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风玉露

又逢运河口，上次来时正是仙家飞舟靠岸，这次恰逢其起航。

此时一艘飞舟停在渡口内，时不时有小一些的飞梭从陆路和运河岸边，接引那些无法自行上船的乘客上去。

甲板上设着观景的雅座，早有登船者落座，或赏景或饮些酒水。

在靠近船舷的一桌上，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着素色罗衫，单手托腮望着运河远处发呆，眉眼间隐隐有些散不去的愁意。

少女脸上仍带着些许稚嫩，却隐约有了几分倾国倾城的模样，引得船上众人纷纷侧目却又不敢长久凝视。

这名唤赵羡鱼的少女，因与自己那父亲赌气，偷偷溜出了家门，却被从小看自己长大的老管事半路追上。

管事并未阻拦少女离家，反而跟在其身旁，照顾其锁碎杂务。

老管事鹤发童颜双手拢袖，身形微微佝偻闭目而立，嘴里偶尔传出微弱鼾声。

偶有几个过路的乘客投来一瞥惊诧的目光，这老者呼吸之间极成章法，显然武道修为极其精深。

但江湖深远，过路客们也只道是哪家的高人游戏人间，并未去细究。

赵羡鱼对此见怪不怪，从前也问过，这位老管事只说是年轻时候觉多，当值的时候学的偷懒法子。

少女的愣神被甲板上一阵吵闹打断，原是一个衣着华美的少年公子被簇拥着上了船。

“衙内此次汴京之行得了蔡相公的赏识，回去说与节帅和夫人，定要夸赞衙内一番了。”

“这叫虎父无犬子，衙内一表人才，如今又得了蔡相公的赏识，他日定能光耀门楣，做得个比节帅更大的大官。”

“我们也沾了衙内的光，坐一坐这仙人坐的大船。”

一行人动静极大，转瞬便成了飞舟上的焦点。

这杨衙内本是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家的小儿子，最是不学无术，被马屁恭维得甚是受用，乐得合不拢嘴。

几个小厮早已把这杨衙内的性子摸透，趁着间隙摊开了一张画笺。

“如此盛景怎能少了衙内的墨宝呢，衙内快用蔡相公赠予的火龙墨赏下几个字，好让小的们开开眼界。”

这杨衙内本是奉了杨温命令跟随杨温的副将来这汴京城，与那权相蔡京府里的管事敲定了一批花石纲的进贡事项。

恰逢蔡京回府，杨衙内便凑上去寒喧了几句，蔡京不愿与之多聊，随手赏了块加了下品火龙晶的墨条。

杨衙内自觉受了蔡相公赏识，不免有些志得意满。

郑重从木盒里取出这块通体橙红的火龙墨，只在砚台里磨了两下，澎湃的火灵气便溢出砚台，空气中透出一股子燥热。

这一举动引得其他已经上船之人纷纷侧目，惊讶艳羡小声议论不绝于耳。

杨衙内十分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等议论声小了些，才提笔醮墨，目光落在特制的花笺上。

单凭这一张能承载这浓烈火灵气而不损毁的花笺，便是寻常人家一年的用度也换不来的。

“童爷爷，外边的人都这么吵吗？”角落里的赵羡鱼皱了皱眉，神色不悦问向身旁老者。

“老奴可当不起这声童爷爷，小姐莫要再折老奴的寿了。”老管事身形越发恭谨继续道：“许是哪家小门小户的没见过世面，冲撞了小姐，老奴赶他们下去。”

“罢了，太张扬了。”少女摆摆手不再理会，继续发呆。

杨衙内蕴酿许久正要提字，偶然一瞥却从纸间瞧见角落里坐着的小美人。

挥手止住小厮的哄闹，笔都顾不得放下，摇头晃脑来到少女桌前，学那读书人整了整衣服，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咳咳，敢问是哪一家的小姐，你我相逢即是有缘，可否赏脸与本衙内同饮一杯？”

说着杨衙内便伸手去拿少女方才饮过的茶杯，手腕却被闭目养神的老管事一把抓住。

杨衙内讪讪收手，老管事复又拢袖闭目，换做一般人早已识趣离去，奈何这杨衙内不是一般人。

老管事悠悠说道：“这位公子，既是我家小姐不愿，公子且自便。”

杨衙内不为所动，又是满脸堆笑看向赵羡鱼：“小姐，在下颇懂些文墨，小姐可愿随在下去房里鉴赏一二？”

老管事猛地睁眼，眼里精光一闪，袖中双手握拳，一身的杀意几乎透体而出。

好大胆，他活过无数岁月，纵使是汴京城的公卿世家子，也不敢对自家小姐如此无礼。

多年未杀人，今日怕是要破戒了。

“啧啧啧。”

正当老管事要当场捶杀这个口无遮拦的登徒子之际，船舷外的运河上，一声驴叫响天彻地，带着如同笑声般的颤音，打破了飞舟之上的肃杀之气。

一艘木篷船的船头，一头黑驴屁股朝外，对着一条运河肆意地放水。

黑驴的主人刘朔，正对着黑驴阵阵咋舌，嘴里不住笑骂道：“小畜生，年纪不大倒是一肚子坏水。”

“噗嗤。”先是一声少女的轻笑传来，继而轻笑变成捧腹大笑。

刘朔被这笑声吸引，抬头望去，正与笑意未消的赵羡鱼四目相对。

刘朔赶忙挡在黑驴前边，满脸的尴尬。

“哈哈，小畜生不懂事，脏污了姑娘眼睛，姑娘见谅。”

这话传到杨衙内耳朵里，可是彻底变了味道。

刘朔当即有些懊悔，自己如今虽不惧这些二世主，如此作为却也不太好安静收场，何况船舱里还有个重伤的李逵刘唐。

以及躲在船蓬下疯狂使眼色的朱富。

撇过尴尬的视线不愿与朱富对视，却正与飞舟上的少女对上。

少女皮肤白淅里透着健康的微红色，一双灵动的眼睛满是好奇，也不避讳别人，直勾勾打量着刘朔。

被少女这么一看刘朔先是眼前一亮，马上又有些不好意思，哈哈干笑两声别过视线。

杨衙内被刘朔这一声搞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红一阵白一阵，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加之刘朔的干笑传到杨衙内耳朵里，更是变了意味。

确定了这大胆的刁民正与眼前的小美人你来我往地对视，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杨衙内顿觉怒火中烧。

“姑娘见谅，这畜生路上喝多了，难免有个三急，管不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