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一个洞穴通九幽(文字)
书名:养妖记 作者:君不见
第175章:一个洞穴通九幽(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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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
崦嵫山,丹木宗,距离被迫封山,已经过去了百余天了。
百余天时间,对生命以百年记的修真者来说,不过是短短的一瞬,但是失去了丹木神树的丹木宗,每一个滞留在宗门内的弟子,生命似乎已经变成了煎熬。
没有灵气,没有外门弟子去收拢玉石,没有了出门磨练的机会,修真变成了一种囚禁,一种酷刑。
大多数的外门弟子都被遣散了,丹木宗已经无法再养活那么多的外门弟子,这些外门弟子有一些就此消失了,但还有一些不肯死心的,就在半山腰或者山脚下的镇子上暂居,倒是传出了许多的佳话。
而内门弟子们,都被困居在丹木宗之内,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心情去整体悟道修炼,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聪明地意识到,在丹木宗里突然多了许多的未知区域。
十信道人和阴沉汉子到达丹木宗附近,就从船上下来,进入了岸边一个茅屋里。
一名青年看到他们,只是沉默地行了一礼,就转身带他们进入了里面的房间。
十信道人对这青年点点头,青年就转身离开了。
这青年曾经是一名外门弟子,这些外门弟子虽然大多都被遣散了,但是他们大多还和师门有着联系,师门允诺只要他们能够达到某个门槛,就可以回师门领取下一步的修炼法诀,算是对他们还有一些控制力。
而这名青年,算是这些人中比较受重视的一个,帮丹木宗看守着几个隐秘的门户,眼前的这处就是。
“大人,这边请。”十信道人挪开了里面房屋的床铺,露出了下面的一处洞口,一矮身钻了进去。
阴沉汉子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紧紧跟在后面。
进入通道之后,里面却是非常宽敞,岩壁呈现出奇特的挤压断裂的形状,看起来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挤出了这条通道,而通道上还有这结晶状的会发光的颗粒,把通道里面照得通亮。
“这里是丹木神树的树根所留下的通道。”十信道人介绍道,“那些发光的,都是丹木神树的汁液所凝结成的琥珀。”
这些琥珀有着微弱的灵气散发出来,算是一种比较低端的玉石,普通人常年佩戴者说不定能够延年益寿,但是对修士来说,却是没什么大用,只能用来当做照明用的灯具,丹木宗内部的照明,几乎都是用的这种结晶。
“丹木神树神秘失踪之后,也算是给我们丹木宗留下了一些遗产。”十信道人道,他指着那粗大宽广的通道,继续道:“当初丹木神树的树根所遗留下的通道,现在已经遍及整个崦嵫山地界,宗主派出了人手去探明这些通道,但凡发现的入口,大多被封死,少部分比较稳固的,就隐藏起来,派出弟子看守。”
丹木宗没有了丹木,却有了一条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不知道算不算是因祸得福。丹木宗主也寄望于能够在这通道中发现能够重新支撑起现在的丹木宗的东西,谁想到他们还真的找到了。
“剩下的,便由我们宗主亲自向您汇报吧。”十信道人看阴沉汉子并没有听的兴致,于是知趣地闭上嘴巴,一路疾行,丹木神树所留下的通道超出了人力所能开出的极限,几百里的光华通道,让人失去了说话的性质,两个人一前一后闷头赶路,偶尔还要避开从岩壁上伸出来的树根和坍塌的石块。
一路疾行,终于见到了前面的一线天光,再向前几步,就看到那天光其实只是一团火光,火焰漂浮在头顶上方,感受不到丝毫的寒冷。
十信道人伸手挑开火帘,外面就是一处空场。
阴沉汉子走出火帘之后,不自觉地回过头去,发现身后竟然只是一个普通的门帘,而门帘看起来似乎只是一处茅厕。
旁边一名修士刚想进门,看到十信道人,连忙侧身让到一边,等十信道人两人走开了,他才挑帘进入。
竟然真的只是一处茅厕而已。
不知怎么着,阴沉汉子突然觉得自己竟然是从茅厕的下方走过来的,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只是一处禁制而已,大人不要放在心上。”十信道人笑道,那飘动的火焰,就是他丹木宗的禁制了。丹木宗以木生火,玩的是文火,是巧火,各种火焰的用法无所不用其极。
阴沉汉子嗯了一声,撩开衣袖,两袖之中,清水涟涟,他缩着两手洗了洗,显然是心中依然有疙瘩。
“我们宗主在广场之上。”十信道人知道自己刚刚隐约的示威已经被阴沉汉子发觉,而且他也觉得不爽了,所以连忙转移注意力,加快了脚步。
丹木神树本来就在丹木宗的正中央,此时丹木神树消失了,只留下了一个大坑,丹木宗的人到坑里去寻找蛛丝马迹,想要弄明白丹木神树消失的原因,并探测下方还有什么秘密,为了防止天降雨水,直接在丹木神树留下的直径数里的巨大坑洞上盖上了一个大盖子,而这个盖子,现在就被称作广场。
绕过一群建筑,阴沉汉子就看到了那广场的存在。
以五道火光为支撑,一个淡到看不清的薄膜一般的东西就盖在大坑之上,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透明海星。
阴沉汉子眯眼看过去,这禁制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封禁阵法而已,却和刚才的火帘一样,尽显丹木宗的底蕴贵气。
丹木宗以木生火,以火化木,这一个盖在洞穴上的盖子,简直就是活过来的,火组成的树木。
灵气就像是生物体内的新陈代谢一般,在不停运转,消耗,又生发,在保证阵法运转的同时,本身的消耗几乎降低到了最低。
想要做到这点,丹木宗显然已经在这末法时代,有了自己的突破。
倒是小瞧了这丹木宗。
阴沉汉子眯起眼,眼中寒芒如同晨星,亮得刺眼。
知道他在仔细研究这大阵,十信道人也不催促,丹木宗的帮派传承数年前,留下的各种小手段数不胜数,日前一切以丹木神树为中心,反而埋没了那些先贤们所发明创造出来的各种技巧,此时此刻,他们把这些东西都从故纸堆里翻出来,譬如眼前的这个木火五行阵,便是紧紧依靠木与火这五行中的两材模拟出完全的五行来,奇妙非常。
末法时代,丹木宗曾经把希望寄托在重新养活丹木神树,让丹木神树重新为丹木宗源源不断地提供能量,但是最终他们却发现,自己竟然是在骑驴找驴,早在几千年前,就有前辈发现了低消耗,高效率的灵气运用方式。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丹木宗的重生,竟然是建立在精神支柱完全被摧毁的基础上的,这世界怎么一个奇字了得。
丹木宗主就站在这完全透明的薄膜的中心,五根火焰构成的支架的交汇处,他的脚下就是万丈深渊,看起来像是悬空站在天地之间。
阴沉汉子也大步走了上去,落脚之处,一道道涟漪扩散开来,到了边缘又反射回来,互相干涉,形成了美丽的花纹,遍布整个“广场”,让人分不清到底所踩着的到底是水还是火。
丹木宗主一挥手,五根火焰支架上又生出了分支,从两侧向中间延伸,直到完全封闭了起来。
丹木宗主轻轻一跺脚,从他的脚下,火焰转变成了银红色,就像是突然由火焰变成了金属,整个广场也变得不透明起来,把“广场”和外面分割开来。
阴沉汉子暗暗把两手伸入了袖中的水波之中,提高戒备,毫无疑问,现在的丹木宗以丹木神树留下的这处洞穴,构筑了一个全新的大阵,这大阵和他之前所见过的都有所不同,变幻莫测,仅仅使用了五行中的两材,而非五行俱全,就算是想要破解,一时之间,也难以推算出来。更何况阴沉汉子并不怎么擅长阵法。
“参见巡查大人。”看到四周都封闭起来了,丹木宗主这才微笑着上前两步,离开了阵眼位置,向阴沉汉子鞠躬行礼。
阴沉汉子挺直腰杆,阴沉的感觉依旧,却凭空生出了一股威势来,似乎早就习惯了居于人上,他坦然接受了丹木宗主的一礼,道:“丹木宗果然不愧是西南地界的大宗派,北派对你们的处罚看来并未对你们伤筋动骨。”
伤筋动骨?丹木宗主心中苦笑,伤筋动骨的是丹木神树突然消失,巡察司对他们的处罚只能算是雪上加霜,而副宗主被当做了替罪羊,用来平息巡察司的怒火,也为丹木宗博取了一点同情分,给他们赢取了一些周旋的空间。
“这次在丹木神坑之下又有新的发现,看来你们丹木宗的重新崛起,指日可待了。”阴沉汉子低下头去,上方的火焰已经转换成了金属的样子,完全隔离了外面的视线,但是脚下的却变得愈发通透了,似乎空无一物一般,那数公里直径的大坑笔直向下,直达九幽,隐约可以看到下方地火亮起,地火的热量都被抽取了,直接注入了大阵之中,亮起不多久,就又重新冷却,化作了冰冷的岩第176章:一处密室囚妖王(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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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巡察司对丹木宗的处罚持续一天,我丹木宗就不可能重新崛起。”丹木宗主叹息摇头,“只能依靠巡查大人您了。”
“你们发现的那只妖怪呢?”南派巡查沉声问道,他显然不怎么想要轻易做出许诺,丹木宗是否真的重要,是否值得他们付出那么多,现在还是未知数。
丹木宗主点头道:“大人请稍等。”
丹木宗主走回了阵眼的位置,也不知道做了一些什么,南派巡查就觉得自己脚下一空。他心中一惊,身体稍稍一动,就止住了所有动作,丹木宗主并没有对他如何,而是脚下方圆三米左右的位置,都开始向下凹陷,便如同蒙在钢丝上的肥皂薄膜被人吹出了一个长长的泡泡,又好像是虫子从树梢上垂下了一条丝线,把他们送到更深的地方。
这个完全由火焰和阵法构筑而成的“广场”,竟然真的越来越像是一个活着的生命,它似乎是无所不能的,在各种形态之间不停转换。
南派巡查情不自禁第三次感慨,丹木宗果然不愧是西南大宗,之前付出的这些,能够在北派的管辖范围拉到这样一个盟友,似乎都已经值得了。
丹木宗主似笑非笑,南派巡查心中所想,他大概也能知道,这也是他几次三番表现自己这镇山大阵的原因所在。
在这末法时代,威力就不要想了,消耗太多。再说了,仙人巡查什么样威力的大阵没有见到过?多塞点玉石,威力也就上去了。
但是丹木宗此时的大阵却有不同,精巧、全能,最能够体现一个大派的底蕴。
丹木宗被封山门之后,担忧山门就此衰败下去,丹木宗主可以说劳心劳力,头发都愁白了,他一方面派人探索地下的通道,另一方面却开始又在巡察司内四处打点,直到和身属南派的一位高层人士联络上。
他们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矮仙人,并把其嫁祸给丹木宗,但是杀死北派巡查仙人,对南派的巡察司来说,非但不是大过,反而算是大功,是足以计入功劳薄的功劳。
而后,丹木宗在地下有了很大的发现,尝试之后,却又发觉仅仅凭借他们自己的能力,根本就没办法利用地下的这个大发现,丹木宗也尝到了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依靠唯一的一个支柱发展宗派,一旦支柱被人毁灭,将会带来多大的后遗症。所以他们以这个大发现为饵,引来了巡察司这条大鱼。可巡察司会怎么做?会不会把他们吃干抹净,一个不留?还是真的能够按他们设想的那样,双方合力开发那处资源?
南派巡查也低头皱眉沉思,此时此刻,已经来到了这里,若是那个所谓大发现没有足够的价值,身为联络人和实行者,他的前途也就完全毁了。
当听到这里发现这种稀有资源的消息之后,巡察司就开始推动各方力量为自己所用。
南北巡察司的势力分界通常是按照国境线来的,在西南部,这分界线就是夏俊国和颛而国的分界线。所以多年以来,巡察司都推动夏俊国连番攻打颛而国,进而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但此事发生之后,巡察司迅速做出了反应,开始使用其他无所不用其极的方式。首先就是强令夏俊国强攻南阳城,攻下南阳城之后,携胜利之势进入谈判程序,争取得到最大化的利益。而后启动在颛而国的棋子散布消息,宣告死亡沙漠扩散速度加快,让这名棋子想方设法推动谈判,并让颛而国谈判失败。如果顺利的话,谈判的过程中,夏俊国想要的可不只是南方三城,真要把丹木宗所处的崦嵫山包括在自己控制的势力范围,半个曲州府都会被他们纳入囊中。
之所以如此麻烦,是因为现在的北派巡察司还不知道此事,若是知道了,蒙城三城的争端,就不再是西南部边陲一个弹丸之地的争夺,而是兵家必争之地了。他们若是不能把崦嵫山纳入自己的地盘,就不能专心开发这处资源,频繁往来之下,被北派发现的几率实在是太大了。
沉思之间,脚下的轻轻一震,竟然又接触到了一层“广场“,然后头顶上的火焰薄膜降下,融入了脚下的广场之中。
南派巡查抬头看去,数里直径的巨大洞穴已经变成了碗口大的一抹天光,丹木宗主当先向一侧走去,道:“大人,请跟我来。”
这处洞穴,在短短的百天里,就已经被丹木宗改造得面目全非,整个洞穴几乎都在丹木宗这新建大阵的笼罩之下,丹木宗主带着南派巡查进入了侧面一个洞穴,顺着洞穴走了几千米的距离,就看到前方有一层火焰薄膜立在面前,在薄膜之中,卧着一个巨大的影子。
丹木宗主伸出一只手,在那火焰薄膜上一拍,啪的一声,四周薄膜瞬间化作钉板,本来侧卧在地面上的那只庞然大物嗷一声惨叫,跳了起来。
“吼!”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若不是此处是地下数千米,又经过了阵法加固封禁,怕是整个洞穴都会坍塌掉,而方圆千里都能听到这声音。
南派巡查张大嘴巴,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只体型宛若巨鲸的巨大猛虎,通体黑白花纹交织,头上的一个“王”字金光闪闪。
南派巡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这才突然惊觉自己竟然被一只妖怪吓退了,他又向前几步,伸手在那阵法上按了一下,转头想要问丹木宗主什么。
“大人小心,请速速后退!”丹木宗主大吃一惊,南派巡查一回头,就看到那巨大白虎的巨口在迅速放大。
什么杀气、劲风,都被阵法阻拦住了,南派巡查并未觉察危险,此时下意识地一个打滚,狼狈不堪地滚开,什么身法,什么手段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而那阵法,则在虎妖恐怖冲击力之下,整个凸了出来,中间部分反而陷了进去。
这大阵是柔性的,它虽然可以关住虎妖,但是距离太近了,却也不安全。
南派巡查心中再无怀疑,这种程度的妖怪,毕然是妖王无疑。
“大人,这只妖王是我宗在检查地下通道时,从一个特殊的地下空间中发现的,那空间无比广博,地形复杂,我宗现在只检查到了方圆三十余里的方圆,里面灵气浓郁至极,大小妖怪数之不尽,但是却也格外凶悍好斗,一些妖怪就连我宗传人摆开剑阵都难以应付。特别是这只虎妖王,本身力大无穷,刀剑难伤,为了抓捕它,我们的长老都折了三个。”丹木宗主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样一个妖怪,身上灵气如此之多,如果他们能够有鸟鼠观的手段,可以镇妖抽灵,那还算是值回票价,但是这妖怪此时只能被关起来,不但没办法产生价值,反而还会源源不断地消耗力量。
好在下方所发现的空间中,灵气还算是充裕,小妖还很多,丹木宗主这几天就享受了几颗小妖怪的内丹,修为精进了许多。
“它可能开口?”南派巡查问道。
“不曾,不论我们怎么审问它,它都不和我们交流,硬气的很。”丹木宗主道,妖王这一级别的智力,绝对不会低于人类,甚至犹有过之,只是这只虎妖王真的是非常傲气,不论怎么折磨,都不肯说半个字,丹木宗也只能放弃,只能继续漫无目的地在地下的空间中探查,暂时除了妖怪之外,还没有什么有力的发现。
人心不足,若是当初的丹木宗发现有这么一处空间,里面妖怪数之不尽,怕是喜也要喜疯了,此时却觉得没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只能说胃口实在是被养刁了。
南派巡查盯着虎妖王的双眼,它双眼冰冷无情,只有**裸的杀戮**和无尽愤怒,确实不是能够交流的样子,只能摇摇头,道:“若是如此,也只能加快速度搜索了,或许你们所发现的,真的是数千年前鸟鼠观镇压四妖王和万千妖怪的镇妖圈。当年鸟鼠观的实力,比之现在的巡察司都不弱,若不是鸟鼠观的前辈尽去,只剩下几个外门弟子,传承断绝,数万年至尊大派,也不至于落到此种田地处。”
丹木宗主心有戚戚焉,一个站立在天地顶端的大派,现在已经落得人丁凋零,被一个小小的书生灭了满门。
“想要最大化利用此处的资源,却还需要从鸟鼠观做文章,或许他们的藏经阁里,还遗留着镇妖抽灵的法门。”南派巡查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外人,非常娴熟地下令道:“那就如此吧,你立刻派人前往鸟鼠观探查一番,看能否把鸟鼠观的典籍偷出来。”
丹木宗主瞪大眼睛,道:“巡查大人,您有所不知,现在高仙人正在鸟鼠观左近,若是被他发现我丹木宗并未遵守封山禁令……”
“哼,反正你丹木宗马上就要属于我们南派巡察司管辖了,何惧此等小事?若不是我身份太敏感,我早就自己亲自走一趟了。丹木宗弟子众多,选几个修为高深的,暂时弃掉身上的本命法珠,事有败露就立刻自刎,这么简单的事,还用我去教你?”
丹木宗主顿时无语,大人您说的那是死士吧,你们觉得丹木宗是会培养死士的地方第177章:一匹白驹过罅隙(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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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
子柏风骑在小仔的背上,在山林中纵横驰骋。
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知道在山林中以惊人的速度飞驰,到底是什么感觉。
像子柏风这种做惯了飞机的人,都只能以拼命尖叫来纾解自己内心的惊恐和兴奋。
小仔似乎就是为山林而生,它在山林中奔驰时,就像是狂风过境,不论是横叉的树枝,还是垂下的藤蔓,都被直接荡开。狂风之后,这一切却又恢复原状,好像什么也没变过。
云从龙,风从虎,古人诚不欺我。
不,这不是风,而是光,有形无迹的光。
不知为何,子柏风就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然后子柏风就陷入了难言的悲悯和惶恐之中,坐在小仔的背上,就突然安静了下来。
小仔欢快地奔驰着,在地下的世界之中,他从未有过这种如鱼得水的感觉,他生来就在地下的世界,但是他的骨子里是一头猛虎,一头应该傲啸山林的猛虎。
奔驰中,它转过头来,歪着脑袋,有些疑惑,为什么子柏风突然不叫,不笑了。
然后他就看到,子柏风在喃喃念叨着什么,那一刻,子柏风就像是一道光。
一道照进了小仔心底深处的光,从未经历过的光。
人生天地之间,不过就像是阳光照过罅隙,一瞬间就灰飞烟灭。
而什么蒙城,什么鸟鼠观,都不过是天地之间的这一道光。
子柏风抬起头,看向了天空。
阳光从树梢上洒下,照在子柏风的身上。
那一道道的阳光,在触碰到了子柏风的刹那,就被子柏风身上的灵气所浸染,化作了一只只奔腾的白驹,奔腾着,嘶叫着,并肩扬蹄,争前恐后地向四面八方奔去。
恍惚之间,子柏风好像不在山林之中,而是在草原之上,奔腾的白马群中,那些阳光化成的白驹带着长长的鬃毛,无声无息地奔腾在子柏风的左右,群马之中,小仔奋力地摆动着四肢,想要追上那奔腾在前方的白马,但是它的速度再快,又怎么能够快得过光?白驹们一只接一只地越过了他,在向前奔驰中,渐渐变成了完全透明的,最终消失了。
但更多的光芒洒在了子柏风的身上,他就像是一只滚烫的石头,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就气化成了奔腾的白马,白马争先恐后地奔腾出去,再无回头。
斑驳的光线,在子柏风的面上明明灭灭,子柏风陷入难言的巧思与明悟之中无法自拔,终于,一直跑着的白虎小仔跑累了,它在一块山石上蹲下,望着山石下的那莽莽苍苍的山林,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还显得稚嫩的吼声,在山林之间回荡,它的身后,无数的白马从山石上踏脚,然后向前跃出,奔向了无尽的天空。
子柏风抬头看着那些光芒化作的白驹,或许当年猴头孙大圣在天宫当弼马温时,就是现在这种感觉?看着万马奔腾,却没有一只是属于自己的,没有一只会留恋地回头看上一眼。
而现在的自己,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弼马温罢了,在两国相撞的大潮之中,连个小水花都算不上。
这算什么?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吗?
子柏风自嘲地笑了,它拍了拍小仔的脖子,道:“小仔,送我回去。”
小仔吼了一声,转过身去,带着子柏风重回山林。
子柏风刚刚那玄而又玄的心境已经告破,身边再无白驹,但是他的心却渐渐坚定起来。
每一道万丈巨浪,最初时,怕都是一朵小小的浪花。
就看我这朵小水花,怎么翻起滔天巨浪。
子柏风的背后,白驹依然在奔驰。
它们欢快地向前冲去,这世间没什么能够阻碍它们,也没什么能够挽留它们。
一路前冲,直到身边的同伴一个个消失掉。
到最后一刻,白驹突然发现,自己的身边已经没有了同伴,不知道是消散了,还是已经飞到了无尽的远方。
它终于,在消散之前的刹那,回过了头。
子柏风骑着白虎上,在山林的罅隙之间穿行,渐渐远去。
身边,身前,身后,都已经没有了其他的同伴。
只剩下了自己。
难言的孤寂。
以及恐惧……
光,是万物之始,是比这世界,比这瓷片更久远,更早出现的。
从来没有人知道,如果一道光它有了智慧,那会怎么样。
在子柏风玄而又玄的养妖诀之下,有那么一束光,它化作了过隙白驹,有了一刹那的智慧。
但是大多的白驹都难以抵挡一往无前的本性,它们任由心中滋生出的那点灵性就此消失,重新化成了光。
但有那么一只,在空中回过了头,然后顿住了脚步。
四蹄踏空,光线一般的鬃毛波动着,融入了空气之中。
轻叩马蹄,白驹目送着子柏风消失在山林之中,然后发出了一声无声的长嘶,转头奔向了太阳的方向。
那是光的源头,那是一切的故乡,白驹想要去那里看看,看看这一切到底是怎么来的,包括自己,又是怎么来的。
智慧是什么?智慧就是,人会思考为何会有自己。
无尽的高空,对一束光来说,似乎只是转瞬之间,白驹奋蹄,蔚蓝色的天空无边无际。
但是奔驰的白驹,却在那一瞬间咚一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
一层看不到摸不着的薄膜,横亘在天地之间,白驹踩踏着,顶撞着,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撞破这天地之间的牢笼。
它不甘心地嘶叫一声,沿着那薄膜奔跑起来。
但那薄膜却好像是无边无际,终于,它死了心,发出了一声悲怆的长嘶,转身向下方奔去。
苍茫大地,**凋零,这是一块快要死去的土地,身在其中,谁也无法置身事外,到底是苟延残喘,还是勇敢破局?
但谁又能找得到破局之策?
小仔在蒙城外的那小山后面停下,趴伏下来,让子柏风从背上跳下来。
踏雪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几乎不耐烦了,看到小仔过来,就上去给了它一蹄子,显然很不满意小仔夺了它首席坐骑的地位。
虽然身形比踏雪大了好几倍,但是小仔还是非常乖巧地向后缩了缩,轻声轻气地吼了一声,似乎在让踏雪不要生气。
踏雪昂着头,啊啊叫着走了,子柏风回头对小仔挥了挥手,小仔蹲坐在那里,也挥了挥爪子,却是不肯离去,直到子柏风和踏雪绕过了小山,消失在山的那边。
它喜欢子柏风,喜欢和子柏风呆在一起,呆在子柏风的身边,就像是呆在姐姐身边一样,给人一种极为温暖的感觉。
但是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小仔努力区分着这中间的不同,但就像是懵懂的孩童成长成了风华正茂的少年,孩童时的想法,就渐渐变得无法理解,甚至难以记忆了。现在的小仔就是这种感觉,和子柏风在一起呆了不过几天,它的心智就不知道成熟了多少倍,很多以前想不明白的事,都变得格外清晰了,但以前所执着和难以释怀的一切,就都变得可笑而模糊起来。
但是有一些事情,反而因为心智的成熟,变得愈加坚定起来。
那就是一定要找到姐姐。
它一定在这个世界,在什么地方。
说不定还遇到了危险,等着自己去救他。
小仔幻想着自己大展神威,在姐姐危难时刻救出它,然后在它温柔的抚摸下,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想着想着,小仔就傻笑起来。
直到它突然惊觉,发现有一个山村樵夫正一脸震惊地看着它,这才轻吼一声,转身消失在了山林里。
………………
十信道人狠狠地咒骂着。
他自觉自己为师门付出了良多,却不想师门竟然把这样一个任务交到他的手中。
回到了扈宝乡自己的居所,十信道人就愤愤地开始喝闷酒。
“当初七轩大人被杀时,你就应当知道,早就会有这么一天。”扈才俊坐在一侧,道。
“尽说风凉话的小子。”十信道人哼了一声,心中却是难以平静。
扈才俊说得对,他们是七轩道人的心腹,七轩道人被丹木宗主处死之后,他们就成了不安定的因素。
“不如别回去了,来当我扈家的供奉,如何?”扈才俊道。
“哼!你小子想得挺美,你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主意?”十信道人并不是特别生气,他是一个性格耿直,没有太多弯弯绕的人,这些天和扈才俊相处下来,发现扈才俊这个人虽然功利心强了一些,却并非是伪君子,他的目的都是实打实地告诉你,鲜少和你打马虎眼。
除非你是他的敌人和对手。
“当我的供奉,难道会委屈了你?”扈才俊道,“蒙城即将易主,子柏风和原来的蒙城府君走得太近,而那位蒙城府君,背景极为深厚。若是往昔,这对子柏风来说是好事。但是蒙城易主之后,他势必不可能再做蒙城府君。而蒙城****之际,又需要一个对蒙城大小事务极为了解的人来稳定局势,届时就是我的机会了。”
“不过一个小小的府君而已。”十信道人哼了一声。
“府君虽小,可你看子柏风,当初也不过是个乡正而已,麾下就有诸多的修士追随了。老道,不是我说你,你的目光要向前看,现在这个时代,和往昔已经不同了第178章:一场大难各自飞(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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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
是呀,时代已经不同了。
像鸟鼠观这种宗派,已经灭门许久。而丹木宗这种大宗派,也不得不走旁门左道苦苦支撑。如果自己成了扈才俊的供奉,以一城之力养自己一个修士,或许会简单许多?
虽然这样想,十信道人却还是摇头,道:“子柏风当初至少是一个乡正,可你现在连乡正都不是吧。”
“很快就是了。”扈才俊笑的胸有成竹。
“可我还是要去。”许久之后,十信道人叹了口气。
他就是一只被拴住了脖子的鸟,他的生死都掌控在门派的手中,再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那脖子上的锁链。
……
子柏风回到书房时,就看到扈宝乡的老乡正正坐在他的书房外。
老乡正看起来就像是一名普通的老农一般,就席地坐在地上,一个破旧的羊皮酒囊拿在手中,不时喝上一两口。
子柏风的两个文书和几个负责守卫的士兵都在旁边站着,却不敢去和老乡正接触,生怕这个老乡正赖到他的身上。
整个蒙城府,几乎所有人都尝到过老乡正的厉害,没一个没吃过亏的。
“府君大人回来啦……”看到子柏风回来,老乡正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谁想到挣扎了两下,却是没站起来,子柏风连忙伸手上去扶他,看到府君都出手了,几个士兵这才伸手把他拽了起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搀扶之下,老乡正站直了身体,直勾勾看了子柏风一会儿。
就算是子柏风,也被这老乡正看的心里直打鼓,真不知道这老乡正到底要做什么。
然后老乡正伸手抓住了子柏风的手,使劲摇了摇,道:“府君大人啊……”
“有话直说。”子柏风连忙道。
“蒙城风雨飘摇,身为蒙城的一员,我本不该临阵退缩。”老乡正叹了一口气,声音浑浊而沉重,不知道多少人曾经猜测过,这老家伙到底是真的老糊涂了,还是倚老卖老装糊涂,只有子柏风知道,这老人的身上,灵气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了。
“可是我年龄也实在是太大了,估计没有几天好活了,我的老伴她也快瞎了,再不陪陪她,她就看不到我了……”子柏风被这样一只干瘦的手握着,心中很是不舒服,只是点头。
“这种时候,我也该退位让贤了。”老乡正咧嘴笑了笑,“我就是再来看看府君大人,日后怕是见不到了……”
伸出另一只手,在子柏风的手背上又拍了一拍,老乡正转身离去了。
第二天,扈宝乡的文书就递交到了子柏风的案上,老乡正请辞,扈才俊自荐为扈宝乡乡正。
子柏风拿着文书看了片刻,就批了“已阅,允。”三个大字,然后拿出了印章,盖上了自己的大印。
扈宝乡本就是扈氏的自留地,历任乡正本就是他们自己推举出来的,即便子柏风是蒙城府君,也不能扭转宗族的力量。
既然扭转不了,拖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何必枉做小人呢?
这边刚刚处理完了公务,子柏风刚刚走出书房,就看到夏俊国正使甄云鹤正大步走过来。
而在他的身边,却是扈才俊。
扈才俊换了一身新衣,半弓着身子,脸上笑得全是褶子,三角眼也变成了月牙状,点头哈腰的,活像一只皱皮虾。
谈判已经正式启动了,最可悲的是,身为蒙城的府君,子柏风竟然连列席的资格都没有。不过蒙城是他的地界,只要他想,双方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昨天他便看到,扈才俊竟然跟着甄云鹤一起进了议事厅,看起来俨然是甄云鹤的幕僚。
子柏风也假装自己没看到,反正这几日的谈判,只是在磨嘴皮子,双方还在简单的试探阶段,子柏风所作的,就是当好东道主,把两边的人马都接待好了,其他人,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他只是觉得有些惋惜,看来他和扈才俊的蜜月期算是结束了。
九燕乡的改造工程前些日子已经结束,扈宝乡的乡民也在前些日子回去忙春耕去了,扈才俊趁机让扈宝乡的老乡正让贤,他知道子柏风会同意他提任乡正的。
扈才俊了解子柏风,知道子柏风是一个重感情,明赏罚的人。扈才俊确实为他子柏风立下功劳,所以他会奖赏扈才俊。
同样的,子柏风也了解扈才俊,两个人从最初的结怨,到近来的蜜月期,再到现在再次分道扬镳,扈才俊从未变过,他只是冷静地审时度势,设定目标,然后不择手段地去做。
显然,这一次,他把自己的宝押在了夏俊国使团的身上。
不错的判断。
理智上,子柏风也知道,就连府君都不得不回去西京活动,情势显然不容乐观。身为战败国,且因为死亡沙漠阻隔,觉得蒙城乃至整个曲州府都是累赘的颛而国,所作的最后挣扎,就只是派出了夏书杰这个不怎么靠谱的钦差罢了。
而一旦蒙城易主,届时他这个蒙城府君估计也做到头了,夏俊国毕然会换帅的。
前些日子,扈才俊以夏俊国幕僚的身份参与谈判,这两日又回过头来向子柏风讨要乡正的身份,就是为了给自己一些资历,以便到时候顺理成章地接替府君的地位。
子柏风明知道这点,但还是给了他乡正的职位。
扈才俊便是如此,他虽然无所不用其极,却是阳谋多过阴谋。
当初收税是如此,现在当乡正也是如此。
子柏风对蒙城有着很深的感情,如果他自己不能去做府君,他会怎么办?
正如前任府君所做的那样,把府君交给一个自己能够放心的人。
前任府君所选择的是子柏风,而现在子柏风脑袋里数来数去,能够放心的人,竟然只有一个。
扈才俊。
这家伙就是一个枭雄,能屈能伸,能黑能白,难得的是,他的心中还有百姓。
甄云鹤享受着扈才俊的马屁,一下下拍在屁股上,轻轻柔柔,温温暖暖,让人舒服之极。
他刚刚从议事厅出来,谈判的双方还在玩前戏,似乎都不急着进入实质性的阶段,没有太多的火药味,却是有些无聊,现在被扈才俊一拍,他立刻变得轻飘飘,昏昏欲睡起来。
但是看到了子柏风的一刹那,他立刻就精神了起来,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向子柏风的方向走了过去。
距离很远,他就拱手道:“府君大人。”
扈才俊跟在子柏风的身后,微微眯起眼睛。
若是一年前,恐怕他早就愤怒不堪了。但这一年,若说他学会了什么,那就是两点。第一,不小看任何人;第二,控制自己的愤怒。
不是第一次和子柏风打交道了,也大概知道子柏风拥有什么样的能耐,但是扈才俊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甄云鹤竟然会对子柏风这样一个小小的蒙城府君率先施礼,热情得有些殷勤。
“正使大人。”子柏风也不明白为什么甄云鹤那么热情,他确实只是一个小小的蒙城府君而已。
“刚巧,我正好想要找府君大人。”甄云鹤上前,握住了子柏风的手,和子柏风攀谈起来。
主薄陪着夏书杰从议事厅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大难临头,劳燕分飞。钦差大臣和夏俊国使团的到来,让蒙城的官员们不由自主地开始站队,主薄一开始就上了钦差大臣的船,后来却是下不来了,就只能忙前忙后跟着伺候着了。
其实主薄打得主意也很好,蒙城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有什么好的,就算是蒙城划归了夏俊国,只要能够得到这位年轻的四品大员的欢心,提携自己一把,去当个京官或者去曲州府谋个差使,不比在蒙城府这种地方好上百倍?
所以这些日子里,他倒是来不及和子柏风作对了,全部精力都用来巴结夏书杰了,把夏书杰伺候得比自己老爹还好。
眼下舒缓的局势很能麻痹人,不论是夏书杰还是甄云鹤的心情似乎都不错,至少从议事厅里走出来时,都是带着笑的。主薄以和扈才俊仿佛的姿势跟在夏书杰身后,正在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夏书杰猛然停下了脚步,主薄差点碰到夏书杰身上,这才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
夏书杰的面色立刻就变得很不好了。
虽然没有列席的资格,可这位蒙城府君似乎有着奇怪的吸引力,不论是是夏俊国的正使还是副使,都对这位年轻的蒙城府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前几日他看到这位蒙城府君和夏俊国的副使桀荀在酒楼里喝酒,而现在,就连夏俊国的正使都开始和这位蒙城府君暗通曲款了吗?
自己在蒙城,到底还有没有什么值得信任的盟友?除了只知道阿谀奉承的废物之外,难道就没有可用之人?难道除了自己身边的几个大头兵,就完全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吗?
甄云鹤并未和子柏风多谈,说了几句之后,夏书杰就看到甄云鹤握住了子柏风的手,使劲晃了晃,俨然是:“这一切都靠你了”的架势,夏书杰的眉头就皱了起第179章:一个故事醉全场(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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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子柏风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这才向夏书杰走过来,一拱手道:“钦差大人。”
“嗯。”夏书杰对子柏风微微一点头,很是疏离的样子。
主薄在后面咧着嘴笑,活像偷嘴成功的老鼠,显然他现在很满意。
子柏风心中无奈,他知道这位钦差大臣定然是误会了,只能开口解释道:“正使大人对我们蒙城的那颗神树很好奇,想要去看看,我只是告诉他,我会安排。”
看夏书杰面色不豫,子柏风正色道:“钦差大人,我现在便是蒙城府君。”
夏书杰一扬眉,子柏风的言下之意他很明白,他本就是蒙城府君,就算是投给对方,最多也不过是当个蒙城府君而已,他何必倒向对方呢?还会多出许多的变数。
但反过来说,反正他现在都是蒙城府君了,自己这边再怎么经营作用也不大,还不如多经营一下夏俊国的方面。难说对方不会允诺什么他出不起的价码。
子柏风无奈,摇摇头转身就要离开,主薄大人在后面挥挥手,一副走好不送的架势。
夏书杰站了许久,等到子柏风的身影快要走出花园了,却抬脚追了上去,道:“我对子府君辖下的神树也很好奇,不如我们一起去看一看?”
主薄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家伙到底有什么魔力,值得这些大人物折节下交?
子柏风做了一个悉听尊便的手势,转身去了。
这几日,子柏风才真正体会到了身在官场,身不由己的感觉。
之前不论是当村正时,还是做乡正时,有府君在上面帮自己顶着,子柏风是毫无顾忌,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但是现在他身为府君了,而恰好蒙城又在风暴中心,事情顿时变得复杂了许多。他自问自己在蒙城的归属之上,没有什么发言的权力,但是别人却不这么看。
桀荀别有用心的接近和示好,对子柏风来说是一种负担,他只能谨言慎行,一切依照礼节,即便是和桀荀一起出去,也会带上自己的文书和随从避嫌。但是对夏书杰来说,桀荀这位副使对子柏风的曲意奉承,却代表着子柏风有着自己所不能理解的价值。
或许是因为子柏风身为修士的原因?或许他是某个势力的代表?
此时,子柏风刚刚从蒙城府里走出来,桀荀就迎面走过来,哈哈大笑道:“子兄,我已经在蒙城酒楼备下酒席,就等你了,来来,我们莫谈国事,把酒言欢!”
子柏风挣扎不过,就被拉走了。
甄云鹤、夏书杰各自站在一个路口,目送着子柏风半推半就地被拖走,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心情比他们更复杂的,是站在他们身后的扈才俊和主薄两人。
他们拼命去争取的,却是子柏风弃之如敝履的,这种差距真的是让人很不爽。
扈才俊在甄云鹤的楼下站了许久了,甄云鹤的心情显然不如表面上那么好,扈才俊自命还算聪明,此时却看不透眼下的情况,不论是大局还是小局,都是一团迷蒙,他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夏俊国的两名使者,彼此之间并不对路,似乎分别代表了不同的势力。
扈才俊并不是押完了宝就不再变心的人,所以他也在细心观察。
此时他寻了一个缘由等在此处,就是心中隐约有一些不安的感觉。
许久之后,他就看到甄云鹤招了一名使团成员进入了房内。
又过了足足一个时辰,窗户打开,一只黑色的小鸟从房内飞了出来。
片刻之后,甄云鹤从房内走出来,身后却没了那位使团成员的影子。
扈才俊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
酒楼里,一群人推杯就盏,正喝得痛快。
两名夏俊国的歌舞姬正在载歌载舞,身上轻纱之下,诱惑之处若隐若现,跟着子柏风来的几个年轻士子不多时就看的呆了。
正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不多时这几个士子就醉得东倒西歪,不省人事。
子柏风却是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作为一名阅片无数的新时代大学生,对打码了的东西,天生无甚好感,更不要说这软绵绵的歌舞也不怎么符合他的审美观,实在是看腻了。
再说了,若说诱惑力,这些凡间俗物和小狐狸比起来,却天差地别,自家的那个小狐狸,这些日子来是越来越诱惑了,子柏风又正是血气方刚,经常被这个可恶的小狐狸撩拨得火气冲天。
诱惑人,正是狐狸精的本职,小狐狸这还没完全成精呢,就拿子柏风先练上手了。
桀荀扯着他,还在东拉西扯,酒一杯一杯灌下肚,子柏风也有了三分酒意,被桀荀刨根问底问得多了,他也开始烦了,干脆把杯底的酒水一甩,站起来道:“不如咱们玩个游戏。”
“好啊,什么游戏?”桀荀拍手道。
“我给大家讲个故事,我的故事讲完之前,谁若是插言,就自罚一杯。”
“好啊,什么故事?”桀荀没当回事,正所谓言多必失,子柏风讲的故事,总也会透露出来什么吧,不插言这还不简单?再说了,一个故事能多长?
于是子柏风就开始讲三国了。
这才讲到三英战吕布,桌上就已经没有一个醒着的人了。
就连两个歌舞姬都醉的不省人事。
“切。”子柏风不屑地撇撇嘴,浪费老子我的嘴皮子。我灌不死你,还讲不死你?
他踢了踢桀荀,看桀荀真的是不省人事了,这才拍拍手,唤来了外面伺候的店家,道:“派人去通知使团,让他们来接副使大人回去。”
然后子柏风自己也离开了酒楼,装作醉酒的样子,一步三晃地走了。
桀荀是许久之后才清醒过来的,醒过来许久,都还没回味过来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隐约记起自己是被子柏风灌醉了,想到子柏风从未透露过什么有用的讯息,再想到自己喝醉了,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乱说话,桀荀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桀荀愤愤不已,许久不见成效,他早就已经不耐烦了。
或许是时候撕破脸,用点其他手段了。
桀荀招了一人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而后那人领命而去。
翌日,子柏风驾了云舟来接三位大人一起去观赏丹木神树。
夏俊国两名副使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子柏风的云舟,甄云鹤低头看着两只摇头摆尾的锦鲤,久久不曾抬头。
两只锦鲤有事驾舟渡江,无事畅游湖海,随着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活动半径也越来越大,从濛河到洋水,都是它们的地盘。此时两只锦鲤越发神俊,全身鳞片宛若朱漆,体型渐长,真的像是传说中的鲤鱼化龙,似乎突破某个极限,就可以长出双角四爪来了。
“我很喜欢你这云舟,我拿十名胡姬,八匹宝马和你换如何?”桀荀也是喜爱非常,伸手抚摸着栏杆,对锦鲤云舟也是喜不自胜。
子柏风只是笑着摇头。
想当初这锦鲤云舟只是因为买不起马匹,建不起驿站的权宜之计,谁想到到了现在,竟然可以换十名胡姬,八匹宝马了。放到前世,也算是价值数千万的座驾了吧。
只可惜,就算是八十匹宝马,一百名胡姬,他也不打算去换。
“有眼不识金镶玉。”甄云鹤却是呲笑一声,夏俊国两名使者彼此之间的矛盾,似乎从来不曾掩藏过,甄云鹤抬起头来,看着子柏风,道:“府君大人这两只鱼驾,都有真龙血统,只要一直修炼下去,总有一天会化作两条神龙,届时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依我看,蒙城地界,若论奇珍,这两只锦鲤当属其首。”
桀荀趴在栏杆上,看着两只锦鲤,越看越是喜爱,再看看子柏风的冷淡,听着甄云鹤嘲讽的话语,心中却是冷笑。等到我的任务达成,子柏风什么的,一刀杀了,这锦鲤云舟还不是我的?
只有夏书杰算得上是个雅人,看着子柏风手书的楹联,赞叹道:“府君大人好字。”
主薄和扈才俊两个人也在船上,只是他们却没有说话的份儿,端茶倒水,忙个不停,偶尔停下来,对望一眼,苦笑一声,难兄难弟,半斤八两。
“若说奇珍,我九燕乡的神树才算得上奇珍。”子柏风指向了前方,“小小的锦鲤云舟,却是算不得什么。”
这锦鲤云舟,除了代步方便点之外,确实算不上什么奇珍,子柏风家有两宝,青石神君,丹木神树,这两大宝贝现在是子柏风的两大主力。特别是丹木神树,此时虽然陷入了沉眠之中,灵力却顺着它的树根传遍整个蒙城地界,虽然地界比之九燕乡大了数倍,但是整个蒙城的死气却是以极快的速度消散。
蒙城归属,是多方角力的结果,子柏风掌控不了。他唯一能够掌控的,就是把蒙城的死气祛除,届时就算是没有了蒙城府君的印信,他也已经掌控了这一方天地。
子柏风陪着两方的三名使者前往丹木神树时,十信道人已经到了鸟鼠观的山门之第180章:一屋藏书三人抢(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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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
距离子柏风杀上鸟鼠观,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虽然鸟鼠观的聚灵大阵依然处于停滞状态,但鸟鼠观里却早就已经恢复了灵气的充裕,比之以往还犹有过之。
三只小鹤长大了不少,看起来就像是三只没毛长腿大公鸡,而且性格也和大公鸡差不多,极为好斗,只要凑在一起,准会打得难分难解,羽毛乱飞。偶尔不打架的时候,就会像是装了马达的战斗鸡,满地撒野狂奔,跑着跑着,就会扑腾着翅膀跌跌撞撞飞上几十米。
两只鸡妈累瘦了好几圈了,这三个精力太旺盛的小家伙实在是难以看管,特别是整个鸟鼠观有足够的空间给他们折腾。
至于红羽这个甩手老爹,所做的就是保证这三个小家伙不跑出鸟鼠观的范围,其他的一概不管,大多时间都呆在鸟鼠观门外的那颗大树的鸟巢里晒太阳睡觉。
在鸟鼠观呆着的这些日子,实在是他所过的最舒心的日子。不用每日提心吊胆,不用每日东躲西藏,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偶尔拉个车子——尼玛,那我和被其他的门派抓走有什么区别!
一想到每日要被抓去拉车,红羽就义愤填膺,不过子柏风也说了,如果不愿意,请立刻离开蒙城地界,他绝不阻拦。
又他娘的废话啊,如果老子舍得离开蒙城地界,又何必整天被压榨,当做普通的坐骑啊。
红羽觉得自己都要抑郁了,为自己的自由,为自己的未来还有过去……
反而是子柏风最近的苦恼,红羽觉得他完全是在自找麻烦。
安心当个鸟鼠观的观主不好吗?何必去当什么府君,自找麻烦。
身为修士,当超脱物外,盘坐在高高在上的云端之上,修仙悟道,何必把自己深陷泥淖之中?
不过也无所谓,如果啥时候混不下去了,回到鸟鼠山上,把山门一闭,躲进小楼成一统,有青石坐镇,有众妖傍身,即便是把下燕村的那些村民们都带到鸟鼠观上,这里也养得起。
这样想着,红羽就越发觉得子柏风实为不智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找时间去开导开导他,人啊,总是看不清自己想要做什么,总是在自己不喜欢的地方苦苦挣扎,人生苦短,何苦来哉?
这样想着,红羽翻了一个身,开始继续晒太阳。
红羽栖身的那颗大树的树荫下,四狗搬了一个躺椅,正躺在那里午睡,这些日子里,不论是柱子还是燕老五,都不怎么愿意跑到山上来,就只有四狗,很是安贫乐道的样子,每日无所事事地晃荡来晃荡去,反正到了饭点,三只小鹤就会衔着自己抓获的各色鱼类、小动物来到树下,让四狗去做饭。
好吃懒做这四个字对四狗来说还不算贴切,因为虽然好吃,但如果是做饭的话,他向来不懒,弄一杯山下带来的小酒,偶尔让红羽去抓点动物打打牙祭,这生活,怎么一个幸福了得。
十信道人到了鸟鼠观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鸟鼠观留守的力量,几乎没丝毫警觉心,他从山门外绕了小半个圈子,潜到一处房屋后面,小心翼翼呆了半晌,这才慢慢向中间的藏经阁挺近,一路上小心万分,不敢有丝毫大意。
好不容易找到了藏经阁,抬头一看,一把大锁横亘其上,黄澄澄的黄铜大锁,估计是刚从集市上买来没多久,还带着刚刚打造出来的云纹,连点铜锈都没有。
十信道人自然不知道,子柏风早就把这处藏经阁当做自己的禁脔了,他和落千山一人霸占了一处,不准别人进来。
特别是山上多了几只破坏力惊人的小鹤之后,他更是连窗户都关的严严实实的。
正所谓防君子不防小人,子柏风的这门锁其实挡不住任何人,不过十信道人郁闷地发现,自己绝对没可能在不破坏这门锁的情况下,进入藏经阁里。
罢了,反正只要自己把该拿走的典籍都拿走了,就算是任务完成了,至于后续的,管它作甚?
这么一想,十信道人立刻伸手一扭,铜锁顷刻间变形落入他的手中。
然后十信道人轻轻一推门,就走了进去。
入目所见,一排排书架上纤尘不染,显然不久之前有人来打扫过。窗前摆着一处书桌,书桌上还有几本书堆在那里。
十信道人目光扫了一遍,大概确认了一处区域,快步走了过去。
子柏风麾下,修士众多,妖类也很难对付,若是不能速战速决,等到有人过来,恐怕就危险了。他虽然已经来了,但他却不想真的把自己折在这里,他十信道人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可不是来做死士的。
突然之间,十信道人觉得眼前阳光一闪,他后退一步,抬起头来。
房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钻了一个碗口大的洞穴,洞穴的周围如同融化了一般,呈现出黏着状。
不对!
十信道人突然心生警兆,他猛然一个铁板桥,身体直直倒了下去,还没落地,就翻身而起。
一剑出,剑光炽烈,由下而上斩出,直斩那突然袭来的黑影。
黑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空中蜿蜒折返,让过了十信道人满是灼热火光的一剑,口中发出了呱呱两声怪响,即便如此,十信道人依然觉得剑尖轻轻一滞,似乎斩到了什么东西。
十信道人目光追向了那黑鸟,满脸警惕。
子柏风不愧是诡计多端,竟然在这里埋伏了一只妖鸟当做守卫!
不过你子柏风就算是再诡计多端,只凭一只妖鸟,就打算拦住我吗?
黑鸟落在一侧书架上,一双猩红的眼睛盯着十信道人,嘴部弯曲的弧度,似乎是在嘲笑十信道人。
两片羽毛从空中飘飞,慢慢飘落下来。
眼看就要飘落到十信道人的肩部,谁想十信道人手中长剑猛然暴起,把两只羽毛劈开。
羽毛落地,便如同强酸泼地,发出了吱吱的声音,青石铺木的地面,被那两片羽毛腐蚀出了两个大坑。
十信道人总算是知道这只黑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了,头顶上那碗口大的洞穴,就是这黑鸟钻出来的。
“毒鸩?”十信道人沉声道,“没想到事件还存有这种凶鸟,今日道爷便为天地除此一害!”
毒鸩乃是传说中的毒鸟,它喜食毒蛇毒虫,身上的羽毛是世间奇毒,入水即溶,传说中曾有毒鸩在河边饮水,羽毛落入河中,河水所经之处人兽皆亡的事情发生。
这等毒鸟镇守此处,可见此地的重要性,十信道人知道自己怕是来对了地方。
毒鸩当然不发一言,它扬起尖喙,挑衅地看着十信道人。
十信道人虽然口中很是自信,但事实上却也万分小心,这等绝世毒鸟,中者无可救药,他可不想尝试一下全身化作脓水的样子。
就在此时,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黑衣裹身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十信道人猛然回头,心中大惊。
他们的战斗,竟然已经惊动了别人!十信道人不由分说,手中飞剑突然一分为二,分袭两方,口中低叫道:“好家伙,竟然还有帮手!”
他心中有些惶急,面对一支无处下手的毒鸩鸟,就已经让他疲于应付,再来一人,怕是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但无论如何,已经闯入了进来,就不能空手而归。
十信道人已经存了退走的心思,他指挥飞剑率先抢攻,目光却在书架之上逡巡,突然,他眼角光芒一闪,就看到一本书静静躺在书架一角,上面写着“夺灵xx”的字样,一时间也顾不上仔细去看,一个虎扑,扑了上去。
“咚!”谁想那黑衣裹身的人影看他突然扑向书架,让过飞剑,也向前扑去。
说到飞扑,人怎么可能比得过飞鸟,毒鸩后发先至,一双爪子抓向那书册,口中发出了低低的鸣叫声,显然是在说,这书是我的了!
“咚!”十信道人眼看书就要被抢走,顿时飞起一脚,踹在了书架上。
如同多米诺骨牌被推到了第一张牌,数十个书架哗啦啦啦全倒了下来,各种书册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刚刚找到的那本书,顿时被掩盖在了书海之下。
那一瞬间,毒鸩、十信道人和黑衣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彼此对望。
“你娘!”黑衣人口中恨恨地骂道。
“嘎!”毒鸩也在怒骂,它从空中飞下,抓起一本书,谁想翅膀不小心碰到了另外一本书,那本书立刻融化成了一滩溶液,腐蚀进了地面之下。
“嘎!”毒鸩顿时不敢乱动了,它嘎嘎叫着,飞上了书架的一角,低头看着下方。
下方两个人对望一眼,同时后退几步,然后猛然拿脚把地上的书挑了起来。
书籍乱飞,两人目光左右闪动,书架之上,毒鸩的脑袋也摆来摆去,它占了一点优势,就是双眼长在脑袋两侧,视野却是比十信道人两人更广。
只是书籍飞散的方式千姿百态,角度各有不同,视野再广阔,也不可能看到刚才那本书在什么地方。
十信道人和黑衣人在飘散的书页之中突然暴起,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攻向了衣柜上的毒鸩。
毫不意外,相对于同为人类的对方,他们对毒鸩更忌惮一第181章:一剑出鞘天地惊(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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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蒙城到丹木神树有接近三十里的水路,几分钟的行程,却已经展现出了诸般的变化。
往日里,颓废枯黄的山峦已经展现出了薄薄的生机,薄雾缭绕,绿树生发。待到水路回转之处,前方的山峦掩映薄雾之中,便如同一名懒妇粗描眉,深深浅浅,粗细不一。
没有经历过去年的严冬酷寒,就绝对不会感动于今年的繁花似锦。
这片土地,承载了太多,也压抑了太久,谁人懂?谁人怜?
子柏风微笑着抬着头,看着那重峦叠嶂,一只豹子蹲在一颗突出的古树之上,美丽的花斑豹纹如同缎子一般光滑,几只野山羊攀爬在峭壁之上,舔舐着裸露的岩石,只是为了那粗粝的盐粒。几条游蛇懒懒得从草丛中爬出,昂起上身,嘶嘶地吐着信子。一只尾巴分叉的怪猫蹲在倒垂水面的树枝上,尾巴伸入水中,轻轻搅动着,钓起一只鲤鱼,三两口吞进肚子里。
这哪里还是当初穷山恶水,山穷水尽之处?现在已经是一片世外桃源,一片肥沃富土。
但是谁懂得它,谁会去爱它?
我,子柏风。
穿越而来,本是此地过客。
天地枯竭,却阻不了我的逍遥自在。
我为何为五斗米折腰,为何穷尽心里。
只为苍生?
只为天地?
我何尝不是在为我自己。
在这片客居之所求一处安身之处,求一个心灵的港湾。
此刻起,不再是游子,而是此地的主人。
每日的冥思苦想,似乎都只是为了这一刻,江山美景,尽入眼帘。
这世间,有几个人能够看到这等美景?
高高在上的天仙不能,自认高人一等的钦差特使不能。
只有我,我子柏风。
子柏风站在船头,背负双手,风拂袍袖,灵气从袍袖之下洒下,随着船后的博朗荡漾开去,就像是碧绿色的颜料从江水中化开,浮萍开花,枯树生芽。
此时此刻,子柏风似乎就要从船首羽化登仙,飞天而去。
“府君大人好修为。”甄云鹤目光一闪,笑道。
子柏风转过头去,看向了甄云鹤。
他发现自己之前有些忽略了甄云鹤了。
甄云鹤身上的灵气,乍一看和夏书杰、桀荀差不多,都是普通的入门弟子的程度,但是此时子柏风才发现,甄云鹤的灵气和别人似乎有着奇特的不同,这种差别,似乎不是量上的差别,而是质上的差别。
子柏风深深看了甄云鹤一眼,心中有些忌惮起来,同时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思考,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对丹木神树感兴趣?就算是感兴趣,为什么又要拉着自己和他一起来?
子柏风发现,自己之前对甄云鹤的关注实在是太少了,他的大部分精力都被拿去关注桀荀了,难道其实这是烟雾弹?
不知道为什么,子柏风觉得有些不妙……
桀荀和夏书杰之间,到底是真的关系不好,还是故意装出来,分散自己注意力的?甄云鹤相对桀荀的低调,是因为知道自己弱势,还是故意低调而方便行动?
他回过头去,看到夏书杰和桀荀却是没有在意自己刚才的举动,都在船舷上指指点点。
倒是扈才俊和主薄两个人都听到了甄云鹤的话,情不自禁地对望一眼。
子柏风之所以能够受到这些人的重视,能够和双方特使平起平坐,是因为子柏风除了是蒙城的府君之外,还有另外一重身份。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对子柏风很是重视,譬如夏书杰和桀荀,他们两人对子柏风的另外一重身份,其实也并不怎么看在眼里。
船到丹木神树之下,他们就抬着脑袋去看丹木神树去了,哪里还知道这边子柏风和甄云鹤彼此之间一句话中所蕴含的机锋。
子柏风他们所在的地方,就是燕翼镇的港口,子柏风的船到了,早就有人扯过绳索固定好船只,然后搭上木板,供府君与贵客上下。
燕翼镇距离丹木神树的树干还有几里路程,子柏风已经在此地准备了两辆马车,一起前往丹木神树的下方。
夏俊国的使者们来到蒙城之后,还真没到过九燕乡地界,此时一眼看过去,顿时有些傻眼。
入目所见,人群之中,有着数量可观的妖怪混迹其中,有些妖怪化形成了人形,有些妖怪则依然是原形。
柱子正带着细腿在巡逻,细腿突然缩到了柱子的另外一边,紧紧靠在他的大腿旁,柱子也发现桀荀的一名随从正盯着细腿看,不爽地瞪了他一眼。
刚刚巡逻到此处的燕氏天兵双目如炬,恶狠狠地盯着这些人,似乎随时都打算出手,看到子柏风微微摆手,这才骑着奔马石溜达到了一边。
“府君大人治下,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啊。”甄云鹤深深看了子柏风一眼,意有所指。
子柏风虽然听出他的语气有些不对,却还是微笑道:“过奖了。”
他的治下确实如此,又何必忌讳?
桀荀目光四处转悠了一会儿,目光一亮,道:“咦……看那边!”
说完,就拔腿跑了过去。
众人顺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一头比普通老虎大上好几倍的白虎正奋力拉着一辆巨大的马车,马车上装着一些已经加工处理好了的木材。
“好孩子,好小仔,乖孩子,再加把劲,马上就到了。”子坚走在大车的一侧,一边安抚着小仔,一边把持着方向,“好,停!小仔真乖!”
小仔口中发出了一阵阵的呼噜声,然后趴在地上,把大脑袋放在前爪上,任由子坚卸车。
子坚上前,使劲揉了揉小仔的大脑袋,小仔享受地眯起了眼睛,在子坚的胸口蹭了蹭。
自从小仔经常跑来青石这边听讲道开始,就经常被抓壮丁,不是被子柏风当坐骑,就是被子坚抓来拉车。小仔虽然长得凶悍,心智却没有健全,只要拿点好吃的诱惑一下,干完活再帮它挠一会儿下巴,就能让它高兴得乐颠颠的。
而且它身高体壮,力大无穷,一次可以拉很大的一车货物,就被子坚当做来回运送木材的廉价劳动力了,这些日子里,一天里倒有半天在干苦力。至于鸟鼠山里曾经如火如荼的四大妖王争霸,早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这只大猫真是太威风了……”桀荀问子坚,“这大猫是你的吗?卖不卖?”
子坚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是儿子带着来的,知道应该是大人物,抱着不愿给儿子添麻烦的想法,赔笑道:“抱歉了,大人,小仔不是我养的。”
听到了子坚拒绝的声音,桀荀立刻就习惯性地向前一摆手,示意身后两个随从搞定这事,自己走到了小仔的前面,伸出手想要摸摸小仔,谁想小仔却不是谁都能够亲近的,它张口就咬,差点把桀荀的手掌咬下来。
“你这该死的畜生!”桀荀顿时大怒,伸手就要到腰间拔剑,那边子坚大叫一声:“大人,不可!”闪身拦在桀荀的面前。
“这该死的刁民,给我一块砍了!”桀荀哪里把一个小小的刁民放在眼里,他在出使之前就已经作威作福惯了,这几日对子柏风曲意奉承,也让他憋屈不已,此时自然少爷脾气暴发。
他的两个下属也是跟他一起的时间长了,飞扬跋扈惯了,听到这么说,顿时就拔剑准备出手。
谁想剑还没拔出一半,就觉得一道寒光从面前掠过,然后就再也不知道了。
许久之后,两个人才委顿在地,他们的身上毫无痕迹,就像是突然被死神收走了灵魂一般。
只有眼力极好的人,才能看到刚刚两道光芒划过,斩断了两个人的脖子。只是这把杀死两人的剑,太快,太诡异,所以没有人知道,它是怎么杀死两个人的。
而这把剑,现在正握在子柏风的手中。
这把剑,现在正抵在桀荀的脖子上。
子柏风笑了,笑得云淡风轻:“贵属下不懂规矩,我就暂且逾越一下,帮副使大人教训一番,副使大人不会责怪吧。”
子柏风的心中,完全不像表面上这般云淡风轻,他的心中,如同怒浪滔天,那惊天的煞气,不是平淡的表情所能掩盖,就像是愤怒的火山,在大地之下咆哮。
天地震动,一声声宛若龙吟的怒吼声从天际,从地底滚动着,四下回转着,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就连夏书杰和甄云鹤都愣住了。
他们绝对没想过,子柏风竟然说拔剑就拔剑。
这世界上,若说子柏风还有哪怕一块逆鳞,那定然就是他的家人。
子柏风可以为自己的家人灭鸟鼠观满门,也可以为了自己的家人,毫不犹豫地把这两人斩杀在自己的剑下。
若非子柏风极力克制自己,怕是现在桀荀也已经死了。
桀荀心中满是后悔。
一直以来,子柏风和他虚与委蛇,对他的态度时柔时刚,让他难以把握,他只是打算试探一下子柏风,却从没想过子柏风的反应竟然如此激烈。
夏书杰也在吃惊,他吃惊的是子柏风的剑法。
一动天地惊,现在大地的震颤还没有消去。
似乎子柏风就是这天,就是这地,就是这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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