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宋姐将她这段时间对宁焕的观察, 如数告诉了孙医生，还着重讲了颜小姐送给宁焕一条狗，宁焕每天在家都会花很多时间逗狗玩。

“开始养狗了？”金边眼镜后的细长眼睛眯了眯, 孙医生严肃的说道：“宋女士，我想和宁焕的母亲王总聊聊宁焕的病情。这一次, 或许迎来了他病情最大的转机。”

宋春依惊喜的睁大眼，嘴角扬起：“我这就给王总打电话, 请她抽空来看看宁焕。”

孙医生：“好的。我也要和这位颜小姐单独聊聊。”

……

带着大饼溜了一圈后, 颜听歆与宁焕和狗狗分别, 正欲用任意门离开医院之时，颜听歆被孙医生叫住了。

“颜小姐。”

颜听歆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 幸好左手放在门把手，还没有拧下去, 否则这位医生若是跟着她离开的方向寻过去, 一定会发现她原地消失了。

是那个华裔面孔的医生。

原来真是中国人，会说中文。

她平复心情, 将头发拨到耳后：“你好。”

孙医生拿着一个病例本的文件夹, 走近她：“颜小姐, 我是宁焕的主治医生。我姓孙, 叫孙华。”

颜听歆微笑：“孙医生, 你好。我叫颜听歆。”

孙医生戴着一个厚厚的眼镜：“颜小姐，请问你现在有时间吗？我能和你聊聊吗？”

医生会跟病人的朋友聊什么？当然是病情！

想到这里, 颜听歆立马回应道：“可以。”

孙医生看上去非常随和的说道：“那我们去外面边走边聊吧。”

“好啊。”

这里人口密度不高, 这家医院的病房区只有两层，但是病房外的草坪、室外活动空间却极大。

孙医生：“颜小姐, 请问你和宁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颜听歆：“也没多久。大半年。”

孙医生：“这几个月病情比以前好多了, 我询问了照顾宁焕起居的宋姐, 听说宁焕今年交到了一个朋友，他常常出门是为了见你吗？”

颜听歆：？？？

颜听歆蹙眉：“是有见面，但我不知道出门是不是为了见我。宁焕在教我练尤克里里。”

孙医生了然，点点头：“音乐是治愈疾病的一个疗法。以他的情况，给自己找点事做，有利于恢复。听说你还送给了他一条狗，他对那条狗很是爱护，那条狗叫什么名字？是你取的名吗？”

“那条狗狗叫大饼。是宁焕取的名字。”颜听歆眨眨眼，有点迷糊，不知道这个医生想要表达什么。

孙医生：“颜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为什么宁焕会迅速向你敞开心扉，和你建立朋友关系？”

颜听歆蹙眉，不太喜欢这个像是‘审问’一般的问题：“我不知道。可是，我们认识了，他帮过我的忙，还指导我练尤克里里，不是很容易就成为朋友了吗？”

孙医生：“你别误会，冒昧问这个问题，是想知道一些你和宁焕的相处模式，能够帮助治疗他的病情。”

颜听歆看着孙医生：“医生，我也想问你一些关于宁焕的病情的问题。”

孙医生：“请问。”

颜听歆：“他被烫伤了，为什么你们没有对他的伤口进行处理？只是给他挂水，然后吃止疼药？而且——”

而且，很奇怪的是……为什么宁焕那么痛苦的蜷曲腿，可是腿上脚踝上却没有被烫伤的痕迹？

孙医生：“那并不是止痛药，是安慰剂。”

颜听歆怔住了：“什么？”

如果宁焕疼痛，却不吃疼痛药，就能镇痛，那证明……

孙医生：“他是幻痛。”

颜听歆：“幻痛……幻想疼痛？”

孙医生：“对。这是心理疾病。”

颜听歆：“！！！”

回想过往总总，颜听歆自言自语道：“火灾后遗症？幻想双腿被火灼烧，所以又烫又痛？”

孙医生眯了眯眼镜后的细长双眼：“颜小姐，看来你知道的，比我预估的还要多。宁焕很信任你，连他的过去都跟你说了。”

颜听歆羞愧的摇摇头，这是她用任意门穿越到宁焕小时候，凑巧得知的事情，并不是宁焕告诉他的。她这算是偷窥到了别人的隐私吗？

孙医生：“颜小姐，你知道吗？这是宁焕犯病以来，康复最快的一次。”

颜听歆：“是吗？”

孙医生扶了扶眼镜框，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是。”

颜听歆没说话，不知道在回忆什么。

他们走到了一个树下的石凳旁，孙医生率先坐了下来，颜听歆也就跟着他一起坐在了旁边。

孙医生看着颜听歆的眼睛：“颜小姐，我想请你加入宁焕的治疗计划，治好这个病例。”

颜听歆：“！！！”

颜听歆：“孙医生，你为什么觉得我能治好他？”

孙医生：“他吃了你送给他的鸡架。”

颜听歆不明白医生到底想表达什么：“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孙医生：“鸡架，烤鸡架。”他在‘烤’字上着重给了一个重音。

颜听歆：“烤的？”

孙医生：“用了火。他在第一次发病后，到你出现之前，根本不会食用任何用火烤制的食物。”

颜听歆脑中回想起宁焕第一次告诉她小时候最喜欢吃鸡架时，脸色勉强，又想到她去到宁焕童年，带童年的他吃鸡架，给现在的他送鸡架，原来……现在的他根本不会食用任何用火烤制的食物吗？

孙医生：“他对火有PTSD。

因为惧火，家里厨房一直不能使用明火。

哪怕不见到火，连用火直接烹饪的食物也会成为发病的诱因，比如烧烤。以前他最严重的时候，看一眼被火烤制的烧烤都会诱发犯病。

现在居然不仅能看烤肉了，还能吃进肚子里！”

颜听歆：“或许是因为他的病，在这三年的休养之后，本来就在痊愈期呢？你也说了这一次他康复的比以往快。”

孙医生：“不，你就是那个特别的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以为自己平凡且不重要，但在我们这些旁观者看来，你是他的例外。”

孙医生将手中的文件递给颜听歆：

“这两份评估报告，我可以给你看看。

在你出现之前，他除了幻想痛，还有长期封闭自己产生的中度抑郁症。但这次住院后，我重新对他进行了评估，他的抑郁倾向已经大大降低。”

颜听歆打开宁焕的病例报告，仔细的看着上面的数据。

一份是去年她没有出现时的报告，一份是今年她出现后的报告，宁焕的病情在悄然间已经发生了变化。

孙医生站起身，准备离开。

临走前，孙医生忽然驻足，回头，又跟颜听歆说了一句话：“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情，他的腿是能行走的。”

颜听歆翻报告的手指顿，抬头：“能走？我以为……”

“他的腿三年前在火灾现场被家具砸中骨折了，断掉的骨头已经接好，真正阻碍他走出去的，只是他自己。”

……

深夜，病例本翻开在桌面上。

颜听歆一个人窝在椅子上，用电脑检索——PTSD。

“创伤后应激障碍（ PTSD）是指个体经历、目睹或遭遇到一个或多个涉及自身或他人的实际死亡，或受到死亡的威胁，或严重的受伤，或躯体完整性受到威胁后，所导致的个体延迟出现和持续存在的精神障碍。”【注】

死亡的威胁、严重的受伤，是宁焕童年火灾的后遗症吗？

“ PTSD临床表现：

1.创伤性再体验症状

主要表现为患者的思维、记忆或梦中反复、不自主地涌现与创伤有关的情境或内容，也可出现严重的触景生情反应，甚至感觉创伤性事件好像再次发生一样。

2.回避和麻木类症状

主要表现为患者长期或持续性地极力回避与创伤经历有关的事件或情境……”【注】

严重的触景生情反应？

看来这次病情发作，一定是因为在音乐广场接触了‘火’的元素，让他产生了严重的触景生情反应。

她的眉头蹙起，回想白天医生对她说的话，‘因为惧火，家里厨房一直不能使用明火。

哪怕不见到火，连用火直接烹饪的食物也会成为发病的诱因，比如烧烤。’

宁焕的心理障碍已经严重到连明火烹饪的食物，都会让他回忆创伤事件，那他过得是有多痛苦。

可颜听歆总觉得，好像还有其他细节没有想清楚。

好像还有什么被忽略的地方，她没有发现。

继续检索治疗方法——

“心理治疗是根治PTSD最为有效的方法，常用于PTSD的心理治疗有认知行为治疗、催眠治疗、眼动脱敏再加工……”【注】

颜听歆眉头紧皱，这些专业治疗术语，她难以理解，又废了很大的功夫，一边做笔记，一边挨个儿检索治疗方法对应的含义。

……

第二天下班后，颜听歆用任意门去打包了一份鸡汤，给宁焕拎了过来。

走近病房门口，听到病房门内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这条狗狗和你以前高中时候养的，长得很像！一个品种吗？”

门内传来宁焕低沉的嗓音：“嗯。”

这女声听来好像有些熟悉：“是谁送的？”

颜听歆：“？？？”

门内的人已经察觉到了门外有人靠近，一起将视线投向了门外。

是宁焕的母亲——王总！

颜听歆曾经给王总做过翻译，当时王总出国游玩的最后一天特意来瑞士看了宁焕。

大饼从宁焕的怀里跳了下来，欢快的奔到颜听歆的腿边，摇尾巴。

宁焕绽开一个笑容：“是她送的。妈，她是颜听歆，我的朋友。你们之前认识，我也不多介绍了。大饼是她给我的。”

王总的全名叫做王媛西，王媛西嘴角勾勒出一丝笑意，看起来倒是一点也不好奇为什么颜听歆会在瑞士，她或许是以为颜听歆是一个翻译，国外出差给客户做口译来到这里，阴差阳错的和宁焕认识，并不奇怪。

颜听歆：“王总。”

王媛西：“颜小姐。”

宁焕：“快进来。”

宁焕：“给我带的东西？”

颜听歆：“嗯。一份鸡汤。”

宁焕：“你熬的？”

颜听歆：“不是，我买的。”

宁焕母亲听罢，浅浅一笑，斜睨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

这一天，颜听歆准备离开之时，宁焕的母亲王媛西寻了过来。

“颜小姐，请留步。”

“王总，有什么事吗？”

“颜小姐，你有时间吗？我们找个地方坐会儿，聊一聊。”

“好、好的。”颜听歆的心里颇有些沉重，昨天医生来找过她，今天宁焕的母亲拦住她，她大概知道王总要找她聊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