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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长得像

书名:盛世容华 作者:书-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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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长得像

她终于放下心来,嘴角浮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露出一副大彻大悟地表情,低声说道:“长得这么像,难怪王上喜欢你!”

这话听来可真是莫名其妙,到底,她是说赵无思喜欢端木容,还是说赵无思喜欢华显贞?

然而,无论赵无思喜欢的人是谁,早已与我无关,如今,我只想知道自己同赵无思之间有什么样的交集,找回那段消失的记忆,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

我隐隐约约觉得,当初我掉下悬崖,似乎并非如师叔所说是为了采玄灵草给师父治病。赵无思说,是他亲手收了我残缺的身躯,亲手埋葬了我……

林静雪一直静静站在一边,却好几次偷偷抬头看我,那眼神,似乎要将我牢牢记住一般。我对着她微微一笑,她一愣,随即赶紧低下头去作出一副恭顺的模样,只当没看到我对她笑。

“端木容是谁?为何娘娘会将我认作端木容?”我故意问周止桐,好让林静雪多听一点,说不定,她会去向师父汇报,而师父只要听到“华显贞”,就会知道我在赵王宫里。

周止桐却瞬间收拾了方才那些惊恐、慌张、讶异的表情,恢复了平静,这时候终于记得端出王后的架子来了,她横眉怒扫我一眼,厉声道:“这问题,岂是你可以随便过问的?”

“为什么不可以问?”我脱口而出问道,随即看到周止桐怒目圆瞪,一张脸涨得通红,似乎恼羞成怒了。

带我来御花园的小宫女莺儿吓得不轻,噗通一声跪到地上,不住地朝周止桐磕头,战战兢兢求饶道:“王后娘娘恕罪,华姑娘进宫不久,不谙规矩,并非有意顶撞王后娘娘,望娘娘网开一面……”

“闭嘴!”周止桐朝莺儿一声厉喝,莺儿立马噤若寒蝉,俯身跪在地上,身子简直都快贴在地上了,小小的身躯微微发抖。

我想,这周止桐平时必定是个飞扬跋扈、蛮横无理的人,否则,这些宫女们不至于这么怕她怕成这样。

在这步步艰险的赵王宫里,我自己尚且自身难保,因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莫要连累他人为好。于是,我赶紧站到莺儿身前,堆起笑脸对周止桐道:“王后娘娘息怒,我只是好奇为何您会把我认作端木容罢了,如果娘娘不喜欢别人问,就当我没问吧,娘娘您也不必回答……”

话未说完,站在周止桐身后的老嬷嬷终于忍不住出面了,她铁青着一张皱纹密布的老脸,对我怒喝:“放肆,在王后娘娘面前竟敢自称我,你是不想活了!”

看来,不止周止桐飞扬跋扈,她身边的宫女嬷嬷们也和她一样飞扬跋扈。我噤了声,冷冷地看着那老嬷嬷凶神恶煞的老脸,有抽出腰间的白绫将她缚起来挂到树上的冲动,然而,我终于还是忍了下来。

为了熄灭心中的怒火,我只能将所有的冰冷都堆到脸上,许是冷冷的眼神颇为凌厉,那老嬷嬷的脸上闪过一丝畏怯,却强挺着腰板扬着头看我。

罢了,还是不要多生事端,不要和这群人计较,免得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我们这群女人是在争风吃醋,到时候,我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119.第119章出手

于是,我收起眼中的凛冽,不再同那个老嬷嬷较劲,转头对周止桐冷冷笑道:“在下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我俯身拉起跪在地上的莺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许是我的无礼激怒了周止桐,只听得身后传来她的厉声尖叫:“你给我站住!站住!华显贞——你给我站住!站——住——”

我不理会周止桐歇斯底里的狼嚎鬼叫,拉着莺儿继续往前走,莺儿的手剧烈的抖着,似乎异常害怕,我紧了紧力道,低声叫她莫怕。

谁知,即将转过弯离开她们的视线时,我察觉身后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蹭蹭蹭朝我而来,迅速转过身去,只见那老嬷嬷气势汹汹地朝我奔来,一副要将我撕烂的模样。

我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抽出腰间的白绫,用力一甩,白绫直直打到那老嬷嬷的脸颊上,那老嬷嬷捂着脸颊,愣愣地站在原地。待明白过来是被我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耳光后,她恼羞成怒,更加气势汹汹地朝我奔来。

我甩出白绫在她腰间一绕,两三下便将那她绑得结结实实,然后,我轻轻一跃跳上一旁高大的刺桐树,拉紧白绫,将那老嬷嬷嗖嗖嗖地吊上去,终于一偿我将她挂到树上之愿。

跳下树,我拍拍手走到周止桐面前,周止桐已吓得脸色煞白,不可思议地望着我,眼中满是惊恐。原本,她仗着自己是王后,这宫中必然没人敢违逆她、顶撞她,如今,她亲眼看到我对她的奴仆出手,终于知道原来还有人是不怕她的,于是吓得不轻,抖着唇颤颤问道:“你、你想干什么?!”

我邪邪一笑,柔声细语对周止桐说道:“这嬷嬷真是不懂规矩,我好歹也是王上的贵客,她却擅作主张欲羞辱我,真是丢王后娘娘的脸,我忍不住想帮娘娘教训一下她,不知娘娘是否会怪罪?”

我故意将“贵客”二字说得很重,虽然有狐假虎威的嫌疑,但好歹也要让周止桐知道我背后站着的可是赵无思。

“你、你——”周止桐气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权衡之下,她终于嚅嗫道,“我、我不怪罪……”

说完“不怪罪”的时候,我看到她几乎要哭出来了,然而,畏于我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的女魔头,她终于还是选择欺软怕硬低头屈服,却屈服得那么不甘。

我满意地笑了笑,故意得意洋洋地对周止桐道:“谢谢王后娘娘,娘娘真是宽宏大量,不愧是一国之母!”

于是,我转身离开。

转身时,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林静雪,她的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笑意那般明媚,似乎觉得周止桐被我欺负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我也跟着觉得大快人心起来,伸手拍去左肩上沾着的落叶,高高兴兴地拉着莺儿离开,身后传来那老嬷嬷的哀哀低嚎。

走出御花园,我放开莺儿的手,莺儿颤颤地问道:“姑娘,您、您这下闯祸了,难道您不怕王后娘娘会报复吗?”

我回头对她笑笑,自信地说道:“不怕!”

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在出手之前,我又岂会不懂得权衡利弊?如果周太后没有死,还能庇护周止桐,那我又岂敢出手打周止桐身边的仆120.第120章替代品

自从周太后死后,周家江河日下,早已不复当初炙手可热、覆雨翻云的威风,而周止桐向来不得赵无思的宠爱,当初,若非周太后硬要立周止桐为后,赵无思根本就不会让她进宫!

如果今日挑衅我的人换成是正得圣宠的林静雪,那我可就不敢这般大胆放肆了。看来,我亦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啊!

回到赵无思寝殿后,天已经黑了,我草草吃过晚饭只觉腹中饱胀,于是便去院子里溜达。快到中秋了,空中一轮明月如白色的灯笼一般静静挂在空中,照得天地一片明亮,满地流光,四处流淌。

对月思人,我忽然很想很想师父,真希望林静雪会将今天所见的事都告诉师父,好让师父赶紧来将我救出这黄金囚笼去,若是要继续这般不得自由地呆在这里,我想我会疯的。

花坛里几株****开得正盛,明亮的月色将花儿照得惨白,看起来似乎一团白色的绣球,我不禁对着那菊花发怔。

“这里风大,为何不进屋去?”身后传来男子温厚的嗓音,我一时错觉,恍惚觉得自己身在百丈岩,是师父来催我回屋了。

转过头去,却看到赵无思明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神,真的同师父很是相像,只是少了凌厉,多了一份温柔和关怀,看得我心旌摇荡,真希望眼前站着的人是师父,而师父的眼神也是这般温柔!

平时,赵无思从来不会在夜里来访,今日他竟然破天荒地来了。我心中有一丝慌张,真怕他是真的对我产生了兴趣。他是赵王,自然会认为全天下的女子都该是他的,若是他要欺负我,那我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正胡思乱想,赵无思却淡淡地开口了:“听说,今日你将王后身边的陈嬷嬷绑到树上了?”

呃,原来,他是为这事而来责问我的!

我稍微放下心来,偷偷抬头看了看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端倪来,好决定该如何应对。然而,他一张俊脸毫无表情,根本看不出他的喜怒,我心中惴惴,低声答道:“是的。”

“为何这么做?”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听不出一丝情绪。

“因为,因为……”于是,我决定不提陈嬷嬷欲打我之事,而是撒谎好引出端木容之事来,“因为,因为那陈嬷嬷说我像那个什么端木容!”

“就因为这样?”赵无思颇觉意外地看着我,“你岂能因为这种小事而出手打人?”

于是,我“愤怒”了,怒目圆瞪,无比“委屈”无比“愤怒”地望着赵无思,伤心欲绝地哭道:“这怎么会是小事?我是华显贞,不是那个什么端木容!为什么你们都要将我认作她,难道我是她的替代品吗?是不是因为这样,您才要把我掳来关押在这里?!”

我将自己的“愤怒”发挥得淋漓尽致,赵无思似乎被我的激动吓到了,连退了两三步,眉头紧皱望着我:“不——本王没有把你当成她的替代品——你不是她的替代品,你就是端木容!”

月光下,他眼神煜煜地盯着我,眼眸中有一股坚决,言语中有一种肯定。那眼神,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心中一凛,差点自乱阵121.第121章失望

然而,我还是稳住了,只当听不懂赵无思言语中的肯定,继续装疯卖傻:“还说没把我当成端木容的替代品,我说过了我,我是华显贞,不是端木容!不是端木容!”

“你是端木容——”他朝我走近一步,坚定地看着我,一脸的深情,“你就是我的端木容!”

我有点心慌,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辩解,他眼中的深情让我觉得很沉重,似乎一块巨石压在身上一般,让我喘不过气来。

他又朝我走近了一步,伸手扶住我的肩,我刚想俯身逃开,却被他一把攫住了双肩。他的双手像两枚钉子一般,将我牢牢地钉在原地,无法挪步,无法逃脱。

明亮的月色下,我看到他的唇边溢出一抹微笑,满脸柔情,深情款款:“容儿,我知道你是我的容儿——”

呃,我忽然觉得手脚冰凉,全身都要起鸡皮疙瘩了。虽然,我忘了同他相关的那段过往,然而,我确实是端木容无疑,如今,我被他识破了身份,这可如何是好?

事到如今,我想我只能装傻,继续发挥我的超凡演技了:“王上,您是不是过度思念端木容了?我是华显贞啊——”我伸出右手在他面前轻轻摆动,谁知,他却猛然腾出左手抓住了我的手。

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那么用力,仿佛对我恨之入骨,要将我的手捏成粉末一般。我吓了一大跳,不敢吭声喊疼,也不敢乱动,只怕我再一乱动他会继续作出什么不轨之举来。

我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定定地望着他,他亦直直看着我:“容儿,你以为,我会认不出你吗?和我下棋时,你故意下得盘盘皆输,故意装得你的棋艺很差。然而,你下棋时的小动作,一颦一笑,一抬手一蹙眉,支颐思考的模样……那些小动作、小神情,早已根深蒂固地扎在我的心中,在我面前,你无处可逃!”

哦,我忘了原来人的习惯是最可怕的,随时都有可能出卖你,暴露出你的缺点,将你置于死地!

他继续深情款款地盯着我,眼中泛着一丝欣喜:“今日,我带来这白玉棋子,你拿着棋子欢喜地把玩着,从前,你也是这么喜欢这白玉棋子,也喜欢将那棋子贴在额头捂得滚烫——那一刻,我益发笃定了,你是我的容儿——”

“不——不——”我极力否认,然而眼中的惊慌却无从掩饰,“我不是端木容,我是华显贞——端木容已经死了,你说过,是你亲手埋了她的!”

他微微一愣,眼神黯淡了许多,我赶紧“趁胜追击”,好言劝慰道:“王上,我知道您一直忘不了那端木容,然而,我是华显贞,不是端木容,也不是端木容的替代品。这世上相像的人何其之多,就像您……”

我认真端详着他,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望着他的眼睛:“我就觉得您像那个执意要教我霓裳羽衣的白衣男子。”

听我提起我师父,赵无思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然而,他终于松开捏着我双肩的手,似乎对我不是端木容这件事很是失望。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去仰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明亮的月122.第122章过关

终于蒙混过关了,我暗暗松了一口气,静静站在赵无思身后看着他修长的身影。许久,他幽幽问道:“华姑娘可有兄弟姐妹?”

“我娘生下我不久就病逝了——”想起之前自己给自己编的身世,我小心翼翼地琢磨着,决定继续编故事让赵无思凌乱,“只是,闻说我爹年轻时也曾有过一个相好的姑娘,然而,我爹娶了我娘之后,那姑娘却不知所踪了……”

我编这故事的目的是要让赵无思以为也许“端木容”会是我的姐妹。只是听了我的故事后,赵无思依然背对着我,仰头望着高悬的明月,一动不动,静如磐石。

哎,也不知道他上了我的当没?

“也许是我错了。”许久,赵无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暗哑,似乎压抑着极大的悲伤,“当日,我确实亲眼看着她跳下悬崖,亲手收了她残缺的身躯,亲手埋葬了她……”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说到最后,竟是破碎的哽咽,在这寂静的夜空中听得真切,听得我的心一下一下地被钝刀割着一般,隐隐作痛。

“她——”我很想知道我会心痛的原因,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探问,“端木容,真的和我那么像吗?”

“像!”赵无思似乎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悲伤,忽然转过身来,极力装出一副开心的模样,朗声笑道,“只不过,你比她更漂亮,也更年轻!”

我松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眉眼舒展开来,如玉的容颜在月色下那般从容淡雅。我心中也轻快了许多,只装作好奇地问道:“你是不是很喜欢端木容?”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并不说话,脸上似乎有一丝腼腆。是的,我没有看错,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腼腆在月色下那般清晰,我没有看错。

第二天,赵无思竟然装病,然后避过大臣和宫女太监们的眼,只带着程几希和我就偷偷溜出了皇宫。

马车一路往郊外行去,程几希在前面驾车,我和赵无思在车里坐着,一路上,赵无思只是闭目眼神,看起来似乎心情沉重。我怯怯地问他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他却故作神秘,闭口不答。

我心中忐忑,担心赵无思认为我不是端木容后会把我杀掉,说不定,他是要寻个僻静的地方将我杀人灭口……

可是,如果他真的要杀我,一声令下就可以将我了,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就这样忐忑着,忐忑着,直到马车在一个僻静之处停了下来。我赶紧放下偷偷撩开好偷看外面情形的帘子,一本正经地坐好。看了一眼赵无思,他仍然闭着眼,也不知是闭目养神还是真的睡着了。

“王上,到了。”帘外响起程几希不带任何情绪的嗓音,赵无思终于睁开眼来,掀开帘子跳下车去,我也赶紧跟着下车去。

环顾四周,但见一小片颇为平坦的草地,草地三面绿树掩映,另一面是高耸的石壁。我仰头看着那石壁,那么高那么高,似乎见不到顶似的。

我明白了,原来这里是悬崖底下,“端木容”的葬身之123.第123章墓碑

这悬崖这么熟悉,我想,我一定来过这里,然而,我却想不起当年自己坠崖的事,只觉脑袋隐隐作痛,心情渐渐烦躁起来,有一股昏昏睡去再也不理这纷杂人世的冲动。

我心中已猜到这是哪里,却只装不知,眨巴着眼睛望着赵无思,装出一脸的欢喜:“哇,这地方这般清静,我真喜欢!”

说完,我便“欢快”地在草地上蹦跳起来,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哇——好久没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了,与天地同在的感觉可真好——”

赵无思只是静静地望着我,然而我知道,此时他一定正用心地观察我的神情,查看我的一举一动。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半晌,终于淡淡开口:“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我停下了蹦跳的脚步,认真地望着赵无思,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赵无思的脸色忽然沉郁起来,背着手往左手边踱去,我赶紧静静跟在他身后。程几希也迈步跟过去,却被赵无思止住了:“你就在这里候着吧!”

“是!”程几希只得停下脚步,怏怏地退后几步,还不忘冷冷地瞟了我两眼,似乎是在警告我不要轻举妄动。

我故意得意洋洋地对他笑,他气得咬牙切齿。

跟在赵无思身后,走进左手边的小道,穿过一片小竹林后,一片白色的木槿花骤然扑入眼帘,漫山遍野雪白的花朵,开得纷纷扬扬,白色的花海,恍如白雪。

我看目瞪口呆,定定地看着这一片雪白的花海,恍如置身于雪地,心旷神怡,满心欢喜!

“这里太漂亮了!”我忍不住脱口赞道。

赵无思并未理会我的欢喜,径直走到一丛木槿花旁站定,我赶紧跟过去。走近了才发现,原来,这是一处芳冢,木槿花掩映的墓碑上,赫然写着——爱妻端木容之墓。

爱妻,他说“端木容”是他的爱妻!

我定住了,怔怔地望着那一方坟墓,心中是说不出的异样感觉。是的,活生生站在“自己”的坟前,看着那朱漆描深的青石墓碑,真的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如今,我可是一抹天地间飘游的魂魄?仿佛在这鸿蒙之间游荡了千年,身心俱疲,多年以后终于寻到了自己的安身之所。站在自己的坟前,我多么想走上前去轻叩那石碑,轻声问一句,端木容,你还好吗?

这坟冢里躺着的,真的是我吗?是我用了十六年的身躯?是那个支离破碎的端木容?

我忽然感激起师父来,当年,若非他苦心孤诣地去替我求来一具身躯,如今的我,是不是早已在这人世间消失,只留下这一方小小的坟墓?

“这是,端木容的坟?”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破碎,在风中断断续续,也不知道听在赵无思耳中又会是什么感觉?

“是的!”赵无思定定地盯着那墓碑,眼中泛着异样的温柔,声音微微哽咽。

他没有再回头看我,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站在那坟前,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坟前的一尊雕塑,守在风中。

“端木容很喜欢木槿花吗?”我纯粹是没话找话说,只因为这样诡异的宁静让我觉得沉124.第124章葬身处

“不——”赵无思低低说道,“是我喜欢!”

“哦——”我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觉得赵无思将自己喜欢的东西强栽在别人的地盘里,似乎是一种霸道的行为。

“我喜欢木槿花,希望这些木槿花可以陪在她身边,就像我一直陪在她身边一样。”他的心情似乎平静了许多,语气恢复如常。

可是我想,那个死去的“端木容”既然不欢喜木槿花,那么,她会愿意让赵无思陪在她身边吗?

我想不起来了,和赵无思有关的一切我都想不起来,为什么我独独遗失和赵无思有关的记忆?

也许,是赵无思伤我太深了吧?!

既然,那是曾经的我努力忘记的过往,那么,重生后的我是不是不该再去追寻?忽然,我丧失了所有的好奇心,再也不想去打探那段过往了。特别是站在这坟前,望着那方青苔满布的石碑,我想,这是“端木容”不惜用死去逃避的过去,我不该再去追寻!

然而,根本由不得我选择,赵无思却幽幽地开口了:“当年,容儿是从那悬崖上摔下来的,摔得支离破碎,惨不忍睹。”

我的头隐隐作痛。

“我亲手收了她破碎的身躯,亲手挖了这方坟墓,亲手将她埋在这里。”赵无思的语气不悲不喜,情绪没有一丝波动,“今生,是我对不起她,只能下辈子再去偿还。可是我想,下辈子她也不希望遇到我吧?我还记得她跳下着悬崖前那绝决的一瞥……”

我的头痛得益发厉害了,耳畔似乎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对我说:“端木容,不要听——不要听——不要听——”

然而,赵无思却继续说下去:“也许是上天可怜我,要给我一个偿还的机会,才会让你来到我身边。你和容儿长得那么像,像得让我都快产生错觉……当年,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她跳下悬崖,不是我亲手埋葬了她,我一定会以为她还没死……”

我头痛得快要爆炸,仿佛有一千面鼓在我脑中捶着,让我几乎崩溃,我终于忍不住对赵无思吼道:“不要再说了!”

赵无思骤然被我打断,似乎颇为讶异,转过头来看着我,也许他看出了我的反常,关切道:“华姑娘,你怎么了?”

糟糕,我想,我的崩溃是不是让自己露出马脚了?

哎,只能努力掩饰自己的异常了。于是,我只装生气道:“我不想再听了,这种话真让人生气——我早已说过,我是华显贞,可是,为什么你们总是要把我当做端木容?我不是端木容!我不想当任何人的替代品!”

“华姑娘,你误会了。”赵无思似乎有点着急,赶紧解释道,“我知道你是华显贞,我也不想把你当作容儿的替代品,只是,我想对你好,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我摇头苦笑道,“你想对我好,难道还不是因为我长得像端木容?还不是因为把我当成她的替代品?”

“不——”他摇摇头,很认真地说,“也许,你是容儿的妹妹!”

我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之前编了那么多谎话,也许真的如我所愿骗过了赵无125.第125章芭蕉后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静静地站着默不作声。赵无思以为我的沉默就是默认,于是继续说道:“我不会把你当做容儿,但可不可以让我把你当做容儿的妹妹?你们长得太像了,真的太像了,除非亲生姐妹,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来……”

为何,看着他深情款款的眼神时,我竟然觉得手脚冰凉,忽然心生畏怯,直想退缩?他的固执让我害怕,那固执背后,似乎有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似曾相识。

那一刻,我只想做华显贞,不想做端木容,不想记起那些和他有关的过往,不想在他固执的爱情里无路可退,不想再次被他逼上悬崖,粉身碎骨。

我的心微微发抖,眼中有一丝冷意,却仍然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冷冷冰冰道:“我们回去吧!我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多呆。”

说完,我便转身走进木槿花簇拥的小道,离开这片雪白的花海,往那片小竹林走去。

也许,赵无思会以为我是在闹脾气,这也好,就当我是在闹脾气吧,我真的只是华显贞,不是他的端木容!

当年,是师父将我带到千仞山上,养育了我,后来,又是师父为我求来一具身躯,为我集齐三魂七魄。我的命,我的身躯,我的心,都是师父的。

意识到这点时,我的心微微抖了抖,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一股莫名的温柔遍布全身,让我忍不住嘴角上扬。

也许,是我明白得太晚了!从前,天天呆在师父身边,我从未意识到这点;后来,天天跟在师叔身边,一心想着玩乐,我也没意识到这点;如今,呆在赵王宫里,呆在赵无思身边,一颗心孤独而冰冷,我才忽然强烈思念起师父来。

原来,我心心念念牵挂着师父!

我站在小竹林边,程几希似乎好奇我们在里面做了些什么,因此一直用探询的眼神盯着我看,一副欲问又止的模样。

我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是个绝好的逃跑机会,于是怂恿程几希道:“王上一个人在里面,你放心吗?要不要进去看看?”

程几希犹豫起来,似乎挺想进去看看,又碍于赵无思之前的吩咐,于是迟疑不前,我赶紧趁热打铁:“他看起来似乎很伤心,还说什么要若非身不由己,早就去殉情了之类的话,我真怕他……”

程几希终于不再犹豫,握着手中的剑大步走进小竹林,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那片薄薄的小竹林里时,我赶紧提着裙子撒丫子跑开了。

我跑得很快,几乎是用尽全力在跑,却是漫无目的地狂奔,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往何方而去,直到再也跑不动了,我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躲在一丛野芭蕉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才喘了几口气,一把冰冷的剑便抵在我的胸口。那把剑,那么熟悉,是程几希的剑,曾经两次搁在我的脖子上,我怎么会不认识?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抬起头来,却见到一张逆光的脸,看不分明,然而,那袭淡黄色的衣裳在我眼前晃动,我知道,这是赵无思的衣126.第126章狰狞

终于适应了光线,一张冷酷到极点的脸庞出现在我眼前,冷得如冰,青得如铁,额上淡淡的青筋,一双眼睛瞪得恶狠狠的,大大的眼珠子几乎要夺眶而出。

这张脸,分明是赵无思的脸,然而却失去了往日的柔和,多了一分戾气,几乎是狰狞的。他,不是那个天天陪我下棋的温润如玉的男子,而是一头丧失理智的野兽,冷血而无情,偏执而暴戾,我相信,如今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这,也是赵无思吗?

“你若是敢离开我,我一定会一剑刺死你!”他笑得狰狞,恶狠狠地盯着我,冷冷说道。

我忽然害怕起来,四肢冰冷,眼中的恐惧一览无遗,双手也抖得厉害:“你、你、你不要乱来……”

“说!说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他似乎用了力道,手中的剑刺破我的衣裳,我似乎感觉得到剑端的冰冷。

“我、我永远都、都不会离开你……”我抖着声音说道。

他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嘴角微微上扬:“说!说你是端木容!”

“我、我是端、端木容……”迫于他的淫威,我不得不开口“承认”自己就是端木容。

他眼中的戾气渐渐敛去,眼神温柔了起来,柔声道:“容儿,说你喜欢我。”

这么恶心的话,谁说得出来?!

我几乎就要跳起来抗议,然而,他脸上虽然笑着,手中的剑似乎又加重了力道,抵在我的肌肤上,我几乎就要刺破我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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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喜、喜、喜欢你……”我颤颤地说道。

然而,话一出口,眼泪却从眼中滑落,一股巨大的委屈感扑面而来,又觉得羞愧难当,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然而,如今我的命是师父的,我不能死!为了活命,我不得不屈服在赵无思的剑下,对他说出这般难以启齿的话。

那一刻,我忽然恨起赵无思来,很恨很恨!

看到我的泪水,赵无思却像忽然清醒过来一般,一把扔下手中的剑,往前跨了一步,捧住我苍白的脸庞,用双手的拇指轻轻擦去我的泪水,眼中却是温柔的歉意:“对不起……华姑娘,对不起……”

他、他似乎又恢复成那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赵无思了,他似乎早已忘记自己手中的剑是如何指着我的胸膛,如何逼迫我说出那番诡异的话的……

我心中一凛,一股寒气从脚底慢慢涌上来,让我忍不住要害怕要发抖,真想转身而逃——这、这赵无思,为何这般反常?

看到我无比惊恐的模样,他的眼中泛起一丝愧疚:“对不起,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对不起……你不要离开我……”

“我、我不会离开你……”我抖着唇嚅嗫到,只怕他会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来,因此想先安抚一下他的情绪。

他的眉眼舒展开来,唇边溢出一抹绝美的笑容,一张脸明媚起来,英俊无比。然而,那张无比英俊的脸,却那么陌生,那么诡异,让我忍不住毛骨悚然。

我相信,当年,那个纵身跳下悬崖的“端木容”,一定是被赵无思逼死127.第127章野兽

回去的路上,赵无思依然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赵王,看不出丝毫的异样。他举止优雅笑容清逸,他对我如平常一般亲切而礼貌,他把车上的披肩递给我,柔声道:“天气似乎转冷了,华姑娘穿着吧!”

似乎,一个时辰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切都像是一场幻觉,我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记忆出错了?

马车进了临安城的时候,赵无思放下了车帘,闭目养神。看着他安静淡然的模样,我却倍觉心慌,于是偷偷地挑起帘子瞥着帘子外繁华的世界。

街市上人来人往,有的小吃摊上已经点起油灯,准备招揽客人做生意了。车子行过百花楼前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袭白衣,修长潇洒,清瘦飘逸。

是师父!是师父!

我高兴得差点叫出声来,然而,赵无思就坐在我身边,我只得强压下心头的兴奋,逼自己噤若寒蝉。我怕惊动了赵无思,暴露了师父,那么,师父就会陷入危险了。

于是,我静静地望着那袭白色的背影,将自己的思念散在风中,让流浪的风帮我说给他听。马车渐行渐远,我看着师父朝百花楼走去,然后,他举步迈上层层阶梯,被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团团围住……

如今,灵芝姑娘已经进宫了,他还去“百花楼”做什么?

回到宫中,赵无思只是吩咐程几希将我送回我的住处,然后便殷殷同我辞别,回他的御书房去。看着他潇洒的背影,我心中又疑惑,又惊讶,又惊恐,又害怕,五味杂陈,难以描述。

第二天,赵无思一如既往地来找我下棋,他带了那副白玉棋子来,下完棋后,他再次说要把那副棋子送给我。

其实,我并不愿收他如此贵重的礼物,然而想起昨日那个暴怒寒戾的赵无思,我心有余悸,只怕我的拒绝会再次惹怒他,因此只得假装欢喜,笑着收下。

下完棋后,他便离开。

然而,自从发生昨天的事之后,我对他的感觉已全然改变,以往,我觉得他是个温文尔雅翩翩有礼的男人,像我师父一样,冷静而沉稳,有一股天生的贵气。

然而,如今的赵无思在我眼中只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他的内心深处藏着一头凶狠的野兽,那野兽随时都有可能破牢而出,扑向每一个无辜的人,将我们撕得粉身碎骨。

我想,赵无思也许是个思想扭曲心理变。态的主儿,我绝对不能招惹他,否则,我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像从前那样!

赵无思走后,我只觉坐立难安,有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不安,异常迫切地渴望着逃离这凶险之地。之前,我只是觉得这宫中的生活乏味烦闷而已,如今,却觉得这里犹如一个荆棘遍布尖刀林立的地狱,步步艰险,我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我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带着那小宫女莺儿去御花园散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日看风筝的凉亭边,似乎是意外,又似乎一点都不意外,我又见到了程灵芝,哦不,是林静128.第128章秋风起

林静雪似乎很喜欢这御花园,依然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凉亭里,只是今天没有人放风筝,只有夕阳淡淡,秋风微凉。

秋风吹着满地的落叶,那落叶轻轻地动着,似乎有生命一般,然而却不是春日那些朝气蓬勃的生命,而是秋之生命,凋零衰败,给人一丝萧索凄凉的感觉。

和往日不同的是,林静雪不再对我冷冷淡淡,脸上的笑容不过分热络给人无事献殷勤的感觉,却也不觉冷淡,而是恰到好处的淡笑。

她站起身来同我打招呼:“华姑娘怎么也有闲情到这里来?”

我不知道她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是因为知道了我是赵无诸的徒弟了,还是因为昨日见过了我的身手,怕我也会欺负她?

“显贞给静妃娘娘请安。”我赶紧毕恭毕敬地回礼。

林静雪身边站着的宫女也赶紧俯身向我请安,不再似昨日那般目中无人,眼中似乎有一丝畏怯。我心中暗觉好笑,这宫里的人也真是太现实了,到处都是欺软怕硬的人啊!

想想我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吗?赵无思执剑对着我的胸口时,我不也吓得战战兢兢,连话都说不清楚?

“华姑娘可要喝茶?”林静雪指了指桌上的一壶茶和几碟糕点,柔声问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邀请,且当她是邀请吧!于是,我便毫不客气地走到那桌边坐下。

林静雪的宫女赶紧拿起茶壶殷切地为我沏茶,林静雪拿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茶,看着那宫女帮我把茶倒满后,她才柔声吩咐道:“小玉,你先退下吧,我想同华姑娘说说话。”

那个叫小玉的宫女缓缓退出凉亭,见状,我亦吩咐莺儿退下,莺儿乐得清闲,便高高兴兴地跑到一边玩去了。

我心中好奇,不知道林静雪要同我说些什么话?难道,是师父让她传什么话给我了吗?

我双手拢着茶杯把玩着,认真地盯着她,等着她开口。然而,她却心不在焉地喝茶,眼睛放在宫墙上那片湛蓝的天空上,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终于按耐不住,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道:“静妃娘娘有什么话同我说吗?”

“啊?”林静雪这才将心思从天空中收回来,微微讶异地看着我,“姑娘方才说什么?”

“静妃娘娘方才不是说,有话要同我说吗?”

“哦——”她淡淡一笑,微微抱歉道,“我并没有什么话说,只是不喜欢天天被这些宫女伺候着,找个借口将她打发走罢了!”

原来如此!

我心中难免失望,装着恍然大悟的模样,笑道:“原来,静妃娘娘同我一样,也喜欢清静!”

“华姑娘无需客气,叫我静雪就可以了。”她似乎有点无奈,脸上露出淡淡的苦笑,“静妃娘娘——为何听起来这般别扭?”

看着她脸上淡淡的哀伤,我心中泛起一丝怜悯。看得出来,她不喜欢这王宫,她一点都不快乐。可是,为了师父,她竟然愿意以身相舍,愿意放弃自己的青春和自由,投身于火海。

明明脚下踩着荆棘,却仍要努力笑得明媚,假装快乐。这是幸,还是不129.第129章鬼哭

我多么想出言安慰林静雪,听听她心中的苦楚,也听听师父的近况。然而,我只能装作不知,静静地陪着她喝茶,发呆。

虽然,我挺想找点话说,活跃一下气氛,可惜林静雪似乎不喜欢说话,也许,她是怕说多了会暴露出自己的身份。

夕阳终于落下,一枚薄薄的月亮贴在空中,明亮而单薄。淡淡的月色和淡淡的余晖混合在一起,天地被蒙上一层诡异的颜色,有点绮丽,又有点悲凉。

林静雪一直盯着那枚开始缺失的月亮,水汪汪的眸子上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诡异的颜色,她似乎有点欣喜,有有点期待,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低喃道:“真好,月亮要被太阳抛弃了,真好。”

我不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只听到她不停地说“真好,真好。”

一大片乌云渐渐朝月亮聚拢,最后终于挡住了淡淡的月色,落日的余晖在天空中消失殆尽,天,彻底暗了下来。

林静雪忽然站起身来,颇为欢快地同我道别:“天黑了,我该回宫了!华姑娘也早些回去吧!”

说完,她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下台阶,站在不远处候着的宫女们赶紧跟了上去,簇拥着她离开了御花园。

看着林静雪轻灵的身影,我忽然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然而,我却不知道是什么事要发生。让我赶紧恐慌的,不是那即将要发生的事,而是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我霍然站起身来,急匆匆地赶回自己的院子里去。

然而,进了赵无思的寝殿,经过他的御花园时,我本想绕道而走,却忽然听到一阵女子的哭声,那哭声破碎呜咽,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起来竟像是做梦一般,一点都不真切。

我想,这不是我的幻听。

因为莺儿也听到了,我看到她露出一副害怕的神情,于是便停下了脚步,莺儿也跟着我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那声音益发清晰了,似乎真的是从御书房那边传来的。

“是谁在哭?”我问莺儿。

“奴、奴婢也不、不知道……”莺儿吓得说话都打结了,“这宫里,到处都是冤魂……”

说到“冤魂”的时候,莺儿忽然就不说了,似乎是怕说错了话一不小心就会招惹上那些“冤魂”,战战兢兢地看着我:“姑娘,咱、咱还是快走吧!”

“你先回去。”我忽然有点好奇,想过去一探究竟,于是把莺儿打发走了,自己一个人悄悄地走进石砌的拱门,来到赵无思的御书房外,躲在一根大柱子后面。

夜色正浓,月色也被乌云挡住了,院子里黑魆魆的,幸好御书房里亮着灯,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窗纸投射出来。就着那淡淡的灯光,我看到了御书房外的台阶下,跪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单薄的身躯微微发抖,正呜呜咽咽地哭着,伴随着那低低的哭声,还有破碎的言语,渐渐传进我耳中,似乎,她正在苦苦求饶。

“王上,臣妾错了……臣妾不知道那是端木容的遗物……求求您放过臣妾…130.第130章抽泣

御书房里没有声响,只有那哭声在院子里回荡,传进我的耳中,那么清晰。

我听得出来,那是王后周止桐的声音,虽然这声音失去了那日呵斥我时的凌厉和咄咄逼人,变得这般低声下气,但我还是听得出来,她是周止桐。

不知道周止桐犯了什么大错,要跪在赵无思的御书房外苦苦求饶?说实话,我心中虽然隐隐觉得不安,但却难掩心中的好奇,于是便静静地站在那柱子后静观事变。

夜空中的乌云依然没有散去,月色完全被挡住了,秋风渐起,似乎带着一丝凉意。被乌云霸占了的天空,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了。

“王上,臣妾错了……”哀哀哭泣却始终得不到回应,周止桐似乎急了,声音也大了许多,近乎是哭喊的,“王上,臣妾是真的不知道那房间是放端木容遗物的,臣妾不是有意闯进去的啊……”

“求王上高抬贵手,饶恕臣妾这一次吧!臣妾发誓,再也不敢迈进那房间半步了!”

周止桐哭得凄切,到最后,几乎是伏在地上的,远远的,我看得到她身影,那么低,那么低。

然而,御书房里依然没有一丝声响。若非看到那随侍赵无思的老太监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外,我几乎要怀疑赵无思到底有没有在御书房里了!

风渐渐大起来,终于下起淅淅沥沥的秋雨,我听到了雨点打在瓦上的声音,沙沙,沙沙,那么好听。然而,周止桐的哭声却一点都不好听。我听得心中凄惶起来,正想转身离开,怎奈雨大了起来,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流成一片珠帘,落在青石板上,噼啪噼啪。

周止桐跪在雨中,她的哭声仍然没有停下,和着噼里啪啦的雨声,不再如方才那般清楚,却更显凄切。

忽然,御书房的门打开了,赵无思推门而出,站在门口,站在柔和的灯光中,看着伏跪在雨中的周止桐,半晌没有出声。

看到赵无思终于肯出来见她,周止桐似乎看到了希望,哭得更大声了:“王上,臣妾不是有意的……臣妾真的不是有意的,求您放过臣妾……”

“你们都退下!”

赵无思终于发话了,然而,声音却那般冰冷,不带一丝温度,比这秋夜的风,秋夜的雨还要冰冷,仿佛一把利刃划过夜空。

那老太监领着太监宫女们退下了,连那两个陪周止桐来的宫女也跟着退下了。赵无思看了看站在御书房附近守卫的六个羽林军侍卫,冷声道:“你们也退下!”

“是!”那六个御林军侍卫也依言退下,这下,这御书房里就只剩赵无思和周止桐了。当然,还有一个躲在暗处偷看的我。

“起来吧!”赵无思的语气似乎柔和了许多。

周止桐止了哭声,只是低低抽泣着,扶着双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哀哀戚戚地拿她哭得红肿的眼睛望着赵无思,一脸可怜兮兮的模131.第131章戾气

“到本王这里来。”赵无思的语气更柔了,眼中带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甚至还抬手对站在雨中的周止桐轻轻挥了挥。

周止桐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走到屋檐下,走到赵无思身边。

“王上,臣妾真不是故意的。”周止桐低声抽泣着,微微仰起头看着赵无思,言语中似有歉意,似有委屈,还有一丝撒娇的意味。

“本王知道王后你不是故意的。”赵无思伸手捧住周止桐冰冷的小脸,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笑,眼中却带着一丝寒意,“然而,无论你是不是故意的,本王终归不喜欢你碰容儿的东西!”

“臣妾、臣妾真不知道那是端木容的东西……”周止桐慌慌张张地为自己辩道。

“端木容是你叫的吗?!”赵无思眼中一凛,忽然厉声喝道。

周止桐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在赵无思身前跪下,磕头如捣葱:“臣妾该死,臣妾该死,臣妾该死……”

然而,我却看到赵无思特不绅士地抬起脚来恶狠狠地踢了周止桐一脚,脸色阴沉得可怕,似乎又要变得狰狞起来了:“你竟敢直呼容儿的名字?!她是王后,她是本王的王后你知不知道?当年,若非你这贱人从中使诈,害死了容儿,如今容儿早已是本王的王后了!”

“你以为,害死了容儿,你就可以当王后了?告诉你,在本王的心中,本王的王后只有容儿一个人!当年,迫于母后的淫威,本王不得不立你为后,你以为自己可以当一辈子王后吗?”

“臣妾、臣妾冤枉啊……”也许,周止桐也不曾见过这般愤怒而疯狂的赵无思,因此吓得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却仍不忘为颤颤地自己辩护,“臣妾没有害端木容……不,臣妾没有害王后……是姑妈,都是姑妈做的,不关臣妾的事……”

她口中的姑妈,就是赵无思的生母,周太后。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吗?你和母后做的事,本王全都知道!本王全都知道!”看到周止桐仍矢口否认,赵无思怒发冲冠,恶狠狠地瞪着周止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周止桐伏在地上哭泣,哭得绝望。

“是你们害死容儿的!是你们害死她的!”赵无思愤怒地对周止桐咆哮,“这笔债,你们一定要还……这是你们欠容儿的,这是你们欠我的,迟早都要还……”

愤怒的咆哮变成了绝望的低喊,赵无思脚步虚浮,连着退了好几步,然后才跌跌撞撞地走进御书房,而周止桐,依然跪在地上哭泣,被雨水淋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凌乱不已,湿漉漉地黏在额上,那模样,犹如夜雨荒野中的孤魂野鬼。

原本,我以为赵无思是要跑回御书房里去痛哭一场的,谁知,再次折出来时,他手中竟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剑!

我看到,赵无思握着剑,满脸的凶狠和戾气。

原本英俊而线条温和的脸因愤怒而变得扭曲,因扭曲而变得狰狞,因狰狞而再次变成了一头凶狠的兽,就如昨日在那悬崖下我所见到的那样,他,又变成了那个冷血无情的赵无132.第132章血莲花

我看到,赵无思一脸的戾气,他提着剑几步跨到周止桐面前。听到他的脚步声,周止桐便直起身子,一眼就看到他杀气腾腾的模样,吓得瞬间煞白。

然而,周止桐还来不及叫出声来,便被赵无思手中的利剑刺中了心脏,刺破了胸膛,刺穿了后背……

于是,周止桐便那样直直地跪在赵无思面前,眼睛睁得很大很大,一张小脸很白很白。那不甘瞑目的眼中,有惊慌,有恐惧,有痛苦,有失望,有绝决。

赵无思紧紧握着那剑柄,指节泛白。渐渐的,他脸上的愤怒终于退了下去,戾气也退了下去,兽性也退了下去,那张扭曲的脸庞渐渐回复成那张英俊的脸,眼神淡然,鼻子高挺,嘴唇凉薄。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没有杀了人后的惊恐,没有神志不清的迹象,也没有嫌恶和愤怒,平淡如常。

似乎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赵无思徐徐地抽回手中的剑,鲜血顺着伤口汨汨涌出,染红了周止桐的白色衣裳,仿佛一朵巨大的莲,开在她的胸口。

她捂着胸口那朵红莲,仿佛那朵红莲原本就是和她一起出生的,如今,这红莲要和她一起死,要被她捧在手中,成为她生命中最后的珍宝,要被她捧在手中,走向死亡。

赵无思抽回了手中的剑,而周止桐温热的身躯没有了支撑,便“扑通”一声倒下,血流成河,鲜红而温热的血顺着台阶流下,流到院子里,被雨水冲刷,随着那雨流渗进石板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赵无思握着手中的剑,将那剑对着周止桐半晌,鲜血顺着剑刃流下,一滴一滴从剑端滑落,滴在周止桐的白色衣裳上。

“哐当”一声,赵无思将手中的剑扔到周止桐身边,然后细细地看了自己的双手,自己的衣裳、鞋子,看到自己滴血不沾的时候,他的唇角竟然露出一抹颇为满意的笑,然后退了三四步,站回门口,站在灯光中,大声地朝外面喊道:“来人啊!”

那老太监领着宫女太监们进来了,那六个御林军侍卫也进来了,看到躺在地上被献血然后的周止桐,所有人都愣住了,眼中有惊慌和讶异,然而,谁都不出声,只是战战兢兢地垂手而立,听候吩咐。

“王后娘娘畏罪自杀了,将她抬回寝宫去,予以厚葬!”

赵无思冷冷的声音响起。

随侍周止桐的那两个宫女闻言便低声哭了起来,赵无思不悦地皱着眉头,一声怒吼:“哭什么!”

那两个宫女立马住了嘴,只是无声地落泪,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雨停了,乌云也渐渐变得薄了起来,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淡淡的清辉洒向人间。那几个御前侍卫忙着将周止桐的尸体搬走,而赵无思却站着一边,抬头看着空中那轮明亮而干净的月亮,低低地叹息,久久地不语。

明明秋风已过,秋雨已过,然而,我却感到阵阵凉意,一个人躲在柱子后面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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