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凡尘

洪泽城。

三天以来，每日天不亮梁浔便会出门，前往朔望门。

在朔望门那条街巷的出口，有一家粉面摊。坐在那里，正好能看到朔望门有没有人出入。

持续了三天，老板都有些奇怪。

倒也不是嫌弃，毕竟这老人每天吃碗素面的同时，坐在这也能给他撑撑排场。

只是他在这里摆摊了这么些年，从没见过，朔望门接待来寻仙的凡人。

他们招收弟子，都是在城内城外查找那些六七岁的孤儿。

“渔丈人，您这些天等在这里，是想拜入朔望门门下吗？”

未时末，正是行人稀少的时间。

老板整理完碗筷，便坐到梁浔身边，语气唏嘘：“不是老弟多管闲事，只是那朔望门从没让咱们这样的凡人，进过门呐。”

“哎，我都五十多了，哪里能有什么仙缘？”梁浔闻言，叹息一声。

随后他又说道：“不瞒您说，我等在这是寻人的。朔望门前些年，不是收了一批六七岁的孩童进门吗？”

“哦？”老板来了兴趣。

莫不是什么仙门寻亲的戏码？

“我有个朋友，老伴没了，女儿跑了。就剩一个从未谋面的孙子，这应该是他还活着的唯一念想了，可他偏偏又说不在乎。”梁浔感慨道。

说起吴新，梁浔想起了自己。

他如今也有孙子了，仙不仙缘什么的，梁浔倒是真没想过。

他的愿望很简单，一家人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就好。

“龙神保佑，让我能快些回去陪老婆。”忽然又想起了老伴，他不由得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粉面摊的老板正想说话。

朔望门那大门，忽然开。里面走出一位手持拂尘，身穿青灰道服的鹤发老人。

“不说了，不说了。”梁浔见状，连忙跑上前去。

见有人快步跑上来，明理道人眉头一皱，抬眸望去。

却见来人年迈，浑身萦绕着浓郁的水汽。

既是老人，他也就收起了心中的不满。

“道长，道长！”梁浔快步跑到明理道人身前，抱拳躬身说道，“小老儿此行不求仙缘，只想找人。”

“哦？”明理道人有些诧异。

“小老儿同村，有一人名为吴新。其女早些年跟丈夫进了城，生下一子，却久久未曾回过村里。”

说到这里，梁浔停顿了一会。

“多方打听后，那孩子被朔望门收归了门下。”

“吴新托我进城找寻————他如今妻子已逝，膝下无子，孤零零待在村里————”

“哦？可有姓名？”明理道人看了看大门。

这门原本是开的，只是现在被人从里面关上了。

“这我倒是不知道，只是和吴新吃酒时有过闲聊，说如果是孙儿的话，便应是叫吴存一。

“”

“吴存一？”老道士念叨着这个名字，再度看向大门。

大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声响。

“我门中没有你说的吴姓孩童，不过我可以帮你找找。”说罢，老道士甩开拂尘搭在手上，向梁浔嵇首。

“有劳道长，多谢道长。”梁浔腰躬得更深，十分感激地说。

两人就此分开，向巷子的两边行走。

直到梁浔的身影彻底消失，老道士忽然出现在门前。

“存一，刚才那渔老丈，是不是你爷爷？”老道士询问道。

话音落下，门被推开。十二三岁的少年探出头来。

“我爹娘都说，我爷爷佝偻的象是一只穿山甲。”吴存一小声说道，“性子倔得象头老黄牛，听声音，应该不是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爷爷现在孤身一人在村里，听那渔老丈说到现在还没死，就是盼着能见你一面。”明理道长捋了一捋他那花白却柔顺的胡须。

吴存一闻言，澄澈的眼睛上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雨云。

眸光闪铄间，有怨恨，有不忿，可更多的是茫然无措。

父辈的恩恩怨怨，他年纪小，不懂。可自打他记事起，爹娘就带着他在城里讨生活。

若是爷爷真如方才那渔老丈所说，还惦记着孙子，那不是应该早就进城来，接他们一家回村了吗？

他的爹娘，又何至冻死于冰雪之下？

“看你这样子，应该还是想去看看你爷爷吧？”老道士看了吴存一许久，忽然说道。

“我————”

“心有杂念，在术数一道上是走不远的。”明理道长见的人多了，胡须一捋，便明白了吴存一此时心中所想。

想要去见一见自己唯一的亲人，可又因为早年的悲惨境遇，不敢迈出这一步。

“你在术数方面的天赋，我平生仅见。但在修行一道上，与凡人无异。”

“虽然修行一道在我们不算紧要，但若要参与朔望法的演算，至少得是三境修为。”

“等我回来，便带你去乡下寻你爷爷。待你为他送终后，便可一门心思放在修行与术算上。”明理道长将手放在吴存一的脑袋上，细细摩挲。

少年的发丝根根分明，黑而浓，手感仿佛丝绸那般柔顺。

老道士尤其喜爱这手感。

“师傅，这不还没到出门采买的时间吗？您要去哪？”吴存一抬头，疑惑地询问。

“这些事情，你们迟早要经历的，现在跟你讲了也无妨。”明理道长收回手，叹息一声。

“挨着钟山的洪泽，如今正被强敌袭扰。”

“虽然是妖物之间的争端，但沿岸百姓已经经历过一场屠神之战的摧残，再受不得战乱之苦了。”

“我打算去劝一劝，劝不住，便出手帮衬一下周围百姓。”

“你就留在门内，好生验算前几日的术数问题。待我回来之后，会考教你的。”

“恩，师父也要注意安全。”吴存一走上前，抱住明理道长。

小脑袋在他腰间磨蹭，眼角那点晶莹也被擦到了老道士的衣服上。

师父帮他救出冰寒苦困，若论亲近，师父才是第一。

“放心，为师如今已是四境修士。虽不善杀伐，但若只是自保的话，绰绰有馀。”

“你且安心守着家宅，切勿出门，也切勿出城寻我，城外如今不大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