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021
书名:请你参与我的冬天 作者:澄礼
第21章 021
下周二?,西津温度降到今年冬天的最低点,到处都是一片银装素裹。
香樟树的树枝上挂了?很多冰棱,像倒挂的静止冰川。冰棱时不时突然掉下来,把?雪地砸出个小窟窿,再被大雪掩盖。
徐念溪和姜颂很早就跟着陈振,到了?步卓制药。
还?没进去?,一整栋窗明几净的写字楼带来的气势和威压,让姜颂头都不敢抬,鬼鬼祟祟跟着陈振往里走,边压低音量和徐念溪说:“溪溪姐,我感觉我像土狗进城。”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们?公司和步卓一比,简直不叫公司。”
“那叫什么?”
姜颂脸色沉痛地吐出两字:“茅房。”
“……”
走在最前面的陈振背脊一僵,好在他一向都不掺合到员工之中?,也乐得当没听到。
他们?刷卡进去?后,就等着签订会开场。
越临近,姜颂越紧张,喝了?很多水,拉着徐念溪:“溪溪姐,陪我去?卫生间,我一个人不敢去?。”
徐念溪应了?,她在外面洗手,等姜颂出来。
步卓秘书处的人进来,她们?边洗手边确认等会的行程安排。
“清平制药的人,是不是改了?时间,改成十点钟过来?”
“对……刚刚电话里说的。”
“那就行。我们?等会儿去?准备会务吧……”
她们?走后,姜颂才出来,刚洗完手,又捂肚子,神色痛苦:“不好,我还?想上厕所。”
“……”
陈振在工作?群里催,姜颂匆匆进了?卫生间,确认自?己只是太紧张才导致的幻觉,赶紧又出来了?,拉着无?端愣神的徐念溪,往外跑:“快走快走,不早了?。”
他们?到了?会议室,人还?没来几个。
但陈振已经正襟危坐上了?,还?不停催促她们?,让她们?赶紧坐好。
显然他个当老板的也没多冷静。
姜颂坐下后,一会儿整理下话筒,一会儿清清嗓子,一会儿又拍了?张会议室照片,也不知道发给了?谁,还?捧着手机傻笑。
离会议开场还?有半个小时,姜颂手机也不看了?,紧张得腿都在抖。
下意识寻找外援,就见对面的陈振把?四包速溶咖啡条灌进矿泉水瓶,一通猛摇。粉末都没化开,就那么往胃里倒。
“……”
姜颂觉得辣眼睛,不想再看。侧脸看徐念溪,就见她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神情恍惚,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颂凑过来,仔细观察她,疑惑地问:“溪溪姐,我怎么感觉,你还?挺冷静的啊?”
徐念溪回神:“……有吗?”
“有啊有啊,”姜颂直点头,“你看我都跑了?五六躺厕所了?,振哥更别提了?,他还?在灌咖啡呢。你是我们?中?最冷静的。”
徐念溪勉强笑笑,安慰:“别紧张,这种很快的,就走个过场。”
姜颂将信将疑。
很快,人来齐了?,刚坐好。
梁副总站起来对整个项目做了?介绍,语句简短,几句带过。
合同被请出来,双方签字,记者抓住机会,咔嚓几张。
步卓代表和法?方公司代表正对镜头,握手,又是咔嚓几张。
全体?成员鼓掌,梁副总宣布会议结束,所有人离席。
整个流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直到人都走光了?,姜颂还?愣在座位那儿,恍恍惚惚地:“……就、就没了??”
他们?都没翻译几句啊。
陈振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咖啡也不灌了?,摆出张他就知道的马后炮嘴脸:“没了?。再多点,也不可能?有我们?公司的事?。”
简直就像是高速炮打蚊子,亏她紧张那么久。
姜颂拉着徐念溪起身,不满地嘀咕:“什么啊,早说是这样,我就不担心受怕那么久了?。果然我们?这种公司怎么可能?正正经经和步卓合作?上。”
他们?出去?,正好会议室门口有大队人马和他们?擦肩而过。
刚刚还?在主持的梁副总,走在最前面,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而他堆笑的对象,则是个年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性。
他身姿颀长,温和儒雅。带着金丝边眼镜,系着条灰色围巾。笑起来的样子不像是商人,更像是教授或者文字工作?者。可能?是年岁带来的沉淀,让他身上的气质翩然得不像话,像少见的醇酒。
徐念溪脚步一顿,原本平稳的心跳,一瞬间收紧。
整个人如坠冰窖。
姜颂也看到了?,压低声音问陈振:“振哥。这是谁啊?怎么比步卓派头还?大?”
“清平制药的陈国平,”陈振声音低,态度也拘束,“清平全国都很有名,你看步卓在他面前那个伏小做低的样子就知道多有名了。”
“天呐,这么厉害,又是我们?这种小公司完全够不到的……”
陈国平在步卓写字楼外站定,又与梁副总握手。梁副总背脊是弯的,他则挺得笔直,笑容含蓄,明显的上位者姿态。
陈国平。
一如既往、过得很好的陈国平。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的陈国平。
徐念溪呼吸不过来,反复捏紧手腕,提醒自?己的存在,才能?堪堪收回视线:“我们?等会再走吧……”
陈振不是个看到大老板就想上去?拓展人脉的性子,听到徐念溪这么说,干脆点头:“也行。”
他们?三人站在会议室门口,等着陈清平那一行人走了?,才慢慢出去?。
姜颂出去?后,仍在感叹,现在这些公司怎么一个比一个吓人。
陈振则因为?今天的大获成功,很良心发现地提出休假一天,又当场给每人转了?两百红包。
微信列表里静静躺着代收款的红包。两百到账,工作?又有起色,徐念溪心底却没有喜悦。
不知道什么时候,除了?簌簌下着的雪以外,又下起了?细雨。
雨点把?地面上的积雪砸出来数个小洞,成千上万个被老鼠咬过的奶酪似的。
徐念溪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下雨了?。
她没有躲雨,而是感觉这个世?界真的好奇怪。
做错事?的人明明是陈国平,他还?能?过得这么好。
更奇怪的是,她连怎么让他这个加害者过得不好都不知道。
过去?的半年已经证明了?。
她和陈国平,一个是芸芸众生中?,最寻常的一个。因为?他,自?己连工作?都难以找到,还?时时会因为?潜在的人言而饱受折磨。
一个站在金字塔顶端,风光无?限,一如既往。好像那件事?,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只是塔尖微不足道的一点桃色新闻,充斥着男人之间促狭的暧昧色彩。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做错事?的人是陈国平,代价却让她承担。
徐念溪不知道,载着陈国平的商务车与她背道而驰。
陈国平的视线落在窗外失魂落魄的女人身上。她穿了?件白色羽绒服,背脊依旧纤薄,雨丝滴在她身上,像云雀被打湿羽毛。
“停车!”
他话音刚落,副驾驶的青年转头:“陈总,您接下来还?有会议,没有时间耽搁。”
陈国平拧眉,加重语气:“停个车能?耽搁多长时间。”
青年语调平平:“太太还?在等您。”
他搬出周清,陈国平只得偃旗息鼓,恢复温和:“那没事?了?,我随口一说,继续开车吧。”
商务车继续往前开,陈国平回头,又望了?一眼。
-
徐念溪的睡眠好像一瞬间恶化了?一样。
凌晨三点,她还?是和往常一样,看着天花板,静静等着这段时间过去?。
但她大脑活跃得像里面跳了?一首热情桑巴舞,丰臀翘臀的女人用想震碎她大脑皮层的力度抖动着身体?。
这种大脑细胞蹦迪的感受并不好受,连躺着都成了?煎熬。
徐念溪深呼吸一口气,起了?身,轻手轻脚把?被单抽了?起来,换上新的。
把?本就叠好的衣服,重新抖开,一件一件叠起来。
再把?杯子按照颜色,一个一个罗列好……
最后到,肉眼可见,这间卧室已经没有任何一点东西可以让她收拾了?,徐念溪才停下。
看了?眼手机,凌晨五点十七分。
还?是个不尴不尬的时间。
她睡不着,但不睡又不知道干嘛。
之前失眠的日子里,徐念溪偶尔会想,要不要早点出去?,去?吃早餐店的第一碗馄饨,或者去?看看日出,晨跑等等……
但这次她连这种想法?都没有了?,徐念溪重新躺回床上,好不容易熬到了?六点。
闹钟响了?。
她起了?身,正常上班。
一到公司,姜颂还?是一如既往地冲她笑着摆手。
陈振昨天没睡在公司里,于是徐念溪难得看到早晨,他清清爽爽走进公司的身影。
这些真实的场景,让徐念溪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悄无?声息的松了?点。
但一到了?晚上,白日里的轻松好像过眼云烟,她连摸都摸不到。
每晚等待天亮的日子,就像是一场又一场的折磨。
长期失眠带来的,焦虑恐慌、疲惫忧郁、胸闷心跳很快、喘不过气,徐念溪一个不落。
程洵也坐在客厅沙发上,就看见徐念溪梦游似的,打开门。出了?卧室,目不斜视地往大门走去?,完全没看见他一样。
程洵也觉得不满,他这么大个活人在这儿,徐念溪怎么就没看到,找茬似的出了?声:“徐念溪。”
隔了?五六秒,人已经走了?几步远的徐念溪才回头,寻了?一圈,在客厅看见了?程洵也。
她有些不确定是真实的,还?是她幻听了?,问得迟疑:“……你刚刚有叫我吗?”
“……”
程洵也愣了?下,原本他还?只是不满,但这会儿又庆幸,觉得还?好他叫了?她。
清晨时分。天色刚蒙蒙亮,光线不好,但依旧能?看到徐念溪脸色苍白,连唇色都寡淡。黑眼圈重得,让人的视线一旦注意到,就根本不会留意她脸上其他地方。
她又很久没有休息好的样子了?。
见他不说话,徐念溪像是有些疑惑,但依旧道:“有事?吗?”
她还?是一贯的温和礼貌,说话的语调不急不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程洵也几不可闻地皱了?下眉,又展开,随口提议似的:“没事?。就是我送你到公司吧,我正好没事?。”
徐念溪还?记得上回他送她到公司,被姜颂看到的场景,摇头。她拒绝得很干脆:“不用了?,我坐地铁去?很快的。谢谢。”
徐念溪走后没多久,程洵也起了?身,跟着出门,刚好看到徐念溪进电梯的身影。
她似乎没看到眼前有人,和来人迎面撞了?下。徐念溪退后了?两步,在对方的抱怨声里,慢了?半拍道,“……不好意思。”
-
一上班,姜颂指着办公室里无?声狂笑的陈振,对徐念溪比着口型:“他估计又接到了?什么好活,抽风了?。”
徐念溪愣了?下,往办公室看过去?。
果然,陈振正神情扭曲地手舞足蹈,像只正振臂疾呼的狒狒,比上次接到步卓的单子,反应还?大。
果然,下午一来,陈振清清嗓子就宣布:“我们?接到了?清平制药的单子,清平请我们?明天早上过去?翻译。”
清平。
姜颂也不淡定了?,倒吸一口凉气,站起来:“是上次那个清平吗?”
陈振示意姜颂冷静:“不是上次那个,是清平设在西津的分公司。”
还?好只是分公司,姜颂冷静了?点,又疑惑地问:“为?什么会是我们??”
“还?不是我们?上次给步卓翻译,有了?名气,有名气好办事?,以后公司会越来越好的。”陈振装了?会儿高深莫测,也装不下去?了?,这会儿笑得见牙不见脸的。
“真好。”这次手舞足蹈的不仅是陈振了?,还?有姜颂。
一下午,公司都处在一种振奋,又强行压下去?的蠢蠢欲动中?。甚至陈振办公室里,时不时还?传来几声嘿嘿的笑声。
渗人得狠。
下了?班,等姜颂和陈振走后,徐念溪在公司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会儿日暮西垂,夕阳洒在残雪上,徐念溪甚至能?听到冰雪消融的咔咔作?响声。
清平……
只要这两个字出现,哪怕只是西津的分公司,都能?轻而易举地撬动徐念溪的心神。让她轻而易举地回到,南城那段压抑灰暗的时光。
如果说,她之前的人生平平无?奇,除了?满足王君兰的期望,好好学习、好好考大学、好好找工作?以外。
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半年前,她的人生从此?改变。
半年前的一天,徐念溪接到了?清平制药的法?翻。周末两天,她去?平城,全天跟随。
因为?是对接的药企,专业名词多,时间紧任务重,清平制药给出两万五翻译费。
清平制药是大企业,钱也给的多。徐念溪自?然力求尽善尽美。
不论是刚开始和清平制的工作?交接,还?是陈国平突然称任务很重要,由他和徐念溪沟通,徐念溪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期间,陈国平时不时,会说一些是是非非的话,比如说她长得很好看,又比如,和她一起工作?,他心情会很好。
徐念溪虽然觉得不舒服,但还?是能?忍就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东西都能?被用作?交换。
喜恶、原则、时间、精力……
在钱和未来面前,她没有那么有骨气。
好在翻译很快结束,徐念溪找陈国平结翻译费。
只是和预想的顺利不同,陈国平边推脱,边爹味发言,说徐念溪再怎么努力,也买不起南城的一个单间,还?不如另找出路。
最后甚至毫不掩饰,让徐念溪过来酒店,他不仅给她结翻译费,还?给她买房。
双方权势毫不平等,陈国平见徐念溪不敢得罪他,愈发猖狂。
不仅没结翻译费,还?变本加厉,时不时就给她发一些难以启齿的东西。
陈国平的太太周清无?意中?看到陈国平的手机,和他大闹一场。又闯到译易达,怒骂徐念溪勾引她老公。
最后的结局是,徐念溪背负着满身骂名被译易达辞退。
事?情发生到现在,半年过去?了?。
徐念溪没等来任何一句道歉,相反等来的却是,一如既往,过得很好的陈国平。
那晚徐念溪睡眠史无?前例的差。
出门时,好像看见程洵也,又好像没看见。
徐念溪没花很长时间来研究这个问题,姜颂和陈振已经在公司等她出发。
徐念溪坐上了?陈振的车,一路上车熄火了?好几次,好险是准时到了?。
这次的翻译果然和步卓的走个过场不一样,光是会议流程就有十几项。
进进出出的人也多,姜颂随便看一个参会人员的三角牌。要不是西津市政府的,要不是哪个大企业的,吓得她连连咽唾沫,都不敢看了?。
会议开始前五分钟,主持人让他们?三人换了?个地方入座。
他们?不明所以地换了?,原本以为?只是暂时坐坐。
可下一秒,就见他们?的翻译位上,重新坐了?几个人。
也是家翻译公司,和他们?这种三瓜两枣比起来,来人显然专业利落得多,西装质感都不一样。
这些人坐翻译位了?,他们?坐哪里?
陈振意识到不对,起身问了?主持人,主持人正忙着最后一遍确认会议细节,没功夫搭理他,满脸不耐。
陈振只好和联系人打了?电话,可直到会议开场,陈振都没回来。
漫长的会议结束,全程都莫名其妙又尴尬的姜颂低着头,匆匆离开会议室,去?找陈振,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会儿已经是中?午休息的点,徐念溪出了?写字楼。
刚出写字楼,一辆低调的商务车停在她眼前。
车窗被摇下,陈国平看过来:“念溪,上车,带你去?吃饭。”
他说得如此?自?然娴熟,像是他们?吃饭这事?是提前预约好的一样。
徐念溪动了?动身子,看他:“振荣,是你邀请的?”
陈国平笑了?笑,也不掩饰,直接点头:“是。”
他还?是那么个如沐春风的模样,好像他什么都没做,是天底下最清白的人。
不论是邀请振荣,还?是明明振荣已经准备好了?,又被换位,让别家翻译公司来,亦或者现在。
他说的是去?吃饭,做的却是,把?振荣当傻子耍。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徐念溪不能?拒绝。
到了?餐厅,是家米其林三星餐厅。
陈国平贴心问她有没有什么忌口,得知没有,点好菜。
等菜的功夫,陈国平摆出张道歉脸:“念溪,你在南城发生的那件事?,我很抱歉。我夫人没搞清楚状况,误会你了?,我代夫人向你道歉。”
“上次我还?没来得及给你翻译费,我记得是两万五是吗?这张银行卡里面有三万,多的算利息,很抱歉拖欠你这么久,密码是你的生日。”
陈国平微微一笑,那层温和儒雅的皮囊这时才溢出几分是是非非的浑浊。
徐念溪表情不变,好像没听见一样。陈国平见她不好糊弄,几不可闻地皱了?下眉,很快又展开:
“这样吧,为?了?表示歉意。我帮你介绍个工作?,不比你之前的译易达差。再给你买一套房子,你不是一直想有自?己的房子吗?虽然这样说不好,但以你的收入来说,靠你自?己在南城买房完全是不可能?的。”
他语气温和,但从话语中?带出几分她该感谢他的傲慢意味。
徐念溪这时,总算认真地看了?陈国平一眼。
陈国平有张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的好容貌,从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知道这件事?。
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中?年男性。
没有大肚腩,没有秃顶,相反身上都是时间带来的成熟阅历,待人接物进退举止得当。
在他做出这种事?之前,徐念溪完全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人的皮囊,好像能?轻而易举地,把?灵魂里的恶臭藏住一样。
徐念溪只是看了?陈国平一眼,陈国平却指尖微动。
徐念溪长得很漂亮,不是那种张扬艳丽的漂亮,她清丽娴雅,皮肤很白,是瓷质的釉白,五官都柔和。乍看只是耐看,看久了?才发现她无?论那里都好看。
和人老珠黄、又爱管着他的周清是两个极端。
他是个男人,哪个男人不喜欢年轻貌美又新鲜的的女人。
陈国平收回目光,心思更重了?几分,换了?说法?:“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当然,不只考虑你自?己,还?有你现在的公司,好像是叫振荣吧。”
“如果你想的话,振荣将会有更多和清平合作?的机会,如果你不想的话……”
他话语未尽,只一笑,但威胁意味深长。
徐念溪收紧手腕,紧到掌心出现五道掐痕,又缓缓放开。
这场对话中?第一次开口,她嗓音有些干涩,直视陈国平,认真地说:“你做这一切,真的不怕被人知道吗?”
陈国平看她的目光有些讶异,觉得她在说笑似的。但见徐念溪神色严肃,他才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徐念溪就听陈国平突然笑了?,幅度很大,听到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收敛了?笑意,看着徐念溪,表情像看小孩子胡闹。
“什么叫怕被人知道,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谁也管不了?。你要是不信,可以想想你之前的公司,你看看他们?敢管吗?管得了?吗?”
他这话说出口,徐念溪呼吸一顿,脸色也跟着一白。
在之前的接触中?,她不是没为?陈国平找过借口,就好比第一次见面时,他突如其来的夸她长得好看,徐念溪茫然一瞬,便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
后来的对接中?,他一些出格的话语,徐念溪也是能?忍再忍。
谁也不愿意得罪这么个大人物。
和陈国平比,她只是沧海之中?的一粟。
可是换来的结局是,陈国平越来越过分,徐念溪考虑再三,告诉她的直属上级。
上级先告诉她,陈总没有这个意思,是她太敏感,爱东想西想,小题大做,陈总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
等周清闯进译易达,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着她的鼻子,说她不要脸,敢勾引她老公。
上级又说她作?风不正,连调查都没有,不由分说地就要把?她开除。
陈国平看她脸色,笑得尽在意料之中?。敲了?下桌子,教导晚辈似的:“念溪,这个世?界很大,一些东西你之前没有学过,这不要紧。但如果你想要生存下去?,从现在开始,就得学了?。”
程洵也进来饭店时,刚好看到眼前这一幕。
徐念溪低着头,对面那男的和她说什么。
她好像在听,好像又没有,总之是个恍惚的状态。
今天早上,他和她打招呼,徐念溪也没听到。
程洵也停步,皱眉问程慕池:“哥,那是谁?”
程慕池顺着程洵也的视线,看过去?,挠了?挠头:“我想想……好像是清平制药的老板陈国平,公司在南城。”
南城。
徐念溪之前就在南城。
她又突然从南城回来。
程洵也还?想看,程慕池拉了?拉他,教训他道:“哎呀,你别盯着人看呀。多没礼貌,快来陪沓漫过生日。”
强行把?程洵也拉走了?。
点好的菜上了?桌,陈国平却没吃,起了?身,把?房卡放到银行卡旁边,眼带笑意。
“这三天,我都在西津。你可以随时过来酒店,我说话算数,不会反悔。”
热气腾腾的菜香,模糊了?徐念溪的视线。
她低着头,看着她的掌心。
又是这样,不论她在南城,还?是在西津,遇到的事?情都是一样的,毫无?改变。
徐念溪没什么胃口,拿了?银行卡。临走之前,又折回来,拿了?那张房卡。
咯手的卡片,一路跟着徐念溪往前,也没沾染半点温度。
陈振打来电话,说上午的事?情他在问,一定让清平给他们?一个交代。
姜颂就站在他旁边,时不时说什么。
两个人都是气急了?,就爱叽里呱啦的性格。
徐念溪没怎么听清,只在他们?说完后,说她要请下午半天假。
徐念溪不是个爱请假的人,为?了?有自?己的房子,她经常整月都是全勤。
但这会儿,她真的有些撑不下去?了?。
还?好陈振应了?。
挂了?电话。不知何时下了?雪,雪越下越大,鹅毛大雪直往下飘,世?界都是一片银装素裹。
徐念溪坐在街道长椅上,发着呆。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时不时地就觉得难受,她想追着难受,找到源头。
可细细想过去?,她没有出生在战乱国家,没有缺衣少食,没有身患残疾或有重病。
和这些人比起来,她好像是幸运的。
健康又正常,好生生活到现在的她,还?有什么可以难受的?
多矫情。
可她就是很难受,没由来的难受,难受得她的胸口好像破了?个洞。
她却不知道拿什么堵住。
连向人倾诉都觉得叨唠。
程洵也应付完程沓漫那个难缠的小鬼,匆匆出了?包厢。大厅里,已经不见徐念溪的身影。
问了?服务员,她往哪边走的,程洵也开了?车,顺着她离开的方向找过去?。
雪太大了?,世?界一片白。
雨刮器刮了?一次又一次。
不知道第多少次的时候,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么大的雪,徐念溪坐在张长椅上,她背后的树已经被下白了?,一点绿色都看不见。
再看她。
她的发丝、眼睫、衣领上都是雪。
她感受不到一样,就坐着,静静坐着,一动也不动,好像是这大雪里的一部?分。
徐念溪花了?会儿,才发现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再看。
不是雪停,而是有把?黑伞,从上而下地,替她揽了?这场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