重复道:“谢家…来人了?”
那内侍不耐烦起来,扯着她的手臂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你走快点,莫要耽误我的事。”
郁喜渐渐回过神来,心中浮现惊喜,谢府派人来了?有人要救她了?她可以离开了?
等出了府门,绕到一侧昏暗的街道,那里停放着一辆小小的马车,一个看起来面容普通的青年立在车边,正笑的满面春风地给那内侍递钱,内侍脸上笑开了花,嘴上连连推拒,但手里却忙不迭收下了。
内侍拿了钱,看了郁喜一眼,转头离去了,站在车边那个面色普通的青年笑道:“二小姐,请上车吧。”
此时叫出谢家二小姐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无疑是种讽刺,但她不敢有丝毫不满,把曾经扬的高高的头颅低下,老老实实地进了马车。
她一进去,就看见那个让她畏之如虎又不满不甘的大哥端坐在那里,正静静看着她。
郁喜不敢多看,只是垂着头恭敬地等着她先开口,谢怀源静静等了一时,看着她还算沉得住气,目光终于露出几分满意。
他淡淡道:“我知道你现在境况如何,但我不能带你出大皇子府。”
郁喜眼底流露出几分绝望,又不甘地看着他:“难道…我就要这么被作践到死?”
谢怀源道:“未必。”
郁喜又抬头看着他,指头紧紧捏着破烂的裙边。
谢怀源道:“我此次来,是有事要交代给你,你若是能成,那就是最好,自己也能求个解脱,你若是不能,我便另换他人,但不论成不成,你都不能有丝毫泄露。你若是不慎说漏了嘴……”他不知何意地笑了笑:“别忘了,你生母还在我这里。”
郁喜心中一颤,看着他冷漠的眼神,身子颤抖了片刻,忽然却又平静了下来:“你说吧,我照做就是。”
他道:“你恨大皇子吗?”
……
华鑫身上的伤好了大半,立刻起来规制下人,整理出行要用的东西,这次去西北主要以调查为主,华鑫想了想,重新采购了一批实用但不奢华的必需品。
两人一走,谢府就没了正经主子,华鑫又找来几个得用的老仆和管事娘子细细叮嘱,让他们好生当差,小事自行商议,大事快马送来给她。她如此忙乱了半天,正有些头晕眼花,就听门外人来报:“大少爷回来了!”
华鑫连忙迎了出去,对着谢怀源笑道:“可巧了,饭才得你就回来了…额…你今日去寻郁喜说了些什么?”
谢怀源微微摇头,似乎不想提起这件事,华鑫遗憾地闭嘴,见他不说,也不想他为难,正要换一个话题,就听门外又有人来道:“谢小公爷,殿下特在明辉楼设宴为您践行,您可否赏脸一去?”
☆、67|7.27
华鑫看了谢怀源一眼,见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等到来传话的那人退去,华鑫问道:“你…准备去?”
他道:“自然要去,为何不去?”
华鑫撇嘴:“宴无好宴,就怕是鸿门宴。”
谢怀源淡淡道:“那就看看,他能把我如何。”
华鑫见劝不住他,便道:“那我叫人给你备车。”
谢怀源微微点头,就见华鑫命人叫来了一辆金光灿烂,用来参加宫廷宴的马车,上面挂了八幅绣金夔龙带,雕金绘银,精彩非凡。
华鑫亲自放了脚踏在车边,忧心忡忡地道:“换辆好车,壮壮声势,你要不要换身衣服再去?”
谢怀源“……”他斜了华鑫一眼,转身走进车里,想到这番场景,却忍不住轻笑了几下,听的门外赶车的车夫一阵惊悚。
明辉楼是镐京着名的酒楼,也是高官权贵常来宴饮的所在,距离黄金地段的谢府并不远,但谢怀源还是叫马夫多走了几圈,这才不急不慢地走向明辉楼。
明辉楼虽显赫,但来往的人却不多,大都是镐京一些顶级的豪门世家,一般的暴发户想进来都没有门路,今日更是因为大皇子设宴,提早清了场,除了邀请的客人,谁也不得入内,因此显得十分清净。
谢怀源抬步入内,就看见各个坐席已经满了,只有大皇子的面上透着几分阴戾不耐。他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金冠玉带,颇有几分潇洒气概,谢怀源看着他,却想到了华鑫方才的小心思,眼底又浮现出几许笑容。
大皇子见他进来,微微敛了脸上额怒色,迎上来道:“怀源今日可是来迟了,当自罚一杯。”
谢怀源道:“多谢殿下厚爱,臣有伤在身,不宜饮酒。”
大皇子面色一沉,这话显然是托词了,而且还是大大的谎话,最近又没有什么战事,他跑到哪里受得伤,他没想到谢怀源连个合理点的理由都不想找,对他实在是敷衍之极!
他冷笑着问道:“不知谢小公爷哪里受得伤啊?”特意在小字上加了重音。
谢怀源面不改色地道:“前些日子蚊虫咬的。”
大皇子的脸立刻一黑,旁边有人见势不好,立刻打了个哈哈道:“哈哈,前些日子京中暑气重,蚊虫多些也是正常,谢小公爷应当多多熏些艾草才是啊,哈哈,哈哈哈……”
他一说,其他人立即也跟着哈哈哈起来,于是楼里响起了一片哈哈哈之声,大皇子一时发作不得,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坐在大皇子位置左手边的阮梓木突然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小公爷入座吧。”
谢怀源连眼尾也没给他,只是看着大皇子,后者忍气道:“就请谢小公爷入座吧。”
谢怀源淡淡道声多谢,却依旧不提步,坐在席上的一干人面面相觑,你让让我我让让你,最后发现仅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有个孤零零的位置。
大皇子面带得意,却故作遗憾道:“是孤考虑不周,也只能委屈谢小公爷了。”
谢怀源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向外走去,大皇子没想到他还敢如此目中无人,怒喝道:“谢小公爷这是执意要拂却孤的面子吗?!”
谢怀源道:“既然大皇子宴客,又岂会没有备好位置呢?既然没有备好位置,那就说明并未准备请臣下,那臣自然不用留了。”
大皇子面色一戾,沉声道:“谢小公爷这是在责怪孤了?”
谢怀源道:“小事而已,臣并非小肚鸡肠之人。”言下之意是大皇子确实有过错。
大皇子脸色阴的可以滴出水来,但想到今日的目的,又深吸了一口气,硬是忍住翻腾的怒火,把气撒到一边的侍从身上,一脚踹去,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加个位置!”
那侍从一溜烟跑开,再来时已经端了张椅子,谢怀源振袖坐下,一时间大袖翻飞,见了的人皆道了声好风采。
大皇子见状心里更是堵的慌,黑着脸坐下,给一旁的一个身着青色锦衣的中年男子打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点了点头。
大皇子饮了口酒,忽然叹息一声,那青色锦衣的男子接口道:“大皇子因何叹气?”
大皇子故作迟疑片刻,又笑道:“罢了罢了,说出来引人笑话,咱们喝酒吧。”
那男子若有似无地看了谢怀源一眼,笑道:“殿下如今正是少年得意之时,唯独正室之位久久空悬,我猜是还差一位贤妻。”
大皇子故作不在意地笑道:“不过是见诸位都成家立室,心有所感罢了,让诸位见笑了。”
有一位官员不明所以,奇道:“我记得谢小公爷和阮大人都未曾娶妻,大皇子未曾成家立室也算不得什么。”
他同伴见状,立刻灌了口酒让他闭嘴。
大皇子收回瞪过去的眼睛,微笑道:“不过随意说说罢了,诸位不必当真。”
那青色锦袍的男子立刻道:“殿下乃是皇子,选妻之事也不可等闲视之。”他又看了谢怀源一眼,笑道:“我听说谢家小姐貌美贤德,正是良配啊,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就看到谢怀源眼底的阴寒,笑到一半卡了壳,谢怀源收回目光淡淡道:“家妹虽算不得什么金枝玉叶,但也不是可以在人前妄加非议的。”
那人面色尴尬,讪讪道:“小公爷说的是,下官自罚一杯。”说着就满饮了一杯,见谢怀源并不看他,也不端酒杯,面上又更是尴尬了几分。
大皇子看了两人一眼,故作遗憾地叹息道:“谢家大小姐自然是极好的,与孤又是中表之亲,所以吗……”他直直地看着谢怀源,忽然仰起头,仰天洒脱一笑:“不瞒诸位说,孤那四弟多病,孤看在心里也心疼的很,所以这天下大事,孤也不想劳动他去管了,诸位觉得如何?”
这话中的含意简直不言而喻,在座的都面面相觑起来,有几个大皇子一脉的人立刻响应起来,大声鼓吹,就听大皇子继续豪迈道:“谢小公爷,若是郁陶小姐……孤必然不会负了她就是。”
谢怀源淡淡道:“舍妹的婚事我做不了主。”
大皇子冷笑道:“长兄如父,如今谢国公业已去世,整个丞国公府小公爷都做得了主,如今你的亲妹子有什么做不了主的?莫不是瞧不上孤?”
这话也恰恰道出了谢怀源的憾处,他面色冷凝,寒声道:“大皇子说不负?那请问如今陈家二小姐现在何处?”
大皇子真是暴怒,立刻起身喊道:“你竟敢…!”他短处被人当年揭开,一时气极,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旁的见两人针锋相对分毫不让,正想开口打几句圆场,就见谢怀源却已起身,随口说了句告辞便离去了。
大皇子面色铁青地坐在原处,狠狠地盯着谢怀源的背影。他怎么敢,怎么敢再跟自己作对!自己可是未来的周天子啊,他难道不该对自己俯首帖耳,然后把谢郁陶乖乖献上吗?!他凭什么还敢这么狂傲,凭什么!
大皇子手里紧紧握着酒杯,额上的青筋却已高高崩起…
……
去往西北的官道上,几十骑精悍的骑手护着当中的一辆马车,后面还跟着十几辆车子,上面堆满了货物,可看那些骑手的样子像是商队护卫,但却对那十几车货物并不十分在意,但是对中间那辆马车却十分看护,怪异得紧。
华鑫趴在马车里,对着扮做行商的谢怀源取笑道:“你这商队扮的不伦不类,哪有这般不在乎货物的商人?”
谢怀源看她一眼,没有做声。
自打他从大皇子宴会上回来就这么一副情态,他原来虽说寡言,但也不至于对着她还一句话不说,如今却真是能少说就少说。
华鑫虽然问了许多遍,但如今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怎么了?可是大皇子给你气受了?”
谢怀源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不想告诉她那时大皇子的正戳中两人隐忧,让她也跟着一起烦恼。
华鑫见他又是这副样子,恨不能掐着他的脖子逼他快说。
谢怀源心里猛的闪过一个年头,却还未能成型,他皱了皱眉头,看着华鑫一脸幽怨地看着他,便强压下心思,转了话题随口问道:“这是到哪了?”
华鑫斜了他一眼,故意拿乔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茬,才无趣道:“我也不知道,约是还没出关吧。”
谢怀源看了看天色,问道:“你可饿了?”
华鑫撇嘴道:“半柱香前才吃过呢。”
谢怀源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他半晌不说话还成,华鑫嘴却闲不住,又问道:“我记得自你赴宴之后,大皇子府又来了封信,这是为了什么?”
谢怀源淡淡道:“无非就是让我不要调查此事,或者干脆把天水教斩草除根,给阮梓木行个便宜,免了他的罪责。”
华鑫鄙夷道:“这大皇子也太不要脸了,”她想了想,又担忧道:“可是阮梓木既然和天水教勾连,会不会把你的行踪泄露?”
谢怀源淡淡道:“我已经派出三队两千人护卫故意大张旗鼓地从另外一条道去往西北,阮梓木就算告诉天水教要多加提防,又如何能知道我们的行踪?”
华鑫夸张地鼓掌赞道:“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果然是掩人耳目的好计策。”
谢怀源正要说话,就听外面有人报道:“大人,前面有一对儿兄妹遇难,咱们要帮忙吗?”
☆、68|728
华鑫微微一怔,问道:“兄妹?官道上怎么会有兄妹?”
外面那人答道:“他们原本是逃难去京城的流民,后来听说家乡战事已平,所以准备返乡,没想到在路上遇了路匪,这才遭了难。”
华鑫看了谢怀源一眼,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想了想道:“我随你去看看。”说着就抬步下了车,谢怀源虚扶着她,也跟着下了马车。
官道上确实半跪着一对儿男女,女子衣衫破烂不堪,一头乱发挡着面庞,正捂着前襟低低哭泣,男子扶着女子,也是满面沉痛。两人虽都看着有些惊慌,但一双眼睛都警惕地四处打量,手紧紧地缩在袖子里,时刻准备着出手。
男的名叫李锦,女人叫董三娘,两人都是当日跟那大护法去往京城传道的人,只不过当日刺杀华鑫的行动两人并没有参与,这才逃过一劫,但自那是发生后,全城戒严,两人无法,只好假扮乞丐出城,又扮做兄妹,这才从京城中逃了出来,没想到虎落平阳,往西北走的时候遇上劫道的了,幸好他们劫财劫色但不要命,结果这才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的被扔到官道上,正好碰上乔装改扮的华鑫一行人。
他们本来只想早些回西北老巢,但可惜身上没了钱物,只怕还没到西北就先饿死了,所以只能动了歪脑筋,想着先找一个商队,坑蒙些钱财。
华鑫下车走了几步,便看见了这官道跪着的两人,她迟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
董三娘立刻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响头,对着华鑫哭的凄凄切切:“这位小姐,奴家和兄长本是西北铜陵人士,后来家里遭了难,这才流亡到镐京,只是后来听说朝廷打了胜仗,这才准备启程返乡,没想到才走到半路上便被打劫,奴家……奴家也被…”说着就掩面而哭,似是伤心的说不出话来。
李锦揽着董三娘,亦是一脸沉痛地道:“我妹子受了这般大辱,本是准备自尽,被我死死拦住,这才勉强留下一条性命,我们二人已是身无分文,还望小姐给条活路吧!”说着也跟着砰砰磕头。
这话说的,好像华鑫不救他们二人就是意图害他们似的,她微微皱了皱眉,有些犹疑地看着谢怀源,倒不是她小气,只是她前世出去旅游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骗局,当时还被骗了千八百,此时见了类似的事,自然提了万分的小心。
董三娘这时抬起头,她常年在外招揽香客,眼力极好,一眼就看出这里谢怀源才是主事人,便对着他连连哀求“此去西北路远,这位少爷就捎奴家兄妹二人一程吧,路上也有个伴不是?”说着就抬眼,眸光潋滟的看着谢怀源。
华鑫下意识地低头打量她几眼,发现这女子二十五六上下,正是风情动人的年纪,她容貌不算甚美,但嘴唇略厚,眼尾稍长,更有万种风情。只是有一点,跟她那亲哥哥一点也不像。
华鑫见状,心中更添了几分犹疑,轻轻扯了扯谢怀源的袖子,正要跟他商量,就听他淡淡道:“那就跟上吧。”
华鑫“……”这算不算打脸。
李锦和董三娘二人见状,立刻大喜过望,对着谢怀源连连叩头,相互搀扶着起身,华鑫注意到,她起身时露出的两截手腕上各套了一只木镯,那本是很便宜的物事,但木镯上雕了只稀奇古怪的似鸟非鸟,似豹非豹的动物,引得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华鑫跟着谢怀源上轿后,忍不住酸溜溜地说:“你可当心仙人跳啊。”
谢怀源斜了她一眼,特别是目光在她的腰际留恋片刻,看的华鑫浑身发痒,才道:“他们是天水教的人。”
华鑫“啊”了一声,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谢怀源道:“天水教势力在西北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甚至有不少朝廷官员和当地士绅都成了他们的爪牙,要想解决这些人,必须得剑走偏锋才是。”
华鑫隐约听出些门道来,便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他继续道:“他二人自以为行踪隐秘,其实不过是我故意放出的漏网之鱼罢了,我特地叮嘱人一路放过他们,派人悄悄跟在其后,为的就是找出他们的老巢。”他又微微皱眉道:“不过这二人居然遇到山匪,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幸好性命无事,应当于我的计划无碍,为免失去两人踪迹,我先将两人带上择日再把两人放了,派人继续跟着。”
虽然知道这么想对尼桑不太尊重,但她的脑海里还是回荡着一句话:你个心机婊啊心机婊。
后面的护卫已经搬开货物,给两人腾出了呆的地方,上面还加了粗布缝制的顶棚,用来遮风挡雨,两人缩在车里,李锦压低声音抱怨道:“你干的好事,咱们本来是打算骗些钱就走,这下可好,咱们的身份见不得光,一直这么跟着,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董三娘扬了扬细细的眉毛,骂道:“蠢货,这你就长了这点脑子!”她又骂了几句,才道:“咱们这次把教主交代的事办砸了,他老人家定是不高兴,我是看着这行商一下子拉了几十车货物,想必是个有钱的主,若是能让他们当了咱们的香客,也能稍稍免去些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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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锦狐疑道:“我看那兄妹二人都是精明的,你有那个把握?”
董三娘冷笑道:“你怕什么,我对男人的手段纵然不如我姐姐,但也从没失过手,男人一抬眼皮子,我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今日那人若不是惦记了老娘的身子,又何必不顾他那妹子的不情愿,硬是留我下来?!他若是没存那份心思,直接给我们点钱打发我们走人就是了,留下我们做什么?!”
李锦怔怔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董三娘得意道:“只要他敢来找老娘,老娘就有办法让他忘乎所以,天下男人不都是一个德行,不论外表多正经,内里又有哪个不好色,呵呵,到时候只要他在咱们的掌控中,整个商队也都是咱们的了!”
……
一路去西北,道路遥远,且西北多山路,又不能像上次从会稽回来一样坐船,只好坐在马车里颠簸,她开始还觉得新鲜,现在就只无聊的在马车里睡觉。
今日好容易到了西北少见的商城,繁华之都大同,华鑫睡得迷迷糊糊中被人抱出了马车,她正要睁眼,就听到一阵细语,略带些艳羡传来:“华少爷对妹子真是好啊。”
华是谢怀源用来掩藏身份的姓氏,华鑫听一次古怪一次,好像跟谢怀源倒插门似的,当时她把这个想法,就被他按到怀里一通好挠,直到她痒得喘不过气来才作罢。
华鑫从谢怀源怀里伸出半个头,懒洋洋地道:“姑娘不也是有哥哥吗,何必羡慕旁人,要知道,有的人的好处别人是学不来的。”
董三娘听这话句句带刺,还是不懂华鑫为何如此针对自己,她这些天着意讨好二人,可惜收效甚微,心里不由得冒出些火气来,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不过是白说说罢了。”
华鑫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嘴上不饶人道:“有的话,还是不要说为好,姑娘觉得我哥哥待我好便羡慕有加,难道你哥哥就待你不好了?如此一说,未免有些没良心。”
董三娘心里大怒,她何曾被一个小姑娘如此揶揄过,不过此时形式比人强,也只能低头陪笑脸。
谢怀源一直没有开头,等到华鑫说了个痛快,才帮她把风帽戴好,抱着她往里走。
华鑫靠在怀里,不依不饶地继续道:“哎,有的人啊,白吃了别人家那么多天的米,却什么也做不了,也不晓得主家会不会厌烦呦~”
董三娘黑着脸回了自己的马车。
华鑫一进自己的房间,便精神一振,兴奋地问谢怀源道:“你看我刚才表现如何?她会不会被气走?”
谢怀源淡淡道:“幼稚。”
华鑫黑着脸道:“这两人真是讨厌,赖着迟迟不动身算什么意思,你都没法派人跟着了,若是他们死活不走,你下一步计划该怎么进行!?”
谢怀源垂眸看她道:“你真是为了这个?”
华鑫老脸一红,那董三娘着实讨厌,明明是个邪/教,愣是要干起拉皮条的活,拉的还是她自己,整日表现一副恨不得自荐枕席的德行,让华鑫着实恼火。
她在床上滚了一圈,顾左右而言他道:“烦死了烦死了,他们到底何时能走!”
谢怀源淡淡道:“也快到了,如今已到了天水教的范围,到时候他们就是不走,我也不会再留。”
华鑫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
谢怀源突然倾身,隔着她的几许乱发吻住了两片艳色的双唇,华鑫还未反应,就见他浅尝辄止,抽身退离,华鑫有点脸红,尴尬地嘀咕道:“你怎么,怎么突然就……”
谢怀源眸色一黯,低声道:“咱们好几日不曾…”
华鑫“……”不要说这么暧昧好吗,她红着脸继续尴尬道:“本来也没什么……”
谢怀源表情奇异地道:“没什么?”
华鑫“……”她还是不说话了吧。
谢怀源却忽然转了话题,淡淡道:“你不是问我那日从大皇子宴会上回来为何不快?”
华鑫见他终于要说,喜道:“到底是什么事?”
谢怀源轻轻把她揽到怀里:“是你我的事。”
☆、69|730
华鑫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为什么偏偏是兄妹呢?什么叫阴差阳错,这就是阴差阳错了,天下再艰难的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可唯独他们不行,两人还都是有口难言,可若是敢道出实情,定然少不了欺君的罪责。
谢怀源低垂着眼眸,似乎在静静地思索着什么,见她满面烦恼,又伸出手,轻轻揉散了她眉心的褶皱。
华鑫叹了口气,从他怀里退出来,绕到桌边坐下,手托腮发愁,忽然苦笑着问谢怀源:“我们这算是什么?乱/伦?”
谢怀源抿着唇,脸色微沉:“不要乱说。”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淡淡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只是那法子对你太过不公,要委屈了你,不到万不得已,我并不想用。”
华鑫正要追问,就见他轻轻拧着眉头,垂头沉思不语,又轻轻摇了摇头,不想让他为难,想了想,换了笑脸出来,轻轻推了推他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别想这些了,咱们来下棋吧。”说着就取了转身去了檀木的棋盘和同材质的棋子来。
谢怀源可以说是天纵之才,从军事武略到经史文韬无一不精,但独独在下象棋上欠缺了点天赋,就好比整整有一棋盘的活路,他偏偏就走了那唯一的思路,也是一种难得的“神技”了。
华鑫在楼底下和老大爷下棋的时候被所有人誉为十年难得一见的臭棋篓子,没想到却能遇见谢怀源这个五十年难得一见的烂手,实在是大喜过望,所以有事没事就拉着他运棋一番找找自信。
屋内响起一片“啪啪”地落子之声,不时传来华鑫嘚瑟地声音“哈哈,我来移炮,吃掉你的卒。”
“唔……你怎地就偏偏走了这条死路,嘿嘿嘿…”
眼看着谢怀源就要被杀得片甲不留,华鑫差点激动地手舞足蹈庆祝胜利,就听见门外小二来报“这位少爷,小姐…跟在你们队伍里的那姑娘,听说是病了,一进门不知怎的就晕过去了。”他声音似有些为难:“小人本来是想请大夫的,可那人兄长非说是这位小姐为了把她赶走,暗害他妹子,非要您过去给个说法,你看这…”
华鑫在心里叫了声漂亮,要说这实在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谋,这些日子华鑫明着针对她,她让自己的“亲哥哥”这么一说,要是不明实情的人一听没准就信了,顺便还能把谢怀源勾搭过去,可谓是一举两得。
华鑫撇了撇嘴,轻轻推了推谢怀源:“听见了没,人家叫你呢?”
谢怀源微微横了她一眼,忽然向外语带微嘲道:“让他们等着,我会给个说法的。”
华鑫瞪眼道:“你还真打算去啊?”
谢怀源摸了摸她的头发:“可要一起?”
华鑫满意点头道:“自然是要一起了。”她放下盘起的双腿,拉着谢怀源往外走道:“走走走,看她使出什么花样来。”
那客栈胜在清幽精致,却不大,所以两人走了不过片刻就到了,她伸头看了看,那董三娘一脸病弱地靠在床上,胸膛有气无力地起伏着,好一副病西施的样子,不过她容貌偏风情妩媚,这幅惨淡的样子看着不免有些违和。
李锦和董三娘没想到华鑫竟也跟着过来了,神情都有些讶然,双双交换了个眼色,还是李锦先开口道:“小姐,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妹子虽和你不对付,但你也不该这样害她啊。”神情悲戚,一脸被强权压迫又不敢反抗的无可奈何。
董三娘虚弱地扯了扯他的袖子,颤声道:“哥哥别说了,”她冲着华鑫和谢怀源欠身道:“妾身无事,跟小姐无关,劳烦少爷和小姐了。”
华鑫本着气死人不偿命的精神,懒洋洋地道:“既然无事,那就省下看大夫和买药材的银子了。”
董三娘手指捏了捏被角,脸上的表情一滞,原本就是做戏,如今也差点被华鑫气了个仰倒,她转头看了看谢怀源,指望他能说句公道话,却见他点头道:“既然无事,那便算了吧,你兄妹二人在我商队里留了多时,凡事多有不便,也差不多该到了离去的时候了。”竟是半分也不提她晕倒的事。
这二人听了大惊失色,他们还指望着谋夺这“华家商队”的家产呢,当下董三娘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了,连声哀求道:“少爷小姐,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不好,还望少爷开开恩吧,妾身兄妹二人无依无靠,若是离了少爷的商队,只怕只有死路一条了。”
华鑫道:“既然知道要靠着我们,那也少惹些是非。”她心里着实有些不大理解这两人的想法,既然是待在别人商队里,自然该安分些才是,这二人却偏偏只恨不能生出些是非来,难道就认定谢怀源见到她一定会神魂颠倒?不过她哪里知道,这二人是眼看着要到了西北,谢怀源和华鑫却还偏偏不上套,心里着急,孤注一掷之下这才使了昏招,也是他二人被洗劫一空,原本那些□□物都没带在身上,不然早就使了,也不至于狗急跳墙。
谢怀源淡淡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两位请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董三娘还能说些什么?她着实没想到谢怀源宠妹子宠到这个份上,只好退而求其次道:“如今天晚了,求公子可怜可怜奴家,让奴家兄妹二人明日再走吧。”
谢怀源冷冷地看了二人一眼,看的两人都是打了一个激灵,不敢再多言,他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送二位走吧。”
说着就转身走了出去,留下两人面色讪讪,但还是厚着脸皮不挪步,华鑫差点气的笑了起来,这邪/教当的也太没节操了点,还有没有点身为邪/教的自觉了?!
他俩除了那一身需要依靠工具的幻术,再无别的本事了,深知离了华家商队就是死路一条,只好厚着脸皮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强留在这里。
华鑫心里炸毛,但又不能跟她泼妇似的当街叫骂,只好暗自压下火气,转身跟着谢怀源走了出去。
一出门她就忍不住吐槽道:“这两人脸皮也太厚了些,哪有冤枉了人家妹妹,还好意思强行留下的。”
谢怀源淡淡道:“明日他们再不走,我便命人打断他们的双腿,让他们爬回西北。”
他的语气不带半分火气,更不见咬牙切齿,华鑫却清楚,他绝对说得出做得到,连忙道:“哪能啊,你若是打了他们的腿,谁来帮你找到天水教的老巢?”
谢怀源道:“天水教之人众多,也不差这两个。”
华鑫还是摇头道:“哪有那么多人正巧就被你抓到?”她连忙拍胸脯保证道:“你就交给我吧,我保证让他们明日就走,绝不耽误你的事。”
……
第二日一早,华鑫便特地起了个大早,一大早便喧闹起来,命人把客栈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才带着人到了董三娘住的房子。
董三娘果然硬是赖在这里未走,此时大概才刚起床,眼看着华鑫带着人冲进她房子里,以为她要强行赶人,吓得尖声道:“你们要做什么?!”
华鑫冲她笑了笑道:“姑娘别怕,只不过我丢了几件首饰,所以按例四处寻寻,也是小事,姑娘只管睡自己的便是。”
话虽如此,但几个人在屋里翻箱倒柜,她一颗心提着,如何能睡得着?
华鑫有意算计人,也懒得装模作样,随意翻了几下便看到衣柜里掉出几样首饰来,她故作惊讶地走过去看了几眼,然后拿起来对着董三娘质问道:“姑娘,这是什么?”
董三娘傻眼了,正要进来帮忙的李锦也傻眼了,华鑫一脸沉痛地道:“你这是为何啊姑娘?我和我家哥哥好心收留你,没想到你却做出如此无德之事,真是…哎!你若是喜欢,跟我说一声,难道我会不许?”
董三娘心知这是遭了算计,反应极快地喊起怨来:“小姐,妾身虽是小家女,但也知道廉耻,怎么会做出偷拿别人东西之事呢?!而且妾身昨晚上一直在自己房里,一步都没有离开,这是人所共见的,如何能拿小姐的东西呢?”
华鑫问道:“哦?谁见了?”
董三娘咬着牙道:“是妾身的哥哥。”
华鑫嗤笑道:“你哥哥自然是向着你说话的,如何能作证?”
如今情势比人强,董三娘就是有满肚子的道理也讲不出来,只能咬着牙道:“小姐想要如何?”
华鑫心里乐的不行,面上还是沉痛地叹了口气:“本来相识一场也是缘分,只是姑娘做了这般事,我实在不敢与姑娘同行了,那就请姑娘先行一步吧,不过我会奉上路费,算是尽了咱们相识一场的缘分吧。”可得让他们平平安安地到西北才是。
董三娘生怕再多说连这点钱也拿不到,只好冲着李锦打了个眼色,地收拾狼狈包袱走了,她一生骗人无数,没想到一辈子大雁,却反被雁啄了眼。
华鑫才不愿理会她的脸色,只知道自己终于送走了瘟神,兴冲冲地回去到谢怀源的房间求表扬去了。
一路上没了讨人嫌外人,华鑫心情舒畅,知道进了西北的地界才重新凝重起来。
今日又是一大早起来赶路,一路赶到黑,这才找了间客栈歇下,跟她同时进客栈的还有一对儿夫妇带着儿女,看打扮倒是华贵,只是行色匆匆,面带风尘,华鑫有些奇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不过此时客栈已经客满,那家人面带失望地离去了,华鑫更有些奇怪,不过是订不到客栈,有必要如此难过吗?
她摇了摇头,压下心中心思,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第二日一早起来,便听说城中客栈有户人家出事了!
☆、70|731
华鑫正在吃饭,本来没有在意,倒是谢怀源放下手里的筷子,凝神细听,隐约听到些消息。
邻桌的几位男子提起这事都是一脸惊吓,其中一个连连唏嘘道:“真是造孽啊,那李家是城北有名的积善人家,这些年乐善好施,不知帮助了多少穷苦人家,怎地就死的这般惨?”
旁边一个短打扮的道:“就算是寻仇,但也有祸不及家人的规矩,何至于连李夫人和李家一双儿女都不放过?”
最先开口那人脸上动了动,又露出了感叹不忍之色:“说的也是,李家公子身上连着中了十几刀,连脸面都给毁了,李家夫人和小姐更是不堪,据说据说……”他抖着嘴唇了半晌,才咽下一口吐沫,艰难道:“据说是奸/淫致死。”
几人都沉默了下来,又同时叹出一口气,其中一个身量颇矮地忽然把声音压的极低道:“听说…此事与天水教有些关联。”
他声音低的跟没气似的,若非谢怀源耳力极好,此时也听不见,旁边人倒是听见了,立刻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又瞪了一眼让他闭嘴,
最先开口的那人低声道:“王兄,不是我们不让你开口,只是你虽和那李家有生意往来,知道些内情,但这又能如何?你还能给他们申冤不成?你也知道,在西北这地界上,一旦什么事跟天水教沾了边,那不是聋子,也得把自己当成聋子。”
那身量矮小的人面色一黯:“李兄是我生前知己好友,如今…他死的冤啊!”
华鑫正在给谢怀源夹菜,见他表情不对,低声问道:“怎么了?”
谢怀源淡淡摇头,伸筷子给她夹了筷子菜,华鑫喜滋滋地吃了,就见他忽然起身,转身向着客栈外走去。
华鑫犹豫了片刻,也起身跟了上去,谢怀源见她跟来,轻轻皱了皱眉,但见她笑的小心翼翼,到底没有出声苛责,只是任由她跟着向前走。
不多时便到了李家人遇难的地方,此时已经来了衙差,正两人一个担架,将蒙了白布的尸体往外抬,这几具尸体似乎流了很多血,将那白布都浸透了,华鑫伸头看了看,正巧一阵风吹来,将那白布吹开些许,她一眼看见,不由得轻轻“呀”了一声。
谢怀源还以为她是害怕,垂头看了她一眼,就见她轻声道:“这死的几人,我昨天在客栈见过。”
她把昨天情景描述了一番,末尾又补充道:“昨日我见他们一行人行色匆匆,面带惊慌,还有些奇怪,没找到今日就遭了难。”
两人说话间,却没留意有几个戴着斗笠的人悄悄走进了人群中,看着李家一家人的尸体,唇边噙着一丝冷笑,当中一人低声道:“李家人都死绝了?”
他身边人回答道:“都死了,一个不剩,他那儿子死的时候还在哭着叫娘,不过,嘿嘿,那李家夫人的味道还真是不错,老是老了点,但够劲儿!”
这群人都低低怪笑了几声,有一个声音传出来:“当时那李老儿还或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婆被……嘿嘿。”
最开始开口的那人低声道:“这些都是小事,只是跟李老儿交好的那个姓王的只怕是知道了些什么,此人不能再留。”
这几人声量不大,但着实嚣张至极,几个灭门凶手竟然敢在凶杀现场讨论起杀人过程了,这也太目无王法了,更奇的是,有几个围着看的百姓听他们这么一说,又看了看几人脖子上带着的一只似鸟非鸟,似豹非豹动物,都纷纷退后几步,齐齐低下了头。
华鑫本也没听到,但见这几人打扮奇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才听到几人对话,忍不住大为错愕,盯着这些戴斗笠的人看了好几眼,谢怀源看了那几人一眼,又淡淡收回目光,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此时百姓都有些惊慌地纷纷后退,就留下谢怀源和华鑫二人站在原地格外显眼,那几人看了二人一眼,见华鑫只是微微有些惊讶,怎么西北这大风大沙的地方,有这么水灵的姑娘,见了谢怀源都是愣住,眼底显出些兴奋来。
其中一个不知想到什么,眼底出现一丝古怪的神色,给另外几人使了个眼色,又看了谢怀源一眼,转身进了巷子。
一进巷子,那人就兴奋地低声道:“香主,您看到了吗,那人!”
香主斜了他一眼,点头道:“没想到男人里也有此等绝色…真是,嘿嘿,要怪就怪他命不好,去哪里不好,偏偏要来这西北。”
香主有些淫/猥地笑了几声,然后表情一正,肃然道:“他反正就在这西北,也跑不了,到时候想办法把他献给檀越护法就是,如今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那李老儿的好友,姓王的商人,然后……”他做了个单掌下切地动作:“做了他!”
……
华鑫走在谢怀源身边,愤愤道:“这帮人伤天害理,做了此等恶事,还敢当街讨论,简直是无法无天!”
谢怀源淡淡道:“这又如何?人犯了事,天都是不管的。”
华鑫皱眉道:“难道就没法子治他们这帮人了吗?”
谢怀源忽然笑了笑,轻轻捏着她的鼻子道:“你忘了我们此次前来是干什么的吗?”
他人前甚少做这般亲密举动,更何况还是在大街上,华鑫捂着鼻子红着脸道:“如今这桩命案也闹得太大了,纵然有人有心包庇,也包不住了吧?”
谢怀源摇头道:“天水教在西北根深蒂固,只怕官面上都有他们的人。”
华鑫奇道:“你怎么知道?”
谢怀源道:“你今日看官府可有认真堪验现场,仔细调查?”
华鑫回想一时,慢慢摇了摇头,他道:“他们已心知凶手是谁,自然不会仔细再查,因为查了也奈何不得,还要搭上自己。所以便是听了那般嚣张言论,也不敢作声。”
华鑫瞠目道:“这也太嚣张了,连官面上都有他们的人,我们该怎么查?”
谢怀源道:“一步一步来便可,”他沉吟片刻道:“今日我在客栈听人谈话,似有人知道内情,先去找那人打探一番再说吧。”
两人回到客栈,谢怀源命人去打探,那姓王的富商还没走,谢怀源轻轻敲了敲门,然后径直推门而入。
那姓王的商人见有人突然进来,神色大为吃惊,但看谢怀源气度不凡,因此并未发作,只是迟疑着问道:“这位公子有何事?”
谢怀源语气平淡地道:“只是来问问,你今天早上所说的,关于天水教杀害李家人一事。”
那姓王的商人面色大变,立刻呵斥道:“我不知道你是何人,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快滚出去,不然我就要报官了!”
谢怀源似有轻嘲:“报官,也救不得你的性命。”
王姓商人面色惨变,还是咬着牙硬撑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什么天水教,李家人我通通都不知道!”
谢怀流“哦”了一声,竟然转身离去了,他漫声道:“既然如此,那便是我找错了人,打搅了。”毫不迟疑地离开了房门。
王姓商人面色忽青忽白,迟疑着看了谢怀源的背景半晌,忽然提声道:“小二,小二退房!”
华鑫和谢怀源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她看着那王姓富商离去,奇道:“你不是要从他这里着手调查吗?如今怎么把人放了?”不用个什么辣椒水老虎凳什么的?
谢怀源道:“不必与他多费口舌,到时他自会找来,也省却我的麻烦。”
华鑫表情古怪地道:“你倒是不怕他一出门就被人杀了?”
谢怀源微微闭了闭眼:“我已命人跟着了。”
原来是有法子了,华鑫“哦”了一声,想了想道:“你前日说已经到了西北,住客栈不便,要找间院子住下,我已经使人打听了,要不要去看看?”
谢怀源点头道:“这就走吧。”
西北的庭院不比南方的庭院小巧精致,而是以大气恢宏为主,华鑫转了两间四进四出的大宅子便觉得腿酸,趁着左右没人,懒懒地挂在谢怀源胳膊上歇息,不得不说,这般寻住处,真的有一种前世看婚房的感觉。
谢怀源看她走着路都快睡着了,轻轻摇了摇头,不带着她再走,命人吩咐下去,就定了这一幢。
华鑫听说房子定了,打了个哈欠从他身上滑下来,正要去安排房间,就被他拦腰抱住,轻轻转了个身,正面对着他。
华鑫“……”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谢怀源最近越来越热衷于各种骚/扰了。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道:“晚上再说,我要去安排住处,还有收拾行李呢,莫不是你想睡院子里?”
谢怀源挑眉道:“晚上?”
华鑫“……”一定不是她的错觉。她黑着脸道:“你想都别想。”
谢怀源淡淡道:“嗯,我不想。”他向来是直接做。
华鑫觉得他话里有话,正暗暗琢磨,就听院外有人回报道:“大人,那姓王的商人带到了。”
谢怀源带了些遗憾地松开华鑫:“让他进来吧。”
那王姓商人被人搀着,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华鑫看他模样着实凄惨,身上尽是斑斑血迹,右臂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想来是吃了大苦头谢怀源的人才出手相救,他一见谢怀源就颤声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真的能救我?”
谢怀源随意找了张石凳坐下,漫声道:“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
王姓商人表情茫然了片刻,半晌才缓缓点头道:“我隐约知道,李家人的死,一是因为我那朋友已决心叛出天水教,二是……他隐约猜到了天水教主的真正身份…”
☆、71|7.31
王姓商人嘴唇颤动了几下,才喃喃地开始叙说起来:“我是南方的一位四处奔走的行商,而我那老友则是此地的大户,两人开始只是做些生意,后来意趣相投,便结为了好友,我虽常天南海北地到处走,但每次来西北,总会来他家里小住几日,直到五年前他一脸兴致盎然地跟我说,天水教主已是允了他入教了。”
他缓了口气,华鑫命人给他倒了杯茶上来,他感激地看了华鑫一眼,捧着滚烫的茶盏却不喝,继续道:“我当时还是不解,我那朋友虽好善,但并非轻信鬼神之人,后来…哎,他行事越发离谱,家里一应大小事,事无巨细,他都要向天水教汇报,每月将辛苦赚来的大半收益给了都供奉给了天水教,不光如此,他还逼着家里人也开始信教,他那原本考科举的儿子也被耽搁的上不了学,生生坏了前程,我当时觉着不妥,略微劝了他几句,他当时开口闭口就是升天得道,半分也听不进去!”
华鑫听得连连摇头,:“这也太过离谱,哪有连一家老小前程都不顾的?”
王姓商人苦笑道:“谁知道他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你道这离谱,更离谱的还在后面。他家原来有个极得宠的妾室,那女子生的貌美,为人也安分守己,很是得他喜欢,后来不知怎地,那女子被一个天水教的所谓护法看中,便让他献上,我那老友犹豫几日,竟真的把人送了过去,结果那女子性子刚烈,人还未到就上了吊,他虽心痛,但也无可奈何,后来反倒还被那护法以坏了心情为由,狠狠地敲诈勒索了一笔。”
华鑫想到前世那些宗教疯子,也是连连摇头,不可置信道:“那天水教逼他至此,他都不反抗?”
王姓商人苦笑道:“他那是被鬼迷了心窍,执迷不悟,不想也没胆子反抗。”
谢怀源此时忽然插口道:“既然如此,那天水教之人为何要杀他?”
王姓商人叹息道:“是后来发生的一桩事,哎…我那老友他有一年迈母亲,他平日里对母亲至孝,后来他母亲偶然生了些小病,老人家身子虚,请了许多郎中也治不好,他一时糊涂,竟然去了天水教花了大价钱买了符水,结果他老母喝了之后一命呜呼,他这才醒悟过来。”他面色有些沉痛:“后来我和几个老友从旁劝说,他这才慢慢下定了决心,要揭发天水教的恶行,他当时为了天水教几乎散了大半的家财,天水教也算是对他有了些信任,打算培养一条为他们赚钱的走狗,便把一些账目交给他打理。”
谢怀源问道:“然后呢?”
王姓商人皱眉道:“天水教有一点颇为奇特,他们那号称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教主从未露面,所有事务都是交给檀越护法打理的,我那朋友虽糊涂迷信,但在生意一事上却颇有天赋,他盘账的时候,竟推断出了那笔账目一个了不得的流向,那账目……那账目竟是往官面上去了…”他嘴唇抖了几下,然后继续道:“他报仇心切,居然孤注一掷,把状告到了前几个月朝廷派来的特使钦差阮梓木那里……然后,然后就…”他脸色灰白,留下几滴泪来,不知是为朋友还是为自己。
华鑫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接下来的事就很好猜了,阮梓木明摆着和这天水教沆瀣一气,定然是转头把那李商人卖了,这姓李的商人东躲西藏,最终还是被杀害了。
谢怀源问道:“那账本现在何处?”
王姓商人脸一红,垂头半晌才道:“其实他当初寻到我,求我帮他保管,但当时天水教查的甚严,我一时情急,当晚就烧了。”
华鑫脸一黑,追问道:“那账本内容你可看过?记得多少?”
王姓商人面色更是惭愧尴尬:“我当时生怕引火烧身,只是匆匆看了几眼,并不曾记下。”他又抬头哀求道:“我知道两位不是凡人,如今我把能说的都说了,还望两位万万要护我周全,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我知道没留下账本是犯了大错,可是我也怕惹上无妄之灾啊!”
华鑫叹了口气,他虽存了明哲保身的心思,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如此作为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说道的。
华鑫看了谢怀源一眼,后者淡淡道:“你暂且留在这宅子里,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出去,我可保你无事。”
王商人自然无有不肯,连连点头应了。
回屋的路上,华鑫一脸头疼地问谢怀源:“本以为只是坑骗百姓的一伙骗子,没想到越来越复杂了,真是……哎!”
谢怀源忽然笑了笑:“也无甚难办的,只不过这西北官场,要来场清洗罢了。”
华鑫撇嘴道:“你还真是个不嫌事大的,”她想了想,好奇问道:“那你是有法子了?”
谢怀源道:“手里无人,有通天的法子也无用。”
华鑫替他发愁道:“也是,你在西北人生地不熟的,会稽临时调出的几千骑兵又一时片刻到不了。”
谢怀源的表情有些古怪:“我虽未曾到西北守边,但我麾下有不少将士却被调来西北,所以我打算去联系些可信的昔年旧部。”
华鑫对他的表情变化很是敏感,立刻问道:“你要见哪些人?”
谢怀源沉吟片刻,然后道:“第一个,大力的父亲。”
……
大力在华鑫的心里是个奇人,所以对于能培养出这位奇人的奇人家长,华鑫着实好奇,便硬是磨着谢怀源把她也给带上了。
一路上大力表情有些扭捏,更有些沉痛,看的华鑫不由得拍了她一巴掌问道:“让你回个家,又不是让你去吊唁,哭丧着脸做什么?”
大力叹气道:“要是真去吊唁,俺反而不用拉个脸了。”几人说着说着,便到了一处建了吊楼的兵营,大力立刻牢牢闭上了嘴,华鑫正奇怪,谢怀源就带着她们走进了当中一个最大的营帐。
刚一进去,华鑫立刻听到一阵喝骂声传来:“你个小瘪犊子给老子跑快点,跑那么慢找抽呢?!”
大力表情一滞,扭扭捏捏地上前几步,低声道:“爹,俺回来了。”
“昂?!”大力她爹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忽然跳起来骂道:“二力你个人小兔崽子,看俺不那鞋底抽你,这才几天啊,你咋就拉练回来了?老子准你回了没?!”
大力脸上挂不住,哼哼道:“爹,俺是大力!你闺女大力!”
大力她爹上下打量了几眼,忽然又骂道:“大力啊,你回来作甚?!你不是在少爷手底下当差,是不是你小子不老实犯错了?!调戏人家姑娘了?!”她爹骂着骂着忽然指着一旁的华鑫道:“你看看,你看看,姑娘都找上门来了,你跟你几个老哥一样混账!”
华鑫:“……!”大力“……”
谢怀源上前一步道:“牛叔,是我。”
大力这时候连忙辩道:“俺没调戏姑娘,那是大小姐,俺是女的啊!”
她爹怔了片刻,这才一拍脑门道:“哦,好久不见,俺忘了。”
华鑫:“……”
大力一脸沉痛加委屈,别别扭扭地道:“这次不是俺,是大少爷有事找你。”
她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抱拳行礼道:“俺见过大少爷了,几年不见大少爷长得越精神了,额…大少爷找俺有啥事?”
谢怀源对他倒是半分不隐瞒,从天水教刺杀到牵扯出阮梓木勾连,再到他们找到王商人知道有账本一事。
她爹开始还气的连连大骂,到后来便沉默了下来,皱着眉头道:“少爷,这事儿…不好办啊。既然天水教牵扯到官面上的人,你也是晓得的,咱们文官武官向来是互不干涉的,你就是想查也没法查啊。”
谢怀源道:“那依你看该如何?”
她爹忽然狞笑了几声:“反正大少爷这次是为了姓阮的来的,这也好办,咱们明面上把那什么劳什子天水教扫平,留几个活口严刑拷打,再自己炮制些证据来指证那姓阮的,这下人证物证俱全,还怕弄不死那小东西?!”
华鑫瞬间刮目相看,这老家伙可以啊,本来以为是个混人,没想到是条老狐狸。
谢怀源淡淡道:“如此作为虽迅速,但容易让人拿到把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用。”
大力她爹一想也是,便找了一处椅子坐下,抱着脑袋苦思起来,他想了想道:“大少爷找我调兵,我自然是无二话的,只是那天水教教主到底是何人,终究是个心头刺,是块毒瘤,咱们得仔细盘算盘算。”
谢怀源点点头,淡淡道:“我打算把天水教的地面势力先扫平,逼得那天水教教主不得不出手。”
大力她爹正要点头附和,却突然一愣,拍着脑袋叫道:“哎呀,俺在西北好歹也混了这么些年,就给您说几个可疑的人选吧。”
……
天水教檀越护法居住之地,到不像众人的想象一般是个庙宇,反而如同富贵人家一般,盖了一座八进八出的大宅子,实在是精致奢华无比。
檀越护法姓陈名练,远看着是个仪表堂堂的中年人,近看也是一派风骨,谁曾想是个一肚子男娼女盗的人物?
他这人还有个毛病——好色,道他好的色有点特别,他不喜美女,只爱美男。
今日陈练沐浴过坐在窗边,表情满是喜色,连连道:“你说的是真的?世上竟真的有如此绝色?”
前几日见了谢怀源的那人连连点头,谄笑道:“那是自然,要是容貌粗陋的,咱们也不敢说了来污您的眼,那可是俊俏到极点的一位公子,在咱们西北这地界上,啊不,就是加上江南,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出挑的人物了。”
陈练面色大悦,颔首道:“你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去,把他的身份背景给爷打听清楚了,爷升你的职,若是他无甚厉害背景…”他淡淡地笑了笑道:“便把他请来让爷见见。”
☆、72|83
大力她爹顺手点起了一支旱烟,一边吧嗒吧嗒抽着,一边回忆:“俺们西北这边向来是武将文管井水不犯河水,让俺一时想俺还真的想不起来,不过倒是听说有几个文管也信了天水教…”
谢怀源摇头道:“入教的不必说,他即为天水教教主,入了官场,自然应该远离天水教,放才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你只告诉我,有哪些官员对天水教格外疏远,甚至总是保持距离?”
大力她爹一拍脑门:“着啊!要说还是小公爷你脑子灵,俺就想不到,西北这地界上,文官和天水教打交道不稀奇,不打半点交道才稀奇。”
他想了想道:“主管钱粮的冯县君才来此地不久,和天水教并无往来,还有马司空,王行司马,额…还有主管行狱的陈司徒。”
谢怀源问道:“还有吗?”
大力他爹皱眉想了一时,才摇头道:“除此之外再无了,哦……我想想,还有一人,不过此人不大可能。”
谢怀源道:“你且说来。”
大力他爹皱眉道:“是主管商贸农田的白司农,此人性格刚正,不大可能与天水教来往,而且他向来多病,平时里门都不大出的,跟天水教也无法勾连。”
谢怀源问道:“那这人平日如何处理公务?”
大力她爹笑了:“他身子虽不行,好在有个极能干的夫人在,您是知道的,咱们北地民风剽悍,不太讲究那些女子不管事的臭规矩,所以他那帮着他里里外外处理了不少事,在西北是个不带头巾的男子汉,脂粉队的英雄。”
华鑫有点跑题,好奇追问道:“那可真是了不得,可她这么做,白司农不会有别的心思吗?”女子太强,总会招来各方猜忌的。
大力她爹连连摇头道:“这可真他/娘的奇了,大小姐,你有所不知,这事怪就怪在,白司农他不光对他夫人的作为不闻不问,甚至还有意放权给她,这可真是奇事一桩。”
谢怀源道:“我倒是想见见这位白司农。”
华鑫问道:“怎么?你怀疑这人?”
谢怀源淡淡道:“我只是怀疑他这病来的蹊跷,况且司农一职事关税收农田,本就颇为重要。”
大力她爹一拍大腿道:“这就好办了,反正少爷和小姐这回扮的是商人,俺就跟他说你们是俺子侄,来到西北经商,请他们吃顿饭,以后好给你们行个方便。”
华鑫心里连连点头,大力她爹着实是个人才,粗中有细,这理由找的极好。
谢怀源道:“多谢。”
大力她爹哈哈大笑,连连摆手道:“小公爷还跟俺客气啥,你有啥吩咐,俺出生入死都是可以的,更何况这点小忙。”
谢怀源点点头,带着华鑫告辞了。
华鑫坐了一路的马车,此时早就坐烦了,反正左右无人,便让谢怀源带着自己骑马,她懒懒靠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道:“这事儿真是越来越复杂了,咱们还要在西北呆多久?”
谢怀源低头睨了她一眼:“当初让你不来,你非要跟来。”
华鑫嬉皮笑脸地道:“这不是舍不得你吗?”看到谢怀源神色略微和缓,她趁机抱怨道:“说起来,前些日子已有文官进言,要求尽快将丞国公之位交给你,皇上却选了这个当口让你来西北,不知存的什么心思?”
谢怀源来这里一是为了受钟玉所托,二也是皇上对他有所提防,这才大老远把他弄到西北,给了这么一个棘手的差事,若是他没办好,皇上那有又可以把袭爵一事名正言顺地拖上一拖了。
谢怀源并未答话,一手控马,一手环着华鑫,忽然抬眼看了看茫茫的夜空,西北的苍穹浩荡广阔,轻易将大地罩住,夜色无边无际。
华鑫见他久久不语,抬头看了看他俊挺的脸部轮廓,也像是那山川一般,挺拔起伏,俊美坚毅,她看着看着,忽然生出一种得夫如此,妻复何求的感觉。
他沉默了许久,才淡淡道:“是我的,我定会取回,由不得他不给。他若是不给…”他停了片刻,再开口便是执掌乾坤的睥睨和孤傲:“若是让我自己动手取,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华鑫心里猛的一跳,抬头再看他时,发现他的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眼神云淡风轻。她心里却久不能平,谢怀源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忍不住换了个姿势,略微把头扬起一点:“你……这倒像是你的作风,不行则已,一动便是九天风雷,迅猛激烈。”
谢怀源道:“你怕了吗?”
华鑫莫名地想到了前世流行的一句话“爱我你怕了吗?”突然有点涩然,她叹气道:“大皇子好醇酒妇人,四皇子好诗书棋画,一个影子太心狠偏激,一个又太优柔寡断,咱们现在这位皇帝倒是精干,只可惜怕是活不了几年了,你若是真想……只怕颇有胜算。”
谢怀源表情一凝,忽然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要造反?”
华鑫呆住了,她想错了?那他一会儿“要付出代价”一会儿又问她怕了吗是干什么?
谢怀源神色自若:“造反大抵是不会,不过一场硬仗自然免不了,若是赢了,大约可保谢家百年的前程,也算是我对谢家尽了最后一点恩义。”
华鑫茫然道:“硬仗?什么硬仗?”
谢怀源却忽然加快了马速,吓得华鑫手忙脚乱地抱住他,立刻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
等到她晚上睡觉前终于想起来这个问题,人却都已换上了睡衣,再去找他简直是羊入虎口,只好在床上翻来覆去,任由好奇心折磨自己半宿。
接下来的几天谢怀源陡然忙碌了起来,华鑫帮不上忙,又不好瞎操心,只好在家无所事事,西北风沙颇大,这几人吹的她脸都皴了,所以她干脆在院子里研究补水秘籍,又逼着大力跑了半个城给她找来了几根新鲜黄瓜,又丢到厨房让厨师切成薄片,准备自己敷脸。
她靠在靠背椅上,仰脸给自己脸上贴切的薄如蝉翼的黄瓜片,大力站在一旁,看的一脸嫌弃。
她道:“俺的娘啊俺的娘。小姐,不是俺说你,那黄瓜是用来吃的玩意,哪儿能往脸上贴,贴坏了可咋办?”
华鑫郁闷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真是人不爱听什么你说什么。”
大力砸吧了一下嘴,还想再吐槽几句,华鑫老远看见谢怀源进来,挥手把她赶下去,一边捂脸一边出门迎道:“回来了,今儿晚上要吃些什么?”
谢怀源看着她的脸,欲言又止,但表情跟大力别无二致,华鑫一时促狭心起,等他坐到凳子上,一个虎扑过去给他贴黄瓜面膜。
谢怀源本来轻松就能闪开,却怕摔到她,只好无可奈何地接住她,任由她给自己严严实实地贴了一脸。
华鑫贴完后看自己的成果,没忍住笑了几声,脸上的黄瓜立刻掉了小半,她吓得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幸好谢怀源没她那么丰富的面部表情,所以一张脸被贴的青青绿绿,依然完好无损。
谢怀源斜了她一眼,他脸上被无端贴了好些东西,斜眼的杀伤力也减弱了很多,所以华鑫岿然不动。
她给谢怀源倒了杯茶放到他手里,两人就这么满脸黄瓜的对视而坐,还是华鑫先开口道:“事情…办的怎么样?”
谢怀源对她越来越无可奈何,轻轻看了她一眼,才道:“我把白司农和他夫人的户籍,还有白司农的为官履历都命人查了一遍,并无任何问题。”
华鑫有些失落:“也就是说,不是他了?”
谢怀源摇头道:“也未可知,还得今天晚上见过了真人才知道。”
她好奇问道:“你怀疑…他是假扮的?可如何有人敢假扮朝廷命官?你为何这般觉得白司农就是天水教教主?”
谢怀源轻轻转了转手中的茶碗:“履历上说,他是滇南人,可他平日的衣食住行颇像北地之人。且他虽和天水教素无往来,但我曾看过阮梓木的战报,此人和阮梓木颇有些交情。”
华鑫头疼道:“这案子还是早日结了的好,免得越牵扯越大。”
谢怀源正要说话,就看见大力甩开膀子跑了进来,一看两人的脸,明显怔了一下,忍笑忍成了掩嘴葫芦。
直到谢怀源冷冷一眼扫过,她才勉强整了整表情,严肃脸道:“大人,白司农夫妇已经同意赴约了。”
谢怀源点头道:“你先下去吧。”
华鑫一边摘自己脸上的黄瓜片,一边道:“咱们收拾收拾,也开始准备了。”
谢怀源准备设宴的地方不是自家院子,而是随意选了个雅致的酒楼,因为两人是主家,得早到一步,华鑫先安排了一下坐次顺序,等她堪堪布置完,就看到一对儿男女携着下人走了进来。
那男子略有病态,步伐有些僵硬,大约五十岁上下,倒也看不出什么,倒是那女子看着三十上下,双眼内陷向上勾起,黛眉略淡却修长,肤如新荔,身形凹凸有致,媚而不俗,清而不淡,却是个难得的尤物。
华鑫跟她比起来,就好比一枚青涩的果子和成熟的蜜桃,除了羡慕也只能羡慕。
她想起自己商人妹子的身份,连忙见礼道:“白大人好,白夫人好。”她又仔细看了白夫人一眼,总觉得哪里有些眼熟。
白夫人轻轻抬手,微笑道:“华姑娘不必多礼。”
谢怀源这时也走上前来,略一施礼道:“白大人,白夫人。”
虽然明知是做戏,但华鑫见他给人行礼还是各种违和。
白夫人看见他,美眸闪过一丝疑惑,倒是白大人态度倨傲,径直就做了主位。
华鑫坐到谢怀源身边,一不留神碰掉了自己筷子,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谢怀源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筷子递给她,又唤人另取了一双。
白夫人捂着嘴轻笑道:“华姑娘好福气,华公子果然是个疼爱妹子的。”
白司农见自己夫人竟夸起别的男人来,脸色有些难看,他不忍对自己老婆发作,便寒着脸看了谢怀源一眼。
谢怀源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我听闻白大人是滇南人,所以特地命这间三味楼的厨子准备了滇南的烤乳扇,希望大人莫要嫌弃才是。”
华鑫心里道:来了!
☆、73|84
那烤乳扇其实是滇南当地的一种小吃,闻起来便有一股刺鼻的奶腥味,入口更是有些隐约的酸涩,偏偏其中还加了糖浆,口味真是百味杂陈,除了当地人,外地的甚少有吃得惯的。
华鑫从谢怀源说出那句话开始就紧紧地盯着白司农看,只见他稍露讶色,随即又面带欣喜,原本一直看谢怀源不爽的脸色也和缓了几分,等到几分烤乳扇端上来,他捻须笑道:“不错,确实是正宗的滇南味道,我奉命任职,入北地许久,早已入乡随俗改了口味,想不到这里还能吃到家乡味道,真是让人怀念。”
谢怀源微微皱了皱眉毛,华鑫看他表情,便接口道:“我听说滇南有座菩提庙,环山绕水,风光极好,如人间仙境一般,不知大人去过否,那里的景色真的如此美妙?”
白司农随口道:“是吗?大约还是外人夸大的居多吧,我当初儿时随母去11过,之后便再也没去了,不过我倒是知道前几年山里起了山火,一把0火把那里的好景烧了个精光,现在去也无甚可看的了。”
这下连华鑫也皱起眉头了,白司农答得毫无纰漏,不是提早做过准备,便是真的无辜,谢怀源和华鑫的身份都是秘事,白司农定然不会知晓,难道尼桑猜错了,这人是真无辜?念及此处,华鑫不由得抬头看了谢怀源一眼。
这一眼落在白夫人的眼中,让她目光闪了闪,掩口一笑,问道:“说起来,我观华少爷和华小姐举止不俗,一举一动颇具风仪,当真是人中龙凤,倒不像是普通商人家的孩子,倒像是哪个权贵豪门里培养出的子女呢。”
华鑫心中一跳,连忙接口道:“哪里哪里,夫人谬赞了,不过是小时候家父管得严些,举止这才勉强上的了台面,不至于被人笑话罢了。”
白夫人轻笑了一声,把头转向谢怀源:“是吗?我看华少爷举止从容,见识广博,容仪品貌皆是上上之选,倒真像是哪个大家公子呢?”
谢怀源淡淡道:“过奖了,只不过经常随家父天南海北地跑商,这才见得多了些。”
白司农本来看谢怀源的脸色已有和缓,但见白夫人又直言不讳地赞他,脸色一黑。白夫人轻轻拈了筷子,又要开口,转头看见白司农面色不善,安抚地冲他一笑,这才闭上了嘴。
白司农对着她脸色温和,一转头见了谢怀源却颇为不善,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冷哼道:“听说华公子是经商的?不知华公子做的是什么买卖?”
谢怀源淡淡道:“在沿海贩盐,偶有些西北的皮货生意。”
白司农见他面色从容,心中更是恼怒,连连冷笑道:“商人尽是些重利轻情意之辈,其中尤以盐商为最,南盐北贩,遇到天灾*便涨价,以此牟取暴利,不顾百姓死活,且商人乃是贱籍,最是位卑不过,华公子大好前程,何必自甘下贱?”
华鑫一听就怒了,这白司农也太过善妒了些,你老婆爱勾人关别人什么事?这就挤兑开我们尼桑了。就算是假身份,她心里也大恼,正要挤兑回去,谢怀源就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华鑫立刻不吱声了。
白司农见他没有反应,自以为在夫人面前赢了一回,心里颇为得意,转眼又是好几杯酒下肚。
谢怀源道:“既然大人觉得商人尽是无情无义之辈,于百姓无益,于社稷无益,那敢问我朝太祖为何要设立司农一职呢?”
白司农微微语塞,他总不能说司农不合理吧?那岂不是自打自脸?
谢怀源看了他一眼,又道:“司农可是觉得这个政策不妥?是觉得太祖不够英明?”
白司农彻底偃旗息鼓,他这个官可还想当呢。他心里一怒,于是又开始拿酒撒气,白夫人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很快又恢复如常。
白司农边喝酒边连连冷笑道:“华公子好口才,连我这个正经朝廷选出来的官员都比不过你,不知道的,还道是是我有求于你呢!”
嘴上说不过就抬出官位压人,幸好两人不是真的有求于他,虽然如此华鑫心里对这人的印象值还是已经达到负值,因此略带嫌恶地看了他一眼。
谢怀源不答话,只是又饮了一杯酒,白司农更为郁闷,还没见过求人的态度这般傲气的,但他们到底是大力她爹举荐来的人,同僚的面子不好不给,白司农只好忍气又喝了一杯,又带了点醉意的拂袖而去。
白夫人也跟着起身,笑着看了二人一眼:“华公子好大的气性,我可没见过哪个经商的商人家敢跟朝廷官员这般说话呢。”说着又轻轻掩了掩丹唇。
华鑫叫谢怀源毫无反应,便解释道:“夫人见谅则个,我哥哥他在西北与蛮人常打交道,因此脾气也不大好,冒犯了白司农,还望恕罪。”
白夫人看了她一眼:“我看你这哥哥倒是稳当得很,半点不急,怎么反倒是你这小丫头开始急了呢?真是兄妹情深啊……”她最后拖长了音道:“若是不知道的人,只怕还以为两位是一对儿呢。”说着便一脸从容地翩然而去。
华鑫站在原地,满面骇然。
她回去的一路上都心神不宁,直到被人从后面轻轻拥住,她一惊,连忙挣扎开来。
谢怀源见她心神不宁,满面焦虑之色,轻轻皱了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华鑫迟疑了一下,退来几步,拉远了两人距离,这才道:“今日她的话…你也是听到了。”
谢怀源见她突然疏远,眼神微冷:“那又如何?”
华鑫道:“我们…我们平常还是休息些的好。不要,以后不要这般毫无分寸,旁若无人地亲近了。”
谢怀源冷冷道:“你是在责怪我毫无分寸了?”他亲近都嫌太远,如今她居然觉得两人离得太近?!
华鑫迟疑道:“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我以后……还是在人前保持些距离的好,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谢怀源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淡淡道了声“随你”,然后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了,华鑫心知他心中着恼,又不知从何劝说,只好也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路闷着上了马车,又一路闷着回了临时别院,等到快到院子时,华鑫才小心翼翼地搭讪道:“今个在酒楼里可有吃饱?”
谢怀源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道:“尚可。”
这话一下子把华鑫后面要说的堵死了,她一时语塞,只能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谢怀源知道此事怨不得她,可还是忍不住心中微恼,便也不跟她多话。
两人对视无语地坐着马车回了别院,刚一下车,就见谢怀源随行护卫中的一个急匆匆跑了过来,华鑫认得那就是暗暗跟踪董三娘二人中的一个,心里正奇怪,就见那护卫单膝跪地禀报道:“大人,您让做的事我有眉目了。”
谢怀源还未开口,另一边一个家人又急匆匆地跑来,连声道:“少爷,有个叫陈练的人给你投了帖子,邀您去他府上。”
☆、74|85
华鑫听得愕然,谢怀源又没有到过西北,怎么在西北还有朋友?谢怀源微微皱眉道:“我并不认得此人。”门房挠了挠头道:“我看来的人言辞恳切,还以为那陈练是少爷的旧友,没想到少爷竟也不认识,那我去回了他?”站在一旁那原本跟踪董三娘之人猛地抬起头道:“你说什么?请少爷之人叫什么名字?”门房见他突然发问,怔了片刻才回答道:“陈练。喏,你看那帖子上写的明明白白——陈练。”
华鑫见他面色疑惑不解,便追问道:“这个陈练你认识?有何不妥?”追踪之人沉默片刻,定了定神才道:“回禀小姐,若我没打听错误,那陈练应当就是天水教的檀越护法...”谢怀源微微皱起眉头,华鑫却是万分紧张起来,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说的明白些。”
那人大概也觉得自己说话有些没头没尾,让人摸不着头脑,便尴尬一笑道:“那日我奉小公爷的命令追踪董三娘二人,他们路上有了小姐给的银子,便一路直奔西北,等到了西北,又直接到了一个深门大户人家,我当时还在纳闷,他们为何不直接和天水教汇合呢?后来过了几日,我见两人一身狼狈地从府里出来,好似受了责罚,我心中奇怪,便四处打听了一番,原来那高门大户里居住的正是天水教的檀越护法...”他深吸一口气道:“那便是陈练。”
华鑫转头看向谢怀源,一边向着院里走,一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问道:“他为什么找你?难道是咱们身份被看出来了?”
谢怀源道:“若是咱们的身份被人知晓,他应该夹起尾巴做人,怎么会自动送上门来呢?”
华鑫怔怔道:“那倒也是...可你跟他非亲非故,他突然要见你做什么?”
谢怀源微微蹙眉,神色也有些不解,他就是再天资卓绝也想不到,自己是被人看上了,还是被一个男人给看上了,他看了正皱眉苦思的华鑫一眼,微微扬了扬嘴角,不答反问道:“你今日见了白司农,觉得如何?”
华鑫撇嘴道:“善妒无比,其蠢如猪,还刚愎自用。”她顿了片刻,又郁闷道:“虽然我极讨厌这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上下没有半分破绽,只怕八成不是天水教教主,咱们又得另想法子了。”
谢怀源淡淡笑道:“法子这不就送上门了吗?”
华鑫茫然道:“什么送上门?”
谢怀源轻轻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华鑫想到两人在人前要避嫌,吓得连忙退后几步,又看了看左右是否有人。谢怀源见她如此大反应,眼神疏淡了几分,慢慢开口道:“能直接找到天水教教主最好,若是找不到,那边来个釜底抽薪,先弄垮了天水教,倒是他就是不想出面,怕也由不得他了。”
华鑫问道:“你是想从陈练那里入手?”她想了想,又郁闷道:“可人家表面上是良民,你没凭没据的,拿什么抄人家老巢?”
谢怀源微微斜了她一眼:“没罪证,那便罗织些罪证出来,查案不易,找茬却不难。”
华鑫拍了拍手,笑道:“那这可好了,等请出了天水教教主,你便查出他和阮梓木暗中勾结一事,咱们也可以高枕无忧了。额...只是陈练邀请咱们参加宴会,咱们这还去不去了?”
谢怀源淡淡道:“自然是要去的,不去怎么罗织罪证呢?”
两人虽决定要去,但也不打算答应的那么快让人怀疑,便犹犹豫豫地拖了好几日,陈练果然上钩,来清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第四次谢怀源才松口答应下来。华鑫倒是对陈练的目地颇为好奇,两人现在的身份都是普通行商,到底是什么值得他如此青眼有加?
两人商议一番,决定干脆在这次宴会上闹出些事来,无事也要往出挑刺,到时候再亮出谢怀源的身份,随意给他扣上个冒犯的罪名,带兵抄了他家,天水教大半的事务都由此人处理,大半的弟子也都听此人调管,他一被抓到时候不信天水教教主不着急。
华鑫和谢怀源最近颇有些僵持,两人坐在车上,华鑫不时偷偷看他一眼,等他目光转过来时,又把目光移开,再等他把目光移开,又偷偷摸摸地拿眼看他,如此循环往复,谢怀源也干脆把眼一直挪开,任由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陈练的院子距离他们购置的院子并不远,马车行了一刻便到了,等到下了车,华鑫站在门口仔细打量了一番,不由得啧啧称奇,北方院子本就以恢弘大气为主,而陈练这座院子足有八进八出,更是前后横跨了三条大街,看着着实让人惊叹,而且那重重飞檐镇兽交叠,看着就气派万分,华鑫瞧了一时,这才想起自己的目地,连忙凑在谢怀源耳边道:“一般的百姓家屋檐上不许用镇兽,可他们家仅仅一个角楼就用了好几十个,这是逾礼,快把这条先记下。”
谢怀源无声地扬了扬嘴角,由仆人带着向里走去。那仆人径直将谢怀源引进了正院,正厅的院子宽阔明亮,底下铺着柔软的羊皮毯子,一侧放着多宝格,每一格安置的宝贝俱都不是凡品,另一侧放着八折山水泼墨屏风,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华鑫一边打量,一边暗搓搓地找着不合规矩的地方,后来发现...这里就每一个摆的和规矩的,按照他这个摆法,此间主人至少得是大司马,太傅少傅一类的重臣才不算违了规矩,当然他们有没有钱置办的起另说,不过陈练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摆放,实在是匪夷所思得很。
就在华鑫回想着夏太史教的律法,想罪名想的正开心的时候,陈练坐在上首,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主要是看谢怀源。他上下看了几眼,越看越是舍不得移开目光,心里连连赞叹,他本来还因为谢怀源干晾了他好几天而着恼,现在立刻把那一点子恼怒跑到九霄云外了,觉得能见到如此绝色,便是等上三年五载也心甘情愿,所以一双眼睛露骨地上下不住地看着,只见这位‘华公子’宽肩窄腰长腿,身形匀称地恰到好处,玄色大袖包裹着的是线条流畅的肌肉,肤白如玉,黑发随意散在大袖上,神态淡漠,姿态优雅,七分风骨,三分风流,他越看越是喜欢,越是觉得自己这些年自诩阅美无数,实在是坐井观天,其实都白白浪费在一些土鸡瓦狗身上。
谢怀源见他目光灼热地打量自己,忍不住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双方都没有先开口,这时一个声音从一侧传来:“啊,是你!”华鑫听这声音有些耳熟,抬头一看,正是董三娘。
原来是陈练为了以势压人,特意董三娘和几位有名的护法来作陪,董三娘看着华鑫,面色怨毒,眼底更有一种‘终于落到我手里的快意’,华鑫今天有备而来,倒也不惧她,只是冲她笑了笑道:“原来是董娘子,许久不见,不知现在家私可够用否?陋习可改了吗?”
董三娘面色一厉,正要开口喝骂,叫人把她拿下好好整治,就见陈练冷冷地丢了个眼色过来,他惦记上了人家哥哥,自然不愿把人家妹子怎么样,倒是关系闹得僵了,他还怎么抱得‘美人’归?董三娘虽然恼火,但畏惧于陈练,却不敢再开口了,只好愤恨地看了华鑫一眼。
华鑫遗憾地叹了口气,她还想着董三娘一发难,他们这边也直接可以出手,然后就能功成身退了呢。谢怀源也看了董三娘一眼,不过他神色微有怔忪,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抹深思来。
陈练却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跟谢怀源答话,连忙请他和华鑫入座,笑道:“三娘是我门下之人,这些天我也听说她归来时受到一位西北行商的照拂,没想到就是华公子,真是多谢了。”
谢怀源却不举杯,只是淡淡道:“客气了。”
这还是谢怀源头一回开口,只是三个字,就让陈练听得神魂具醉,也不管他喝没喝酒,连忙自己满饮了一大口,借着酒劲压下欲飞的魂魄。他顿了片刻,才缓缓笑道:“不瞒公子说,我乃是天水教的主事人,天水教不知公子可曾知道?”
谢怀源仍旧惜字如金:“略有耳闻。”
陈练见他不见丝毫惊惧震撼,心中稍许失望,很快就打起精神,微微一笑道:”天水教在西北也算是有些根基,我在西北这地界上也算是小有些名气和权势,我听闻公子在生意上有了些许麻烦,还特地登门求助了白司农,可惜却被他拒之门外,我这人却最好交各地俊杰,如果公子有麻烦,不妨来找我,我或许能帮得上一二。“他也是打听了一番,有了把握才邀谢怀源上门的。
他是好结交俊杰,可惜结交的都是走旱路的英雄俊杰,好龙阳的风流人物,几个被叫来充场面的护法看了看谢怀源的容貌,又各自对视了一眼,十分淡定地低下头去喝酒。
谢怀源微微皱着眉头,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陈练见他的目光头次落在自己身上,心中不由得狂跳数下,心花怒放起来,连忙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自然是不会白白帮着公子的,当然盼着能换回些许好处。“
谢怀源以为他是想插手自家所谓的皮货生意,这才设了这么一个宴席,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不知先生想要几分好处?“
陈练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放下手中的酒杯,定定望着他道:”我这人也没什么别的爱好,不好权不好名不好钱,唯独好色而已。“
华鑫此时听出不对来了,她当初在x阅遍无数*文,此时这个情况,怎么听怎么有点...不对劲,还有那陈练看尼桑的眼神,相当的...不正常啊。
谢怀源倒是未曾多想,他容貌自小就被人关注,如此也习惯了,除了华鑫,他连其余的女人都不愿让近身,何况是男人了,更别提哪个男人敢对他抱着这种心思,只是有些嫌恶他目光肆无忌惮,脸色微沉道:“是吗?与我何干?“
陈练微微一笑,故意叹息道:”哎,我是好色,不过不好女色,只好男色。华公子可知晓我的意思?嘿嘿,公子也不必觉得难堪,这天下事,本就是都可以拿来做生意,这物也是,这人也是...我今日一见公子便心生钦慕,还望公子成全了我,免得我受着相思之苦。“他停顿片刻,语调微微抬高:”我这人最不爱做辣手摧花的不雅之事,但不爱做不等于不会做,所以还望公子三思啊。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也得为你旁边的妹子考虑考虑啊,我虽不好女色,但我手底下几个人...可就不一定了。“胁迫之意昭然若揭。
华鑫“......”她虽然没说话,但离得老远都能感受到谢怀源身上的阴寒之气,这陈练简直是...狗胆包天!
谢怀源这辈子,不论落魄时还是得意时,都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他竟然有刹那的不可置信,之后就是满脸冷厉,饱含杀机地看着陈练。陈练也渐渐觉出不对来了,看着谢怀源如同杀神一般的目光,腿竟有点发软,他可不是没见识的人,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有这偌大的杀气,只有杀人,也唯有杀人,杀过很多很多的人,才能积累出让人见之便肝胆俱裂的煞气,他惊疑不定地正要开口:“你是...”
就听谢怀源淡淡道:“动手吧。”话音一落,他身后那几个其貌不扬,看着如同普通家仆的人立刻从腰带里,袖子里,胸前,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抽出软剑扑了上去。
陈练惊恐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高声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行刺我?!”
华鑫早就毛了,狐假虎威地啐道:“呸,要你的命还需要行刺?!你眼前的这位,是未来的丞国公,陛下钦封的太保,太司马,少卿,你竟敢冒犯了他,就拿命来抵吧!”
陈练愣愣道:“这,这不可能,我明明调查过,他不过一个商户人家!”
华鑫冷笑道:“你能查到的,自然都是我们想让你知道的。”
陈练咬着牙道:“就算你们杀了我,外院的护院也不可能让你们走出去。”他正要再说,就听‘砰’地一声,正厅的门窗都被砸穿,十几个人如同麻袋一般被丢了进来,正是他刚才还吹嘘的那些外院的护院!
一时从门外涌进来了五六十名甲胄分明的军士,各个面色威武剽悍,杀气腾腾,院子里还有百多名军士站着待命,陈练见了这些,面色瞬间灰白,委顿在地上。
谢怀源心里又是厌恶又是恶心,再也不往厅中多看一眼,振袖起身,面色冷凝地迈出了院子。
☆、75|86
此时已经是稳赢的局面,华鑫也懒得多看,见谢怀源面色不佳,便匆忙跟了上去,却不知从何劝说,只能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其实她挺能理解谢怀源的心情,对于一个直男来说,就算没发生什么,被人这么yy也够恶心了,他长这么大,只怕还没有人敢对他有这种非分之想,更何况还是个男人。
谢怀源本来满面阴沉冷厉,见华鑫一脸忐忑地看着自己,面色稍稍和缓,华鑫借着大袖的遮掩牵住了他的手,谢怀源修长手指一动,反手包裹住了她的。她腾出另一只手挠了挠耳朵,迟疑着劝说道:“其实...虽然你没这种爱好,但当今龙阳之风盛行,你...额,也不必太过介怀。”
谢怀源表情一动,微微蹙起眉头,华鑫见他一脸活吃了苍蝇的表情,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这...这些人?”
谢怀源淡淡道:“自然是先抄家再审问,虽然咱们这次来的目地是为了找到阮梓木和天水教勾连的证据,但皇上那里要的是天水教谋反的凭证。”
华鑫皱眉道:“可若是他们没有谋反呢?那样就算你们找到阮梓木勾连天水教的凭证,连根铲除了天水教,皇上那里你也没法子交代啊。”
谢怀源道:“不,他们必然是要谋反的。”
华鑫一怔,就见谢怀源神色从容,好似胜券在握。她很快就知道谢怀源为何这般淡定了,过了不过两日,谢怀源就在陈练府中搜出大量的兵械,弓箭,甲胄等违禁品,周朝早有规定,民间不得私蓄这些武器,否则视同谋反,这些东西都是在他府上搜出来的,明知这事儿他没做,可现在说出去也没人信了,再加上他私蓄的那众多金银,院子里逾礼的建筑摆设,还有私蓄了上百号的护院,谋反的罪名等于是板上钉钉,华鑫不由得再次感叹尼桑出手的狠辣,不动则已,一出手便是绝户的毒计。
得罪朝廷官员不过关上几年,但谋反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谢怀源出手迅速,不知用的什么方法逼迫陈练底下的几个护法,使得他们都对谋反一事供认不讳,还说出陈练和那个神秘的教主是主谋,可等到谢怀源问他们那个教主的真实身份时,他们竟都一概不知,陈练倒是知道,可惜等他知道他被自己几个心腹下属出卖,自知了无生路,又清楚自己大大得罪了谢怀源,害怕他报复,生怕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很光棍地在牢中自尽了。
华鑫本来在内宅安生呆着,听到这个消息却有些坐不住,站在院子里思索了片刻,提起裙子就往外走,她走到谢怀源的院子时,他正老神在在地喝茶,华鑫坐在他身边不解道:“现在天水教上下唯一知道教主身份的人死了,你竟一点不急?”
谢怀源抬手给她倒了杯热茶,示意她喝下,这才开口道:“知道教主身份的人定然不止他一个,只是不知道那些人知那些人不知,哪些人真知哪些人假知罢了。”
华鑫想了想道:“难怪你这几日故意把动作放大,是为了引出教主?”
谢怀源忽然笑了笑道:“陈练一死,她也快坐不住了吧。”
华鑫眨了眨眼睛,忽然同情起天水教那帮神棍了。近来谢怀源在街上大肆抓捕天水教教徒,意在破坏它的根基,天水教在西北经营许多年,颇有根基,虽然天水教这么一垮台,有不少被迫入教地百姓暗暗松了口气,但更有不少已经被洗脑的死忠教徒围在谢怀源和华鑫住的别院外,意图武力逼迫谢怀源放人,可惜谢怀源才不是吃这一套的人,直接把十好几个闹得格外凶的天水教脑残粉打断腿扔了出去,人群立刻蔫了,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更离谱的是不光有些愚民百姓如此,就连好几位官员竟也跑来给那天水教说情,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华鑫想得入神,慢慢地啜了一口热茶,才发现竟然口感清甜,就见谢怀源慢慢道:“是和玫瑰一起制成的滇红,对女子有养颜效果。”
华鑫奇道:“你向来只喝龙井的,怎么想起弄这种东西了?”
谢怀源双眼狭长,看人时隐约有波光流转,正静静地凝视着她:“你以后有什么想要的或者不喜的,直接提出来便是。”
华鑫纳闷道:“你怎么想起这个了。”
谢怀源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上次说让我在人前跟你保持距离,我本来很是不悦,后来在寂静无人时仔细想想,你总是能做的很好,我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何时欣喜何时不快,你都能看得出来,可我到现在都不知你喜欢吃什么用什么,陪你的时间也是不多,我们这样...在一起也很久了,我连正经的东西都未送给你一样,可即便如此,我有时仍是觉得你做的不够好,人心不足。”
华鑫叹了口气:“你想的太远了,我自己都没想过。”她安慰道:“自古不都是这样的,男子主外高居庙堂指点江山,女子主内安于闺阁料理家务,到底是分工不同,哪有时间天天呆在一起?”她摊手道:“更何况你我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兄妹关系,你若是天天和我腻在一起才惹人闲话,你有大好的前途,不要为此事过多牵绊,我便在家给你管好后院,让你安心在外奔忙。”
谢怀源神情温柔地看着她,华鑫甚少见过他这般神色,嘴唇一动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院外有人来报:“大人,白司农派人来了,他说他在府中设宴赔罪,请您过府一叙!”
华鑫最是看他不过眼,撇嘴嫌弃道:“你猜他叫你去做什么?”
谢怀源转头看她:“你说说看?”
华鑫道:“要么是知道你的身份怕了你,要么是他也是天水教的脑残...死忠教徒,像原来那些官员一样,来恳请你放天水教一马。”
谢怀源笑了笑:“只怕你都猜错了。”
华鑫不服道:“那你倒是说说看,他还能干什么?”
谢怀源悠悠地道:“去了便知。”
......
北方的天气少雨且干燥,一到夏日,烈阳更是晒得人头脑发昏,所以但凡有条件的大户人家,都会给自家的窗扇上蒙上窗纱,午阳透过窗纱斜射进来,将青石的地砖打成一格一格的阴影,别有一番风情趣味。
这间暗室就是如此布置,四面的窗户都按上了草绿的窗纱,细密的纱布拢住了一室的暗香,白夫人端坐在一把玫瑰直背交椅上,背后靠着厚厚的锦垫,正饶有兴味地望着对面端坐的男人,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见过我的男子不少,但像小公爷这般,跟我暗室相处,还神态自若的还是头一遭。”
谢怀源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白夫人不以为意,犹自继续道:“说起来小公爷见了我,好似没有半分吃惊呢?还是说...”她忽的一扬翠袖,露出一截皓腕来,眼波流转,掩口笑道;”小公爷根本想见的就是我?”若说那日在酒楼里的那次宴席上,她表现的像一位端庄秀美的贵妇,那么如今她就彻底展现出了她身为女人风情万种的一面。
谢怀源道:“白司农呢?“
白夫人捂嘴轻笑道:”他自然是有事,要出去个三四日才会回来,小公爷此时何必提他败了兴致呢?“
这话说的太过暧昧,谢怀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丝毫不惧,反而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腰肢道:”小公爷大概很是好奇我假借他的名义请您来的目地吧?”
谢怀源淡淡看她一眼,仍是不接话。
白夫人脸色一沉,略微换了个坐姿道:“我是请小公爷高抬贵手,放过天水教一马。”
谢怀源终于开口道:“你到底是何人?”
白夫人轻笑道:“我?我不过是一个天水教教徒罢了。”她拢了拢腕子上的镯子,微笑道:“我家官人虽不喜天水教,但我却是天水教的教徒,在西北这地界,不信天水教的也没几个,所以今日特地来向小公爷求情来了呢。”
谢怀源看她一眼,忽然问道:“董三娘是你何人?”
白夫人脸色一变,很快就恢复如常:“大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谢怀源忽然向后靠了靠,姿态优雅从容,淡淡笑了笑道:“身为教主,你怎么会不懂呢?”他面色虽有笑容,眼底却毫无笑意:“你真的以为,我会让陈练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白夫人表情一凝,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拍了两下,笑的妩媚:“小公爷好算计,明明已经知道人家是谁,竟然还瞒着,放出信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个傻子,听到陈练的‘死讯’,竟然自己巴巴地送上门来。”
谢怀源道:“从那日第二次见董三娘起,我便对你起了疑心,便是陈练不说,我也会自抓了你拷问。”
白夫人轻笑道:“小公爷真是不知道怜香惜玉,对妾身一个弱女子竟也下的去手,未免太过辣手摧花了点。”她一会儿一个人家,一会儿一个妾身,着实是万种柔媚,再心狠的人只怕也要动心,只可惜,谢怀源不光心狠,也更无情,
谢怀源沉吟片刻,淡淡道:“你若是交出和阮梓木勾连的证据,我便饶你一命,你照旧是白司农的夫人。”
白夫人眼波微横地看了他一眼:“若是人家不想呢?若是人家还想要回到以前当教主的风光日子,该怎么办?”
谢怀源静静地等着她说完,白夫人笑道:“小公爷和你哪位妹子,哦...她应当是青阳公主的女儿郁陶吧,当真是情深的让人羡慕啊,妾身觉得很是不对,哪有哥哥那样看妹子的呢?”她微微扬了扬下巴,说话的腔调风|骚入骨:“那分明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竟是一言道出了谢怀源如今最大的软肋。
谢怀源冷冷地看着她,眼底杀气毕露。
☆、76|87
白夫人轻笑道:“小公爷何必如此愤怒,莫不是让我说中了?”
谢怀源静静地看着她,面色忽的一收,眼底无喜无怒,不复方才的凌厉,让人捉摸不透,白夫人反倒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脸上瞬间划过了一丝不自然,不过很快就平静了下来,继续媚笑道:“我若是男子,有个那般漂亮的亲妹子,只怕也舍不得让人夺了去。只是我没想到,小公爷和别的女子从无别的传闻,却独独看上了自家妹子,真是让人吃了一惊。”她纤长的手指抚过自己雪白的脖颈,有意无意地捏了捏那银色的吊坠,继续不急不慢地道:“听说小公爷和你妹子同吃同坐,常常在一处耳厮鬓磨,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谢怀源开口了,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问道:“你想要如何?”
白夫人面色一喜:“也不如何,便是小公爷放出我的那些可怜的护法,在退出西北,咱们两不相犯,可好?”她微微扬了扬下巴道:“如若不然,我便将小公爷和郁陶小姐兄妹乱|伦苟合之事传出去。”
谢怀源淡淡道:“你说完了?那便是可以上路了。”
白夫人面带一丝惊慌,故作镇定道:“你想要杀我?没用的,我已经跟心腹说了,只要我但凡出一些事,他便将你和你妹子的事散播出去,到时候三人成虎,人言可畏,你们二人这一辈子就算是毁了!”
谢怀源慢慢道:“是吗?你说的心腹可是董三娘?!”
白夫人一惊,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他为了证实自己心中的猜测,自然做了充足的准备,不光一边拷问陈练,放出陈练的死讯,甚至当日在那场宴请上还放走了董三娘,命人一路跟随,董三娘硬是忍耐了好几日才来找的白夫人,只可惜一出白府便被谢怀源的人捉了个现行,她本就不比陈练耐打,又没有她姐姐的老谋深算,一下子便什么都招了,就连才商议好的计策都招认了出来。
不过这些他自然不会对白夫人说,谢怀源眼眸微沉,冷漠地道:”我一向不屑杀女人,但你着实不该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
白夫人嘴唇颤动了几下:”你不能杀我,我还有...我手里还有阮梓木的证据,你不是想要扳倒他吗?他不是你的政敌吗?“
谢怀源已经直起身,缓缓道:”我就是此次不能杀阮梓木,也不能让你伤到她,你...”他忽然面色一变,站立在原地不动了,只是白皙如玉的面颊上突然涌出绯红来。
白夫人原本满面惊惧的表情一收,上下打量他几眼,掩口笑道:“真是个坏人,非逼着人家用药。”她扬了扬手腕,忽然幽幽叹道:“进了人家的闺房,还逼着人家用药的你是第一个,若是换了寻常男人,只怕早就扑上来了。不过...”她迈出几步,试探着凑近站立在原地动弹不得的谢怀源:“中了这种药,能站立不倒你也是第一个。”
白夫人仔细看着他,确认她是真的中了淫|毒,这才神色一松,轻笑起来道:“小公爷难道不好奇嘛?为何那般多的官员都甘愿为我天水教效力,跑去向你求情,还有那阮梓木,你真的当他是心甘情愿和天水教勾连?你可错了,不是他们太蠢,而是我的本事,他们上了我的床,落了把柄在我手里,自然得乖乖为我办事,你们这些当官的啊,不论面上如何正经,等入了我这香帐,不还是..,呵呵。”她媚眼如丝,眼波迷离地谢怀源。
此时谢怀源莹白的面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紧紧蹙着眉毛,线条流畅的薄唇抿着,好似在强自忍耐着什么,神色一半是冷漠,一半是隐忍,虽然她是女人,看得也不由得动心,妩媚又得意地笑道:“冤家,何必这么冷淡?一会儿我安排的人就闯进来了,你必然少不了一个淫|辱臣妻的罪名,还不如趁着现在能快活一会儿是一会儿。”她一边说一边款款走动,也不见如何动作,身上那件雪青色的长袖褙子便落了下来,露出里面玫瑰色的折边肚兜,映衬着当中一道粉莹莹的沟壑。
谢怀源步伐有些不稳地退了几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声音渐低了下来,故意用鼻音发声,仿佛呻|吟一般:“我知道你们男人有了心上人之后,都是把心中人当宝贝,既爱且怜,只要她不愿意,不会生出半分龌龊的心思来,可我不同,我...任你施为,”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说出,还托着甜腻的尾音,她伸出一只纤长的手指,勾向谢怀源的腰带:“小公爷,你忍的很辛苦了吧?”
就在她要勾住谢怀源腰带的一刹那,忽然身子一震,然后人就滚了出去,重重撞在床脚,额头青了一大片。谢怀源刚才硬是压住淫|毒的药性,又勉强发力,此时气息已然有些不稳,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心中和身上升起的火焰,嫌恶地看了白夫人一眼,抬起手来拍了三下。
几个黑袍人应声入内,连看也不看衣衫不整的白夫人一眼,淡淡问道:“白司农来了吗?”
其中一个答道:“大人,已经带到了。”
跌坐在地的白夫人一脸的不可置信,然后猛地直起身,喃喃道:“你怎么会,你怎么会!不可能的!我为什要把他叫来,他不是出城公干了吗?!”
谢怀源懒得理她,淡淡地道了声‘看住她’,然后跨出门去,他走到离白夫人住的院子不远的前院,果然在正厅里见到了一脸忐忑的白司农。
白司农一脸忐忑,一见谢怀源便立刻迎上来道:“大人,哦不,小公爷,你说的那些可是真的?她真的是...天水教教主?”
谢怀源觉得好像有一把火点燃了他四肢百骸,心中莫名的欲动和烦躁,他不想多言,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点了点头。
白司农一脸的恍惚,翻来覆去说着‘果然,早知道,没想到’之类的话。忽然他面色一变,一下子跪了下来,决然道:“大人,她犯下的罪责我愿意一力承担,只求大人能网开一面,放她一条性命。”
谢怀源深吸一口气,硬是压下身上燥热,冷冷道:“你以为周朝律法是儿戏吗?还有...这些年你都不知道她所犯下的罪过吗?”
白司农嘴唇开合了几下,然后垂头苦笑道:“怎么不知,有许多事都是她求了我帮她办的,我虽觉得不妥,但情到深处...着实不忍心看她难过,我只道她是太过信天水教才会如此作为...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她就是天水教教主,”他仰起头,决然道:“大人,这些事我难脱罪责,若是死,就让我夫妻二人死在一处吧!”
谢怀源淡淡道:“是你的你也跑不了,只是...她这些年和西北众多官员暗通款曲,还有和阮梓木苟合之事,也是你同意的?”
白司农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颤声道:“什么...你说什么?”
谢怀源见他如此表情,微微皱眉道:“你不知道...罢了,她就在院子里,你自己去看吧。”
白司农一脸失魂落魄和痛苦不堪的表情走了,谢怀源微微仰起头靠在椅背上,调节内息,心里却莫名的浮现出白夫人的话来,然后脑海里渐渐地浮出的华鑫的脸——正眸含秋水,脸泛绯红地看着他,双唇似开似合,他心中一动,呼吸又不由得急促了几分,连忙压住心中邪|念,不再多想。
这时后院突然传出了白司农的喝骂质问声,饱含愤怒与痛楚,声音高的近乎嘶叫,然后那风情万种的白夫人不知说了什么,白司农竟是沉默一瞬,然后屋里募得传出白夫人的惨叫来,那声音一开始还算有气,到后来却渐渐地无力,直到最后完全没了声息。
谢怀源微微皱眉,走出正厅,就见到白司农一脸失魂落魄地走来,见到谢怀源才喃喃道:“她死了...我亲手把她掐死了。”
谢怀源看着他不语,白司农继续道:“我只以为她会骗我,会利用我,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背着我做出这等苟且之事,她...我待她这般好,她到底为何要这么做,我真想问问,她可是长了一副人的心肝?!”语气越来越激烈。
谢怀源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纠葛,只是淡淡问道:“既然她让你为她办了许多事,那有些官场上她不方便出面的事自然也会交由你去办理,你手里可有她和阮梓木勾连的证据?”
白司农沉默片刻,点头道:“我有她二人...来往的账目。”顿了顿,他惨笑道:“我身为朝廷官员,犯下这等大错,自然绝无生路,我也不向大人求情了,只盼着大人能够肃清天水教余孽,还西北一个净土,也可让我死后良心稍安。”
谢怀源淡淡点头道:“我不会容天水教继续作恶,至于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白司农神色凄苦,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谢怀源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了。
那药不知是什么东西所制成,药性竟然如此之烈,他连连调息都压不下心中燥热,白府距离他们置办的别院不远,没过多久便到了,他深吸一口气下马,就见华鑫一脸焦急的迎了上来,他心头一热,只见她双唇开合,却几乎没有听她说些什么,便下意识地捉住她手腕,倾身压了上去。
☆、77|88
华鑫吃了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双唇就被堵住了,她微一走神,谢怀源就带着横扫一切的架势叩开牙齿闯了进来,她紧张地睁大眼睛,四处看了看,发现左右无人这才放下一半的心,很快又紧张起来,担心有人不知情地闯了进来,她挣扎着把头向后仰开,好不容易夺回了自己说话的权利,立刻道:”你先别...这里是院子!“说完立刻觉得不对,好像她准备换个地方就准备干些什么似的。
谢怀源喘息比平日粗重许多,眉宇间写满了莫名的焦躁,他听了华鑫的话,停顿了约一秒钟,立刻打横抱起她跑回内室。一阵地转天旋,华鑫还没来得及打量自己在哪,谢怀源就像是锁定猎物的捕猎者一般,牢牢地贴了过来。她忍不住抬头看了谢怀源一眼,只见他脸上写满隐忍和渴望,却全然不见往日的冷漠淡然,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黑如墨的发丝微微有些凌乱,紧紧贴着脸颊,看起来好像被她欺辱了一般,虽然事实情况完全相反。
华鑫被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欲|望吓到,轻轻后退几步,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怎么了?”
谢怀源微微皱起眉头,不满两人之间的距离,伸手把她拉到自己怀里,低声道:“我被人下药了。”声音如同积了年的醇酒,比平时的清越多了一分低哑,让人脸红心跳。他垂下头,深深嗅着她发丝上的淡淡香气,感到既满足却又更加不满,好像心里的别样冲动被这味道给点燃了。
华鑫感到他下巴轻轻摩挲着自己头顶,然后缓缓下移,顺着耳垂一路轻吻而下,在脖颈处恋恋不舍地游移,华鑫不知道该不该推开他,只好通过说话来转移话题,断断续续地道:“是...谁?是白司农做的?他,他怎么会给你下这种药?”她还不知道白夫人就是教主的事。
谢怀源抬起头看她一眼,眼底含着嗔怪和不加掩饰的渴望,似乎在嗔她这时候提这种问题,别样性感。华鑫看得脸上发烧,却觉得身上的桎梏一松,她松了口气,正要脱离几步,就见谢怀源紧紧逼了上来,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后退,然后双膝一软,跌靠在那张红木的圆桌上。
谢怀源倾身压了下来,双手将她的活动范围固定,并且还不断缩小,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不急不慢地勾住了她腰间的合欢结,下巴搁在她肩上,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华鑫苦着脸左躲右闪,但却被谢怀源轻松掌控,此时腰部被他牢牢握住,整个身子都软了,她无力地后靠在桌子上道:“你,你冷静点。”说完就感觉腰间一松,原本系得牢靠的合欢结被扯开大半,隐约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谢怀源浑身遍布燥热,已经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华鑫不敢再乱动,生怕在刺激到他,只能任由他在自己的耳垂上轻咬,双手不规矩地乱动,一边道:“我们这样...成事简单,可是现在能成亲吗?”
她还没说完,就感觉耳垂一痛,她疼得倒吸了口气,一偏头也在谢怀源脖子上狠狠咬了一下,直到他白皙的脖颈出现咬痕这才松口,她感到谢怀源原本急躁的动作稍缓,立刻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了怎么办?”
谢怀源深吸了口气,从她身边退开几步,紧抿薄唇,眼底满是求之不得的焦躁,为什么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兄妹呢?!他身边的少女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他还是不得不牢牢守着两人的禁忌,不得逾越分毫,明明是深爱的人,却不得不在人前人后处处注意着分寸。
华鑫看他紧紧皱着眉头强自忍耐,心里说不出失落还是放松,想了想,又同情道:“子曰‘发乎情止乎礼’,泡个凉水澡忍忍吧。”见他还是紧锁着眉头,思考了一下,红着脸凑过去道:“以后总是有机会的。”
谢怀源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了。
华鑫一脸郁闷,心里把白家两口子诅咒了无数遍,下什么药不好干嘛非得下这种药,没得手不说,还让她当了最终受害者——虽然没真正受害。她在房间里转了半个时辰,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谢怀源的屋子,想了想又觉得有些放心不下,便掉头去了偏间专门为沐浴准备的浴室。
她推门而入,谢怀源赤|裸着上半身,发丝和身上还挂着圆滚滚的水珠,转头皱眉看着华鑫。
华鑫是想来就来,却没想到这幅美人出浴的场景,此时掉头就走未免显得太过刻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你..好点了吗?”
谢怀源斜了她一眼:“你认为怎样才算好。”
语调正常,呼吸平稳,看来是好的差不多了,华鑫心里暗自点点头,讪笑道:“我就是怕你还没好,来看看你。”
谢怀源盯着她,眸色渐深:“我若是没好,你准备怎么‘看’我?”
华鑫“.....”尼桑真是越来越流氓了。
谢怀源的欲|望已经被冷水强行压抑下大半,此时见她脸红害羞的模样儿,那火苗又有复苏的趋势,他深吸了口气,对着华鑫道:“帮我更衣。“
华鑫‘哦’了一声,颠颠儿地跑去把他的上衣抱来,一边帮他穿一边问道:“你说...这药是谁下的?”
谢怀源伸开双臂配合她的动作,一边道:“是白夫人。”
华鑫黑着脸把他的头发拢成一束放到胸前,从后面给他套上中衣,一边酸溜溜地道:“小公爷艳福不浅啊。”
谢怀源微微低头,在她耳边暧昧道:“若是真的不浅,那你我现在就不该在这里,而是...”他后半句没说出来,不过眼神却很露骨的表达了一切。
华鑫脸色由黑转红,随手把他的头发梳了几下,又取来玉环帮他把头发先低低束起,心里却老泪纵横,这还是原书里那个冷酷炫狂霸拽的大反派吗?
谢怀源见她又红着脸不说话,只有两排曲卷上翘的长睫毛不住颤抖,嘴角隐约有一丝笑意流泄而出,顿时觉得能不能肌肤相亲也不那么重要了。
华鑫这次不敢接口,生怕他又出口什么让人脸红的话,便从一边的檀木衣架上取来深青色的广袖外衫给他套上,又微微弯下腰,认真系着骊龙扣的犀角腰带,谢怀源任由她摆弄,低头见她神色认真,鼻尖冒出了几颗细汗,心中一动,残存的情|欲褪得干干净净,阵阵温情涌了上来。
华鑫把最后一个扣带扣好,又细心给他挂上玉钩,玉麒麟,玉坠等零碎的配饰,这才直起身,左手却捏着下巴仔细看着他腰间的配饰。
谢怀源问道:“你喜欢?”
华鑫鄙夷道:“肤浅,”她托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喃喃道:“好像还缺点什么,唔...缺个荷包。”
谢怀源十分从容道:“你给我绣。”
华鑫当然不会绣荷包,但在让尼桑用别人绣的和自己开始动手绣之间,她权衡了三秒,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头道:
“好!”
......
既然西北这边的事完了,那在西北多留无益,两人也准备着返京,倒是华鑫后来知道白夫人就是天水教教主之后小小地吃了一惊,然后忍不住感慨,要是这位白夫人不走邪门歪道的话,在古代也算是一位奇女子了。
谢怀源已经命人把天水教谋反的‘证据’和白夫人和阮梓木勾连的证据用快马送到京里,分别给皇上和钟玉。两人来的时候急着办事,所以日夜兼程地赶路,如今大事已定,倒是不用着急了,便一边游山玩水,一边慢悠悠地往京城赶,华鑫有事无事就缩在马车里绣荷包,绣了好几天,这才堪堪绣出些形来,便拿去跟大力显摆,大力接过来之后看了看,连连点头道:“小姐这个麒麟绣的真是不错。”
华鑫沉默了片刻,决定不告诉她自己绣的是白鹤。
这一路绣来绣去的极费针线,华鑫正琢磨着要不要去买些线回来继续绣,谢怀源却仿佛早就知晓了她的心思一般,早早地命人准备,在大同里多住一天。
华鑫当然不会辜负他的好意,所以一大早就拉着大力去逛街,顺便给昭宁白茹她们几个买些东西带回去,还有要给平日里相熟的长辈,谢怀源的同辈带些礼物回去,她本来想着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能不能打点好,就见谢怀源一言不发地跟了出来,让她吃惊了一把。
大同经济发达,商业繁荣,南北来往的商贩都爱在此地进行交易,一路上车水马龙,华鑫看得目不暇接。
忽然行至一个拐角,那一片支了小摊做生意的商贩都是卖女子使用的首饰的,华鑫津津有味地沿着摊子一直逛,这些摊子上的首饰,单论材料都不是什么精贵玩意,不过造型却颇为别致,看着很有异族风情,华鑫在一处买首饰盒子的摊位前停了下来,这摊子上摆的首饰盒子大约有几十个,竟然没一个是重样的,个个的所用的木料虽不算好,但都胜在造型精巧别致。
华鑫看着看着,伸手就要取一个镂空雕了几只亭亭荷花的首饰盒,她伸手拿住了盒子的一边,这时,另一只手也从斜刺里伸了过来,拿住了这只盒子的另一边。
华鑫抬眼一看,发现是个身量高挑,眉目深邃,瞳色湛蓝的异族女子,旁边还站了个锦衣华服的异族男子,那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生了个鹰钩鼻子,看人时显得有些阴鸷。
华鑫道:“这位姑娘,这东西是我先看中的。”
那异族女子一挑眉,娇滴滴地嗤笑道:“又没有付钱,你先看中的便是你的吗?也要问问摊主答不答应。”她模样生的千娇百媚,就可惜声音粗了点。
华鑫一想也是,加上懒得和她争,便重新选了一个,正要伸手去取,就见那女子又抢先一步把那盒子握在手里,略带挑衅地看着她。
华鑫翻了个白眼,懒得和她计较,正要再换一个,就见那女子动作飞快,抢先把它又拿了起来。
华鑫被气得笑了起来,拦住想要上前动手的大力,问道:“姑娘先挑,你挑完了我在挑,这总不会再挑重了吧?”
那女子横了她一眼,哼道:“如今知道怕了,那我还就告诉你,今儿个这摊子上的东西姑奶奶我全要了。”
大力脸上横肉一抖,指着她鼻子骂道:“呸,不要脸的像姑子,没半分骨气的兔爷儿,放着正道不走走后道的腌臜货色,你是哪门子的姑奶奶?!老子...老娘不出声也就罢了,你倒还骑到我们家小姐头上作威作福了,什么东西!”
“......”华鑫看了一眼生猛的大力,和被气得浑身发抖的异族女子一眼,茫然转头问谢怀源道:“什么叫像姑子?”
☆、78|89
谢怀源见华鑫并未吃亏,便不欲参与这女子斗嘴,所以便抱胸站在一旁,华鑫突然问了一句,他抬起头将那女子看了几眼,然后眼底露出几分嫌恶,微微退后了几步,对着华鑫淡淡道:“耳不听淫|语。”
他要是直接说反而还罢了,他这般不说,华鑫反而更想知道,一脸好奇难耐地扯着他的袖子问道:“什么淫|语?像姑子到底是什么?!”
谢怀源还没说话,一旁正跟那女子瞪眼的大力抽空转头道:“像姑子,就是指有些大老爷们,放着好好的男人不当,偏偏要打扮成娘们,涂脂抹粉,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陪男人睡,老恶心人了。”
华鑫吃了一惊,抽空打量了那‘女子’一眼,见他白皙的脖颈上果然有一道不明显的突起,而且身量要比一般女子高许多,她当时还以为是异族女子身量高,现在看来,这竟是个男人,古代人妖?
那像姑子听了大力的话,又羞又气,将胸一挺骂道:“男人怎么了,男人怎么了,老娘乐意你管得着吗?!再怎么像女人陪男人睡也比你这个一辈子没人睡的真女人强。”
华鑫本来还不觉得什么,但现在知道他是男子,偏又学女人掐着嗓子说话,骂人的时候还翘起兰花指,登时汗毛都竖了起来,虽然她不排斥龙阳,但平胸娘真是接受无能。谢怀源看着也一幅被恶心到的样子,剑眉不断地朝着中心靠拢。
大力一听就炸了毛,攥起醋钵大的拳头就抡了过去,那像姑子嘴皮子看着利索,没想到胆子却小,尖叫了一声就往那鹰钩鼻男子身后躲,一边躲还一边指着那几个随从道:“你们都是死人啊,还不快给姑奶奶我拦住她!”
几个穿着短褂,头上编着许多小辫子,也是一副异族打扮的随从应声冲了上去,大力稳稳地站在原地,不屑地嗤笑了几声。华鑫从她背后探头打量了一番,发现一直站在那像姑子身边的鹰钩鼻男子虽不曾动手,但也不曾阻拦,只是面带倨傲地看着华鑫几人。
那像姑子趁机挨到男子身边撒娇道:“阿哥,你看看他们...”他一个大男人站在一个男人身边又是跺脚又是娇嗔,看得华鑫不由得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一直挡在她身前的大力突然出手,那几个看起来精悍的异族随从竟没有一个是她一合之敌,不一会儿就躺在地上唉唉叫痛,大力得意地吹了吹拳头,正要再骂几句,华鑫见此时已经渐渐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观众,她逛街的心情早就被搅合的没了,轻轻喝了一声‘大力’,大力不甘心地撇撇嘴,把拳头收了回来。周围凑热闹的百姓看这就打完了,也都撇撇嘴,无趣地走了。
华鑫扯了扯谢怀源的袖子,轻声道:“咱们去别的地方吧。”谢怀源微微点头,正要和她离开,就见那鹰钩鼻男子向前跨了一步,冷笑道:“你们打伤了我的人,这就想走吗?”
华鑫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他道:“刚才只是打伤了你的人,若是你再纠缠,只怕打伤的就是你了。”
那男子面色一戾,又是一变,却又有些惊疑不定,好似在疑惑是何等人家才能有这般大的口气,他面色迟疑了片刻,却不看华鑫,转头看向谢怀源,试探着问道:“你是何人?”
谢怀源淡淡看他一眼:“谢怀源。”
那男子脸色又是一变,把脸上的倨傲跟融了的雪似的消失不见,神情有些恭谨地道:“原来阁下就是谢小公爷,我是胡羯的辛巴,见过小公爷了。”
谢怀源听了倒是无甚反应,反倒是大力‘咦’了一声,问道:“胡羯族长的二儿子?”
辛巴连连点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谢怀源,忽然朗声笑道:“我受父亲派遣出使大周朝,本来是便衣出行,想在这大同城里逛上一逛,没想到居然遇到了小公爷,相逢即是有缘,不如我做东,请小公爷一场?”他语气中带了一丝讨好,华鑫听得暗暗奇怪。
谢怀源才不是因为别人态度好就会心软的人,因此只是淡淡道:“不必了。”说着就带着华鑫转身欲走。
辛巴心里大急,他这次出使大周本就是胡羯因为扛不住南边犬戎和海人的联手进攻,这才去大周求援,不过他们前一阵才和大周打过一仗,生怕这次出使大周不同意出兵帮助,所以便准备私下里联络几个重臣,想通过他们影响周成帝,只是没想到在大同散散心竟能遇到谢怀源,他如何肯放过这次机会?
辛巴看了看远去的谢怀源一眼,咬了咬牙,面色阴沉地甩了身边的像姑子一耳光,厉声道:“你这个蠢货,得罪了贵人,还不滚去赔罪?!”
那像姑子没想到一向对自己宠爱有加的枕边人竟会这般呼喝,一时有点发蒙,半晌才捂着脸一脸憋屈地向着华鑫走过来就欲冲她跪下。
就算是渣男如同阮梓木或者大皇子也没有在大街上打女人的习惯,华鑫连连摆手,揶挪道:“我可当不起这一礼,本就无什么大事,你这一跪也不是因为真心觉得歉疚,全是因为畏惧你家主人,如此一来,虽说是你主人的吩咐,倒显得我多刻薄似的。”
辛巴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却仍旧锲而不舍地叫道:“小公爷留步...”
华鑫见这人被损成这样还要贴过来,心里偷偷地对他的脸皮厚度做了一个估量,谢怀源对朝中局势的了解比她深得多,自然知道辛巴如此锲而不舍是何意,但他却懒得管胡羯的闲事,眉宇间微微露出不耐,看着辛巴冷冷道:“周朝有律,大臣不得与外族使臣私交,告辞了。”
说着就拉着华鑫毫不迟疑地离去了,辛巴面带不甘,却也不敢再追,生怕惹恼了谢怀源,只能那身边人出气,对着身边的像姑子一阵拳打脚踢。
华鑫本以为这事儿就到此结束,她看出谢怀源不想和胡羯的使节有所纠缠,所以速度极快地卖完要送人的礼物,下午就命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没想到她还是低估辛巴的脸皮厚度了,他一听说谢怀源动身要走,便立刻着人送了份大礼过来,其中不光有一些少见的珍宝古玩,更有塞外特产的雪参兽皮之类的稀罕物件,但若单单只是这些,华鑫没准就笑纳了,可他竟还送了几个美貌的大活人过来,更离谱的是,辛巴大概是以己度人,送的美人个个都是烟行媚视,千娇百媚的...男子,华鑫气得让大力把人和东西一并扔了出去,然后动身启程。
一路山好水好,风光无限,除了辛巴有事没事会追来骚扰一番,华鑫这个返程极是惬意,大约过了近一个月才到的镐京,刚一回到谢府,还未来得及整顿这几个月来得家务事,昭宁和白茹等人地帖子就‘嗖嗖’地发了过来,华鑫无奈,只好放下手头的事,先写了好几张回帖,跟几位平时交好的贵女说好了聚会的时间,这才腾出空来整理内务。
转眼过了三天,华鑫邀约的日子也差不多到了,便命人布置一番,又在湖边花厅里摆了桌子,摆上些清淡可口的小菜,还有从西北带来的特产吃食,更有一些瓜果点心之类的,只等着她们上门。
昭宁最是闲不住,因此早早地就到了,拉着她翻来覆去看了几圈,华鑫被她晃的头疼,连连摆手道:“咱们光用眼睛看就成了,动手动脚的算怎么回事,便是我长得花见花开,你也不该这般调戏我吧?”
昭宁啐她道:“你个没脸的,我看是花见花落吧!”她又在华鑫胳膊上拍了几下,直拍的她呲牙咧嘴,这才道:“你个没良心的,一言不发地就跑西北去了,害得我们为你担心了好一时,早知道你还这般油嘴滑舌,便不该来看你!”
华鑫继续笑道:“不该来还是来了,可见我人见人爱。”
昭宁“......”她鄙视道:“你个不知羞的,要不是担忧着你的病情,大热的三伏天,我才不出来呢。”
华鑫这才想到自己跟去西北的理由是要去寻访名医,便连忙笑道:“是啊是啊,多亏了那名医好本事,我这才能痊愈。”
昭宁缓了神色道:“你也是个七灾八难的,这次治好了就好了,只盼着以后别再出事儿了。”
华鑫道:“呸呸呸,哪还有以后!”
昭宁撅了撅嘴,随手取了一粒毛丹扒开吃了,一边道:“我特地早来,还是有件事要告诉你,这事儿让别人知道了怕是不好,所以便早来告诉你。”
华鑫道:“什么事?弄得这般神秘?”
昭宁吃完毛丹,用帕子擦了擦手,黏答答的汁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华鑫见状,让人端来水和皂角让她洗手,昭宁一边洗一边道:还能是什么的,不就是宫里那点事,是我母后要见你。”
华鑫奇道:“皇后娘娘,她见我做什么?”
昭宁正要说话,就有人来报,说是白家小姐到了,她只能住了嘴,跟着华鑫落座。
第二个到的是白茹,三人自然又是一番说笑,华鑫命人取了特地给她二人准备的礼物,又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其他几位贵女也陆续来了,华鑫左右看了看,发现独独没见沈家小姐沈绘碧,便玩笑着问道:“绘碧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嫌弃我家的伙食不好,不肯过来?”
昭宁快人快语:“哪里是你,是她祖母,也就是大长公主去世了,她如今自己做不得主,被她大伯一家拘着,轻易出不得门!”
华鑫犹豫道:“长辈去了,在家服孝也是应该。”
这时旁边一位林家小姐捂嘴笑道:“真的是因为祖母去世?我听说啊,是她大伯给她许了桩不怎么样的亲事,她心里不甘,又憋着不敢说,这才病了呢。”
华鑫左边第二个位置——冯大司空的女儿坐在那里,生怕别人抢了先似的,连忙道:“我听说,她要嫁的是最近风头正劲的阮卿事啊。”
☆、79|810
其他几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连连追问道:“哪个阮卿事?可是前一段时间大败胡羯的那个?”
冯大司马的女儿点头,一副卖弄的口吻道:“正是他,据说他去向提亲沈家提亲,沈家大房明明自己有嫡亲的女儿,却舍不得嫁,又不想放弃拉拢未来新贵的好机会,这才打算把沈绘碧许过去的,听说...大长公主也是因为这件事才气得重病,最后...咳咳。”
林家小姐故意夸张地掩着嘴道:“虽说阮卿事如今也算是少年得志,但到底不是世家出身,根基单薄了些,难怪沈绘碧不愿意呢,那沈家大房也太胆大了,竟敢瞒着公主许下这桩亲事,真真是...”
华鑫见她们越说越不像话,连忙把话题岔开道:“听说京里的多了几个时兴的花样首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这几个月没在镐京,你们与我讲讲?”
这个话题转的成功,女孩们很快七嘴八舌讨论起京里哪款簪子钗子镯子最流行了,华鑫松了口气,就见昭宁悄悄给她打了个眼色,白茹给她打了个手势。
等到聚会一散,白茹和昭宁特地多坐了一会儿,等到华鑫送完客,两人才拉着她坐下,华鑫问道:“你们又是打眼色又是比划手势的是想作甚?”
白茹叹了口气道:“还不是为了绘碧的事,刚才林家小姐说绘碧是因为那阮梓木的身份才不愿嫁给他的,其实压根不是那么回事,你还记得上次着阮梓木把自己的侍妾送给大殿下玩弄,结果害得那侍妾差点丢了性命的事吗?如此人品,岂是良配?”
昭宁快人快语地道:“虽说侍妾算不得正经主子,常有那自诩风流的文士也经常将妾室相互赠来赠去,但那也是平辈之间相赠的情谊,可他为了讨好大殿下,把自己的枕边人轻易送人,未免太过没品了些,此人无情无义,又利欲熏心,嫁给他简直是往火坑里跳。”
华鑫暗自点头,昭宁见事倒是颇明白,白茹也是摇头道:“正是这个理,不过这事儿咱们也不好置喙,我特意留下来,就是问问你们,要不要陪我一同去看看她,她现在病着,有人陪她说说话好歹心里也能畅快些。”
华鑫如今无甚事做,于是便点了点头,昭宁是只要能出宫就高兴的,当即也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三人约好明日带上些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去探望沈绘碧。
华鑫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模模糊糊地想,原来书里阮梓木的正经娘子是郁陶,现在换成了沈家小姐,她这个蝴蝶翅膀的效应太大了。她又翻了个个,忽然想到谢怀源已经把阮梓木和天水教勾连的罪证呈上去了,为何皇上还不治他的罪?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她心思繁重,第二日起的便有点晚,直到大力来喊才慌慌张张地从床上爬起来,迎着白茹和昭宁等了半天的鄙视白眼上了轿子。沈家虽有些根基,但是跟谢家白家这种顶级权贵还是比不得,在镐京,基本可以从住房地段看出身份地位,谢家是在靠中心的位置,沈家则住的稍稍远了些,轿子一路晃了半个时辰才到,因为她们三个来是临时起意,并未投帖子,所以出门迎的是沈家大房的当家太太和她的嫡亲闺女——沈家的大小姐。
沈夫人一见三人脸上就笑开了花,尤其是看见昭宁,神色万分热情,连声笑道:“几位贵客登门,怎么也不提前使人知会一声儿?我们还什么都未曾准备,真是失礼了。”
昭宁显然是不大喜欢她,见她如此热情,也只是皱了皱眉,侧身避过,还是华鑫笑道:“沈家夫人客气,我们是来探望绘碧的。”
沈夫人面色一僵,勉强笑道:“绘碧她近来多病,万一要是过了病气给几位就不好了。”沈大小姐也匆忙接口道:“不若你们闲坐片刻,有什么说的,我命人传给三妹就是了。”
昭宁不客气道:“沈夫人多虑了,我们几个康健着呢,哪里像沈夫人沈小姐一般娇弱,明明住在一个家门里,她病了这么久了,却连她房间都不曾迈进一步。”
沈夫人表情开始不自在起来,虽说她是长辈,但昭宁是公主,是贵胄,只有她训人的份,就是对她再不满,那也只能忍着,没得反驳的道理。
昭宁见她还不打算放行,神色开始不耐烦起来,皱眉道:“沈夫人还不让我们进去,莫不是绘碧的病见不得人不成?”
沈夫人见她如此不客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压着火点点头,让人带她们去找沈绘碧。
华鑫跟在带路的大丫鬟身后,压低声音对昭宁担忧道:“你也太不知收敛了,好歹沈家也算是外戚,你...”
一旁的白茹也是个暴躁性子,打断道:“这沈夫人拦着我们不让见,谁知道按的什么心,她本来就对绘碧不好,没准是搞出了什么幺蛾子,这才不敢让我们见呢,对这种人,就该压她一压。”
昭宁心有戚戚焉地点头道:“反正大长公主死了,他们和皇家的那点情分也算是断了,说起来,大长公主也算是被他们间接害死的呢,于情于礼,我又何必对她们客气?”
华鑫见她俩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没好气道:“你们这边是痛快了,但绘碧可是还要在她大伯母手底下讨生活的,回头绘碧她大伯母再把气撒到她身上怎么办?”
两人还真都是顾着一时痛快了,听她这么一说,心中都忐忑起来。
说话间,三人已是到了沈绘碧住的院子,华鑫一进去就看得连连皱眉,院子里枯枝横亘,落叶遍地,连仅有的几盆花也因为久无人打理了无生气,整个小院就堪堪三间房,还都是西晒的朝向,夏天热冬天凉。
三人看得都是一阵皱眉,连忙提步走进去,就见沈绘碧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身边除了一个小丫鬟,再没一个伺候的人。
沈绘碧头上包了条半旧的帕子,手里拿着洗的有些泛黄的白绢捂着嘴连连咳嗽,一见三人,晦暗的眼底挣扎着亮起一点光,又很快熄了下去。
她神色有些迷蒙,久久地盯着华鑫半晌,又好像忽然回过神来,自嘲一笑道:“我又走神了,你们快坐。”又转头吩咐那小丫头道:“快,快上茶,我记得年轻祖母给我的信仰毛尖还有点,快拿来沏上。”
华鑫连忙上前一步,按住她道:“你好好歇着吧,别忙活了,若是再这样,我们可就走了。”
沈绘碧轻轻喘了几下,又躺倒床上,垂头道:“你们好容易来一趟,我却没什么好招待的,真是对不住。”
白茹笑道:“快别说了,你有那个心意就是好的了,你也把心放宽些,让这病快点好起来,咱们几个好好聚聚。”
昭宁也笑道:“是啊是啊,让郁陶请客,她这次去西北,带了不少好东西呢。”
华鑫连忙道:“我特地给你留了不少,今个给你带来了,你得闲了便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只管来找我。”
沈绘碧神色有些感动,表情却更为凄苦:“罢了罢了,你都带回去给别人吧,这些东西...也落不到我手里,留在这里也是浪费。”
华鑫劝道:“你把心思放宽些,莫要乱想,这些都是给你的,自然都是你的,旁的人拿不了。你就是因为心思太重,这病才一直拖着好不了的。”
沈绘碧轻轻摇了摇头道:“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华鑫心里一紧,轻斥道:“别胡说,你这不过是忧心成疾,哪里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了。”
沈绘碧又是摇了摇头,抬眼望着天花板,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她慢慢道:“我有感觉,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昭宁一急就要反驳,沈绘碧轻轻摆手道:“你们别急,听我说...”她抬眼向窗外望了望,见四下无人,这才道:“我这不是病...是,是邪秽。”
她眼底渐渐浮上一层泪花,枯瘦的手指紧紧地握着被子,神色有些慌张:“我是从入春就发现自己身子不对了,有的时候,我,我刚翻了一本书,却突然一阵恍惚倦意,醒来后发现那书竟然合上了,还有有时候我明明穿好了衣服,等醒来后又换了一身,我本就在府里过得不如意,所以不敢跟祖母说,生怕惊了她老人家,又更不敢告诉大伯母,生怕她听了这话,找到理由赶我出府,开始的时候,这些不过是小事,我都自己咬咬牙硬是忍过去了。”
昭宁和白茹听得毛骨悚然,华鑫也有点不自在,但仍旧劝说道:“你身子一直不好,这些没准都是你生病的时候神思恍惚,记错了呢?”
沈绘碧一边抹泪一边道:“若是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是...近来,我常常一个人走神走许久,耳边能听到各种奇怪的声音,我捂着耳朵也没有用。”她神色惶恐,又道:“还有,..我记得二姐有一只狗,那狗从小就喜欢咬我,二姐也不管,反而常常把它往我这里放,我打小就很害怕,见了那狗都要躲得远远儿的,可是,可是有一次,我突然莫名其妙地晕倒在了花园里,等我醒来的时候,满手都是狗毛和血,我心里害怕,急忙就跑回了房间,后来...后来我听说二姐那狗死了,被人砸碎了脑袋,扒了皮,死得惨极了。”她连连哭道:“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我就是觉得,那是我做的。”
昭宁嘴唇有点发白,四处望了望,才问道:“然后呢?”
沈绘碧流泪道:“然后他们查不到凶手,便也不了了之了,只是我心里一直害怕,又不敢对人说,这才生了大病,我大伯娘又托着不好好医治,我也一直好不了,我,我,我怕是活不成了。”
华鑫三人对视了一眼,秋老虎的天气里,都感到脊背一阵阵发凉...
华鑫咳了一声,又不知该怎么劝,正有些为难,就听门外一阵喧哗,一个女子高调的声音传来:“听说来了客人啊,不让我见是怎地?!莫非是瞧不上我身份?”
☆、80|811
华鑫几人相互看了一眼,都看出了眼里的错愕,是谁这般没规矩?
倒是沈绘碧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灰白了几分,她捂着嘴低低咳了几声,低声道:“是我二姐。”
华鑫听是放恶犬咬人的沈家二小姐,心里有些嫌恶,不欲多说话,等那丽装女子走进来,见到站在屋中的三人,立刻福了福身,卖乖道:“几位妹妹好,我是沈家二姑娘沈绘黛,我三妹妹还在病中,不方便招待几位,便由我来招待几位,咱们去花厅坐坐?”
昭宁心直口快:“哪有你这般当姐姐的,妹子在病中,自己到这里来一句病情不问,一句关心的话没有,就自拉着客人喝茶?!”
沈绘黛只听说有几个贵人来看沈绘碧,不知道里面还有个公主,嘴唇一翻就要反驳,忙忙被沈绘碧打断道:“二姐,她们是来看我的,是咱们家的客人,大伯娘吩咐不得失礼...你有何事?”
沈绘黛‘哼’了一声,她是庶出的身份,对沈夫人还是颇为忌惮的,于是便砍了昭宁一眼,忽然换了笑脸道:“我这不是来恭喜妹妹的嘛。”
沈绘碧先是茫然,但后来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有些沉痛,垂下眼眸不开口。
昭宁甩开华鑫扯她袖子的手,大声道:“没见人正在病床上躺着吗,你道的是哪门子的喜?!”
沈绘黛看了她一眼,冷笑道:“她都这般病了快一个月了,难道我们沈府上下也要跟着哭哭啼啼一个月,半点喜事都不能有?!”
昭宁脸色一黑就要反驳,被华鑫死死拉住,压低声音道:“小心皇上皇后那里你没法交代,到时候被有心人一挑拨,说你在大臣家撒野,你哭都没地方哭去。”昭宁想到皇上,终于愤愤地闭上了嘴。
沈绘黛用帕子掩着嘴笑道:“还不是妹妹要嫁给阮卿事的事吗,阮卿事年少有为,又得皇上和大皇子的信重,妹妹能嫁给这样的人,当真是极好的夫妻,姐姐先在这里恭喜妹妹了。”
沈绘碧本就体弱,被她揶挪了半天,只能半靠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她闭着眼睛喘了半晌,忽然眼睛睁开,漆黑的眼底泛起些诡谲的波纹,很快又平复了下去,她缓缓地直起身,垂下眼眸,对着沈绘黛,细声细气地道:“那么姐姐既然觉得阮卿事千好万好,为何不自己嫁给他呢?”
华鑫听得沈绘碧突然说出这般犀利的言辞,不由得讶然看了她一眼。昭宁粗枝大叶,倒是毫无所觉,接了话柄对着沈绘黛道:“是啊是啊,你既然觉得他千好万好,干嘛不向你大伯娘求了,自己嫁给那人,哪有当着自己重病的妹子的面说这种事的人呢?!当别人都与你一般不要脸皮?!”
沈绘黛冷笑着正要开口,就听沈绘碧继续柔声道:“公主莫要动怒,我二姐也不是诚心的,这事儿...哎!”这一叹是无尽的委屈。
昭宁哼道:“你就是心太软了,由得这起子人踩到你头上。”沈绘碧又不痛不痒地劝了几句。
这是沈绘黛一听昭宁是公主,哪里还敢开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她今个是受了沈大小姐的挑拨,才过来故意气气沈绘碧的,没想到沈大小姐一石二鸟,她反而被人推出去当靶子使了,心里不由得大恨,脸色一半是惶恐一半是恼火。
华鑫皱眉看了沈绘碧一眼,心里有些疑惑,刚才沈绘碧那句话的时间也太巧了,既堵了沈绘碧的嘴,又顺便拉了昭宁的仇恨值,她上下打量几眼,见沈绘碧还是一如既往的温顺低头,不由得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多心。
她一转头看了看更漏,对着沈绘碧柔声道:“我们也叨扰许久了,你好好休息,我们改日再来看你。”
沈绘碧抬起眼,目光狠狠地掠过华鑫周身,很快又低下头,柔声道:“好,你们放心去吧。”
华鑫扯了扯斗鸡似的昭宁和掠阵的白茹,对着沈绘黛道:“沈二小姐要不要一起走?免得扰了绘碧休息。”
沈绘黛面色尴尬,有些嫉恨地看了沈绘碧一眼,对着华鑫三人勉强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昭宁看沈绘碧面色确实不好,也有些担忧的劝慰了几句,沈绘碧都一一柔顺地应了,昭宁这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白茹目送着三人远去,眼底嘴角的笑意渐渐散了,浮现出一种莫名的阴沉。她只着布袜,在因为久无人打理而布满灰尘的木质地板上走了几圈,忽然折腰坐在镜台前的木凳上,伸手轻轻拭去古旧铜镜上的灰尘,看着镜中浮现的清秀容貌,眼底莫名复杂,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仰起头,闭上眼睛。
随着她近来的记忆越来越明晰,这具身体也被她用的越来越得心应手,反倒是那沈绘碧的命如同风中残烛一般,她又猛然睁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虚划着,把自己地过往一点点理顺,她想起了刚出生时贵为公主的母亲惨死,自己被父亲娶的后娘故意丢在战乱中,自己明明是周朝贵胄之女,却不得不寄居在一个犬戎家庭,而自己名义上的养父——那个恶心的中年犬戎男人对自己的各种轻薄还有垂涎,多年后一个俊美如天神的男人自称是自己的哥哥,自己在得了势后,为了彻底摆脱过往,杀了收养自己的犬戎人家一家,最后,自己却在返程时被一群蒙面人杀死。
她想起了,她叫谢郁陶。
......
白茹家与华鑫不同路,因此早早地就分手了,昭宁硬是挤着和华鑫坐到了一起,犹自愤愤道:“绘碧也太老实了些,若是我,我早就把她那二姐给...”她脸涨得通红,还是没想到什么狠话来。
华鑫泼凉水道:“她跟你可不一样,她父母早就亡了,唯一能做主的祖母也去了,不看着人家的眼色过活能怎么办?”
昭宁咬着牙道;“那也不能由着那帮小人欺负!”
华鑫道:“那又能怎么样?她大伯母大姐烦她,恨她,是因为她不是她们一胞的亲骨肉,不过是二叔的闺女,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凭什么要出钱养着她?她二姐恨她,厌她,不过是嫉恨她的嫡出身份,又想着她一个庶出的能在嫡出的面前耀武扬威,这才往死里作践她,这帮人不算是大奸大恶之辈,既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脑子,只能说是目光短浅的小人,可这种偏偏最是得罪不得,换了你是绘碧,你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昭宁不服气地哼道:“那我至少也会在别人挤兑的时候回几句嘴,不会像绘碧木人一般地杵着。”
华鑫嗤笑道:“你今个敢还嘴,明个她们就敢不给你饭吃,被你在人家手心里,还不安安生生的。”她见昭宁面带不服,摆了摆手道:“先不说这个了,你说绘碧这病...你怎么看?”
提起这个,昭宁也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臂,摇头道:“这事儿也说不准,有可能真是她病中发了癔症,也有可能...”她心里一毛,左右看了看,念了声佛,没敢说下去。
华鑫摇了摇头道:“你休要胡思乱想,别她还没事呢,先把你惊出病来了。”
昭宁嘴硬道;“谁惊了,我没说完是怕你害怕!”
华鑫摆了摆手道:“成成成,你有理你有理。”她想了想,又道:“其实今日,临近咱们走时,绘碧便有些不对劲了,我当时看你斗嘴斗得正上头,便没跟你说。”
昭宁听了连华鑫调侃她都没顾得上,连忙垂头思索了一会儿,才皱眉道:“听你这么一说,她今日是有些太过伶俐了些,”她说着说着,脸色忽然变了,声音都惊得变调了:“你是说,她那时候便...”
华鑫忙捂住她的嘴道:“祖宗,你可小声点吧,这要是让人听到了,你让绘碧还怎么做人,不被人当邪物收了才怪!”
昭宁连忙扒开她的手,颤声问道:“那你说,她到底是不是...?”
华鑫见她是真吓到了,连忙道:“我不过随口一说,哪能就是真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她心里有些疑惑,脑海里猛地划过一个闪念,如今却怎么也抓不住。
昭宁略微定了定神,看了看华鑫,又是怒道:“你还来吓我!”她瞪了华鑫几眼,猛地想起一件事,一拍脑门道:“哦,有件事我都忘了,我母后要见你。”
华鑫问道:“皇后娘娘有何事啊?”
昭宁懒洋洋地看她一眼,忽然又坏笑着故意卖关子道:“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猜猜看?”
华鑫‘哦’了一声:“那我不问了。”
昭宁撅嘴娇嗔道:“你真没意思,”她一挥手道:“好啦好啦,告诉你,是跟这次胡羯派来的使节团有些关联。”
华鑫来了兴致,问道:“有什么关联?”
昭宁冷笑道:“每回有使节来我们周朝,再参加国宴之前,有个仪式,便是请两位身份高资历老的武将策马敲响十八金锣,宣扬我大周国威,今年偏偏别出心裁,不再找武将了,而是选身份贵重的女子扮成武将策马敲响,据说是因为武将杀气太重,恐惊了使节团的人,为了减少杀伐之气,添些华贵柔美,尽显我大周的平和之意。”
华鑫诧异道:“这也太离谱了!”
昭宁冷哼道:“还不是阮卿事送的那两个狐媚子唆使的,更离谱的是,父皇居然还同意了,真真是...哎!”
华鑫想了想,神色忽然古怪道:“难不成,皇后娘娘想推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