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黄沙吹尽始见浮屠。
书名:我欲成佛 作者:鱼生太长
第25章 黄沙吹尽始见浮屠。
四人自黄风岭出,沿西行官道迤逦而行。
那虎力、鹿力、羊力三妖一路与智宸谈玄论道,说不尽的山川风物、道法机缘,倒也不觉路途寂寞。
行了数月有馀,渐入荒凉之境,道旁草木日稀,行人绝迹,唯馀漠漠黄沙与苍苍戈壁。
黄沙走尽,山色渐青。
自流沙河西出,戈壁荒滩缓缓收束,代之而起的是起伏的丘陵与蓊郁的林木。
四人沿官道行约半月,远远望见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山势不高,却云雾缭绕,瑞气盘旋。
山腰以上隐在云中,看不真切,只觉那云层深处隐隐透出金光,似有似无,如灯如昼。
虎力仙手搭凉棚,虎目微眯,望了半晌,道:“此山气象不凡,云中有梵音隐隐,莫非是哪位佛门大德的道场?”
鹿力仙掐指一算,鹿角微微前倾,道:“此山乃飞来之峰,贫道竟然算不出其来历,只怕另有玄妙。”
智宸望着此山,便见此山,势如浮屠叠嶂,层层而上,此地应是浮屠山。
不知怎的,智宸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明悟,此处是浮屠山。
正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已在浮屠深处。
当年自西水城出来,欲往浮屠山访乌巢禅师,不曾想却始终不见。
如今浮屠山却出现面前,看来是机缘已至。
“若贫僧所料不差,此处当是那浮屠山,传闻中浮屠山中有一尊隐佛名唤乌巢禅师,我等或可入山拜访!”智宸笑道。
羊力仙捋须点头:“浮屠山中乌巢禅师,老朽早有耳闻,不想今日竟有此机缘。”
智宸望着那云雾深处的金光,心中微动。
四人沿山道拾级而上。越往上走,云雾越浓,那金光却越发清淅。
行至山腰,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香樟林,眼前壑然开朗。
一方天然石台悬于崖畔,石台极阔,可容数百人。
台上一棵老松斜偃,松下坐着一个老禅师,须发皆白,面容却如童子般红润澄净。
他赤足盘膝,膝上放着一枚松果,松果上不知何时又落了几只山雀,正歪着小脑袋望着台下的听法众僧。
禅师正在讲法,声音苍老而平缓,如松风过涧,如清泉击石。
说来也奇,石台上坐着听法的僧人有数百之众,密密匝匝排满了崖畔,却无一声喧哗,连那几只山雀也安安静静地蹲在松果上,歪着脑袋,仿佛也在听。
智宸四人在人群后排寻了空处坐下。
他环顾四周,慧眼微启,心中忽然一动,这数百僧人中,竟多半不是人。
有妖,有怪,有山精,有树灵,甚至有几个周身还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鬼气。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一个青面獠牙的夜叉,双手合十,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那虔诚之态不逊于任何一位大德高僧。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妪,看气息应是山中精魅所化,膝上摊着一卷手抄的经文,经文纸页泛黄,显是抄了许久。
前排还有一头通体雪白的猿猴,正襟危坐,眉心隐隐有白光透出,竟是修出了识光的妖仙。
更远处有几个身着破烂僧袍的山魈,蓬头垢面,却听得如痴如醉,嘴角挂着一丝憨厚的笑。
“这乌巢禅师倒是有意思。”虎力仙压低声音,虎面上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旁人开坛讲法,座下不是比丘便是菩萨。他倒好,座下全是妖怪。”
“虎兄,休要妄语,此正是众生平等。”羊力仙捋须微笑。
“老君当年在终南山大开方便之门,亦是如此。飞禽走兽,草木虫蚁,皆可来听。老君座下,我等不也占了一席之地?”
智宸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松下的老禅师,心中涌起一股极深的敬意。
他这一路西行,见过金池长老的贪婪,见过圆觉的伪善,见过灵吉菩萨那尊金光璀灿的法相底下藏着的冷硬。
可乌巢禅师不一样,他不立庙,不塑象,不收香火,不住琉璃瓦的大殿,只是一袭破衲、一枚松果、几只山雀,在这荒山野岭为数百妖怪讲法。
没有分别心,没有功利心,甚至连“度化众生”的念头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象一棵老树,谁来了便给谁遮荫。
这便是众生平等,而非口头上的平等,是连“平等”这两个字都不必说出口的平等。
智宸与三妖分坐后排,众人听讲,也无人敢喧哗。
乌巢禅师说法不立文本,不依经卷,往往只凭一时机感,随口道来,却字字切入修行关节。
智宸初听时,只道禅师所讲不过是佛门常谈的三脉七轮之法,然听得愈久,愈觉其深不可测。
这一日,乌巢禅师讲罢心轮之后,忽然话锋一转,指着座下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道:“你修了多少年?”
那乌鸦口吐人言,躬敬答道:“弟子修了一千三百馀年。”
乌巢禅师又问:“修的什么?”
乌鸦道:“天妖吞月之法。”
此言一出,座下数百僧众顿时哗然。
天妖之法,乃是妖族不传之秘,与佛门修行判若云泥,向来为佛道两家所不齿。
岂料乌巢禅师非但不斥,反而微微颔首,道:“吞月者,以自身之阴吸太阴之精,此法与佛门海底轮观想大地明点入体,有何异同?”
那乌鸦一怔,沉思良久,忽然浑身羽毛根根竖起,失声道:“一者吸地气,一者吸月华,所吸不同,其理则一!”
乌巢禅师点头微笑,又道:“佛门观想明点,是以外入内;天妖吞月,是以内吸外。二者路数相反,然归根结底,皆是以天地之气补自身之亏。佛与妖,在此处没有差别。”
智宸在座下听得心中剧震。
他自幼在观音禅院洗尘炼心,虽无成见,却终究不曾将佛门正法与妖族的修炼法门放在同一个平面上比较,今日听禅师一语道破,方知自己从前所见,仍是井底之天。
听乌巢禅师讲起各类法门也是信手拈来,乌巢禅师不单讲佛门之法,他时而以道门丹法注解佛门脉轮,时而以天妖化形之术比附禅观变化,时而又以儒家正心诚意之说阐发持戒之要。
那数百僧众之中,有修佛的比丘,有修道的散仙,有修妖的精灵,禅师一视同仁,各随其根器而点拨。
有时他讲到精妙处,忽然停住,指着座下一只山魈问:“你来说,此法与你的山精炼形之术有何异同?”
那山魈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答了,禅师便在他答话的基础上再作发挥,将佛、道、妖三家法门打通贯穿,令满座僧众无不壑然开朗。
这等讲法,在正统佛门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
将天妖之法与佛法相提并论,岂不是混肴正邪、沾污清规?
然乌巢禅师从不理会这些。
他曾在一次说法时淡淡地说了一句:“法无正邪,正邪在人心。以妖法救人,妖法亦是佛法。以佛法害人,佛法亦是邪法。”
转眼便是三年。
三年间,智宸将禅师所授诸法一一印证,将佛门的三脉七轮、道门的丹鼎周天、妖族的天妖炼形相互参究,取其同而存其异,竟然渐渐摸到了第四轮的门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