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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侠骨香(一)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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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侠骨香(一)

白泽的笑声猛地一挫,猝然而收。他一寸一寸地侧过脸,瞧着来人,动作渐渐僵木,宛若一尊塑像。

华顶台上的所有视线,霎时间齐齐投在了那一袭黄衫上。朱于渊脑中“轰”地一声,已听到穆青露大声惊唤:“沿香!你怎么来了?”

那柔雅的声音轻轻回应:“山中风波如此之大,我又怎可能闲坐房中、装聋作哑?”穆青露道:“可是……华顶台又高又险,路上处处交战,你孤身一人跑上来,肯定吃了很多苦……”

夏沿香道:“山下死伤惨重,剩余的人,也都无力阻拦我了。”说着,她脸色忽然一沉,沾着血和泥的裙裾,又开始缓缓移动。

朱于渊沉声问道:“沿香,你在华顶台边呆了多久?”

夏沿香淡淡地说:“不算太久。”她只说了半句,便戛然而止,她的视线徐徐从华顶台上掠过,朱于渊、穆青露、穆青霖、顾游心、朱云离、毕方、武罗、穷奇、方寒草……最后落在了洛涵空身上。

洛涵空伏于地中,只望了她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他似不知该如何对她,半晌,才讷讷地问:“方才那些对话,你都听到了?”

夏沿香凝视着他,半晌,才答道:“是的,我都听到了。”洛涵空的拳头骤然紧握,他的嗓音很苦涩:“一切都过去了,你莫要再放在心上。”

夏沿香低声道:“嗯,一切都过去了。”她移开目光,茫然直视前方,忽又徐徐举足,抱着瑶琴。朝石亭走去。她浅黄的裙摆贴着地面,掠过朱于渊的刻碣刀。掠过毕方与武罗,掠过碎落一地的素瓷杯碟,掠过殷寄梅已黯淡无光的乱发,掠过白泽身畔散落的玉笔与书册……从始至终,她都未曾向白泽望一眼。

白泽的眼睛紧紧追随着她,他绷紧的周身,却开始渐渐松弛下来。

华顶台上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静不可闻。

孟极目瞪口呆地盯着夏沿香,满脸皆是惊艳之色,他怔怔开口。骤然打破了沉默:“……教主,毕方大哥,这姑娘又是谁啊?”

毕方眼光一闪,没有回答。武罗厉声呵斥:“闭嘴!”孟极还想再问,见武罗神色又惊又疑,他吓了一跳,只得硬生生住了口。

夏沿香默默地走到亭阶旁。她抬起眼。注视着八角石桌,那一具弓弩机关正无声伫立,箭锋犹自闪着幽幽的银光,似乎随时都可离弦破空而去。穆青霖倚柱而坐,脸色苍白,瞧着夏沿香,双唇动了一动。却终究没有出声。

夏沿香一手抱琴。一手提起裙裾,款款拾级而上。动作极其优雅,宛如当年在璧月楼中的登台。她横过瑶琴,小心地将它置于弓弩之旁,琴身上“剔梦”两个字依旧清晰可见。夏沿香立在石桌边,螓首微垂,谁也不知她在想甚么,更无人开口。须臾,才听到她柔美的声音在轻轻问着:

“……那么,我就是唯一还能行动的人了?”

鸦雀无声。毕方与武罗脸色煞白,哪里敢应。朱于渊、穆氏姐弟和顾游心迅速互望了一眼,朱于渊沉声说道:

“是的。”

夏沿香淡淡地说:“我明白了。”

她抬起脸,半斜的阳光穿过石亭楹柱,投在她的身上。纵然经历了艰辛的攀山之路,她的姿容神态却依旧端严雅丽,令人不敢逼视。夏沿香端详着那具弓弩机关,目光很专注,须臾,忽然又唤道:

“青露。崎非。”

朱于渊与穆青露齐齐一震,这熟悉的称呼,仿佛立时将二人带回到了昔日的摧风堂中。穆青露叫道:“沿香……”

夏沿香点了点头,平静地问:“这机关该如何操作?”

一言既出,朱穆二人神情变幻不定,毕方等人顿有惊惧之色,顾游心双目中却猛绽出惊喜。

穆青露道:“这……”她有些踌躇不决,望了朱于渊一眼。朱于渊双目一眨不眨,凝视着夏沿香,缓缓说道:

“沿香,一支弩箭已被置于弦上,弓弦已然绷紧。挂弦处有弩牙,弩牙后是专为瞄准用的‘望山’,‘望山’后有铜郭,内中盛着其余弩箭。铜郭之下悬挂着扳机,形状如同青铜匕首,你可瞧见了?”

夏沿香的视线随着他的话慢慢移动。她低声道:“瞧见了。”

朱于渊道:“那并非真正的匕首,而是发动弓弩的开关,它的名称叫‘悬刀’。你握住刀鞘,只需一扳,弩牙下缩,弓弦脱钩,弩箭立时便会射出。而且……这架机关的‘望山’已经被调整过了,弓弩的箭头瞄准着的人,正是……”

夏沿香的声音木然:“我知道。”

她立在弓弩之后,默默抬起眼,视线随着箭锋所指,缓缓落在了白泽身上。

就在同时,华顶台中传出轻轻的一记“啪嗒”声,一张莹白的面具,徐徐坠落于地。

白泽的手掌软软垂下,那掀开面具的举动,竟似耗尽了他剩余的所有气力。就在一瞬间,他的形象骤然改变了。

绯红的桃花,缤纷盛开在眉目之间。那残酷阴森、举手杀人的讳天教主形象倏然淡去,昔时摧风堂中恭谦隐忍、清隽高华的少年郎却悄悄重新出现在眼前。

夏沿香的目光与他猛然相撞,她一下子怔住,原本冷漠木然的神情,竟不知不觉地变了。

朱于渊等人的神色也蓦地变了。他们尚且来不及出声,洛苏华却已经开口,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柔:

“香儿……”

随着温柔的呼唤,他转过眼眸,朝着夏沿香微微一笑,瞳中绝无丝毫利芒,唯透出恰到好处的欣喜,伴着粼粼多情的波光在攒动。

夏沿香洁白纤细的手指本已将触及悬刀,此际却霍然一缩,悬于半空中,一时竟仿佛不知进退。她修长的五指茫然地张了一张,突然开始发起抖来。

洛苏华依旧微微笑着,他注视着她,声音益发轻柔缠绵:

“香儿,我很想念你,你还好吗?”

穆青露愤怒的声音猛然扬起:“你撒谎!”

洛苏华不理睬她。他的世界里此刻似乎只剩下了夏沿香,他脉脉凝视着她,继续温言说道:“香儿,你总算来了。能在这里同你重新相遇,我心中真是很喜欢。”

讳天中人一片沉默,洛涵空愤怒地低吼了一声,却又强行忍住。朱于渊的嘴唇动了一动,终究也没有出声。穆青霖安静地垂首而坐,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甚么。然而顾游心与穆青露却都是青春气盛的少女,如何能按捺得住。顾游心率先冷冷“哼”了一声:

“你见到她,心中很喜欢?你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吗?”

洛苏华没有回应她。穆青露涨红了脸,大声说:“沿香,他先前说得很明白,为了打击摧风堂,去年此时,他存心勾引……”

夏沿香忽然淡淡地打断了她:“那些话,我也全听到了。”(未完待续~^第268章侠骨香(二)

穆青露微微一怔,旋即释然:“好。既然你全都听到,那我就甚么也不说了。”她似不愿搬弄是非,只垂下眼帘,冷冷端坐于地。

遥山中的处处交战声不知何时俱已止息,然而华顶台中却无人留意。鹤影掠过奔流的飞瀑,幽青的泥地泛起黯赤血色。夏沿香一语既出,华顶之巅复跌入沉寂,她发抖的手指却伴随着那一句话,慢慢地稳定了下来,又向那悬刀探去。

洛苏华仰躺于地,明亮的目光,却一瞬不瞬停留在她的动作上,谁都无法猜透他究竟在想甚么。夏沿香的右手轻轻搭上悬刀,她似极不习惯触摸这种冰凉的刃器,脸上亦泛起一种生涩的神情。

蓦然之间,洛苏华却又开口了。他的语调依旧很温和,还掺了几分恳切:

“香儿,二月初九之后,好久未曾再相见。你可知道,我日日夜夜都挂念着你?”

二月初九?朱于渊、穆青露、顾游心三人闻言,迅速互视了一眼,虽未说话,心中却齐刷刷地浮起一大片疑云。夏沿香的五指犹且按着悬刀,身子却轻轻一抖,如梦呓般低声念道:

“二月初九……”

洛苏华道:“是啊,二月初九。你还记得么?那一天,在神乐观的小楼中,你曾亲口说过,说同我一样,厌恶极了这个世界。所以,咱们互相约定,等我功成身退,就一同去那无人之处隐居……”

朱于渊震惊之下,瞧向穆青露,却见她一脸莫名其妙,怔怔盯着夏沿香,转而又去望洛苏华。洛苏华的声音却益发轻柔。如山泉般,饱含着万千诱惑。一滴一滴淌落在心头:

“那天若非有你替我疗伤,又赠送了仅剩的两罐灵药,我恐怕早就横死街头了。香儿,知道么?那段时间中,在我心里,你住着的那幢小楼,就是世间最温暖的地方。”

朱于渊脑中倏然浮现出神乐观中那一幢二层小楼来,他曾在那里与夏沿香相见,也曾在那里对她说起过关帝庙的秘密。他犹且记得楼中的月光、雕栏漆窗,和屋脊的片片琉璃瓦。可是……为何洛苏华也知道那些?

他心中忽涌上一股晦暗的情绪。很奇异,也很复杂。涌动的情绪中,交织着恍惚、不安,还有一丝丝怀疑。正自百味杂陈间,却听到穆青露陡然开口,清亮的声音中满是疑惑:

“甚么疗伤、赐药、约定?沿香,他在说甚么呀?……”

夏沿香怔怔而立。她似已与石桌和弓弩连成了一体,浑然忘却了自己还有着生命。洛苏华仔细观察着她,眼底与唇角仿佛含着掩不住的欣喜与庆幸。他又缓缓开口,像在对她说话,却更像是在自导自演一幕灿烂的戏曲:

“香儿,这一刻,我俩终于在天台山再相见了。我一直都在等你。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朱于渊只觉脑中有热血上冲,他张开嘴。刚要发声,却听到穆青露在说:

“她是我的好朋友,是天台派的尊贵客人,想在这里住多久就能住多久。她离开洛阳,是拜你所赐,如今又来说甚么相见不相见?洛苏华,你一通胡言乱语,是被四色穰酒熏昏了头吗?”

毕方忽在一旁阴森森地道:“分明是小情人久别重逢,你却还在一旁掩耳盗铃。”穆青露俏目一扫,怒斥:“闭嘴!”毕方冷笑一声,竟真的住了口。穆青露纯澈的眼眸中微有惊惧之色,又唤道:“沿香……”朱于渊蓦然开口,声音很冷峻:

“青露,让他说下去。”

穆青露道:“可是……”朱于渊沉声道:“唯有听完,才能知晓真相。”

不远处,顾游心的声音却猛地响起:“二月初九,我想起来了……”

她嗓音向来淡漠,此际更是凉寒如冰,她徐徐转过视线,正投在夏沿香身上:“那时我们已从关帝庙中脱身,正打算离开京师。我们邀她一同离去,然而她却说,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穆青露脸色苍白,道:“游心,你是想说……”

顾游心话锋陡然一转,冷漠中竟挟着奇怪的锐意:“二月初九以前,白泽曾同千家帮狄少帮主交手,还身负重伤。然而……他的伤迹却又在短短时间里,奇迹般地好转了。事到如今,我倒确然很想知道,白泽方才所说的那一桩秘密疗伤之事,究竟是不是夏姑娘做的?”

朱于渊喝道:“游心!”

顾游心却不为所动,她声调疾扬,如有芒刺:“倘若真是她做的,那么!她不正和殷寄梅一样,成为他埋下的最后一粒棋子了吗?阿渊,你何不瞧一瞧这架弓弩,它究竟会射向谁,你还敢断言吗?”

朱于渊喝道:“事态尚未明了,你镇定一些——”穆青露却陡然扬声说道:“游心,你想太多了,沿香是我的好朋友,我才不相信她会……”

夏沿香的声音忽然响起,虽柔和,却不啻于一道惊雷:“青露,是真的。二月初九那一天,我确实替他治过伤。”

她无视华顶台上猝然袭来的惊愕与静寂,只将视线移到洛苏华身上,缓慢却又清晰地说:“不过,有一件事,他却故意说错了。二月初九,对于我和他,不是甚么结下约定的日期,却只是一个诀别的日子。”

穆青露怔怔念道:“诀别?”

夏沿香默默瞧着洛苏华,山风轻拂着她,竟将那一双明丽的秋波,带起了无限倦意:“那天,我最后一次恳求过你,要你收手,可是你并不曾答应;而你也恳求过我,要我等你,但我也不曾答应。所以,你说的约定,只是一厢情愿,它……根本不存在。苏华,从那一天之后,你与我,便永远错过了。”

穆青露道:“恳求?错过?我听不懂……”

夏沿香温柔地望了她一眼,轻轻地道:“青露,莫要问了。我和他之间的孽缘太深,谁都帮不了我们,唯有自己亲手化解。你只须牢牢记住,你永远也不会错看我,你我的友情,更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

穆青露喃喃地说:“你我的友情,永远也不会改变——是啊,是的,我相信你!好!沿香,我甚么都不问了。”

顾游心唤道:“青露姐姐——”穆青露却仿佛已想通,只微微一笑,清丽的眉目间,疑虑之情径自无影无踪。顾游心还想说甚么,却又听到穆青霖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游心,倘若没有夏姑娘,那束缚我的‘消魂’之链,是永远也不能被解开的。”

顾游心蓦地一震,竟无言以对。穆青霖平静地说道:“夏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即是对穆家有救命之恩。你早晚都是穆家的人,岂能听信妄言、怀疑恩人?”

他一席言语既出,虽简短却有力,宛若一阵春风,轻轻抚平湖心动荡的涟漪。顾游心悚然一颤,低声道:“夏姑娘,对不起。”

朱于渊慢慢收回目光,垂首端坐,在心里低低念道:“白泽方才的话并未说错——倘若他能早生几十年,天台派必不会沦落至此。其实,那一块掌门令,他比我更加适合。”(未完待续~^第269章侠骨香(三)

洛苏华的面色微微一暗,目中却有利芒疾闪,先前的欣喜与侥幸霍然消失不见。毕方与武罗等人眼见离间计失败,神情亦都惊惧不定。

夏沿香渐渐恢复了镇静。她抬起脸,端视着洛苏华,说道:“洛阳一别之后,我以为从此永不会再相见。可是,有一天,你却戴着面具,一言不发地在神乐观中寻到了我。我很吃惊,并且,一眼就认出了你——我嘴里虽不曾明说,但你想必也是知道的。”

她将视线转向遥山,目光变得又深又远:“你从不曾在我面前摘下过面具,也从不曾在我面前开口说话。苏华,我想了很久很久,犹豫了很久很久,陷入深深的痛苦中——你是无颜面对我吗?既是无颜,又为何一次一次,哪怕我恶言相向、百般驱赶,你也定要前来相见?”

周围静悄悄地,气氛令人窒息,唯有四色穰酒浓香悠悠飘荡。

夏沿香微微苦笑,又说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夜深人静之时来见我。时间一长,我渐生错觉,以为……也许……你还是有救的。我错误地觉得,自己还有那一丝能力,可以将你从悬崖边拉回来。”

洛苏华静静望着她,目光轻轻一漾,却又立即回复成古井深潭。夏沿香轻轻地道:“你受了重伤,奄奄一息,却还来寻我。我反复思量,决定救你一命。我替你敷药疗伤,又流泪恳求,恳求你从此收手,告别流血与纷争。我苦苦哀求,可是……你却始终默然不应。”

昔时好强的她。此际的语气很淡然,仿佛言语中那个脆弱哀伤的姑娘。与她自己毫不相关。

朱于渊望着她,眼中有悯然之色,他忽将目光一转,瞧向洛涵空,只见他伏首于地,双拳紧握,竟无法窥见脸容。正神思陡转间,又听到夏沿香幽幽地说:

“苏华,洛阳一别,尚且不算甚么。然而二月初九、神乐观中。才是真正的诀别。苏华,从那一夜后,你我背道而驰,今生今世,永难再相会。今日的天台山重遇,是巧合,更是上天的安排——”

她骤然抬起左手。朝华顶台下一指,声调一扬,从忧伤转为严厉:

“你可知山下倒伏着多少尸体?鲜血又是如何横流成河?洛苏华,这一切,都源于你——你的狭隘、偏执,还有残酷无情!洛苏华,人算不如天算。上天让我在此时来到这里。自有它的用意,而它的用意。便是要我亲手……结束这一切……”

她话音一哽,骤然降低。她垂首,将左手一收,猛地按住右掌,而右掌之下,赫然便是那发动弓弩机关的“悬刀”!

洛苏华霍然喝道:“沿香!且慢!”

夏沿香没有抬眼,只漠然应道:“你还有甚么遗言?”

洛苏华的声音早已失去了先前的镇定自信,反而隐隐迸着求生的狂野:“香儿,你为何要站在天台派那一边?他们收容金氏后人,又与摧风堂结为盟友,你那位‘好朋友’,更是当众掌掴羞辱我——香儿,你既与我倾心相爱,为何却始终不愿意理解我的心?”

夏沿香道:“这就是你的遗言么?苏华,你至死不悔,这番话里,句句都在替自己开脱。我虽非江湖中人,但却也知道,江湖,确然离不开恩恩怨怨与刀光剑影。然而……你的怨气,却实在太强大、太自私了!你的怨气带来的杀戮与伤害,也太多了!何况,苏华,你——”

她话音一转,带着愤怒与伤感:“——你是那样自私的人,终其一生,只肯为自己而活,所谓为母复仇,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争名夺利的藉口而已!你先前还在口口声声说着‘勾引’与‘欺骗’,一转眼,为了求生,竟然又能亲口说出‘倾心相爱’这般的言语!苏华,你抬起头来,且瞧瞧那边殷寄梅的遗体——今生今世,你除了自己以外,可有真正爱惜过一个人吗?”

她猛地住口,喟然长叹一声,双目微阖,便要将悬刀按下。

洛苏华双眸中狂乱的求生之色更浓。他长声呼道:“香儿!停手!别杀我,你别杀我,我不想死……香儿,我错了,我有时确实很自私,可是,那只因这世界欠我太多!——还有,你刚才说的话并不全对,这世上还有我爱惜的人——香儿,我对母亲的牵挂,全是真的!而我对你……也是真的……”

夏沿香苍白的脸颊上猛然漾起薄薄的红晕,初看像是羞怯,细瞧却更像激怒:

“洛苏华,方才你对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在华顶台边听得清清楚楚。你从认识我开始,就一直在戏耍我、利用我,也许在你眼中,我只是会走路会说话的工具——然而,从现在开始,我永远不会再上当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四色穰酒芬芳更浓,薰得人周身酥软,可惜醉中却亳无欢意。夏沿香笔直而立,玉白双颊衬着怒红,竟有凛然不可侵犯之威。

洛苏华奋力举起手掌,想要挣扎,却精疲力尽,难以挪动分寸。他的脸色越来越暗,额间朵朵桃花,似也被紧张与恐惧夺去了明艳色泽。他直直盯着夏沿香的脸,目中有哀求与绝望。他不住地喃喃说道:

“香儿,我方才那番话,都不是真的。我只是想欺骗他们、迷惑他们罢了……他们越忿怒,我也就越安全。香儿,我那些话,都并非出于本心,请你相信我,香儿……”

突然间,他似想起甚么,眼眸一亮,仿佛捞住了救命稻草,大声叫道:

“你若不信,请走向前来,瞧一瞧我的怀中。我的怀里,有你当初亲手赠给我的信物——那一支灵雀发簪!香儿,那是我的至爱,哪怕浴血江湖,我也一直将它小心地贴身收藏。每当夜深寂寥时,我都会细细端详它,瞧着它晶莹剔透、明净灵秀的模样,就如同瞧见了你。香儿,那一支灵雀发簪,足可以证明我的心,我虽有过很多女人,但自始至终,心里装着的,却只有你一个。”

他的语气很奇怪,自从上华顶以来,他还从不曾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

夏沿香蓦然一惊:“灵雀发簪?”

洛苏华道:“是的!那一支灵雀发簪,一直完好无损地藏在我身边。我宁肯自己受伤,也绝不容它有半点闪失!香儿,请你过来,亲自瞧一瞧吧!瞧见了它,也就能瞧见我的心了。”

夏沿香怔怔地道:“灵雀发簪……”她单薄的身子开始微微发颤,她用茫然的声音,反反复复念着:“灵雀发簪。灵雀发簪……”

洛苏华的声音亦在发抖:“香儿,这些年来,我一直活在怨恨与矛盾里,为了复仇,我曾做过许许多多无奈的事。我深深地伤害过你。可是,那种伤害,却也给自己带来了无尽痛苦,它们日积月累,却又无处可诉——香儿,我不是存心想戏耍你,我如此拼命,正是想早些结束所有争端,那样,就能好好地补偿你了!如果可以,请你再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香儿……对不起……”(未完待续~^第270章侠骨香(四)

他反复地说着“对不起”,他仿佛很不习惯说这样的话,声音也越来越低。

夏沿香直僵僵立着,怔怔地道:“灵雀发簪?……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一支发簪……”

她忽将求恳的目光投向朱于渊与穆青露:“去年,六月初四,在他住处,他明明亲口说过,那一支灵雀发簪,早就已经被毁灭了……是么?他当初亲口说过的,你们俩都听见了,对不对?”

朱于渊道:“我记得。他……”他神情沉重,却缓缓地住了口。穆青露脸上有踌躇之色,夏沿香扬声道:“青露,你也还记得,是不是?你快些告诉我,他当时是怎么说的?……”

穆青露犹豫着,半晌,终于轻轻地说:“当初,夜半时分,在他的小木楼中,他说……为了避嫌,已悄悄将那支灵雀发簪敲碎,并且远远地丢进了摧风堂湖心……”

夏沿香喃喃地道:“是的……是的……那样伤人的话,我日日夜夜都记得……可是,今天,他却还想欺骗我,他竟敢说还保存着它……也许,在他眼里,我真的很傻,就算对我撒谎,也不需要花甚么心思……”她不断地念着,却蓦然笑起来。

朱于渊见过她笑。昔日张灯结彩的璧月楼中,局促害羞的少年鲁继开,曾想以一曲凤箫博她一笑,却不慎失手。可她并没有令他失望,她对他微微而笑,笑意中满含鼓励;后来又有南海骑鲸公子莫占秋和知府少爷皇甫非凡,这两人,一个傲气一个横蛮,亦都博得了她的笑。只不过,那笑容却是轻鄙与嘲讽。

后来在摧风堂中。她与洛苏华定情了,那时,她对着自己和青露的笑颜,是最甜蜜最快乐的……然而,自从那场风波以后,她就很少再笑了,就算笑,也是常含着淡淡的苦涩。

而此刻,她娇美面容上漾起的笑,却触目惊心。它不是之前的任何一种。它既有寒冰般的冷,又有烈火般的怒,这世上从未有如此一种笑容,能将冰与火结合得如此决绝。

朱于渊心中霍然一惊,他朝穆青露望去,见她双目圆睁,眼中透着深深的忧与惧。

洛苏华大声道:“香儿!你别这样。别这样!我当初害怕身份泄露,所以,只能强迫自己演戏!求求你,到我身边来,亲自瞧一眼,它真的在我怀里,从不曾被丢弃过!你来啊!你过来……亲眼瞧一瞧它。瞧见了它。就会相信我了……香儿,我错了!我过去不该欺骗你。我马上就改!你过来,扶起我,看一看它,然后我俩立刻下山去。咱们找个无人的地方,一同安安静静地生活,永远也不分开了……”

他优美文雅的声音已经扭曲,他一面说着,一面奋力举起右手,哆哆嗦嗦朝怀中伸去。夏沿香依旧在笑着,一句话都没有应答。

毕方与武罗交换了一个眼神,武罗忽然扬声说道:“夏姑娘,你就去他面前亲自瞧一眼,又有何妨?”毕方与孟极一齐劝道:“是啊。是啊。去看看吧。”

他几人不开口则罢,一开口,忽又听到有人声嘶力竭叫道:“夏姑娘,千万莫听信他的话。这恶魔怀里必藏有凶残机关,你若靠近,一定会被撕得粉碎!夏姑娘,所有人的命,都捏在你手里!求求你,莫听他,莫信他……否则,寄梅在九泉之下,也绝不会瞑目!……”

那是方寒草的声音。他竟已悠悠醒转,撕心裂肺的吼声中,透着深重的怨愤与悲凉。

洛苏华颤声道:“香儿,你相信我!我保证,从今往后,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出自真心……相信我,相信我吧!等着,我这就把它拿给你看……”

他不知从哪里陡然生出一股力量,右臂一举,竟探入了前胸衣襟。同时,他上身微微一昂,竟仿佛将要坐起!

方寒草大叫一声,毕方与武罗等人倒抽一口凉气,朱于渊的心猛地一沉。

眼前忽有流星闪过。

不,不是流星,是激箭。

一支激箭自石亭中破空而出,锋利箭头挟着尖锐的啸叫,哧地一声,不偏不倚,正插入洛苏华的咽喉!

洛苏华正撑身欲起,利箭来势急猛,他的动作,简直如同自动逢迎,半支箭杆,瞬间深深没入喉中。他双目倏地瞪大,昔日幽深的眼眸,骤然迸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金箭贯喉,喉中竟无血,他的脸却在霎时间惨白如纸,绯红的桃花,也在一刹那间失去所有鲜艳,转而泛出黯晦的死色。

洛苏华的双唇动了一动,似乎想要说甚么。可是他的身子却朝后一栽,再度仰倒于地。他瞪大双眼,眼珠直直地转向夏沿香,然而,还未曾来得及眨一眨眼,他的瞳中,便消失了所有的光彩。

他的右手无力地从衣襟中滑出,五指之间,握着一支细瘦的烧蓝嵌玉银匣,匣上有缠枝石榴花纹。随着他临死的最后一挥,银匣被甩到了一边,盒盖“啪”地弹开,一支发簪滚落于地,它晶莹剔透、明净灵秀,簪头繁花间,一对小小的雀儿正欲振翅飞起。

灵雀发簪。

朱于渊的呼吸陡然一滞,震惊之中,只觉有一片竹叶,被山风卷挟,倏然砸在头顶。他的脑海中天旋地转,有声音在狂呼:

“她杀了他!她杀了他——”

呼声虽只在脑中,却排山倒海、震耳欲聋。呼声里,竟没有半点欢悦与狂喜,所有的紧张与庆幸在灵雀发簪滚落的一瞬间,却尽数化为揪心的忧愁。他只觉浑身上下都僵凝住了,他困难地转过头,将视线慢慢地从洛苏华的尸身上移开。

耳畔传来毕方、武罗与孟极凄厉的呼喊:

“教主!教主!——”

孟极的唤声最响,武罗尖声哭叫,优美的语调早已无处可寻。毕方怔怔而坐,沟壑遍布的脸上,竟有一道道老泪纵横而下,他的神态不像是下属在哀悼主人,倒更像是长者在吊唁自己的后辈:

“华儿……华儿……我只道你怀中必藏有玄机,谁知……你居然真的对她……唉!你为何从来不说,为何不说……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啊……”(未完待续~^第271章侠骨香(五)

随着洛苏华的倒下,方寒草狂笑一声,竟也“咕咚”栽倒在殷寄梅身旁。而洛涵空正以手肘支着地面,想要爬起身来。山巅有浓云掠过,遮挡住了夕阳,洛涵空没有抬头,他周身弥着一股浓浓的青气,仿佛所有的怒与悲,都在此时此刻肆无忌惮地一起迸发。

朱云离静静端坐在翠竹下。自始至终,他竟都不曾替白泽发过声。华顶台上的哭喊依旧在持续,朱云离忽然慢慢抬起头,仰望被竹叶轮廓切割得四分五裂的天空,从喉间缓缓吐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叹息中仿佛还掺杂着几个字,可惜……全然无法辨清。

朱于渊的视线茫然地转来转去。他不敢去看石亭,匆匆一瞥中,他瞧见顾游心惨白的面色,与唏嘘的眼神。他急急转过脸,去望穆青露,一望之下,眼光却再也无法挪开。

穆青露一手支地,似已将难坐稳。她直直盯着石亭,清丽的容颜里,却蕴寓着无边的悲与痛。她的眼中有泪光闪烁,她喃喃地道:

“他说的是真话。他竟然说了真话。可是,却没有人相信他……”

她的声音越发凄婉,忽地,语调一扬,悲声唤道:“沿香!沿香!”

她身子一歪,仿佛像要扑向石亭,却又哪里能够动弹。她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一边,朱于渊心中颤栗,终于也慢慢地侧过头,随着她一同朝石亭瞧去。

夏沿香静静地立着,手指犹未从悬刀上移开,那一双明净如水的眼波,却一眨也不眨地停留在灵雀发簪之上。周遭的呼喊与叹息,皆与她失去了联系。她怔怔而立,眼波中的水色渐渐干涸。她的双眸,竟变得空空洞洞。

忽然,她整个人发起抖来,两道清泪猛地自眼中滑出,流淌了满脸。

穆青霖倚在她身后,默默地望着她。他的神情很哀伤,哀伤中仿佛还有着深深的后悔。

夏沿香的眼泪不住滴下,顷刻之间,便沾湿了淡黄轻衫,它们一滴又一滴。纷纷砸落在“剔梦”的琴弦上。

她还在发着抖,却霍然收回手,身形一晃,竟抬足朝石亭外走去。所有人霎时安静下来,睁大了眼,不敢再惊扰她。

夏沿香步履蹒跚,一步一步。朝洛苏华走去。她来到那雕琢着缠枝石榴的银匣前,蹲下身,轻轻拾起那支灵雀发簪。她用温柔的眼光望了发簪一眼,又望了洛苏华一眼,忽然握起他苍白的手掌,将发簪轻轻放回他手中。她凝视着洛苏华的脸,须臾。才徐徐抬手。慢慢地替他将双眼阖上。她的眼泪本来是汹涌的,可是。此时此际,却不知为何,悄悄地停止了流淌。

穆青露哭道:“沿香!沿香呀!”

夏沿香半跪在洛苏华面前,听到她的呼唤,茫然地侧了侧头。穆青露的呼唤似乎一下子将她扯回了人间。她怔怔地道:

“嗯。我在。”

穆青露的身子摇摇欲坠,她用力撑着地面,叫道:“你怎样了!你怎样了!你要挺住,要挺住啊……”

夏沿香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瞳里,却逐渐被另外一些东西填满。她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个银匣,我二月初九替他疗伤的那天,曾经见过的。那时……他已经昏迷不醒,我想他既然如此郑重收在怀中,必定是他的宝贝,便小心翼翼将它和换下的衣物收在一起,并没有去察看。倘若那时我打开察看了……”

穆青露悲声道:“那么他今天就不会死了!”

夏沿香忽然斩钉截铁地道:“不。他依旧会死。”

穆青露猛然噎声。夏沿香的神思似已渐渐回转,她幽幽说道:“他今天只要来了此地,就一定会死。哪怕……他方才真的拿出了发簪,他也一样会死,那一支锁喉箭,他……是绝对逃不过的。”

穆青露失声问道:“为甚么?”

夏沿香的语调忽然淡了下来:“因为……因为我并没有杀错他。”

她捂住心口,缓缓站了起来,立在华顶台中,静静地环视四周,目光从洛涵空、穆青露、朱于渊的身上一一掠过:

“我杀他,不只是为了自己。他这样死去,我很悲痛,可是却不后悔。他犯恶太多,纵然对我有私情,我又有甚么资格去代那些死者宽恕他!……他亏欠的人太多了,而我……亏欠的人也太多了……青露,崎非,你俩过去对我的种种帮助与鼓励,今日在此深深谢过。”

她屈膝弯身,朝穆青露和朱于渊裣衽施礼。穆朱二人惊道:“你——”夏沿香却又迅速转过身,竟又朝洛涵空深深下拜:

“沿香过去幸蒙洛大哥搭救,得以脱离苦海。然而却因懵懂无知,导致洛大哥受辱伤怀。自那以后,沿香常辗转难眠,只祈盼有朝一日,能亲手回报洛大哥的恩情。幸好……今日……终于能有机会了……”

洛涵空费力地抬起眼,直直盯着她。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沿香,你本不必这样做的。”

夏沿香道:“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和他的纠葛,早就该结束了。纵然再伤心,也绝不后悔。”

说完这几句话,她竟又站直身子,再也不望任何人一眼,又缓缓走回石亭。

众人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只见她回到八角石桌边,轻拂衣衫,竟径自在那“剔梦”古琴畔坐下。她十指飞扬,轻轻拨动琴弦,高山流水间,有曲调自弦间款款淌出,她弹奏的,赫然便是那一首《凤求凰》。

然而,洁白的桐花已逝,翩然的彩凤已去,直到曲终,也永难再有昔日的琴瑟和鸣。

一曲奏罢,夏沿香静静坐了一会,忽一伸手,将桌中的“剔梦”古琴抱在怀里。她立起身,复又走出石亭。她抱着瑶琴,在亭外立了一会。神情始终很平静。

朱于渊望着她,不知道她在想甚么。突然之间,夏沿香却抬起脸,竟朝着他们微微一笑,平静地说道:

“一切已落幕了。各位,就此别过。”

她陡然转身,竟朝山崖走去。

身后有尖叫声:

“沿香!——”

“夏姑娘!”

“她要跳崖!”

凄惶的呼唤声里,夏沿香立在崖边,浅黄裙衫在风里舞动。她没有回头,却骤然抬起手。将那“剔梦”古琴,重重地朝崖壁砸了下去——

一声哀鸣,琴身断成两截,碎裂的木屑与丝弦在风里翻卷着、旋转着,与“剔梦”一起,缓缓滑落崖间。

夏沿香的身形微微一晃,宛如乘风而起。直欲投向万丈深渊。

山景在夕风中旋动,掀起一阵阵晕眩。满耳厉呼与狂乱的挽留中,朱于渊清晰地听见穆青露的哭喊声:

“沿香!别死!谁救救她,谁来救救她啊!——”

他胸中空空落落,想要握一握拳,却使不出半点力气。他默默地在心里呐喊:“我做不了——我终究还是做不到……”

穆青露还在绝望地叫着:“求求你们,随便是谁。救她。去拉回她——”

华顶台旁忽有一道清湛的声音,稳稳地扬起:

“来了!”

声音响处。忽有一条玄色人影长身腾起,行动间,快捷如风。朱于渊吃了一惊,抬头疾望,只见他身形高大,脸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只露出一双精光闪耀的眼眸。

眨眼之间,他已掠过众人身前,越过华顶台,直扑向夏沿香的投崖所在。朱于渊一瞥之间,只见他已抬起右手,拔下背中重剑,同时猛伸左手,一把提住了夏沿香背心的裙衫。

惊呼声更响。山风怒掀,夏沿香娇弱的身姿如何禁得住如此猛吹,她双足一滑,随着风势,便从悬崖边跌落,唯余浅黄裙角在崖旁一闪。

那人刚攥住她的衣裳,尚未及发力,山间飓风已如张牙舞爪的恶龙,将二人一盘一拖,那人整个身躯向前一倾,竟也随夏沿香一同滑了下去!

风声益发尖利。朱于渊的心蓦然一沉,不忍再看。忽然之间,只觉那两人的坠崖处却迸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华顶台的地面在轻轻晃动,晃动只一瞬,便又停止。朱于渊倏地睁大眼,再朝那边看去,却瞧见激旋的狂风中,夏沿香浅黄的衣衫却又出现在眼前。她已昏晕了过去,轻轻软软的身躯,仿佛被人用力急抛,在风中一起一伏,竟贴着华顶台的边缘,朝另一面的断崖处飞起又跌落。

那抛势并不完美,眼看夏沿香的身子又将从另一边坠落。电光石火间,彼侧断崖中忽有一物的影子灵巧一跃,又轻捷落地。

那竟是一只颈悬青铃、角若仙枝的白鹿。

白鹿迎着夏沿香的落势,俯首轻轻一接,夏沿香的身躯不偏不倚,恰好横于它的背上。白鹿四足一顿,借着落势,竟又擦着华顶台跳下,它三纵两跃,竟踩着崖间处处突起的石块,须臾间消失在青山绿水间。它消失的方向,仿佛隐隐有金光一闪。

朱于渊正恍惚如坠梦境,眼角忽又察觉最初的坠崖处有动静。他极目一望,只见先前那玄衣人竟已抓住悬壁,复又爬回。他脸上仍旧覆着厚厚布条,但动作却略显迟缓,背中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剑鞘,那柄重剑竟已消失不见。

他手足并用,刹那间,便攀回华顶台中。他立起身,朝前奔了几步,却仿佛支撑不住,高大的身躯一晃,砰地跌坐在穆青露跟前。

他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掀开脸中的盖布,嗓音倒很轻松响亮:

“这酒气真够重的。就算堵住口鼻,终于也还是中了招。”(未完待续~^第272章梦悠扬(一)

天台众峰外,华顶当寒空。有时半不见,崔嵬在云中。

血腥与肃杀开始慢慢淡去。曾被洇红的地面,悄悄绽出新芽,山间鸟兽也渐渐恢复了生机。天风轻拂,枝头香花“扑”地坠入涧中,小小游鱼竞相探头轻啄,溪面上顿时漾起一串串圆圈。白云如带,与翠柏相缠相依,饱经沧桑的老松俯首低望,姿态如追忆,更如感怀。

芜花半落,晨风正清。

朱于渊、穆青霖与顾游心缓缓行走在山径上,路旁开满了杜鹃与山茶花。身畔不时有穿着天台派弟子服饰的少年人经过,或捧书而读,或挑桶汲水,瞧见他们三人,便停下来,互相问礼。

顾游心道:“这些孩子一直就很想加入天台派,如今终于有机会了。”

朱于渊望着那些少年人,说道:“天台派原本人数就已不多,上次一战后,又折损了大半。眼下正是补充新生力量的大好机会。”

顾游心道:“这些日子以来,又是遴选新人,又是进行各种训练,阿渊,你也是够累的。”

朱于渊道:“多亏有你相助。”

二人说到这里,不约而同地将目光一起投向穆青霖。穆青霖正凝视着遥峰,虽缓步随行,心思却仿佛缥缈不在此处。直到此刻,他方才收回视线,轻轻说道:

“只是辛苦你俩了。”

他的容颜依旧清致,神情也还是很柔和,却掩不住淡淡的倦意。顾游心挽住他的手臂,低声唤道:“霖儿……”

穆青霖刚要回答,背后忽有一个声音道:“喂!等等我!”三人回首一瞧。见那人健步如飞,如流星般赶了上来。却正是思鸣剑樊千阳。

樊千阳来到三人面前,扬声问道:“就你们仨?”

顾游心眨了眨眼:“你还想见谁?”

樊千阳笑了一笑,没有回答,只问:“夏姑娘如何了?”

顾游心道:“她已清醒,只是身体虚弱,还需要休养。姐姐一直陪伴着她。”

朱于渊听到“夏姑娘”三字,低低叹息一声:“不知她情绪怎样了。”

穆青霖缓缓开口,却只说了半句话:“洛堂主这些天来始终守在山中……”

顾游心长眉微蹙,道:“唉,他俩……”

朱于渊沉声道:“洛堂主英武莽烈。是果断之人。此事他必定已有打算,咱们多想无益,不如顺其自然。”顾游心恍然,点了点头。

四人一路说着,一路慢慢行去。山径两旁花阴间不时有鹊影跃动,碧涧在缓缓流淌。幽深的青崖绿水间,却忽有悠扬笛声响起。朱于渊听到那熟悉的曲调。眉宇间不觉微微一动。

顾游心自言自语道:“叶师叔又在吹笛了。”

樊千阳道:“不是他。”他霍然迈开大步,朝前而去。另三人紧紧跟随在后。转过山径,便是一片林间空地,那婉转的笛音,却正从空地正中的一株桃花树下飘出。

那吹笛人倚树而坐,神情专注,白玉长笛与浅粉花瓣相映。眉目清丽。如在画中。一曲吹罢,桃花纷纷而落。她放下长笛,微微侧头,朝着他们说道:“多日未见,你们好啊。”

顾游心袅袅上前,依偎着她坐下,话音中有惊喜:“姐姐,你今天有空了?”

穆青露点点头。顾游心又问:“那夏姑娘她……”

穆青露道:“她已无大碍。有一个人正在陪她,所以,我就回避了。”

朱于渊问道:“谁在陪她?”

穆青露神态平静,缓缓回答:“洛大哥。”

顾游心挑眉:“她愿见他了?”

穆青露淡淡一笑:“多日以来,他一直默默守在她窗外,即使风雨再大,也不曾离开。今天,他俩终于相见了。”

她的话很简短,然而,众人闻言,脑海中却都渐渐勾勒出了那一幅画面。顾游心的眉头徐徐舒展,她长出了一口气,道:“太好了。我原本还担心……夏姑娘……再也不能振作了。”

穆青露搂住她,微微一笑,没有说话。穆青霖已走上前去,亦立在桃树下,温和地说:“只要能平安活着,这世上没有甚么坎是过不去的。”

穆青露长长的秀发在肩上轻轻一拂,她转回头,对樊千阳说道:

“樊将军,多谢你那天及时出手,挽救了沿香的性命。”

樊千阳站在树后,并没有立刻回答,却叹了一口气。穆青露似有些奇怪,问:“你为何叹气?”

樊千阳道:“那天我本应再早些出手的。只可惜……”

穆青露道:“可惜甚么?”

樊千阳叹道:“收拾了山下那些喽啰后,我一路攀登,刚想踏进华顶台,却劈面吸入一股酒香。我不知道那是甚么,但骤觉手足酸软,心知不妙,便赶紧后撤,直到退出七八丈,香味才稍弱了些。我立即打坐回神,耳中犹不时传来夏姑娘同白泽的对话。直到你们纷纷叫嚷,我知道事态糟糕,可那时候功力也才勉强恢复了五六成。”

朱于渊道:“虽是五六成,但威力已经极强。”

樊千阳瞧着穆青露,说道:“我听到你不停哭喊‘救救她’,然而酒香犹在,我若直接上去,恐怕又将前功尽弃。所以我只能扯破衣衫,匆匆喊了一句‘来了’,便将口鼻密密缠住。我闭着一口气,蹿到崖边,将她提在手中,可是她已开始坠落,风势又烈,眼看要将我和她一同扯下去。”

顾游心在旁道:“是啊,我们紧张万分,可又看不清崖下发生了甚么。”

樊千阳道:“危急之中,我只好拔出思鸣剑,使出全身劲力,将它猛然插入崖壁中。我一手攀住剑柄,另一手托着夏姑娘,用力一扳一纵,借着那机会,将夏姑娘重新掷了上去。”

顾游心道:“原来我们听到的那一声崩裂,就是思鸣剑劈入山崖的声音。”

她目中有钦佩之色。樊千阳倒很平静,不疾不徐地说:“我冲入华顶时,原本就是强行闭住了呼吸,再加上那一记插剑,几乎耗尽周身劲力。因此,将她抛回时,手头已很不稳当。”

朱于渊道:“幸好,还有白鹿及时相助。”

樊千阳笑了笑,道:“是的。”

穆青露已转回身子,凝望着他,轻声问道:“樊将军,你是如何找到我父亲的?”(未完待续~^第273章梦悠扬(二)

樊千阳道:“离开紫骝山庄后,我去了千佛山。我沿着昔日战斗旧踪,一路追索,并向当地住户进行了查访。很长时间后,才终于确定了你父亲尚在人间。之后又花了一阵子,才寻到了他养伤的所在,你的四师叔也正同他在一起。他伤得很重,又受了太大打击,一度拒绝见人,不过……后来总算好了。”

他的语气很轻描淡写,当中的辗转与周折,似乎都被他淡淡抹去了。

穆青露静静地听着,须臾,才说道:“我父亲的重伤,不只在身,更是在心。谢谢你,帮助他平安回归。”

樊千阳叹道:“他伤虽重,但终究还能治疗。只可惜你的二师伯和金师兄,却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话锋一转,忽又接着说道:“我找到他们后,本想立即同你联系。可江湖中却陡起传言,说你即将与白泽决战。正在那时,你的大师伯与叶师叔也到了左近,于是我前去见了他俩,自此,你的父亲与师叔伯们,终于会面了。

“我们日夜兼程,想在约战之前赶回天台山。然而到达的那天,却恰逢决战开始。我们不知华顶战况,又见山中处处皆有讳天埋伏,便各自现身,到处平乱。待到纷乱稍止,我离华顶台最近,于是抢先攀登,然而闻到酒香,却险些中招。那时你四师叔亦已随后赶来,她是极机警的人,一听到夏白二人对话,便知事态不妙。我与她悄悄一商议,她便先行退下山,那白鹿援助之事,便是她首先想出来的。”

朱于渊目中有赞许之色。说道:“白鹿虽通人性,但终究非人。在那般情形下。也确然只有它,才不受四色穰酒控制。”

樊千阳笑道:“是啊。那时穆大侠与顾大侠都在对面的山峰中,局势未稳,一时难以分身。于是顾大侠当即发出号令,要白鹿从崖间纵跳而来。幸亏它动作快,才及时接住了夏姑娘。”

穆青露听得入神,喃喃说道:“天意,一切都是天意。”

穆青霖立在她身畔,接过话头,亦低声道:“顺天意者。必得赏;反天意者,必得罚。”

五人不约而同沉默了。良久,穆青露才又轻轻地说:“有时候我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梦里我失去了很多很多。可是,梦快结束的时候,竟出现了一抹亮色,我的父亲、兄弟和弟妹竟然都回来了。”

她微微欠身。向着樊千阳与朱于渊道:“谢谢你们。”

朱于渊忽道:“我有件东西要给你看。”

他坐在一旁,取下刻碣刀,解开了刀柄上的缠布。穆青露有些好奇,问:“甚么?”

朱于渊指着刀柄,道:“你们瞧。”

五人坐在一处,俯首共望,却见锈迹斑斑的刻碣刀柄上。那常年被缠布包裹的地方。却赫然刻着两行小字。字迹明净娟秀,刻的内容是短短的两句话:

“月堕枝头欢意。从前虚梦高唐。”

穆青露一惊,道:“这是晏小山的词……”

穆青霖、樊千阳与顾游心未解其意。朱于渊却疾问:“青露,你还记不记得,当日在千佛山旧栈中时,我母亲……曾亲口念过半阙词?”

穆青露侧首想了一想,道:“确实有。她念的,正是这首小山词,当时只念了一半,二师伯……二师伯就勃然大怒了……”

朱于渊沉声道:“没错。”

穆青露仔细地回忆着,又说:“本来二师伯那时已占了上风。但是,这半首词一出,他却方寸大乱,才终于被制住了……”

朱于渊神情凝重,点了点头,他没有评价自己父母当初的行径,只说道:“后来我重新拿回刻碣刀,它曾被烈火炙烧,原本缠柄的旧布已焦烂不堪。擦拭之际,我却在刀柄上发现了这两句词。我觉得内中必有渊源,于是便将它们重新缠裹起来,只想等到有机会时,再同你一起细细研究。”

穆青露低下头,端详着这十二个刻字。半晌,低声道:“这并非二师伯的字迹。”

穆青霖在旁说道:“瞧字迹形态,倒像是女子的书法。”

樊千阳道:“这刻碣刀乃千年玄铁铸就,遍体坚硬无伦,绝非可以轻易雕琢之物。这字迹清晰明朗,不知是如何刻上去的。”

顾游心道:“而且……这两句词中,还带有二师伯的名字‘高唐’。”

几人互觑一眼。朱于渊方才慢慢说道:“一个女子,能在二师伯的刻碣刀上留字,所留字句间,还带着他的名字。并且,句中还有‘欢意’、‘虚梦’之语。再加上千佛山那夜二师伯激烈的反应……我想,内中很可能藏有一段旧事……”

另几人不约而同缓缓颔首。穆青露的一双明眸中,忽生起无限哀伤:

“二师伯与桂师兄以血肉之躯,破解了机关炮阵,保全了爹爹与四师叔。如今他人已去,却留下了刻碣刀的一段秘密——他一生纵横江湖,朋友遍天下,却从无风流韵事。我过去总以为他是大英雄、大丈夫,对男欢女爱丝毫不感兴趣。但现下看来,却很可能是因为心底已埋着一段故事……”

她忽抬起眼,注视着朱于渊,沉声说:“小非,我打算去查访,究竟是谁刻了这些字?我想……她一定也很挂念二师伯吧……”

朱于渊重新收起刻碣刀,斩钉截铁地说:“你放心。我必会好好留意这件事。倘若有幸,说不定还能寻到二师伯的后人。”他移目瞧向远峰,又低低地说:“我想,我父亲很可能知道一些讯息。我自会设法向他打听。”

众人闻言,皆想起穆静微与朱云离来。

那一日,四色穰酒之香终于渐消,朱云离扶住翠竹,缓缓立起身。他朝台畔走了几步,却正瞧见穆静微执弦而立。二人互望一眼,尽皆怔住了。

朱于渊快步走到父亲身边,而穆氏姐弟却一起向穆静微奔去。华顶台上的气氛骤然陷入紧张不安中。

然而穆静微与朱云离却只是互相望着,都一言不发。片刻后,竟各自转身,在暮色中缓缓归去。

自那以后,二人各住一峰,终日闭门冥修,并不曾再相见,亦不知未来将会如何。

思及此处,众人一时沉默。半晌,穆青露才轻轻扬声,打破了寂静:

“白泽的遗体……被送回去了?”

朱于渊道:“嗯。讳天仅剩下毕方、武罗与孟极三人。他们已将白泽与当康的遗体,一同运回昆仑了。”

穆青露点了点头,幽幽地说:“当康前辈自从入天台山以后,就不曾想过能再回昆仑。当初,白泽假意答应随她归去的时候,想必她是出乎意料地狂喜吧……只可惜……唉!这一切,这一切……”

她缓缓住口,垂首不语。穆青霖却在她身旁接了下去:

“这一切,不过源于一个‘争’字。”

朱于渊似有触动,低声念道:“不过源于一个‘争’字。”

穆青霖点了点头,淡淡地说:“这一场风波中,所有的人,都被‘争’字牢牢控制着。无数的杀戮与伤害,更是由此而生。”

他似自言自语,喃喃念道:“裴掌门。洛韫辉。白泽。你我的父辈。晏采。殷寄梅。毕方……”

朱于渊目有感怀之色,接过话头,说道:“至于你和我,青露,游心,还有沿香,洛堂主,也全都受着‘争’字的折磨。”

穆青霖清澈的目光徐徐自众人脸上扫过,他凝声说道:“我曾以为自己能勘透一切。却终究也在华顶一战中,受到了上天的谴责。事后,才猛然惊觉,原来不知不觉间,我早已坠进了‘争夺’的网中……”

几人一时无语,唯有浅红的桃花瓣儿纷纷扬扬自枝头落下,逐着清风,朝四处飘荡。

樊千阳靠在树上,只顾自抬首,望着天边,却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方才开口,用清晰有力的声音说道:

“坠网又如何?出来就是了。”

众人闻言,尽皆一惊。穆青霖垂目凝思一会,忽然微微一笑,道:“樊将军说得对。”

山中云气疾奔,朝阳升起,在地面斜投出各种长长影子。朱于渊骤听得那句“坠网又如何?出来就是了。”一怔之下,脑中忽有所感悟。他瞧向樊千阳,却见他倚树而坐,神情从容,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穆青露脸上。朱于渊专注地望了他一会,缓缓说道:

“樊将军,自始至终,恐怕只有你,才是未曾坠入过争夺之网的人吧。”

樊千阳没有回头,却立即说道:“怎会?我早就坠网了,不过,现在已经爬出来了。”

众人一起看向他。朱于渊疾问:“樊将军何时坠网的?”

樊千阳的目光依然没有挪移。他慢慢地道:“去年某日,神乐观外。因为一时多管闲事,所以……这故事里突然也就有了我。”

众人眨眨眼,不知他在说甚么。穆青露却蓦然回头,盯着他,道:“樊将军,你……”

樊千阳朝她笑了一笑,道:“从此以后,莫要再唤我樊将军了。”

穆青露奇道:“为何?”

樊千阳肃容道:“来天台山前,我已辞去官职。”(未完待续~^第274章梦悠扬(三)[大结局]

几人闻言,又是一惊。穆青露失声道:“难怪你成天呆在这里,也不急着回京。可是……为甚么?”

樊千阳沉声说:“新皇即位,喜好有大不同,因此朝廷变动频繁。我本属江湖人,不如趁此机会,回归江湖。”

他的话语很平静,目光亦始终停留在她身上。穆青露似乎立刻就相信了,她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噢。原来如此。”

顾游心悄悄扯了扯穆青霖的衣袖,穆青霖却仿佛没有察觉。却又听樊千阳说道:“若论‘纷争’,又有甚么地方,会比朝堂之上更激烈?我如今全身而退,所以,我已脱离争夺之网了。”

朱于渊望着他,心中霍然升腾一股复杂的滋味。穆青露却似受到启发,一挺身,径自立了起来。顾游心唤道:“姐姐,怎么啦?”

穆青露伫立在桃花树下,沉思了一会,忽然开口,嗓音又清又亮:

“我也想脱网。”

几人异口同声问:“如何脱?”

穆青露抬起双目,望着云间碧天,低声说道:

“一直以来,我都在做梦。那梦好长好长,我沉浸在里头,久久不愿醒来,而所有的喜怒哀乐,也被它牢牢控制着。于是,我很迷茫,不知自己究竟会变成甚么模样,又将去到何方——如今,我却想要清醒了。”

她的眼波晶亮如水。朱于渊安静地凝望着她,相识以来的一幕幕、一桩桩,都缓缓在眼前浮现。她微微侧首,立在他的视线里,身后不远处。有一丛山石榴花正艳艳盛开。

焰红欲燃的榴花映入朱于渊眼帘,却令他陡然忆起去年端午节的洛阳城。那时。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他曾亲手将一朵明艳的榴花,仔细地替她簪在鬓际发间。光阴匆匆,转眼便是一年,谁也不曾想到,一年之间,竟会有如此巨变。

正恍惚中,穆青露忽转回头,冲着他笑了一笑,轻轻唤道:“小非。”

朱于渊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嗯?”

穆青露望着他。眼神很温柔,声音也很温柔:

“小非。你的梦……也该醒啦。”

朱于渊吃了一惊,移回目光,怔怔盯在她的脸上。他脑中骤然升起一个声音,不住地盘旋:

“原来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穆青露依旧注视着他。温和的语调中,竟又有淡淡的抚慰与鼓励:

“小非,这一场风波里。有着各式各样的人——而你,从头到尾,都是一条真正的好汉子。”

朱于渊眼中一热,有些东西几欲夺眶而出,可是他却忍住了。他没有说话,脑海却一片清明。他心里不住地道:“她早就知道了。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明明白白地知道我的心。可是……她却从不曾利用过它。”

顾游心猛地立起。朝前走了几步,唤道:“阿渊……”

朱于渊没有回头。只慢慢地说道:“嗯。我很好。”

顾游心与穆青霖一起走到他身旁,瞧了瞧他,他的面容却已恢复了平静。

穆青露移开眼光,望着半山袅袅升起的云烟,仿佛又陷入了沉思。

樊千阳忽问道:“喂,小姑娘,你想去哪里?”

穆青露不由自主地应道:“我想……”她骤似惊觉,猛然回眸:“你怎么知道我准备离山远游?”

樊千阳道:“我向来智勇双全,你那些小小心思,我自然都猜得出。”

穆青露瞪了他一眼:“又在自吹自擂。”

樊千阳忽自树下立起,大步朝前走去,在她身旁立定。他比她高出了整整一头,那已从山崖中拔出收回的思鸣剑,依旧横于他背上,闪着流动的光彩。

他侧目瞧着穆青露,忽又微微一笑,举起右掌,比了个“六”,说道:“这回在华顶台上,是第六次。”

穆青露眨了眨眼,蓦地反驳:“不对!明明是第五次。巫山飞索上那次……你自己说过不算的。”

樊千阳俯下头,笑道:“好,不算。那你准备如何报这五次的恩?”

穆青露瞪着他,不知为何,脸颊上竟有些泛红。她扭开头,朝外走了几步,哼了一声,道:“你想要甚么,自己说。”

樊千阳不疾不徐,也跟着她,走了几步。穆青露秀眉一扬,走得更快了,然而樊千阳却始终步调一致,紧紧相随。顷刻间,二人已渐渐离开了桃花树,唯有一对一答声,犹能清晰入耳。

只听樊千阳说道:“报答救命之恩,当然得反过来救我命才是。”

穆青露的声音在说:“那你快跳山,我用朱弦将你吊回来。快去,快去。”

樊千阳叹道:“你这可就太没诚意了。”

穆青露道:“如何才显得有诚意?”

樊千阳的声音停了一停,忽又说道:“那也容易。我教你一个法子啊。”穆青露的声音有些好奇:“甚么法子?”

二人的对答声又远了一些。樊千阳道:“你从现在起,寸步不离跟在我身边,说不定就能逮着机会救我啦。”

穆青露啐道:“你很香喷喷么?我凭甚么要跟在你身边?”

樊千阳道:“不跟,怎能找准真正机会?”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桃花树下的朱于渊、穆青霖和顾游心似都听得呆住了。

又听到穆青露在说:“喂,你怎么还在我后头?”樊千阳道:“你不是要远游吗?正好,我也去。”穆青露语调有些悻悻:“你又想看我出乖露丑么?”樊千阳笑道:“你是指……迷路?被老鹰啄得掉下山?还是淋成落汤鸡,独自躲在树下哭鼻子?……”

穆青露似乎勃然大怒了:“住嘴!住嘴!”

她的声音蓦然飘远。樊千阳的脚步声也开始远去,依稀听到他在赔礼:“好了好了,我错啦,我赔不是……对了。带我去吧,带我一同去闯荡江湖。我就讲个动人的故事给你听。”

穆青露的生气顿时转成好奇:“甚么?甚么故事?”

樊千阳道:“思鸣剑的故事。”

穆青露惊讶地问:“思鸣剑的故事?那不是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听吗?”

樊千阳从容答道:“我仔细想了想,我好像能克住你,所以,你就是那个特定的人。”

穆青露声调微扬:“谁克得住我?不许胡说。”

樊千阳振振有词地说:“喏,瞧啊,你名字里有个‘露’字,我名字里却有个‘阳’字。那清晨的露水一碰到朝阳,转眼就融化了。所以啊,这世上,唯有我才是你的克星……”

穆青露呸了一声。拔足便奔。樊千阳笑道:“等等我。我给你讲故事。”

二人一前一后,顷刻间跑远了。

顾游心睁大双眼,水雾迷离的眸中,竟含着惊诧之意。半晌,她才终于回转头,瞧着穆青霖,徐徐说道:

“他俩之间。似乎藏有不少秘密啊……”

穆青霖正与朱于渊并肩而立,闻言,微微一笑,道:“好像是的。”

顾游心快步走回桃花树底,望住朱于渊,低声说:“阿渊,你……为何不追上去陪她?”

朱于渊缓缓低下头。瞧见了她眼中的关切与焦急。他的面容依旧很平静。他并没有立即回答她,只是想了一想。然后笑了一笑,摇了摇头。

顾游心牵牵他的袖子,催促道:“阿渊,你……”

朱于渊唇角的笑意一浮,旋即隐去。他淡淡说道:“她此番出行,并不需要我的陪伴了。”

顾游心道:“为甚么?你不是一直……”

朱于渊轻轻摇首,瞧了她一眼,却又淡淡一笑,反而开始缓缓朝另一边移步。他平静地说道:“谁令她更快乐,就更适合陪在她身边。”

顾游心道:“你又怎知她和你一起不快乐?”

朱于渊道:“倘若只是浅显的快乐,自然可以。然而……若要帮她从内心深处重焕生机,我却不能够。”

他的话越来越晦涩,终似不愿再谈论此事,只侧过脸,朝顾游心与穆青霖道:“今日派中事务繁多,此处风景又正好。我且先行一步,不打扰你俩赏花了。”说罢,竟快步离去。

顾游心怔怔立着,清媚的脸上,竟覆着一片不甘之意。穆青霖走上前,轻声唤道:“游心?”

顾游心猛然旋身,叫道:“霖儿。”

她的声音中也有着不甘:“你说……为甚么明明时机大好,阿渊他却……放弃了?”

穆青霖道:“放弃?他从未追求,又何来放弃?”

顾游心急道:“你不懂。他从前亲口对我承认过的,他说他……”

穆青霖微微一笑:“他的心事,我怎会不懂?”顾游心动了动嘴唇,想反驳甚么,却又不知如何说出口。穆青霖来到她身边,抬起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秀发。顾游心缓缓倚在他身边,半晌,才复自言自语:“阿渊他……究竟在想甚么呢?”

穆青霖道:“他不过也想脱网而已。”

顾游心默默地念了两遍“脱网”。她依旧有些茫然,穆青霖低下头,瞧着她,温柔地说道:“游心,你原非网中人,若不是穆家的事,你也本不必坠入网中的。”

顾游心抬起眼,注视着他,徐徐说道:“因为你,我才入了网。”穆青霖道:“是了。现在纷争已过,你与我,都可以脱网了。至于阿渊,他也是一样的。”

顾游心想了一想,似乎有些明白,又似乎有些不明白。她低低地问:“阿渊,不想去同樊将军争夺么?”

粉红花瓣在枝间旋舞。穆青霖注视着它们,目光很澄澈。过了一会,他才回答道:“不是不想去争。其实,在阿渊心里,她从来就不是必得的目标。”

顾游心连连摇头:“霖儿,我不懂,你说清楚些。是不是阿渊……不再喜欢她了?”

穆青霖笑了一笑,道:“她一直存在于他的心里。不过,只适合远望,却未必一定要握在掌中。游心,人若是喜欢一件东西,并不是非要得到它不可的。”

顾游心仿佛有些领悟,她喃喃念道:“只适合远望,却未必一定要握在掌中——不对,霖儿,我可是非要将你握在掌中不可的。”

穆青霖温和地望着她,道:“你是你,他是他,不同的人,想法当然也不一样。对于阿渊来说,在他艰难前行的时候,青露就是前方明灯;而当他缓缓泊岸时,明灯却又化作了美好回忆。所以,她在他心里,就如同天际遥远的星光、梦里甜香的蜜酒。”

顾游心眼底渐渐浮起了然之色。她徐徐抬脸,瞧着穆青霖,终于展颜一笑,说道:“霖儿,你知不知道,你方才说话的样子,像是在作诗。”

穆青霖亦笑道:“我本来就是个诗人。”

顾游心朝他依偎得紧了一些,道:“不对,你才不像诗人。”

穆青霖道:“那我像甚么人?”

顾游心低低一嗔,道:“你像坏人。”

说着,她忽一倾身,投入他的怀抱里。

<全书完>(未完待续~^~)

PS:《争弦》的故事讲完了,谢谢各位的支持,咱们后会有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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