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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夺命醉(一)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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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夺命醉(一)

…………

那奇异浓郁的醇酒芬芳越来越浓,宛若无形触手,朝四面八方探伸。一眨眼间,华顶台上皆被酒香笼罩,就连一碗一碟、翠枝竹叶,仿佛都被薰染得生起了醉意。

白泽周身一颤,刺向穆青露的玉笔猝然停顿。他猛地旋身,竟丢下穆青露,便要朝穆青霖回扑。然而刚冲出半步,脚下却突然一软,“啪”地一声,跪落在地。

穆青霖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只淡淡地说道:

“白教主,你醉了。”

白泽咬紧牙关,用力说道:“醉了?甚么醉了?我哪里醉了?”

穆青霖摇了摇头,道:“你确实是醉了,只不过,这一场大醉,却是会要你命的。”

他迎着白泽,朝前走了一步,他的声音依旧很镇静、很威严:

“四色瓷瓶——黛青,土黄,莲紫,烟灰,内中酒液相汇,可生异香。此香无致命之毒,但若是身具武功之人,闻此香或饮此酒后,即会周身酸软,失去一切行动能力,短则两三时辰,长则一日一夜。”

他微微一顿,又接着说道:

“当康穰酒,虽然无毒,却自有玄机。不同色泽之酒,会将人诱入各种回忆中,继而致幻,夺人心神。倘若误中任何一色,则会陷于大悲大喜大惊大怖大狂中,轻易便被制服。当康前辈深谙酿酒之道,而凤皇却是一位音律天才。因此讳天的‘喜怒忧怖阵’,便是凤皇与当康联手,将酒香与音乐揉合在一起,共同创造出来的。

“若是误饮单色之酒,尚有解除之法——深红或墨绿酒瓶中。装盛的便是解药,且解药本身亦为佳酿。平日饮用,可延年益寿。然而,唯此四色酒液相混之方,却无药可解。

“当康前辈曾亲自尝试此方,只觉威力深重。她心知此方一出,必扰乱江湖,何况四色穰酒交汇之时,数量与顺序稍有差错,结局便会迥然而异。因此多年以来,当康前辈一直将它视作极端机密。牢牢封锁,从不曾使用过。然而,今时今日,此四色穰酒,终被迫用于华顶之上……”

他抬眼望向白泽,镇定的嗓音中含着隐怒:

“当康前辈入山之时,将此四色之方传授于我。并明言吩咐——倘若你浪子回头,她便保你一命;如果你迟疑不决,她则会全力劝谏;但你若是丧尽天良、拒不悔改,导致她不幸殒身,那么便要我遵照她的遗志,重现所授之方,以四色穰酒克制住你——白泽!是时候了。去吧!你的母亲与姨母正在九泉之下等你!”

白泽猛一支身。似想立起,却又一软。不得不以手撑地。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朝侧后方的穆青露望去,却见穆青露已收起朱弦,席地而坐,似乎也失去了行动能力。白泽震惊之下,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四色穰酒,只能控制习武之人?”

穆青霖静静地点了点头,又淡淡地说:“‘素空’被你破解,而山道之中,也有异象。想来你早已与殷寄梅商议,事先悄悄安插下讳天的人,想乘此约战之机,里应外合,一举攻占天台山。白泽,此次约战,你我皆用了心计,已无公平可言,至于输赢,亦成浮云。如今华顶台上仅剩三人,你与家姐身怀武功,已被穰酒所控,就算再有援兵,一旦登台,也必瘫倒。但我却不然——此时此刻,我是唯一有行动能力的人。”

白泽冷冷地道:“为了制住我,不惜让亲姐姐陪同中招。穆青霖,你这样的货色若能提前几十年出生,天台派又何至于凋落至此。”

穆青霖微微一笑,没有应答。穆青露清亮的声音却在侧后方缓缓响起:“反正这酒无害,我至多不过瘫软一会而已——为了替那么多人报仇,为了要你死,我就当一回棋子又如何!”

她一番话说出,声音颤抖,中气亦有所不继。那四色穰酒竟有极强威力。

白泽的嗓音也在发抖:“你俩的父亲是我杀的。你们那些师长朋友的死,我也脱不了干系。既然如此,又何必再浪费口舌。穆青霖,你动作最好快一些,须知今日讳天战力全出,若迟得片刻,就算你能杀得了我,也不一定能保住天台派。”

穆青霖淡淡地道:“多谢提醒。我自会提着你的首级,去替天台派助威。”

白泽想要狂笑,声音却软弱无力:“哈……哈哈!就凭你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也想割我首级。好!我且拭目以待!”

他本跪跌于地的身子一晃,竟撑地而坐,不再动弹。他合上双目,面有不屑之色,竟似在坐等穆青霖上前来。

穆青霖望了他一眼,缓缓自青石长桌边退开。当康的竹篮仍然被摆在长桌之上,四色酒瓶端端正正陈列在侧,四色交杂的穰酒已自青石桌面滴下,一滴一滴,混入华顶台上的泥土之中。

穆青霖一步一步,离白泽越来越远,却朝着那石亭走去。他来到亭前,抬起十指,朝楹柱某处一按,却见那八角石桌之上的凹陷中,却又有一架奇异的弓弩冉冉升起。

穆青霖回转身,平静地道:“你并未说错。十年地牢生活,让我失去了与敌人肉搏的能力。何况,我也很不喜欢那种面对面亲手杀人的感觉。所以,我醉心于研究各类机簧。这一架小型弓弩,便是专为今时今日的你而特制。”

他握住弩臂,那机关弓弩竟在石桌凹陷中缓缓转动起来,尖锐的箭镞徐徐露出,森然如利齿,闪动着寒光。

白泽的身躯几乎不为察觉地震了一下。他似乎还想强撑,不愿流露出畏缩之情:“你身为废人,千万要记得瞄准一些。不然,若是先误杀了亲姐姐,回头可不易交代。”

穆青露在他身后冷冷地道:“不劳你费心。”

穆青霖亦微微一笑,道:“我虽然体弱,但长年阴暗的地牢生活,却造就了犀利的眼力。至于瞄准射击之事,恰也是我的特长。所以,白泽教主,很抱歉,你的愿望是实现不了了。”

白泽盯着那弩箭,双手一抖,玉笔“啪”地落地。他费力抬掌,仿佛还想去抓笔,却因不住颤抖,动作无法连贯。穆青露在旁“哼”了一声,道:“原来你也很怕死啊。”

白泽一言不发,放弃了抓拾玉笔,却拼命按着身下的泥地,似想要让不听使唤的躯体挪动起来。

穆青霖摇了摇头,淡淡地道:“白泽教主,不必徒劳了。这四色穰酒的威力,足以让你在几个时辰内无法离开原地。”

他不再说话。只专注地端着弩臂,将那锋利的箭头慢慢对准了白泽。

白泽浑身颤抖,忽然朝前一伏,企图趴倒躲避,可是周身肌肉绵软无力,一歪一倾,拿捏不住,反成仰天躺倒之势,再也无法改观。穆青露叹了一口气,悠悠说道:“何苦如此。一箭穿心,死得还能痛快些。你扭来扭去,难道是觉得被射成刺猬会显得更英俊?”

白泽目中射出愤恨之色,咬牙道:“穆青露,你有朝一日,也会不得好死!”

穆青露淡淡地笑了一笑,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反而生起无限疲惫:“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我早已不在意了。”

白泽无话可说,他奋力扭头,瞪着石亭,颈中喉结不住滚动。

穆青霖已然将弓弩机关调试完毕。他放下手,抬目望了一眼白泽,平静地说道:“白教主,永别了。”

白泽喉间霍然迸出一记呜咽。穆青霖却不予理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眉宇间竟隐有失落之情,仿佛……动手杀人,对他来说,绝非甚么赏心乐事。他微微一叹,又徐徐抬手,便要去扳下那发动箭矢的悬刀机关。

蓦然之间,他面色陡地一变。那一双刚举到半空的手,竟软绵绵地垂落!(未完待续~^第263章夺命醉(二)

穆青霖清俊的脸庞猛然蒙上一层阴云。他试图用力抬手,双腕却不听使唤。穆青露叫道:“霖儿,怎么啦?为甚么还不发动机关?”

穆青霖咬牙低声道:“马上。”他直起身子,靠向那架弓弩,谁知双腿也骤然一软,整个人滑倒在桌旁。他徒劳地举起手臂,想攀住桌沿,可是周身上下,却浑似失却控制一般。

他在石桌下挣扎,却无法起身,只得倚在桌脚旁,不住地喘息。浓郁的穰酒芬芳萦绕在四面八方,随着他的每一记呼吸,传入五脏六腑。穆青霖的脸色越来越白,他停止了挣扎,一动不动,仿佛陷入了沉思。

穆青露瞧见此景,大吃一惊,又叫道:“霖儿?霖儿?”

白泽仰躺于地,双目本已因恐惧而紧紧闭上,此刻却又霍然睁开。他费力转过视线,瞧见穆青霖,顿有疑惑之色。又听穆青露在说:“霖儿,你哪里不舒服?”

穆青霖额上有冷汗滑落,他向来镇静从容的神情,竟也掺入了一丝不安。他轻声道:“不是不舒服,我……”

穆青露急道:“你怎么?”

穆青霖迟疑了一下,才说道:“我……只怕也被四色穰酒控制了……”

白泽双眼猛地一亮。穆青露的声音中带着震惊与不信:“不可能啊。你又没有武功,那四色穰酒如何会对你起作用?”

穆青霖微微苦笑,仔细地想了一想,低声道:“也许是因为在地牢中时,曾跟随顾伯伯尝试过一些修身练气的法门。或者……也许是因为个人体质的关系。”

穆青露不解地问:“个人体质?”

穆青霖道:“也许,我的体质。本该属于极适宜练武的人……”他停了一停,又喃喃地说:“天意。此番争斗。我使了太多心机。这是天意……”

穆青露还没来得及说话,白泽突然狂笑起来,他一面笑,一面大声道:“天意!天意不许我死在你手里!穆青霖啊穆青霖,你自诩神机妙算,到头来还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穆青霖垂下眼帘,不知在思索甚么,并未同他争辩。穆青露却不甘示弱,叱道:“砸谁的脚,还不一定呢。”

白泽冷笑道:“走着瞧吧!酒力一散。最先起身的那一个,便是最大的赢家。”

穆青露微微一惊,竟未能反驳。白泽亦不再作声,半闭双目,仿佛在思考对策。

华顶台旁忽传来喧嚣之声。仔细分辨之下,隐隐可听到有人在怒吼:“滚回来!”“闪开,让老子先上!”

耳畔又有杂乱的脚步声。三人侧目一望。正见两条大汉,扭打着一同踏上了华顶台。那两人其中之一穿着豹皮长袍,面貌陌生;另一位却穿着灰袍,腰间束着红绦,却正是那摧风堂主洛涵空。

洛涵空怒骂道:“揍趴你个死豹子。”又是一招摧风九式施出。孟极闪身欲避,孰料鼻中却吸入一股异香,他膝盖一软。动作全然失灵。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洛涵空“咦”了一声,双臂软软耷下。那摧风之式的劲力,竟在霎时间消失无影。他喝了一声:“见鬼!”啪地跌倒在孟极旁边,二人怒目相视,都想爬起来继续扭打,谁知一番大眼瞪小眼过后,竟是双双有心无力。

先前的三人吃了一惊。白泽一见洛涵空,双目迸出恨意,却紧紧闭着嘴,一声不吭。穆青露叫道:“洛大哥!”洛涵空横在地上,挣了几下,却爬不起来,他瞪着眼睛,喝道:“露儿,这是哪来的好酒?怎的闻一闻就烂醉如泥?”

穆青露道:“这是……”刚说了两个字,忽又听到华顶台旁传来兵刃相交之声。众人循声而望,却见青赤怪影骤闪,一人抢先奔上华顶台。那人相貌独特、装扮奇异,冲着白泽,远远唤道:“教主!”

话音未落,他背后陡现出朱于渊的身形,朱于渊手持刻碣刀,俊目冒火,叱道:“毕方!接招!”刀影便朝那怪衫客当头劈到。

毕方怒斥:“滚!”反手一撩,招式竟极为毒辣。朱于渊丝毫不惧,刀身下沉,便以锋刃去接。毕方不敢硬碰刻碣刀锋,五指一翻,正要改为侧攻,谁知又是一股异香猛然涌到。

毕方和朱于渊俱无防备,双双手足一软,朱于渊只觉刻碣刀骤然变得沉重,如有千斤,直欲脱手。他大吃一惊,试图控制刀势,却已无能为力,刀锋猛地砸落。

毕方手掌疾翻,正要再攻,谁知刻碣刀却突然失控般地下坠。毕方吓了一跳,刚想收掌,周身却突地一麻,手臂竟已不听使唤。眼看锋利的刻碣刀刃擦掌而过,“唰”地剁下了他的无名指与小指。毕方痛得浑身一颤,兀自还想强忍,但五体四肢却都已经无法控制,他怒吼了一声,踣倒在刻碣刀边。

朱于渊拄着刻碣刀,整个身体亦摇摇欲坠。他强行撑住,朝华顶台中一环顾,只见穆青露原地打坐,白泽仰躺在旁,穆青霖倒在石桌边,殷寄梅惨死于地,而当康默然屹立,遗容已经变黑。朱于渊的一张俊脸霎时变得苍白。他唤道:“青露!青霖……”

穆青霖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阿渊。”双目中有无可奈何之意。朱于渊使出全身之力,撑住刻碣刀,朝穆青露迈了几步,却只觉鼻端的酒香越来越浓,头脑也愈发昏昏沉沉。他强振精神,问道:“青露……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么会变成这样?”

穆青露苦笑一声,说:“方才各种变数太多,防不胜防。小非,我们最终还是被迫动用了四色穰酒。可是……所有的人都被控制了,就连霖儿,也奇怪地中了招。”

朱于渊脸上泛起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疾朝穆青霖瞧了一眼,刚想说话,却终于因吸入酒香过多,撑忍不住,扶着刻碣刀柄,缓缓坐倒。穆青露焦急地问道:“华顶台下战况如何?你们为什么一个接着一个,急先恐后地冲来华顶台?”(未完待续~^第264章夺命醉(三)

朱于渊长叹一声,刚要答话,朱云离却同武罗一前一后,出现在华顶台畔。朱于渊和毕方同时大吼一声:“快退出去!”朱云离与武罗只觉莫名其妙,二人打得正酣,哪里肯听,早已连吸进好几口酒香。武罗浑身一抖,单膝跪倒,朱云离脸色发青,瞥了儿子一眼,道:“你们在捣甚么鬼?”说着,已自通体乏力,贴着一株翠竹慢慢坐了下来。

正在此时,那只剩一臂的穷奇也已经扑到,刚要奋拳去揍朱云离,却也立即中招,一交栽翻。穆青露叹道:“唉,来几个,倒几个。”

朱于渊道:“只怕后边还有人。”穆青霖闻言,目光一闪,刚要说话,顾游心与方寒草已双双登台。顾游心妙目疾扫,一眼就望见了穆青霖,她叫道:“霖儿!你怎么了!”闪身飘向前。

穆青霖、穆青露、朱于渊一同喝道:“游心!快闭住呼吸!”却只见顾游心的纤影一掠,眼看竟已接近石亭。朱于渊心中一喜,暗想:“她没有倒!”可是念头刚一闪过,顾游心却惊呼道:“啊呀,我的手脚不听使唤了!”旋即软软滑落。

方寒草却惨声狂呼:“寄梅!寄梅!”像疯了一般,朝殷寄梅尸身奔去。他竟也未立即倒地,一直扑到殷寄梅旁边,又哭又嚎了好几声,方才瘫了下来。

朱于渊与穆氏姐弟互望了一眼。朱于渊心道:“这四色穰酒的迷醉程度,看来与人的武功有关。武功越低,倒得越慢。可是……照此情形,华顶台上本应该由青霖掌控大局的,只不知他缘何也会中招?……”

此时此刻。已不容他多想,华顶台上早已是七嘴八舌、乱乱纷纷。洛涵空、孟极、穷奇三人破口对骂;毕方与武罗却忙着与白泽隔空对话。查问情况;朱云离瞪着众人,一言不发,不知道在盘算甚么;顾游心与方寒草却都心系爱人,急着挣扎欲起,却无济于事。

一通忙乱过后,众人慢慢摸清局势,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面面相觑,神情俱是又恼怒又警惕,唯有方寒草依旧对住爱妻尸体,哀哀痛哭。

洛涵空最先开口。他又气又怒,大声道:“老子这就开始调息,偏要第一个回复功力,亲手剁了你们这批讳天鼠辈!”

毕方强忍断指之痛,狠声道:“行啊,那就比一比。”洛涵空猛哼一声,竟不再开口。垂目开始调运内息。

朱于渊朝四下一瞧,见除去白泽有面具遮盖,瞧不清脸容外,余人的神情都转为专注,皆在全神贯注调息,想要抢先恢复。他虽有万千疑问,但也不得不暂时收起。他扶刀坐正。费了一番劲。才将双掌放置于膝上。他默念倚火心法,想要重聚内力。几度尝试,却发现毫无效果,那四色穰酒的醉人醇香,竟似已达到了极致。

他暗叹一声,寻思道:“莫非……武力越高的人,回复得越慢?”一念及此,他朝四周望去,只见毕方武罗等人的脸色苍白,想来运功也自艰难。顾游心和方寒草功力略低,却仿佛也不曾有甚么收益。再看其他人,情况亦都差不多,待得目光扫到洛涵空身上时,朱于渊脸色却微微一变。

洛涵空垂目端坐,先前恼怒的神色竟自消弭不见。他一旦沉浸在武学中,竟是聚精会神、大异常人。朱于渊皱眉细视,只见洛涵空的浓眉时而微皱,时而舒展,片刻过后,他突然长长吁出一口气,周身骨节竟骤传出一连串“噼噼噼啪啪啪”声。

他身畔的孟极等人一惊,纷纷张目而视。只见洛涵空脸上猛掠过一片欣喜之情,转瞬又消失。他益发专注,垂首调息,毫不理会周遭事物。

孟极等人更加惊愕,面面相觑,目中泛起怖意。朱于渊心中一动,暗道:

“江湖中素来有‘西狄北洛’之称,以往师父与二师伯私下里也曾说过,洛堂主性子虽急,但若论武学造诣,却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想当年,凤皇武功绝世,却败在洛韫辉手下,可见洛氏一族的武学,必有能压制讳天之处。”

如此一想,便豁然开朗:“当康功力虽高,酿酒技艺虽精绝,但终究也属讳天中人。也许……四色穰酒的威力,唯有洛氏后裔才能奋起与之抗衡。如此看来,若照此情景下去,说不定再过一会,洛堂主便能率先回复自由。”

他顿感振奋,立刻收敛心神,也开始奋起聚力。此时华顶台上大多数人已想到了这层,各各脸上浮现出或喜或忧的神情。就在此时,却陡然听见有人轻轻呼唤道:

“洛涵空。”

那声音清悦柔和,朱于渊骤然听闻,只觉似乎很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他霍然睁眼,却又听到那声音在唤着:

“洛涵空……”

那声音竟赫然是从白泽的面具底下发出!

朱于渊心中一震:“没错!这是洛苏华的声音……”

洛涵空猝然睁眼,黝黑的脸庞竟自变色。他奋力抬起脖颈,两道眼光落到白泽的面具上。他难以置信,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问道:

“是你在喊我?”

白泽轻轻一笑,低声道:“是啊,是我。”

洛涵空猛然一晃,险些坐不稳,他竖起眉毛,喝道:“怎么会是你?”

毕方与孟极等人在他身后冷笑。白泽费力地举起手臂,朝莹白面具移去,却仿佛因为气力将竭,始终差了一寸。他停止了尝试,继续用着那原本的嗓音,语调中却有着一丝调侃与讥嘲:“怎么?莫非大哥在今日之前,从不曾怀疑过我?”

洛涵空的额头青筋攒动,他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白泽?你是讳天的新任教主?”

朱于渊与穆青露、穆青霖三人对视一眼,竟都无言。白泽却笑了一笑,说道:“大哥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脾气急躁,又不爱动脑,猜不出来,自也属情理之中。”

洛涵空大声斥道:“吃里扒外的东西!老实交代!你甚么时候入的讳天!”

白泽冷冷地道:“我一出生,就是讳天的人。就算死了,我也是讳天的鬼。”(未完待续~^第265章夺命醉(四)

洛涵空猛吃一惊,竟瞠目无语。他艰难扭动脖子,望着朱于渊和穆青露:“你俩……知不知道真相?”

朱于渊长叹一声,点了点头。穆青露道:“洛大哥,我们也是不久前才猜到的。我们生怕说出真相,会对你太过打击,所以才想先在华顶约战中处理妥当,然后再慢慢告诉你。”

洛涵空愣愣地说:“哦。”视线忽又移到殷寄梅的尸身上,“那么……三当家呢?她是不是也知道?”

白泽大笑起来。毕方、武罗、孟极等人亦纷纷冷笑。洛涵空大怒,正要再度喝问,那穷奇却捂着受伤的手臂,扬声说道:“洛涵空,你那位摧风堂三当家,私下里向我们教主献身的次数,只怕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哩。”

洛涵空大吼一声,那厢的方寒草却嘶声呼道:“畜牲!你竟敢污蔑我妻子……”穷奇哈哈一笑,道:“活活当了那么多年绿毛乌龟,还不自知。”方寒草抱住殷寄梅尸身,放声痛哭,只是死活不肯相信。

白泽忽又开口,声音很冷酷:“方六当家,你老婆的小腹上,肚脐附近,纹着一个‘梅’字。此字很小,约摸半寸见方,是为篆体。你与她多年夫妻,想必也是见到过的。”

方寒草浑身大颤,磕磕巴巴地说:“你……你如何知晓?”白泽道:“我不但知晓,我还亲手摸过,那个字虽小,但纹得并不精致,摸上去还有些凹凸不平呢。”

方寒草双目发直,费力地扭过头来,死死瞪着白泽。须臾,狂呼一声。竟自口鼻喷血,趴在殷寄梅胸前,晕了过去。

白泽低低一笑。洛涵空已几乎将牙齿咬碎,他哪还顾得上聚精会神运气,只不住咆哮道:“畜牲……你这畜牲……”毕方却在旁边抢着说:“你情我愿的,怎能算畜牲?洛堂主啊,咱们教主天生具有非凡魅力,自有无数女人愿意投怀送抱。你纵然再嫉妒再眼红,也是没办法的。”

洛涵空四肢百骸皆在发抖,先前周身渐渐蓄起的劲力。也开始不知不觉流泻。白泽与毕方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恰被朱于渊瞧见。朱于渊心中一凛,喝道:“洛堂主!他们生怕你抢先回复功力,所以故意惹你动怒,其实只为拖延。你千万莫要中计!”

洛涵空叫道:“甚么?!”穆青露亦呼道:“洛大哥,你专心调息,无论他们再说甚么。你都不要听,也不要相信!”

洛涵空喃喃地道:“他们骗人?他们是在骗人么?……好!我不听!待我回复了功力,必要替寒草出气,我要将这些货色的脑袋一个个地拧下来。”

他霍然闭目,竟撇开一切,又有入定之势。朱于渊等人长出一口气,毕方和武罗却大急。他俩与白泽互望一眼。忽又共同朝穷奇使了个眼色。那穷奇已只剩下一臂,功力大打折扣。此刻心领神会,立时垂首阖目,亦开始全神贯注打坐。这厢毕方忽地高声问道:

“听说洛堂主贵庚已有二十好几,为何至今犹未婚娶?”

洛涵空“哼”了一声,朱于渊叱道:“别理他们!”洛涵空咬紧牙关,点了点头,硬生生吞下了后半句话。

那武罗格格一笑,扬声作答:“洛堂主乃极为专情之人。他不愿婚娶,实在是因为心中常存着一位姑娘的倩影。”

穆青露叫道:“住口!”毕方等人却不睬她,只自顾自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着话。

毕方道:“哦?那是怎样的姑娘?竟能令洛堂主如此倾心?”

武罗笑道:“那姑娘又美丽又有才华,颠倒众生,洛堂主对她爱慕得很哩。”

毕方道:“那么洛堂主有没有去向那位姑娘表白呢?”

武罗点头道:“有啊,当然有。洛堂主是一介好男儿,如何会躲躲闪闪。洛堂主当初可是当众向她深情表白、并且热烈求婚的。”

他二人一问一答,朱于渊、穆氏姐弟、顾游心皆怫然变色。然而四色穰酒威力无穷,他们再恨再怒,又如何能堵得住别人之口。朱云离独自倚坐在碧竹旁,听得耳旁唇枪舌剑,喟然而叹,一言不发。

那孟极却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问道:“毕方大哥,武罗大姐,洛堂主求婚之后,又怎样了?”

武罗道:“求婚之后啊……哎,可惜,那位姑娘却当众拒绝了洛堂主的一番心意。”孟极奇道:“她为何要拒绝?”

武罗神秘地笑了一笑。毕方在旁边冷冷一哂,道:“因为那位姑娘已经有心上人啦。”

孟极“啊”了一声,怔怔地说:“那可真遗憾。”武罗笑道:“有甚么遗憾的?你若知道了那位姑娘的心上人是谁,保准会又惊又喜。”

穆青露叫道:“洛大哥,挺住!”朱于渊疾道:“洛堂主,往事随风。眼下谁最先起身,谁便是赢家,男子汉大丈夫,毋须强争一时之气。”

洛涵空的脸色本已发青,被他俩一劝,才稍稍纾缓。他闷哼一声,没有动弹,继续奋力调息。

孟极好奇地问:“是谁?”

武罗与毕方异口同声应道:“那位姑娘一心爱慕的人,正是——咱们的教主。”

孟极大叫一声,瞧向白泽,果然又惊又喜。他忙忙地问着:“教主,那位姑娘在何处?属下可曾见过她?”

白泽一直静静在旁,听着几位下属互唱互答,直到此刻,才淡淡开口,说道:“你没有见过她。”孟极追问道:“为甚么?教主既然收了她,为甚么不带来让大伙儿瞧一瞧?”

白泽道:“因为……”刚说了两个字,却又止口不言。孟极益发好奇,连连探问。

毕方在旁冷冷一笑,张嘴说道:“因为那姑娘只是教主计划中的一枚棋子,用完就抛弃了,根本不值得收入囊中。”

朱于渊惊怒之下,抬目一扫,见毕方、武罗二人脸上挂着得意而嘲讽的微笑;白泽仰躺于地,抬目向天,不知在思索甚么;孟极似乎确然不知情,不住地追问;而那穷奇却面色焦黄,不住打颤,仿佛正竭尽全力,要练成甚么奇怪的功夫。(未完待续~^第266章夺命醉(五)

朱于渊心中警惕,又朝洛涵空一望,见他虽有怒意,却不曾停止调息,才稍稍释怀。而石亭那边的穆青霖与顾游心,亦都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在与那四色穰酒之力对抗。朱于渊收束心神,亦继续打坐运功,以争得一时是一时。

毕方不疾不徐,娓娓说道:“孟极老弟,你有所不知,教主当初用那一枚棋子,便将洛堂主打得落花流水。你瞧瞧,洛堂主的情伤,至今犹未愈合哪。”

孟极眨了眨眼,问:“可是……一个姑娘,又能如何被当作棋子?”

毕方淡淡一笑,瞧了一眼洛涵空,见他渐渐红光满面,毕方的脸色忽又一凝。他转向白泽,二人对望一眼,白泽的目光中亦有些焦灼。毕方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

“教主在摧风堂中呆了整整五年。这五年里,洛涵空和他老母仗着人多势众,常行那白眼欺凌之事。摧风堂自洛韫辉始,到洛涵空为止,亏欠教主的一桩桩一件件,早已经无法计数。

“那姑娘是洛阳名楼中的艺人,洛涵空看上了那姑娘,便想以音律去讨好她。说来也好笑,洛涵空和他那一帮子当家们皆是大老粗,哪里懂得琴棋书画。于是不得不派出教主,去代献一曲《凤求凰》。谁知那姑娘一见教主,便芳心大动,百般示好。咱们教主原是人中龙凤,根本不屑于此,但对方三番四次非要投怀送抱,便也就顺水推舟。

“洛涵空浑似泥胎木塑,竟一无所察。待到他喜气洋洋当众求亲时,那姑娘严辞拒绝,并明白告知自己爱的人是咱们教主——孟极老弟。咱们当时不在场,没能瞧见那一出精彩好戏。可惜,太可惜了啊。”

孟极恍然道:“原来如此。也对,若论品貌,洛涵空离教主自然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毕方大哥,那姑娘后来怎样啦?”

毕方冷冷地说:“教主身负复仇大业,怎能因为一个姑娘耽误前程。那姑娘夹在兄弟二人中间,自然是左右不讨好。她黯然退场,至于后来是死是活,又有谁会去留意。”

穆青露气得浑身发抖,叱道:“卑鄙!你们太卑鄙了!”朱于渊心中发紧。不住地想:“幸亏早已将沿香安排在别座山峰中休养,今日此地种种污辱之言,她总算不必亲耳听见了。”

毕方侃侃而谈,只将那讥笑轻慢之言,一一扣于“那姑娘”头上。白泽始终沉默不言,一双光芒闪烁的眼睛,只牢牢盯住洛涵空的一举一动。

洛涵空置掌于膝。掌心向天,他脸上的红光越来越浓,头顶与周身,竟袅袅升起一缕缕白烟。白泽悚然一惊,忙移目瞧向穷奇,只见穷奇的脸色益发蜡黄,连双颊都开始塌陷。他身子发颤。似随时可能“哗喇”倒下,那断臂伤处原本有血汨汨流出。此刻血液却也渐渐干涸。这二人虽双双打坐,但瞧此情形,竟像是一个正在聚功,而一个却正在散功。

洛涵空的神采越来越鲜明。毕方倏然住口,两道担忧的目光,与白泽、武罗又迅速交汇。武罗略一思索,忽又问道:

“毕方,你先前说的那些话,似乎还瞧不出那姑娘有哪里被当成棋子啊?”

毕方瞪着洛涵空的脸,缓缓答道:“难道不是很明显么?”

武罗故意问道:“哪里明显?”

毕方高声道:“教主,这个可得由您本人来回答了。若是从我口里说出,只怕洛涵空还不肯相信呐。”

五月的山风尚无太多夏意,山巅的层云,已被摧残得不成形状。毕方一言既出,华顶台上骤地陷入死寂中。须臾,白泽的声音才缓缓打破了静默:

“大哥。去年此时,我当着你的面,拒绝了她的一番心意。而你……想来是一厢情愿,以为我只是害怕你,不敢得罪你,对么?”

他那一声“对么”,清逸婉转,尾调微微上扬,大有诱人回答之意。朱于渊浓眉一蹙,刚要出言提醒,洛涵空低暗的声音却已响起:“怎么不对?”

朱于渊心中一沉,白泽却早已接着话头,说了下去:“自然不对。其实……大哥,这么多年来,我根本就从不曾害怕过你,所有的忍让与退缩,全都是装出来的。至于为何要装,说来也很简单,不过就是为了完成在摧风堂中的两件大事而已。”

洛涵空并未停止调息,只慢慢地问道:“其中一件,便是故意诱骗女人,伺机打击羞辱我?”

白泽微微一笑,道:“很难得,你居然聪明了一回。”

洛涵空的声音更低,隐于山风之间,竟显不出喜怒:“你先是引诱殷寄梅,骗她倒戈投诚讳天。后来为了报复我,又故意勾引夏沿香,继而玩弄她,最后当众戏弄她,再将她始乱终弃?他们口中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白泽道:“自然是真的,又怎会有假?”

洛涵空声音陡扬,似有切齿之意:“反复利用女人,这种行为同禽兽有甚么差别?你若是男人,为何不早些光明正大亮出身份,寻我一决高下?”

白泽淡淡地说:“不战而屈人之兵,有何不可?况且,比起那另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来,玩玩女人,顺便打压你,又能算得上甚么呢?”

他的话音继续上扬,益发透着诱惑力,洛涵空双掌微微颤动,已不知不觉被他牵住了鼻子:“另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又是甚么?”

白泽笑了一笑,道:“清风幽竹意,千金醉红尘。世人皆以为讳天在我率领之下,辛苦恣雎,却终究还剩了两大门派,只怕再也无力诛灭——但其实却不然。千家帮虽侥幸尚存,可是,对于摧风堂,我却早在几年之前。便报仇成功了。”

洛涵空脸上的红光开始不断涌动:“摧风堂近年来名声益隆,你怎可能报得了仇?”

白泽凝视着他。徐徐而清晰地说道:“从我亲自毒杀洛韫辉的那一刻起,摧风堂的大仇,就已经得报了。”

说到这一句,他清逸的声音一转,声调拔高,竟隐有疯狂的兴奋之意。他猛然昂首,大笑起来,而毕方和武罗恰像约好了一般,亦同声而笑。三人的狂笑声猝地穿过劲风、越过翠竹,直刺入云端。

洛涵空虎吼一声:“孽种!”双臂一振。双掌自膝上撤回。他猛一挺身,竟自立了起来!

穆青露叫道:“洛大哥!”洛涵空咬牙切齿,浑然不理,他颤颤巍巍抬起手,指着白泽的鼻子,怒骂道:“弑父的孽种!今日就算同归于尽,老子也必要做掉你!”

白泽等三人大吃一惊。绝未料到他在四色穰酒的控制之下,竟还能迅速聚起如此余威。三人慌乱地收住笑声,四下乱望,便想躲避。然而那穰酒之力早已深深钻入每一粒毛孔,他们除去还能说话外,又如何能挪动半寸!

洛涵空脸庞赤紫,怒目圆瞪。一步一步。径直朝着白泽挪去。白泽似已魂飞魄散,仓惶之中。大喝一声:

“穷奇!”

那独臂穷奇忽应道:“是!”

他身形一振,竟也自地上立起。他原本粗壮的身躯已皱瘪枯干,动作虽有些摇晃,却一点也不慢。他低嘶一声,竟从洛涵空背后朝他扑了过去,洛涵空猝不及防,被他一搡一推,猛地向前一栽,二人一同倒在了华顶台中央。

顾游心正全神打坐,被二人倒地声势一吓,猛地睁开双眼,惊道:“甚么情况?为何他们俩突然能动了?”

朱于渊双眉紧锁,低声答道:“洛堂主调息运功本已有小成,若能再坚持一会……唉!可惜……被他们如此一撩拨,可惜了……”

穆青露脸色苍白,叫道:“那只独臂怪呢?难道他的武功也同洛大哥一般强悍?不像啊!”

穆青霖在石亭中缓缓开口,沉声道:“他并非有多强悍,只是练的武功比较特殊,可以在短时间之内,强制散去体内所有功力而已。他本已失去一臂,功力大打折扣,再加上孤注一掷,强行散功,所以他现在的情况,已同那没练过武的人差不了多少。”

白泽已自镇定下来,冷笑道:“你这废人脑筋倒很灵活。”穆青霖神色肃然,道:“你们为达目的,不惜让同伴付出如此重大的牺牲,你们……”

那穷奇嘶声叫道:“为了教主,我自废武功又如何!”吼声里,他举起仅剩的一臂,朝洛涵空劈头盖脸砸去。然而他武功几已全失,纵然打砸,也毫无劲力。洛涵空咬紧牙关,在地上翻转过身,朝他眉心猛捣一拳,穷奇狂呼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毕方等人脸色疾变。穆青露叫道:“洛大哥,坚持住!”洛涵空跌跌撞撞推开穷奇,一手支地,还想朝白泽扑去,可是终于浑身一软,再次瘫倒。

朱于渊等人长声叹息。孟极叫道:“穷奇大哥!”毕方与武罗亦齐齐一叹,白泽猝然转头,眼中流露出又侥幸又惋惜的神色。

洛涵空伏在地上,肩头抖动,却终究再也无力站起。混着斑斑血迹的泥土沾在他脸上,他的声音宛如垂死的野兽:

“可恨……可恨啊……我今日虎落平阳,竟无力亲手替你们报仇……父亲……母亲……沿香……啊……”

众人闻言,皆震颤不已。唯有白泽却冷冷地笑起来,绝无快意,凉寒如冰。

华顶台畔却骤然升起一道幽幽叹息,如绵绵的云彩,轻轻地飘近,回旋在无尽的苦痛和绝望里。叹息渐止,却又有一个柔雅的声音,低低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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