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十年

这一次，赤龙睡得很沉。

它做了个梦，这个梦很沉静，只有一方映着天地万物的————水。

赤龙的身躯环绕着那方映着天地万物的水，相互静默。

等得久了，它探头在水面上。

没有影子。

“我想看看现在的永宁洲。”赤龙低语。

话音落下，水面流转。

小小一方水面，竟然映出了整个永宁洲的生态。

混邪青呱仗着水韵蓝珠，将那三只凶煞压着打，追得满山遍野在跑。

过去总是嘲笑金猿王没脑子的狱狼，此刻正被金猿王嘲笑它没长脑子。

“回旋镖来了。”赤龙嗤笑。

这一段画面走过，便是钟山脚下那新村。

旱灾过后，这个村子卵足了劲在生小孩。

赤龙手爪一划拉，画面直接被略过。

再到永宁洲。

永宁洲人族主城正被重建，就在钟山脚下。赵缨被推举成了新任城主，涂蝶辅佐。

山君泡在乡志、县志、城志的书海里，一页一页翻着。

“还挺辛苦，我这一顿龙肉不算白吃。”赤龙再次滑动手爪。

那水面上映着的画面，再度流转。

镜头放在了一片坟地上。

赤龙动作一滞。

“旱灾结束后，我还没去看过————也不需要看，她们一直在钟山，就在我身边。”

赤龙没了再看下去的兴趣，水的画面随之溃散。

在这方虚无到堪称漆黑的空间里，赤龙静静地待了许久。

它想出去，可惜找不到门路。

还没来得及思考，那水面上升起一道阴影。

龙形，前爪极长，几乎有身子的五分之一，且生有双翼。

“应龙。”烛赤低语。

如果袖记得没错的话，应龙主水。

其往南，南方便多雨。

那阴影没有回应，只是头颅正对着赤龙，眼睛里也没有当初对视时那夺目的金色。

仿佛一具傀儡。

赤龙忽然想起青蛙说的，另类于此世主流的创世神话。

它挥手，驱散那阴影。

“只有水不行，还得有天与地。”

话音落下，那方映着万物的水，忽然蒸腾。

一缕又一缕水的力量向上升腾，白云交织下，蓝天成型。

“地呢？泥土、岩石呢？”赤龙疑惑。

它再度挥手。

天反哺水。

大地因之成型。

泥土岩石生于其上，再有生灵复现。

到此步，赤龙心有所感。

梦境轰然破碎，日月同时在钟山上升起。

“烛，你醒了？”山君早就等在了这里。

她翻阅永宁洲乡志、县志、城志，前前后后仔细看了三年。

又帮助永宁洲城池练兵，维护治安。

匆匆十年已过。

“恩。”赤龙摇晃头颅，抖动身躯。

积累在它身上的灰尘、落叶与碎石，簌簌落下。

“永宁洲的历史我都看过了一遍，青蛙没说谎。”

“仔细的记录虽然都已经被删除了。但写下那些城志、县志、乡志的人，却在历史书里留下了空档。”

山君随赤龙起身。

“那个空档，就是皇朝崛起的时候。”

“我翻遍了所有史书，拼凑出来一个人。现今皇朝的开国太祖，当初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即将老死时，遇到了灵潮————”

“我知道了。”赤龙低语。

不管是在哪个世界，史官都是被控制的。

而他们如果想要写下真实的历史，而不被事后清算。

就会在其他人物传记里留下相关记载，需要后人在这些人物传记里找到碎片，然后一点一点拼凑。

如果不是时间跨度太长，它便直接溯着时光长河，亲自去看了。

“辛苦你了。”

“你的灵里，那枚东西还没有动静吗？”

赤龙询问。

“没有，我觉得差一个契机，和你一样，需要一场死斗来供养他。”山君轻微摇摆着尾巴。

“短时间是没办法，永宁洲还需要你照看。”赤龙转身，身形逐渐变小。

“需要我照看？你要去干嘛？”

“云梦泽里，有母亲留给我的东西。青蛙顺着洛水向上打过去，我走陆路去看看云汐洲的人族。”

赤龙的身形越来越小。

直到从仿佛山岳的巨龙，变为一条十丈长的小龙。

山君看着它离开，眸光闪铄，有些不舍，但很快，眼底的坚毅很快将之掩饰下去。

赤龙顺着山坡向下。

如今它的信徒很多。

但真正能让它有所挂念的，除去当初为钟山规划取水点的那些官员，只有新村里那个胖商人。

如今他也要老死了。

赤龙要去看看。

千里山川瞬息而至。

三年旱灾后，又过了十年，文书言年入花甲。

他在村口的大河旁，搭了一个茅草棚。

日日夜夜的等待。

家人们问他在等什么，他不说，只是静静等着。

有时候，钟淞从军伍里得到休假回家，便和他一起，坐在河边等着。

“姥爷姥爷，您到底在等什么？”文书言的孙子、钟淞的儿子，钟孙祥今天走到了河畔的茅草棚旁边，陪着他说话。

这个十二岁便通过了夏安城军伍试炼、即将入阵的孙子。

他是极有出息的，也是将来会接任钟家家主的人。

文书言难得有了说话的心思。

“我在等山神老爷。”

“我的命，是山神老爷的。他不收，没人敢收。”

“啊？”钟孙翔诧异。

“那我们这个村子里的人，是不是都得山神老爷收才会死？”

“想什么呢？山神老爷哪里会管我们村里的那些凡人？”

“老爷我不过是当年和钟老头子与山神有过一面之缘，再加之旱灾里确实出了几分力，所以才会被山神老爷看上，成为信众。”

“翔儿，你要记住，我们这位山神老爷啊，不讲其他。以你的本事，只要本本分分做人，端端正正做事，迟早能入他老人家的法眼。”

一口气说完，文书言不免有些喘粗气。

他用拐杖撑起自己的身体，想喝口水。

钟孙翔连忙起身端水。

可那条一直奔涌的大河，忽然静止了下来。

赤龙从水中抬起头颅。

钟孙翔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摔下去。

“文书言。”赤龙沉声呼唤。

“山神老爷。”文书言想要跪下，被一股风轻柔地托举了起来。

他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

嘴唇蠕动半天，却只说出了两句话。

“这是我的孙子，钟孙翔。十二岁，已经过了夏安城的军武试炼。”

“马上要去当兵了。”

赤龙颔首，目光落在身后那个少年身上。

接下来，文书言没有说话，只是双手交叠着按在拐杖上，努力地昂起头。

静静看着赤龙。

过了许久。

赤龙转身没入水中，顺着水流，直往云汐洲去。

钟孙翔连忙上前，查看姥爷的身体。

他已经没了心跳。

悲从心起。

少年将老人的身体抱起，一步一个脚印，返回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