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一题

各国朝廷纷战不止，但对于某件事的态度，却出奇地一致。

那便是魔道中人。

凉州地处西北，夹在宋辽两国之间，常作战场之地却成了魔道盘踞之所。

归义社，魔道之首，被各国朝廷严令禁绝。

大宋禁军设军巡铺，大辽宫帐军设斡鲁朵虎鹰卫，皆是为了调查魔道中人的动向。

但天下何其大，虽屡屡禁绝，魔道仍是大行其道。

归义社与其说是宗门，倒不如说更象一支军队，以及统御军队的小朝廷。

仆射尚书之下，有天策府与金吾卫二军，其馀官员胥吏更是数不胜数。

而刘朔正在面对的，仅是金吾卫中的两个执戟郎，与一个不入流的郑屠。

当郑屠念出那句歌谣之时，刘朔便知要糟。

他曾因题了首反诗被禁军抓入军巡铺的地牢，罪名正是妄言伪唐。

大唐在这个世界里是绝对的禁忌，而眼前这个郑屠，正以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法在祈祷。

与其说祈祷，不如说是呼唤。

呼唤那个大唐的降临。

钟声袅袅，万国来朝。

盛世景象的尽头，是那座杀意滔天的金色楼台。

凌烟阁。

刘朔只剩下一个念头，绝不能让郑屠召唤出大唐，哪怕这只是一个投影碎片。

深吸一口气，刘朔缓慢抬起右臂，掌心虚握成持剑状。

【是否消耗4点星韵与爆碎一颗星辰使用技能“临危”？】

【注意，此操作会导致魔星谱再次降级，二阶段任务死亡率增加三成，请谨慎选择。】

事已至此，刘朔再顾不上许多，郑屠呼唤大唐的时候，意识里十一颗星辰齐齐颤栗，星光黯淡瑟缩成了一团。

一声是正要说出口，一只苍白的手凭空出现，按在刘朔手腕上。

“少年郎要有锐气，要有朝气，大好有用身何必做此壮烈之举。”

柴荣面容苍老，穿一身麻袍，正仔细打量着刘朔。

“柴前辈，是你？”

柴荣脸上略显惊讶，轻笑道：“看来你还见过另一个我。”

柴荣的目光锐利，直指刘朔那颗心脏：“他还把传承给了你，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两声如此便好，道尽了柴荣的欣慰：“那我也帮你一次罢。”

柴荣缓缓转过头，看向郑屠头顶那片越发凝实的投影，屈指一弹，盛世长安霎时崩碎，化成一缕烟尘，消散在这处空间里。

“已经入土为安的，便不要再出来了。”

说着柴荣指了指如时间静止般冻结的郑屠看向刘朔：“这东西是我帮你解决还是你自己来？”

刘朔本想说自己来，却在开口前胸口一滞，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气海内灵力翻腾，互相冲撞间那颗得自柴荣传承的仁心霎时四分五裂。

柴荣见状却是不慌，只啧啧两声：“当真是过分，只管传承不管引导，也罢，你既得我传承，我便帮你一把，得一颗仁心吧。”

说着天地变色，柴荣并指如刀，直刺入刘朔胸膛，一颗心脏被柴荣生生拉扯出来，重新化作那幅周世宗画象。

柴荣手掌在画象上一抹，画卷上身着龙袍的皇帝消失不见，成了一张白色画纸。

轻轻一抖，画纸悬空，眼前柴荣一分为二，麻袍执笔，戎装带刀。

戎装柴荣英气勃发，一手按在刀柄上，一手拉起刘朔，两步走入画中。

麻袍柴荣开始在纸上缓缓作画。

“你且看我这幅汴梁炼狱图如何？”

刘朔浑浑噩噩，被拉进画中后，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呛得连连咳嗽一阵后，总算恢复些神志。

柴荣在前，刘朔在后，就这么在这断壁残垣尸横遍野的汴京城闲逛起来。

不多时，二人走到一处毁坏大半的民房前。

时值初冬，一男一女怀中各自抱了一个不足月的婴孩，衣衫褴缕的二人瑟瑟发抖，脸上麻木尽显呆滞。

就在刘朔面前，二人互换了手中婴儿，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便各自向自家尚未燃尽的低矮民房走去。

刘朔心里升起极为不好的预感，绕过柴荣径直跟着那个女人进入其家中。

接着刘朔便看到毕生难忘的一幕。

邻家之子入锅之后，女人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活人该有的情绪。

刘朔知道，这情绪名为希望。

只是这希望是如此短暂而丑陋。

柴荣不语，只是站在原地静待刘朔出来。

“史家言乱世，最毒不过易子而食。”

柴荣言罢便又迈步，刘朔攥紧了拳头跟在后边。

两人辗转来到一处高门府邸，飞檐斗拱尽显堂皇。

只是中门洞开，一眼望去院内污秽不堪。

三五兵丁聚在一起，刚出锅的肉摆在旁边，被钢刀齐刷刷切成几块。

另一边搭起一个草棚，用木片写着肉市二字，随意挂在草棚柱子上。

有兵丁在案板上切肉，而其旁边搭着一排木架。

上边吊着一整排老弱妇孺，有的仍一息尚存，有的早已在寒风里冻出了尸僵。

柴荣指了指木架，脸上尽是悲愤，声音颤斗道：“他们管这个叫两脚羊，多贴切，多可笑。”

“可是我笑不出来，我在十七岁第一次看到这画面，反应和你差不多。”

刘朔早已脸色煞白，腹中翻涌却如何也吐不出来。

“炼狱不过如此了吧，后来这里成了我的心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说着柴荣拉起刘朔手臂，二人拔地而起直冲云宵。

直到九霄云外，中原大地尽收眼底。

柴荣早已涕泪横流，指着脚下吼道：“这样的炼狱遍地都是。”

南有猛虎北有饿狼，中原烟火十不存一，这就是柴荣当年面对的局面。

柴荣经历过道心破碎，方才知晓了世道的艰难。

于是他选择拿起刀，凡挡在他结束乱世路上的，无论何人，纵是修为通天，那便只有一个字。

杀。

儒宗与佛陀关于人心有过一场辩论，以柴荣之心为例，立志结束这纷乱世道，还人间一场太平，这属于兼济天下的仁心，还是普度众生的慈悲心。

这场辩论持续未久，因引得天道反噬草草收场。

但后来儒宗却以柴荣之心为蓝本，为后世留下入道九炼的第一题。

就在这一日，柴荣也为刘朔留下了一题，将一座炼狱深植在刘朔气海之内。

且看你这空有世间第一颗仁心的少年郎，如何用人间烟火气，洗平一座炼狱的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