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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番外·玻璃之情(一)

书名:机长大人请回答 作者:陈衣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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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番外·玻璃之情(一)

玻璃之情(一)

说着付出生命的誓言, 回头看看繁华的世界。

爱你的每个瞬间,像飞驰而过的地铁。

01.

杨决被人揍得奄奄一息,跪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吐血。

人潮拥挤, 来来往往的过客对着他指指点点,那些尖刻的排斥和质疑声让他觉得鼓膜要爆炸, 行走艰难。

身后的人好像还在追,好像。

杨决没有那么多力气分辨是敌是友, 他闷头扎进人群中, 把自己遮掩起来。

前面是一个汽车客运站,很多回乡的务工子弟提着大包小包,在他飞奔的过程中撞翻了好几个,无数的声音对着他指责。

他跑到售票大厅,钻进一条长龙队伍。

站在杨决左侧的女人因为突然有人挤过来极其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不过下一秒钟她就吓傻了。

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 猫着背, 虎视眈眈地环视四周。

女人捂着嘴大声尖叫, 不停地尖叫。

杨决吓坏了,扑过去把她嘴巴捂住。

“不要说话, 不要出声, 求你了, 我是被人害的。”

他手上殷红的血迹一大半蹭到女人惊恐的脸上,沾染上血,总不是吉兆。

他眼下的模样,就差在自己脸上写上“我是坏人”几个字。

这分明不是钳制住一个女人的叫声就能摆平的。

大脑飞速运转几秒钟, 杨决把那女人撒开,拔腿就跑。

前面有等着拦截他的一众人等,他竭尽全力让自己脱身而走,听见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叫:“要不要报警!?”

杨决听到这句话,终于意识到自己走投无路,积了好久的心酸一下子触及到每一个神经末梢。

他未成年。他还没死。

他也想过报警。

但是不敢。

杨决跑进一间吸烟室,把玻璃门的锁啪嗒一声锁上,里面几个男人盯着他看,觉得莫名其妙。

杨决背过身去看门外有没有人跟过来,他随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

鼻血好像一直在流,没有镜子,所以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看起来有多么不堪。

杨决扶着门把手蹲在地上,这样让他比较有安全感。

“哎,让让。”

后面有个人拍了拍他的背,冷冷地开口。

杨决低着头,让那人过去。

他观察了一下外面,吸烟室处于候车厅位置较偏的一侧,旁边有个公共厕所,但是人流量不算大。

杨决跟在男人后面出去,钻进了旁边的厕所。

他选了一个最角落的洗手池,洗脸的时候,始终没有抬头。

洗完,把大衣撸上去在脸上抹了一把。

然后迅速地看了一眼镜子,几乎没看到什么,就转身离开了。

杨决摸了摸口袋,一分钱也没了,都被刚刚那群人掏光了。

他低声骂了句:“操。”

他现在很饿。

杨决在厕所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盯着不远处的一个小女孩吃面包。

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说话奶声奶气,穿着一条雪白的丝袜,和粉色的连衣裙。

因为察觉到有人灼灼的注视,小女孩回过头来看了几眼杨决。

杨决也不避开。

小女孩吃了几口,好像吃不下了。她坐在座位上,脚艰难地点着地,然后站起来,跑到垃圾桶旁边,看了杨决一眼。

小女孩工工整整地把面包袋子叠好,没有扔掉,而是放在了垃圾桶上面。

妈妈说,遇到乞丐,要学会施舍。

杨决等她离开,挪了几步到垃圾桶旁边。

他观察了一下四周,确保没有人注意到他,迅速地把面包拿走了。

在看一眼垃圾桶,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面包压在下面。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儿有一张车票。

***

坐在去平城的大巴车上,杨决做了一个梦。

梦到一群妖魔鬼怪冲着他舞刀弄枪,他们的眼睛是绿色的,眨眼睛的时候流下来绿色的液体,滴在他的身上就会导致皮肤溃烂。

醒过来的时候还很平静,只是出了一身冷汗。

手表被他们抢去了,杨决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但是看窗外的天色,应该已经不早了,到了家门口煎饼摊收工的点。

清醒的时候,杨决想的是他妈妈。

他把小女孩留给他的那块面包一点一点地撕着,往嘴里放进一块都觉得奢侈。

旁边坐了一个年轻女孩,微胖,但是皮肤很白,大学生模样,做了大红色的渐变美甲,手指头在手指屏幕上迅速地划来划去,口中哼歌。

杨决盯着她的头发分叉看了一会儿,突然被那个女生戳了一下手臂。

他警觉地看着她的脸。

可能是自己脸上的伤吓到人家了,女生也大吃一惊。

半晌,她才开口:“能不能让一下,你坐在我耳机线上了。”

杨决低头,抬了一下右半边的屁股,声音沙哑地说一句:“对不起啊。”

女生继续哼歌。

杨决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平城有多远,也从来没去过。

没过多久,大概是出于好奇心驱使,那个女生又歪过脑袋来跟杨决说话。

她指指他手上的面包:“你这是黄油面包吗?”

杨决也不知道是不是,就胡乱地点点头。

女孩儿笑笑:“闻着挺香的。”

杨决没答话。

“你初中生?”

“高二。”

“去平城干嘛?”

“找亲戚。”

“脸上怎么回事?”

“摔的。”

“摔的?你不会是杀人犯吧。”

女生说完这句话,杨决渐渐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涩。

他说:“你放什么屁。”

女生的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看神经病似的,骂了句“傻逼”,就把耳机戴上了。

一路颠簸,杨决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吐出来。

终于到了平城,下了车,他大口大口地吸气。

车站里面有拉客的出租车,还有扬言要带他找小姐的老阿姨。

他们举着自己的经营牌子,一个个迫不及待地扑上来,演丧尸片一样。

杨决饿得不行,他靠在一根电线杆上休息了一会儿,面包也吃完了,身无分文,就是想回去也没办法了。

他没有手机,也不想报警。他什么都不相干,只是想找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好好地休息一下。

妈妈可能在找他,但按道理不会。

杨决的妈妈早就盼着他从眼前消失了,因为他会影响到他们新家庭的感情。在他父亲去世以后,他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出了大型汽车客运站,平城两个红色的大字,在黑夜的高空悬停着,看着有点凄凉。

马路对面好像有吃的。

他走过去,停在一家火锅店门口。

隔着玻璃,里面坐着一个正在吃火锅的女孩。

女孩子应该和他差不多大,扎马尾穿校服,用筷子去捞锅里的牛肉。一张四人桌,只有她一个人坐着吃。旁边的凳子上放着她的书包,应该是学校统一发的那种,很难看的墨绿色。

杨决看着她吃了五分钟,这一桌始终没有人来。

女孩的校服和他们的校服不太一样,她的外套是白色的,手臂上有两条天蓝色的线条,胸口印着一枚天蓝色的校徽。

她吃东西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

从杨决站在门口的那一刻起,张晚的注意力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

但是她尽量克制住自己不去看他,只是似有似无地观察。

余光里的少年单薄瘦弱,个子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

她想了几种可能性,关于面前这个人的来历。

他可能在等人,但是饿了,所以情不自禁地往店里看。

他可能只是路过,但是很想吃火锅,发现自己没有带够钱。

他可能曾经在这个位置上和女朋友分手,触景生情。

旁边有窗帘,张晚没有拉。

她慢条斯理地吃完这一餐,等来了爸爸的电话。

“晚儿,在外面吃完饭别吃太久,早点回家,这段时间治安不太好。我应该明天能到家,最晚后天早上。”

“嗯,妈妈呢。”

“妈妈还得过几天才回来,你能出去吃就出去吃,厨房里煮东西不安全。”

“知道了。”

张晚挂了电话,发现那个男生还在外面杵着。

她结了账,出门的时候,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人看着她。

她走过去。

张晚问杨决:“你饿了吗?”

“嗯。”

“但是我身上没钱了。”

杨决没说话。

这个女孩子长得并不是很漂亮,和他们学校的很多女生比起来都差远了,但是在她身上有种很轻薄的灵气。

就像林黛玉的忧愁,穆桂英的豪迈,这种每个人身上被称为特质的东西,到了眼前的女孩脸上,变成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

这种举世无双的笑容,有点吸引人。

张晚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杨决说:“我失忆了。”

***

张晚把杨决带到她家,给他煮了碗白米粥。

喝粥的时候,张晚盯着他看,左右晃着脑袋,好奇宝宝一样,问他:“你失忆了?”

“嗯。”

“你是不是骗人啊?”

杨决抬眼,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只要他一口咬定,她根本就无从质疑。

张晚托着下巴笑:“我刚刚不知道你是不是骗人,但是现在很确定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说谎。”

杨决不理她。

她又说:“我是不是看人很准。”

看起来还蛮骄傲的。

张晚给杨决拨了一颗核桃,她开核桃并不费劲,用小锤子锤开的,手法很娴熟。

“梆”的一声,震耳欲聋。

“给你一个核桃。我妈说吃核桃补脑子,但是我觉得很难吃,所以经常会偷偷扔掉。”

张晚把核桃丢进杨决的碗里。

他嚼碎了,咽下去。

“好吃吗?”

“还行?”

“还行?!真的假的!”

“……真的。”

张晚兴奋地笑起来:“我还以为所有人都讨厌吃核桃。”

杨决吃完了,她指了指厨房:“把碗洗了。”

杨决去洗碗,很听话,张晚站在门口看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

“你上过学吧?你还会背诗吗?”

“……”

“你哪个学校的?”

“……”

“噢我忘记你失忆了。”

杨决总是有意无意地打量她的家。

高档的住宅楼,上楼的时候要乘电梯,从厨房的窗口往外面瞄了一眼,底下的人流像是蠕动的小虫。

他穿着毛毛的拖鞋,脚刮着地毯。

拂过去是一种颜色,拂回来是另一种颜色。

“我叫张晚,弓长张,晚霞的晚。”

02

张晚小时候,妈妈给她买了一块小黑板,大概15寸笔记本屏幕的大小。

她经常握着粉笔在上面写乱七八糟的东西。

张晚把小黑板从书桌最里层的抽屉翻出来,拍拍上面的灰尘,看到站在房门口不敢动弹的杨决,朝他招招手:“进来啊,你干嘛呢。”

杨决往里面走了两小步。

张晚问他:“你还识字吗?”

杨决没说话。

她把小黑板搁在地上,又找出两根粉笔,一根白色的,一根红色的。

张晚跪在地板上,把校服的衣袖撸高了,认真地开始写字。

杨决看着她的笔尖,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字:我们。

然后标上了拼音。

张晚写字很重,粉笔的小灰尘在空气里轻轻扬起,沾到她的头发上面。

她抬头,把黑板举起来,指着上面的两个字。

“你跟着我念一遍,我们。”

杨决说:“我们。”

“对,就是我和你的意思。”

她意犹未尽,把黑板上的字擦掉,写了两句诗句。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

“你怎么不说话。”

“我有点口渴。”

张晚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脚步声咚咚地砸着地面,高高的马尾辫左右摇晃着。

她进厨房给杨决倒了杯水。

那杯水是凉的,杨决喝了胃有点不舒服。

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张晚也没有发现。

“是不是我煮的粥太稠了?”

“不知道。”

“你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被绑架了。”

“你失忆了怎么还知道自己被绑架!”

“我醒过来的时候被绳子绑着。”

张晚饶有兴趣地盯着杨决看,“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杨决不知道怎么编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钟。

九点半,不早不晚。

他确确实实来到了另外一个城市,离家两百公里的城市。

张晚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钟。

她迅速把校服外套脱了,露出里面一件修身的羊绒毛衣。

杨决坐在沙发上,张晚随手把她的校服扔在他旁边。

“我先去洗澡。”

杨决没有答话。

张晚又说:“你乖乖坐着,不要偷看啊。”

“好。”

浴室里传来水声,杨决听着听着就有点犯困。

脸上的伤口仍然很疼。

他的左手边有一个小房间,应该是张晚的衣帽间。

杨决不经意地往半掩的门缝里看了几眼。

张晚洗澡的时间太长了,他坐不住,起身往那个小房间走。

杨决把门推开,看到里面一面落地的镜子。

小房间里四周都是粉色的壁纸,连天花板都是。脚下的地毯是粉红豹的。

这间屋子没有窗户,所以光线有点暗。

他把灯的开关打开,挂在墙壁上的小灯串缓缓地亮起来。灯光柔和。

杨决走到那面镜子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自己。

眼角,嘴角都是淤青,鼻梁上有一道伤口,是被利器刮伤的。

两颊太瘦,一点肉都没有。

他觉得这样有点难看,就故意鼓了两下腮帮子。

“你不会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吧。”

张晚突然进门,把大灯的开关打开了,房间里一下变得亮堂。

杨决被她吓得哆嗦了一下。

回过头看到穿着睡裙的小女生靠在墙上,用干毛巾擦着头发。

张晚笑着夸他一句:“挺帅的。”

杨决说:“谢谢。”

“你去洗澡吗?”

“我不洗。”

张晚身上有股青柠的香气,很浓,杨决觉得这味道甚至有点冲鼻。

他刻意离她远一点。

张晚说:“我们要不要去派出所报个案什么的,你家人可能在找你。”

杨决闻言,激动地说了句:“不要。”

“你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你为什么被绑架?”

杨决往前走了两步,张晚依然堵在门口,没有动作。

杨决说:“你让让。”

“怎么了?”

“我走了。”

“走哪去?”

“关你什么事啊。”

虽然杨决这样说了,张晚也没有表现出生气。她仍然觉得这个男孩子很有意思,也始终不相信他是失忆了。

杨决觉得自己撒谎总会露出马脚,他有点害怕和眼前的女孩子独处。

但是张晚身上吸引他的灵气,却越来越逼近。

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如果她再问一句,他就……

“你要是不愿意报警,那就睡觉吧。”

“……我睡在哪?”

“睡哪儿都行。”

张晚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我先去做会儿作业,估计做完也不早了,我不管你了。”

她说完,去卫生间吹了个头发。

“我叫杨决。”

“什么?”张晚把吹风机按了,听他说话。

“我说我叫杨决。”

“哦,你怎么知道?”

杨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张沾了血迹的数学试卷,被折成巴掌大小的正方形,被他捏在手里。

杨决把试卷展开了,给她看上面的名字。

张晚眯着眼睛,凑上前去看了一眼,顺便看到了杨决的分数。

148分,总分160。

“你是A市的啊?”

“我不知道。”

“这上面不是写了吗?”张晚戳了戳他的试卷,“A市离这里好远的。”

“不知道。”

“不过,”她把试卷翻来覆去看了几道大题,“你们试卷好简单,高二都这么简单吗?”

“我……”

“你不知道是吧,”张晚摆摆手,“行了行了。”

“……”

张晚继续吹头发。

杨决杵着,他把试卷拿回去,看了一下自己错的那几题。

他用指腹轻轻地擦着纸上的血痕。

张晚突然把脑袋伸出来:“不对啊,你不是不识字吗?”

“……”

“露馅了吧?”

“我没有说过我不识字。”

“……”

张晚让杨决“睡哪都行”,他就潜进她的衣帽间,躺在粉色的地毯上,贴着粉红豹睡着了。

整间屋子都是青春期小女生的味道。

半夜的时候,好像有人进来给他盖了层被子。

杨决眯起眼睛来,隐约看到张晚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把被子推开:“不用。”

张晚说:“随你。”就走了。

杨决梦到自己进高中的第一个星期,放学回家的时候,突然有人走过去踩了一下他的鞋。

在梦里他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但是他看到他手上拿的课本,是高二学生的。

是学长。

他猜那人是不小心踩到了,本以为他会道歉,但是那人却轻蔑地对着杨决打量了一番,指着他的运动鞋说:“你这鞋哪儿买的,还挺像真的。”

杨决平静地说:“我的鞋本来就是真的。”

结果那天他就被人拖到校外打了一顿。

杨决浑身是伤地回到家里,发现妈妈在和一个陌生男人做/爱。

他还梦到自己被抢得身无分文,仅仅护着一份148分的卷子在大街上狂奔,踩他鞋子的学长在后面玩命似的追。

最后跑着跑着就醒了。

很痛苦的是醒来以后,他发现这不是梦。

这间屋子依然很暗,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起身准备开门出去,却发现门被锁上了。

杨决觉得奇怪,用力地拧了两把门把,仍然开不了。

然后他就听见了抽水马桶的声音。

一个男人开口说话,虽然听不清说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是尚能辨别,应该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叫张晚叫的是“晚儿”。

杨决进退维谷。

张晚和男人的对话持续了五分钟。

然后有脚步走动的声音,走到玄关处换鞋。

大概是要离开了。

开门,关门,安静了。

张晚过来用钥匙把他的门打开:“我爸爸回来了。”

杨决说:“谢谢你让我在这里待一晚上。”

这是他对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张晚双手抱在胸前:“你打算怎么办?”

杨决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家里的大门又猛然被推开了。

张晚的爸爸站在门口,看到他们两个,突然一愣。

***

杨决说自己失忆了。

张晚的爸爸觉得事有蹊跷,带他去医院做了个检查。

除了身上轻度擦伤,没有其他问题。

但是杨决坚称自己失忆了。

张晚的爸爸还是去警局报了失踪人口的案,用的是杨决这个名字,但是张晚却瞒着他爸爸,没有说杨决是外地来的。

婴儿的话,这种事情不在少数,但是这么大一个男孩子,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被父母遗弃都有点难以置信。

当天张晚的妈妈也回来了。

张晚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商量对策,他们腾出了张晚小时候睡的一间房给他休息。

商量完了,张晚偷偷潜进小房间给杨决汇报情况。

“你先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如果两个月以内还没有人来领你回家。”

张晚想了想措辞,两只手放在嘴边,凑到杨决的耳朵上,小声地说:“那你就是我家的人了。”

张晚的父母是做生意的,虽然一直都想生个儿子,但是出于前几年的国/家/政/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几年也一直在留心一些福利院的信息,既然家里条件好起来了,收养一个小孩也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那头还没点眉目,这边突然白白给他们送过来一个孩子。

就是这孩子略微大了一些。

但是总的来说,张氏夫妇并不觉得杨决的出现是一件坏事。

看样子他应该是和张晚差不多大小,那过个一两年也就成年了。

只要供他念完这两年的书就可以,他们的投资怎么看也不会失误。

更何况,杨决这个小伙子,长得还不丑。

一个月以后,张晚放寒假。

杨决父母的事情,眼看是没有任何进展。

他们夫妻两个征求了杨决的同意,去民政局办了领养手续,交了一些申请书等材料。

几天以后,杨决得到了一个新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他的生日,是张晚分享给他的。

***

张家父母为人心善,对杨决很友好。

虽然还没有对待自己孩子的那种管教意识,但是杨决觉得这份友好对他来说就已经很完美了。

张晚的爸爸说,开学让杨决去适应一下学校的生活,要是适应得了,那就一起念高二。如果适应不了,适当给他降级。

听到“上学”两个字,杨决就觉得头痛。

他又开始不间断地,做那几个梦。

梦的最后变换了场景,是他的妈妈朝他扔着高跟鞋,让他滚远点。

再考这么差,就永远不要回家。

03

转学生入学考试杨决差一分进重点班,这个分数对所有人来说都很惊喜,因此在张晚爸爸的几番恳请之下,老师勉强让他挤进去了。

他和张晚同班,选修物化。

因为高考制度不同,本省的高考科目只有五科。即语数外以及两门选修。

剩下的必修科目要求在高二下学期的小高考中考完,以等级作成绩。

新学期开学,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三月份的考试,班上突然转来一个插班生,所有人都很新奇。杨决的到来,好像就打破了这种循规蹈矩的学习日常。

他穿上了和张晚一样的校服。

站在讲台上,做了一次尴尬的自我介绍。

班主任姓严,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看起来有点死板。教物理的。

严老师打算让杨决坐在张晚后面,把本来坐张晚后面的那个男同学掉到最后排。

男生叫史远,成绩中等,多次被同学投诉,上课不听讲,影响课堂纪律。

杨决在讲台上站着的时候,只有史远一个人没有抬头,他趴在桌子上,撅着屁股睡觉。

班主任走到史远旁边,揪他的耳朵:“等会儿早读课你给我站后面去。”

史远口中骂骂咧咧,拿了本书就要站起来往后面走。

杨决趁机看清了他的长相,单眼皮,个子不高,戴着一副眼镜。

“等等。”老师叫住他。

史远不耐烦地说:“又干嘛?”

严老师把史远的桌子往外面一拉,“一起搬过去,以后就别过来了。”

史远一阵错愕,班主任已经叫来班长把杨决的新桌子挪到张晚后面。

班里吵吵嚷嚷的。

整个过程中张晚一语未发,连头都没有回过一次。

她旁边的座位空着,但是书桌上堆满了乱糟糟的东西。

看桌肚里的书包,应该是个男生的座位。

杨决的同桌也一直在闷头写作业,一看就是正经的好同学。

早读课,正经同学上去领读,读的是历史课本。

杨决还没有领到书,同桌又没人,干坐了一会儿。张晚偷偷从她的同桌桌上拿了本历史书,扔给他。

她说:“你先看着吧,他去打扫卫生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杨决说:“谢谢。”

书的扉页上写了一个名字,几乎占了整张纸的一半大小。

吴岩。

面对史远的不满,班主任下课把他叫过去谈了一次话。

说了几句套话,让他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史远回来的时候,情绪丝毫没有受到指责的影响。从讲台上绕着走过来的时候,鞋子在地上拖着,发出很大的声音。

他路过杨决的座位的时候,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镜片底下的一对小眼睛杀气腾腾。

三分钟后,从史远后面跟着过来一个男生。

男生个子很高,皮肤也很白,所以站在人群里面显得有点突出,杨决不经意地多看了他几眼。

他一只手扛着一把绿色的扫把,一只手提着他的校服,大步流星地往教室里跨。嘴里吹着口哨,走路姿势吊儿郎当的。

但是杨决不得不承认,这个男生长得很帅。虽然天气很冷,但是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

班上有人对着男生大喊了一声:“吴岩!交作业!”

他头都懒得转过去,懒散地回了句:“交什么作业啊。”

“数学。”

“操,数学要收?”

“当然了,老师昨天都说了。”

“我怎么没听到,”吴岩抓抓头发,“我没做,你的借我抄抄。”

说着,啪啪啪甩上去几份试卷。

“你别全抄,结合一下,快点儿啊。”

吴岩拿着几份卷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了一下桌子,把自己揉得乱七八糟的试卷取出来,摸了根笔就准备写。

他写了一会儿,手突然伸到后面来抓东西,嘴里说着:“把我英语作文给我。”

杨决一愣。

吴岩说:“墨迹什么呢?”

张晚在旁边尴尬地开口:“那个……”

吴岩掉头,跟杨决对视,他也立马愣了一下。

吴岩拧着眉毛问了句:“你谁啊?”

“我叫杨决。”

杨决答完这句,吴岩就没再问什么,迅速把手里的数学题抄完了,跑到后面去找史远。

杨决松了一口气。

张晚回头冲他笑笑:“没事,他就是脾气有点大,人挺好的。”

杨决点点头,张晚明显帮吴岩说话的这副架势让他有点不爽。

但是他也能猜出个所以然。

那天晚上放学以后,杨决问张晚走不走。

张晚说:“我在这里上一节晚自习,你等我会儿。天黑之前回去。”

杨决说:“哦。”

他注意到外面操场上没什么人,就趁机去器材室借了个篮球出去打。

等过了晚饭的时间点,有几个男生上球场来打球,杨决就立马离开了。

他永远记得“学长”对他的警告:不要抢我们的地盘。

教学楼后面有一段回廊,穿过回廊走到最里面倒数第二间,是他们学校的体育器材室。

杨决回去的时候,发现在廊上站着几个男生,他们围在一起抽烟,时不时低语几句。看到杨决过来,几个人心照不宣地闭上了嘴巴。

杨决没敢抬眼细看,他迅速穿过长廊,把球还了。

出来的时候,那几个人还在。借着余光,能判断出,有吴岩和史远。

他们几个站成一排,故意拦他似的。

杨决低着头,假装没看到。

吴岩踹过去一个足球,天太黑,杨决没留意,被球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众人捧腹大笑。

杨决爬起来就要走,吴岩踢了一下他的膝盖:“你等等。”

“怎么了?”

“你今天跟张晚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吴岩突然跨进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得逼仄。

长相清秀的男孩子近在咫尺,那对桃花眼的眼尾轻轻一挑,震慑人心,吴岩重复一遍他的话:“没说什么?”

杨决沉默了一会儿,说:“问题目。”

“以后不会的题目自己做,不能老问同学。”他把烟头重新塞进嘴里,用力地吸了一口,“知道吗?”

杨决咬紧的牙齿慢慢松开,“知道。”

吴岩靠在墙上抖腿:“你怎么这么闷?怕谁欺负你呢?”

杨决不答。

吴岩招招手:“过来。”

他没动。

“我让你过来!”

骤然提高的音量,在肃静的校园里面显得突兀。

杨决挪着步子走过去。

吴岩说:“抬头啊,怎么不敢看我?”

他说完,冲旁边的几个弟兄使了使眼色,众人笑。

杨决抬头,看着吴岩。

吴岩指指旁边的墙壁,白色的石灰上一排一排乌黑的脚印,几乎沾了满墙。

“你踩一脚。”

吴岩用手指点了上面最高的那个脚印,“看见了吗,这是我的,你能踩得比我高……”

他突然停下,不往后面说了。

看杨决还在等待他的后话,吴岩说:“先别管,你先踩。”

杨决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为什么要踩?”

吴岩愣住了。

陡然而生的暴戾攀上这个秀气的男生的脸,他一下子扯住杨决的衣领,咬牙切齿地说:“我让你踩你就给我踩。”

杨决被他的蛮力拖到半空,他的下半身有点悬着。

他看这张吴岩,依然平静,说道:“你别生气,我踩。”

吴岩把手松开:“快点,别浪费时间。”

杨决被猛地掷在地上,他狼狈地爬起来,拉了一下衣服,“我踩得比你高你怎么样?”

吴岩冷笑一声:“你想怎么样?”

“你会怎么样?”

“我啊,”他没忍住,嗤笑出声,“我带你看电影咯。”

杨决一本正经地问:“看什么电影?”

“操,他问我看什么电影。”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大概三万多字,很压抑很压抑的短篇,看不下去的一定不要勉强自己~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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