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劫后生(二)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第185章劫后生(二)
樊千阳道:“对啊。我是樊千阳,你果然忘不掉我。”
少女呸了一口,奋力挺身,欲从他怀里挣开。樊千阳没有松手,道:“你快淹死的时候,是我救了你,你如今倒要过河拆桥吗?”
少女闻声,僵住动作,瞪了他一眼,道:“甚么你救了我?”
樊千阳正色道:“你昏迷太久,头脑肯定糊涂了。算了,怪可怜的,我原谅你。你仔细回想一下,然后跟我念‘樊千阳,是穆青露的救命恩人。穆青露今生今世,纵然做牛做马,也要好好报答救命大恩’。”
穆青露的脸上泛起迷茫之色。她不再挣扎,倚在他怀中,睁大了圆圆的眼睛,静静地回忆起来。樊千阳闭起嘴,没有再打扰她。过了一会,穆青露似霍然省悟,惊叫一声,结结巴巴地说:
“想起来了!……我!……爹爹!我爹爹……他怎样了!……”
她极为慌恐,乱挣乱动,却无力起身。樊千阳沉声道:“你爹爹下落未明,你急也没用。”
穆青露悲声问:“下落未明?……”樊千阳点了点头,说道:“下落未明,总比被人发现尸体强。”
穆青露怒道:“你这人说话真难听。”樊千阳认真地道:“虽然难听,却是大实话。你再乱动,我就放手了啊,跌痛了可别哭——还有,我告诉你,你那几位师伯师叔,统统下落未明,你不必一一问过了。”
穆青露见自己果然快要滚落下床,只得停住动作,让他重新扶着坐正。她胡乱地捋了捋头发,忽然又想起甚么。伸手往耳垂上一摸,急道:“我的耳坠。我的耳坠呢?!”
樊千阳奇道:“从爹爹到耳坠,这转折忒也大了些……”穆青露却慌慌张张地说:“你懂甚么,那是我最心爱的东西,我……唉,我狼狈成这样,它们肯定也早就粉碎不知下落了……”
她神情哀戚。樊千阳道:“自己坐好,莫乱动。”他抽回手,来到床尾的橱柜边,取出一个小小的匣子,回到她身边。打开匣盖,朝她面前一晃:“是这俩玩意儿吗?”
穆青露抬眼一瞅,又惊又喜,连声说:“是它们!是它们!”她急急探手,将碧玉耳坠牢牢握在掌心,那姿势神态,仿佛那副耳坠不啻于自己的性命一般。樊千阳见她如此模样。心下奇怪,问道:“这是你爹爹给你的?”
穆青露轻轻地说:“不是的。”樊千阳奇道:“那又是谁送的?能让你紧张成这样?……啊,知道了,定是那浑身沾血跪在湖边的小子送的。”
穆青露听到“浑身沾血”、“跪在湖边”八个字,浑身颤抖,慢慢抬起头来。她紧紧盯着樊千阳,眼里竟闪着失魂落魄的光。樊千阳从未见过她此般表情。倒吃了一惊。说道:“你?……”穆青露却怔怔开口:
“他……还活着吗?”
樊千阳干脆地答道:“他不是钦犯,我们没有杀他。他只不过受了点伤。他几度试图冲进湖中,却都被讳天的人拦阻了。他在湖边跪了很久,又站起来,似想投湖自尽,但紫骝山庄的人已赶到,强行把他带走了。后来听说他派人将大明湖翻捞了很多遍,但那时你已不在,自然一无所获,再后来,紫骝山庄的人都离开了济南,他应该也回家了。”
他语气很平静。穆青露仔仔细细地听着,低声道:“他没有死。很好……太好了……”
她停住话声,轻轻掂起一枚碧玉耳坠,重新戴回耳垂上。她的动作很艰难,每一举手,似乎都被疼痛牵扯。她又慢慢地戴好了另外一枚,樊千阳在一旁瞧着她的动作,并没有说话。须臾,穆青露才幽幽地说:“他还活着,我真是太高兴了。但他一定以为我死了,这些日子,他过得想必糟透啦。”
樊千阳道:“他知道你沉湖后,悲痛欲绝,我瞧他的神色,好像根本没抱任何希望——莫非他早就明白你的水性一塌糊涂?”
穆青露叹了口气:“我同他从小在一块儿长大。我最怕水,怎么也学不会游泳,好几次还因为淘气差点淹死,都幸亏他及时赶来救了我。他最了解我,瞧见那天情景,自然心如死灰,认为我不可能再有任何生机了。”
樊千阳道:“原来如此。难怪那天在荷叶上打斗时,我叫你顺着剑势沉到水下去,你却犹犹豫豫,死活不肯。我又说那荷花的茎是中空的,你到了水底下,就动手折一段用来呼吸,你还非要负隅顽抗。最后我瞧再无法拖延,只好亲手把你撵了下去,得,你下水后就开始乱扑腾,把甚么用茎呼吸的方法一古脑儿忘得干干净净。我实在没办法,只好朝水里劈了一剑,震碎不少花叶茎脉,远处有眼睛瞧着,我能帮你的也只能到那一步了。”
穆青露的脸红了红,似有些惭愧之色,过了片刻,才轻声道:“你打着打着,突然说出那句‘沉到水下,折断花茎呼吸,如果你能撑过去,我自会来救。’我一时呆住,糊涂了嘛……”
樊千阳笑道:“反正我已尽力了,我当时就想,要是这蠢姑娘眼看断茎漂到手边,还不能把握机会,那就只能任你淹死啦。等到大伙儿撤得差不多了,我瞅了个时机,回到那里。虽然记得大致落水地点,但也寻了好久,才瞧见你狼狈不堪,跟小乌龟似的,直僵僵卷在一堆乱七八糟根叶里……咳,再仔细一瞅,你倒还算听话,虽然已经昏了过去,嘴里居然还含着一段荷茎,在下意识地吸啊吸……”
穆青露叫道:“你说就说,干么要描述得如此生动?!”她猛一挺身,又“哎哟”一声,弯下腰去:“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樊千阳收起笑,道:“当然痛。你受了极重的内外伤,胸肋间的骨头也被掌风劈断了好几根,再加上落水恐惧,我把你带回来后,你就一直昏迷不醒。现下虽然醒了,你也还是消停点,莫要乱扭乱动,你那伤势要想完全恢复,还早着呢。”(未完待续~^第186章劫后生(三)
穆青露急急地问:“还早着?我还要躺多久?”樊千阳道:“听宁姨的意思,断骨之伤要好透,至少还需一两个月。至于别的内伤,那可就得更久了……”
穆青露道:“宁姨?”樊千阳道:“我母亲当初出嫁时,从家中带了一些人过来,其中宁姨是自幼陪她一起长大的,感情深厚不亚于姐妹。后来我母亲病故,宁姨就一直留着,负责照顾我。宁姨精通医术,只是她身为女性,不宜抛头露面,我带你回来后,便请她医治你。你在此暗中养伤的事,除了我和她外,再无旁人知晓。”
穆青露点点头:“嗯,我明白了。宁姨救了我的命,我定会好好感谢她。”樊千阳道:“喂,是我救了你的命……”穆青露如梦初醒,道:“哦,还有你。虽然我不知道你为甚么要救我,不过,好吧,谢谢你。”
樊千阳不悦地道:“我当了三次你的救命恩人,你竟然还这么勉强,你……”穆青露惊讶地抬眼望他,奇道:“三次?”
樊千阳道:“当然。从湖中捞你算一次,酒馆里砸飞你手中酒瓶算一次,神乐观外不许你吃糖葫芦也算一次。”
穆青露眨了眨眼,低声道:“砸飞酒瓶……啊,我懂了,康前辈……原来是讳天的人,你以为她要杀我,是不是?”樊千阳略有赞许之色,道:“你还不算太笨。当康的穰酒,谁敢随便乱喝?你真是胆大包天……”
穆青露却“嘿”了一声,摆摆手,道:“虽然康……当康前辈是讳天的人,但她那回肯定没想要杀我。她若真想杀我。那夜在千佛山就不会放我走了。”
樊千阳道:“那我倒不清楚。我当时只是很惊奇——你小小年纪,竟然在几天内两度被讳天高手追杀。但我问你姓名来历,你却又不肯说。”
穆青露扑闪着眼睛,好奇地问:“几天内两度被追杀?”樊千阳见她一脸迷茫,便提醒她道:“是啊,糖葫芦在先,穰酒在后。”
穆青露叫道:“想起来了,糖葫芦!……可那糖葫芦又会有甚么问题?”
樊千阳道:“我不确定糖葫芦有没有问题,但那拿着糖葫芦的人,却有很大的问题。”他迎着穆青露疑问的目光,又说道:“我之前曾见过那个自称叫‘小西’的孩子。事实上他根本不叫小西。他也压根不是个孩子。”
穆青露道:“那他?……”樊千阳道:“若论资排辈,他同当康一样,也是讳天中的元老。他虽形貌如同孩童,可他的真实年龄,却无人知晓。他在讳天中的代号,叫作‘傒囊’。”
穆青露低低念道:“傒囊……”樊千阳颔首道:“对。傒囊是古时神话中的精怪名,传说常以小儿的形象出没于山间。倘若遇到过路者,他就会伸手引人。若来者中计,跟着他走了开去,他就会取人性命,绝不留情。”
穆青露吓了一跳:“哎呀!真可怕!”樊千阳道:“你对着那么一个活宝,不但一无所知,还笑咪咪地去舔他的糖葫芦。若不是我及时喝止了你。又带走了他,你大概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穆青露拍了拍胸口。道:“是了。后来在千佛山草丛中,我仿佛也见到过他。我还觉得怎么有些眼熟,原来,原来他也是讳天的人……”
樊千阳道:“我那天强行把他带离内城,刚想问问他,他却笑了一下,直接跑了。没过几天,我奉命赶往济南,却又在路上见到你同当康有说有笑地饮酒。你这姑娘……可真缺心眼儿。”
穆青露不满地咕噜了几声,却著实无话可反驳。樊千阳道:“好了,都有惊无险,如今你且安心躲在这里养伤吧。”
穆青露一听“养伤”二字,忙忙地昂起脸,叫道:“不行不行。我不能躺那么久,我要赶紧回去。”
樊千阳敛眉道:“嗯?”穆青露赶紧分辩道:“我得快点回南京城去,不然他们还蒙在鼓里,以为我死了……另外,我还要回天台山,我要同剩下的人一起,去寻我爹爹和二师伯、四师叔他们。”
樊千阳道:“明白了。但你的伤势很麻烦,断骨尚未好全,必须先休养,否则会落下终生难愈的病根。而且宁姨说你背上的创口也很深,也没有彻底愈合。再则,你还挨了白泽一掌,内息受了很重的损伤,武功也大打折扣……”
穆青露一听此言,立时端坐,便想要调息。可试了好一会,她脸上的表情却慌乱起来:“我……我的内力呢?我的内力都去哪了?……”
樊千阳道:“被打散了。”穆青露的小脸顿时皱成一团,叫道:“甚么?被打散了?”樊千阳道:“是啊。你本来武功就不咋样,内力也不强,白泽那一记掌力,凝聚了他毕生所学,不光断骨裂筋,更能震散人内息。要是武功差的,直接就被废了。”
穆青露拼命拍着枕头:“你骗人!骗人!我武功哪里差了,哪里差了……”樊千阳以为她不相信,刚想再补充几句,可见她满脸憋红,眼中竟有亮亮的光滚来滚去,他心中摇了一摇,突然有些不忍,只好改口安抚:“我不是说你被废了。只是你内息已被他打散了十之七八,要想恢复,非一朝一夕可得。所以依我之见,你还是先把伤势慢慢养好,再考虑南下回家不迟。”
穆青露恨恨地咬了咬牙:“这一掌之仇,我非要加倍还给他不可!”樊千阳道:“对啊,你要想报仇,就更得先养伤,不然拿甚么去打他?”
穆青露的表情慢慢凝住,许久,她叹了一口气,抬眼瞧着樊千阳,道:“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是,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回家……我既已清醒,就不能眼睁睁地躺在这里,却任凭别人为我伤心……”
樊千阳道:“你还活着——这件事,已成为一桩秘密,若泄露出去,对你有害无益。如今你武功一时难以恢复,倘若非要坚持上路,万一再被追杀,甚么寻人啊报仇啊,都成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穆青露目中泛起轻愁,小小声地说:“是啊……”樊千阳沉声道:“你现在已落尽下风,唯一有利的,就是你在暗,别人在明。你如果连这一点优势都要急着抛弃,那就证明你真的缺心眼儿。”
穆青露紧紧咬着嘴唇,樊千阳正想说:“别咬啦,都快咬穿了。”她却已开口道:“你说得没错。只不过我真的好想念他们……我的心情,你能理解么?”
樊千阳道:“能啊。但自古以来成大事者,谁没有点忍耐的本领?你自己三思吧,反正腿长在你身上,天台派与我也没甚么关系,你如果定要自己乱七八糟地跑回去,我可也不拦你。”
穆青露出神地想了一会,忽然道:“你说得有理。”樊千阳似有些意外,扬眉笑道:“咦,以往见你犟头倔脑的,没想到却也有乖顺的时刻。”
穆青露挠了挠脸,叹道:“唉,我虽然极不甘心,但还没有顽劣到那种地步。如今天台派已没剩下多少人,我若再冲动,就是真的对不起爹爹和师叔伯们了。”(未完待续~^第187章劫后生(四)
樊千阳见她半垂着脑袋,长长的秀发遮住了脸,只露出光洁小巧的下颌。他的语气不由也放轻柔了不少:“那个……你的他如果真靠得住,你也可以写一封信,我派人秘密送去紫骝山庄,也免得你意乱情迷,影响到养伤。”
穆青露猛抬起头,眼中绽出激动与向往的神采,可只一瞬间,就尽皆消失。她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樊千阳倒又有些意外,问道:“为何?”
穆青露道:“我虽然恨不得立即出现在他面前,但是……这件事情,你已经帮了我不少忙,再让你的人去送信,万一被发现了,你反而要招惹大麻烦。我且听你的话,尽快把伤养好,然后悄悄离去,不会再拖你下水——你放心,我欠的救命之恩,一定会完完整整报答给你。”
樊千阳眼神闪动,竟没能立时回话。过了一会,才慢慢地说:“……我救下你,纯属巧合,并不需要你报答甚么。”穆青露却又侧过脸,凝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我正想问你,你与我非亲非故,为何几次三番出手救我?”
樊千阳沉吟了一会,说道:“神乐观外的那一次,我见傒囊竟隐去名号,以‘小西’之名哄骗你,我直觉他不怀好意。你俩有甚么江湖恩怨,我本不想管,但内城重地,岂能容纳杀人溅血之事?于是我把他带走了。”
穆青露点了点头。樊千阳又说道:“酒馆中那一次,却令我心生好奇——你究竟做了甚么大事,会让讳天中的顶级杀手一而再、再而三跟踪前来?我以往同讳天有过一些接触,知道当康的穰酒大有文章,不同的酒瓶中。酒汁各有不同效果。我见她自己留绿瓶,却给你红瓶。再结合神乐观外一事,当即认为她也要对你下手。我向来是很有责任心的人,岂能眼睁睁瞧着不明不白的杀戮发生。所以我再度阻止了你们。”
穆青露“嗯”了一声,轻轻地问:“第三次呢?”樊千阳道:“第三次……”
他神情突然严肃起来,缓缓地说:“我直至那一刻,才知道你居然就是我奉命捕杀的罪臣穆氏之后……”
穆青露猛然叫道:“我不是罪臣之后——”樊千阳却止住了她的话头,疾道:“听我说完。我见白泽出手极重,若非朱于渊死命缠住他,你早就折在他手上了。那时你已走投无路,唯有往湖中逃去。我若再不出手,岂非放任罪臣后人逃离……”
穆青露怒道:“说了我不是罪臣后人——”樊千阳摇了摇手,示意她莫激动,他沉声说道:“我樊千阳从来不打女人。但当时情景紧迫,我本想将你生擒,带回去细细审问。但白泽却使尽全力,劈空朝你击出那一掌。我见朱于渊已落在下风。再难阻拦白泽,于是我抢先出手。但白泽一再警告我,绝对不许留活口。他随时可能亲自上阵,无奈之下,唯有入水躲避之计……”
穆青露皱眉问:“你当初既已知道我身份,为甚么还不杀我?”
樊千阳思忖了一会,答道:“第一。方才已说过。我从不打女人;第二,那夜瞧见你。不知为何,我对‘罪臣’二字生起了一些疑惑,因此我想好好查问清楚。”
穆青露道:“你有何疑惑?”
樊千阳道:“穆氏被灭族一事,距今已有三十多年。突然之间传来消息,说穆氏还有后人存在,本来就很令人意外。若你我之前从未相遇过,我必会任白泽奉令行事,而绝不管你死活。但我之前见过你,你……”
穆青露好奇地问:“我怎样?”
樊千阳打量着她,道:“你虽然缺心眼,但却有一副好心肠,宁可同我横眉怒目顶牛,也坚持要送傒囊回家……在酒馆中,你虽然指手划脚、夸夸其谈,但却是那唯一愿意替当康打抱不平的人……所以我隐隐觉得你不像坏人,倘若就这么杀掉你,仿佛有些不公平……”
穆青露竖眉道:“你说话要是能动听些,我保证会更感激。”樊千阳笑道:“都是大实话。”他停了一停,又正色说:“我留下你的命,是想给你一个讲话的机会。前朝之事,我了解得并不多,关于那‘罪臣’之说……”
穆青露点了点头,郑重地道:“我不是罪臣后人。我爹爹在幼年的时候,就获得先帝的赦令了……”
她坐直身子,面朝樊千阳,打起精神,将那《蒿里哀》一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樊千阳听完后,沉默了许久,穆青露以为他不相信,忙忙地道:“我爹爹那时还获得了先帝的手书,我想那东西应该还在天台山他的卧室里,我会去取来……”
樊千阳突然说:“行。那你就好好养伤,以后把先帝颁的赦令拿来给我瞧。如果是真的,我必然替你去进言。”
穆青露道:“好!”她忽又似想起甚么,说道:“方才你提到一个奇怪的名字……朱甚么渊?……”
樊千阳淡淡地道:“朱于渊。‘藏金于山,藏珠于渊’,这名字大有来头。”
穆青露疑惑地念了两遍“朱于渊”,蓦地恍然大悟,叫道:“那是小非的真名吗?!”樊千阳依旧淡淡地道:“是啊,朱于渊就是你昔日的师弟,段崎非。”
穆青露很激动,摇着他连声问:“小非现在如何了?他还好吗?”
樊千阳眯起眼睛,仔细地瞧了瞧她,反问道:“你自己都成这样了,还有空管他过得好不好?”
穆青露道:“他是我最疼爱的师弟,我当然要关心他啦。你一定知道他过得怎样?告诉我——啊,对啦,我‘死了’,他是不是也很难过?”
樊千阳面无表情地说:“你不必担心,他在父母身边过得好极了。你就算想破了头,也想象不出他现在过得究竟有多快活。”
穆青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笑道:“他开心快活,那可真太好啦。”
樊千阳皱起眉,瞧着她欣慰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他父母害你变成现在这模样,你还希望他过得好?”
穆青露道:“他父母做的事,同他有甚么关系?他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亲的小师弟啊。”
樊千阳注视着她,片晌,才又开口道:“如果他过得很快活,甚至于很可能已经忘记了你,你也还笑得出吗?”
穆青露眼中泛起亮亮的光,她的笑容依旧很清雅,她柔声道:“我希望世上每一个善良的人,都能够平安快乐地生活,小非当然也一样……他的身世很可怜,在千佛山的那一天,他受到太大的打击了……要是他真能抛开阴影好好过下去,那么是不是还记着我,已经不重要啦。”
樊千阳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身上。过了半晌,他才收回视线,平静地说:“你休息吧。接下来的日子好好养伤,等伤势好得差不多了,我送你回江南去。”(未完待续~^第188章东风恶(一)
弹指间,又过去了月余。天空南迁的雁影已消失,陆陆续续下了好几场疏雨,京师的秋意渐渐地浓了。
穆青露的外伤差不多已愈合,可她的内息却怎么也无法回复到从前的模样。她想尽了所有的办法,内力却依旧只有原先的两三成,就连拂云心法也无济于事。樊千阳每天傍晚都会来看她,却常见她怔怔地对着角落发呆,不知道是因为伤心,还是因为过度思念。
就连宁姨也瞧不下去了,悄悄地对樊千阳道:“小姑娘的伤势可以医治,但她若有心病,就算神仙下凡也救不好啊。我瞧她现在的模样……唉,你还是多问问她想要甚么吧。”
这一日已是十月中旬。樊千阳来到后院时,穆青露正坐在半黄的草地上,捏着她那对小圆钹儿出神。前两天她曾想舞弄圆钹,可是招式虽还记得,内力却不济,反而割伤了手。她将圆钹儿盖在被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上,青亮的钹面映出她的脸,她就这样呆呆地瞧着。
樊千阳来到她身旁,振衣坐下。过了一会,见她不说话,他侧过身子,对她说道:“你且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准备出发回江南。”
穆青露漫不经心地“啊”了一声,继续发着愣。可没过一会,她如梦初醒,叫道:“你说甚么?明天回江南?!”
樊千阳道:“对啊。你不是很想家么?”
穆青露激动地一甩手,差点又被圆钹割到。樊千阳疾探五指,将两片圆钹握在掌中,他举起其中一片,照了照她的脸。道:“瞧瞧,兴奋的模样儿。”
穆青露双目发亮。她朝那清清的钹面望了一眼,脸上忽然泛起娇羞的神色。她凑近钹面,仔仔细细瞧着,低声道:“我好像瘦了一些。嗯,瘦些好,瘦些才更美。”
樊千阳道:“简直胡说。你见过美丽动人的猴子吗?”穆青露却没空同他顶嘴,只一个劲端详着自己的影子,她眼中的娇羞之色更浓了,忽然抬起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耳垂上的碧玉坠子。樊千阳骤然见到她的神色。心中顿时恍然:“原来最令她魂不守舍的,果然还是她那位‘翼哥哥’。”
一念及此,他忍不住道:“你既然神魂颠倒成这般模样,让你送个信儿给他,你偏又不肯。”
穆青露眼波如春水,轻轻说道:“我同他早就有约定,此生要永远在一起。如果一人先死了。另一人绝不独活,但若是没有亲眼见到尸体,那么无论多久,另一人都会等下去。他想必正在苦苦等候我吧……我要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保不定他会有多么欢喜呢……”
樊千阳咳了两声,道:“赶紧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咱俩悄悄出发。”
穆青露奇怪地问道:“你要跟我一同去?”樊千阳道:“是啊。”穆青露纳闷地问:“为甚么?”樊千阳道:“你骨伤新愈。还不牢靠。又只剩下这么点武功,放你一个人赶路。无异于送死。我只能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穆青露啐道:“你才去西天!——对了,你哪来那么多空闲?”
樊千阳道:“我这人很勤奋,反正家里已无长者,也没妻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我平日在家的时间,还不如待在圣上身边的时间长久。圣上历来宽宏,常会赐假给我,我现下有十多天的赐假,正好够得上快马加鞭,去江南打个来回。”
穆青露“哦”了一声,眨巴着眼,露出感动的神色。樊千阳又悠悠地说:“何况,你现在的身份还是罪臣之后……放你一人上路,倘若化作黄鹤一去不复返,岂非……”
穆青露怒道:“樊千阳!你知不知道,宁姨最担心你甚么?”樊千阳奇道:“甚么?”
穆青露道:“宁姨同我聊天的时候,经常发愁说你年纪也不小了,但怎地还不成家?我以前不明真相,还常出言安慰她——不过现在啊,我可知道你为啥讨不着老婆了。”
樊千阳扬了扬眉:“哦?”穆青露恶狠狠地说:“你讲话如此不中听,会有姑娘愿意嫁给你,才是咄咄怪事。”
樊千阳笑道:“你没见过世面,京师不知有多少姑娘想嫁给我哩。”穆青露呸了一声,捂着肋骨站起来就要回屋。樊千阳也站了起来,跟着她走了几步,忽然好奇地问道:
“你那位翼哥哥,莫非说话很动听?”
穆青露的脚步猛地僵住了。她没有转回脸,仿佛瞬间跌入深远绵长的思念中。过了好一会,她才轻轻地应道:“他……他从来不会欺负我。”
樊千阳叹了口气:“唉,姑娘家都爱听甜言蜜语。”穆青露回首瞪他一眼,道:“我走了,明儿见。”拔腿匆匆忙忙奔回了屋。
次日凌晨,二人换上寻常江湖客的衣衫,以斗笠覆面,准备启程。
府中静悄悄的,上下都以为樊千阳已独自提前去了城郊休假。只有宁姨暗中将二人从后门送了出去。
宁姨替穆青露准备了好些食物,都是她亲手做的,另外还有一些小瓶子,里面装着各类疗伤药丸。穆青露将它们塞进小包裹中,乖乖地背在身上。宁姨执住她的手,叮嘱了好久。眼看天色泛白,才恋恋不舍地放手,说道:
“姑娘,我至今不知你叫甚么名字。但是,我看着千阳长大,他就像我亲生孩儿一般。他的朋友,我向来都当作自已人。姑娘啊,你此番受了那样重的伤,宁姨看了都心疼。往后若是再受到甚么委屈,千万记得进京来找宁姨和千阳。”
穆青露大为感动,侠女精神立时发作,豪气万丈地道:“宁姨,您等着,我必有洗清耻辱敲锣打鼓回来见你的那一天!……”话没说完,已被樊千阳一把扯开,推上马背。她骑在马上,犹自回过身,不断朝宁姨挥着手。
樊千阳笑道:“出发。”二人扬鞭策马,在宁姨慈爱的目光里渐渐远去了。(未完待续~^第189章东风恶(二)
二人各自骑乘而行。樊千阳因白马太过扎眼,便换了另一匹良驹,顺便也替穆青露寻了一匹。他本以为穆青露不会骑马,却没料到她的骑术极其精熟,倒令他大为惊讶,穆青露自然得意无比。他俩掩藏面目,一路急行,夜晚便寻觅旅舍各自归房休息。刚入十月下旬时,便已赶到了南京城外。
穆青露归心似箭,策马急急奔向东郊,樊千阳默不作声,打马跟随。江南一带的秋色来得比京师迟,沿路的草和树都还有些绿意,垂柳的身姿依旧随处可见。穆青露奔了一程,勒住马头,欢声道:“快到了。”
樊千阳驱马上前,与她并肩而立,他凝视前方遥遥露出的一大片青瓦白墙,沉声问道:“那就是紫骝山庄?”
穆青露点了点头:“嗯。”她已有些心不在焉,眼中盛满期待的光彩。樊千阳笑了笑,道:“那么,准备回家吧。”
穆青露忽然翻身下了马。樊千阳刚想询问,她却疾转过身,轻振衣衫,在他马前深深拜倒。
樊千阳惊道:“你干甚么?”
他离鞍下马,穆青露却没有起身,只肃声道:“樊千阳,虽然你总瞧不起我,但我依旧觉得你是个好人。如今我虽没法在紫骝山庄好好招待你,但我早已将欠的三次救命之恩牢牢记在心上。你放心,我穆青露不喜欢欠别人的情,我一定会加倍回报你。”
樊千阳蹲下身,伸手抬起她戴的大斗笠的边沿,见她一脸郑重其事的神色,他似有些感怀,笑道:“那种事情以后再说吧。先起来。”
穆青露嗯了一声。慢慢立起,道:“马儿还给你。我去了。”樊千阳道:“等一下。有件东西给你。”穆青露奇道:“甚么?”
樊千阳转过身,走到自己的座骑身边,从马背行李中解下一件事物。那是一个长长扁扁的漆木盒子,不知内盛何物。穆青露见他捧着木盒,走向自己,她极其好奇地问:“我瞧你一路带着它,问你你也不说,我还以为是你的家传宝贝呢,原来是要送给我的?”
樊千阳将盒子递给她,道:“对啊。给你的。你要是忍不住,现在就可以打开来瞧瞧。”
穆青露掂着盒子,觉得内中似乎并无甚沉重之物。她素来性急,如何忍得住不打开,她笑道:“那我可不客气啦。”扳住盒盖,一使劲,便打开了木盒。
盒中衬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排朱红色的丝弦。穆青露猛地怔住了,半晌,她才低声数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啊,七根……”
樊千阳道:“千佛山的那夜,我曾瞧见朱于渊在湖边拾起一条奇怪的红色断弦,我问过白泽后,才知道那朱弦是你的武器。七根朱弦。都已经断裂。除去被捡走的半根外,其余的皆随风飘散、不知去向。我不知道你的朱弦是用甚么神奇材料做的。只能寻了些相对结实的琴弦,托人将它染成朱红色,拿来送给你,想给你一些鼓舞——你的武功虽然折损了,但别泄气,只要加油苦练,总有一日,它会像朱弦一样回来的。”
穆青露静静地捧着木盒,久久没有说话。樊千阳等了一会,瞧她沉默不语,他倒有些忐忑,问道:“你不喜欢?”
穆青露忽然轻轻一笑,道:“很喜欢,谢谢你。”她探手入盒,玉指轻轻一勾,将七条朱弦嗖的收入掌里,樊千阳尚未瞧清她的动作,七根红色光影一闪,朱弦已隐没在她袖中。穆青露解下行囊,将木盒小心地藏入,又复背在身上。
她朝樊千阳行了一礼,用清脆的声音说道:“后会有期。”压下斗笠,转身大步离开。樊千阳骑上马,朝她的背影凝视了一会,才引着另一匹马,慢慢往反方向而去。
熟悉的山庄大门遥遥矗立在柳丛中,“紫骝山庄”四个大字,一笔一划,依旧那般亲切。穆青露加快脚步,跑向山庄,待得近前,突然“咦”了一声。
只见庄门两侧各贴着一个硕大的红色双喜字,无数红艳艳的灯笼朝旁排开,地上还有不少赤色的鞭炮碎屑,火药味依稀可闻。穆青露呆了一呆,又见庄门口有家丁把守,家丁个个戴着红帽,腰间缠了红腰带,山庄门口又停着五六辆马车,陆续有人自庄中出来,被送上车,马车便轧轧地分头离开了。
穆青露益发疑惑。她抬头仔细瞧了一眼“紫骝山庄”四字,却是明白无疑。她想了一想,见人已散得差不多了,便没有摘除斗笠,径自大步迎前而去。
刚至庄门,两名家丁齐齐喝道:“留步!”穆青露吃了一惊,心道:“以往可从未听过这么响的嗓门儿。”她止住脚步,那两名家丁已逼上前来。穆青露朝他俩一打量,竟全为陌生脸孔。
她未及说话,其中一名高个子家丁已警惕地盯着她的斗笠,开口问道:“阁下是谁?”
穆青露反问道:“你是谁?丁伯他们呢?”
那家丁听得她的女声,皱眉道:“丁伯?”穆青露没有理他,朝旁一闪,又继续往里走去。那家丁脸色变了变,叱道:“拦下!”瞬间周围另外五名家丁一起涌上,将穆青露团团围在中央。
穆青露奇道:“你们是谁?庄里几时轮到你们守门?”那高个家丁却没有答话,只注视着她,缓缓地道:“你是山庄请来的客人么?”
穆青露哂道:“客人?——好吧,我当然是。我是贵庄的老客人了。”她又要朝前走,那家丁挥手挡住她,沉声道:“既为贵客,烦请出示请柬。”
穆青露愣了一愣:“请柬?”家丁微微冷笑,道:“你说你是客人,那么总该有喜帖在手罢?拿来瞧瞧。”穆青露望着他摊到面前的手,一时呆住了,半晌,才道:“甚么请柬?甚么喜帖?我没有。”
那家丁厉声喝道:“立刻将此人撵出去!”周围几人齐齐应答,上来便要推穆青露。
穆青露怒道:“谁敢碰我!”那高个家丁忽又上前两步,几乎与她面贴面。他冷冰冰地说道:“就凭你这身破烂打扮,一看就知道不是山庄客人。若是真客人,为何不在昨天亲迎当日抵达,却在别人纷纷离去之时才来?”
穆青露正要翻脸,一听“亲迎”二字,顿时住了手:“亲……亲迎?昨天庄里谁成亲?”
那家丁喝道:“滚!”六人一起动手,横起枪棍,猛地将她推出山庄门外。穆青露叫道:“喂!”庄门却轰然关闭。
穆青露火冒三丈,拍门叫道:“哪里来的新手,竟敢狗仗人势!叫丁伯出来见我!”那高个家丁在里头冷笑:“丁伯是甚么东西?”穆青露怒道:“丁伯在山庄三十多年,几时轮到你这般羞辱他?”
那家丁道:“以往的确有个老家伙负责把门,不过啊,他早就被打发回老家了——我警告你啊,现在这门归咱弟兄管,再敢折腾,小心弟兄们打折你的腿!”
穆青露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指尖都在颤动:“打折我的腿?……”
门里的声音道:“如今庄主尚在里头见客,你识相些,就乖乖退去。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无非就是瞧别人家有喜事,想浑水摸鱼捞些好处——拿好这个,赶紧滚吧!”
边门吱吱地开了一道小缝,从缝中滚出一个红色小绸缎荷包,边门啪地又关上了。
穆青露的心微微沉下去,她俯身拾起小红荷包,扯开一瞧,里面是两串铜钱。她握着铜钱,手腕因气恼而抖动不休,铜钱发出扑扑的响声。她朝紧闭的庄门望了一眼,愤然转身,沿着山庄围墙,走了开去。
她紧紧抿着嘴,只觉心火在熊熊燃烧。她沿墙走了一会,终于银牙紧咬,低低自言自语:“以往庄中家丁个个友善可亲,如今不知是谁瞎了眼,竟让这样的人混了进来。我同这种人争执,无非自降身份——待进去见到司徒伯伯和翼哥哥后,且看我如何收拾这几只败类。”
她在树阴中沿墙而行。走出很长一段后,到了围墙拐弯处,那里恰有一棵大树贴墙而生,穆青露熟稔地攀住树身,爬了上去。她蹲在枝头,又得意起来:“小时候,轻功尚未练成。有时候在外玩耍得晚了,怕直接进大门被发现了挨骂,便都是从这里翻墙进去……唉,如今轻功又打折扣了,幸好大树还在。”
她扒住树枝,小心翼翼踩上墙瓦。俯首一张,只见庄园到处悬挂大红灯笼,花卉草树上,都结着一条条红绸带,竟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穆青露的心“咚咚”地敲起小鼓点,她勉力使出剩余的一点点采菱步法,从墙头跳了下去。
甫一落地,犹为蹲姿,耳畔树丛中便传来喝斥声:
“小贼果然还在!”
穆青露猛然挺身跳起,十几杆长枪已迎面刺到。她刚想反击,却已被枪尖逼至墙角。先前的高个家丁赫然站在前列,冷哼道:“将这鬼鬼祟祟的小贼拷起来!”
穆青露叱道:“大胆!”可那十几支枪尖却牢牢指住她咽喉,她武功大失,眼见此情此景,纵然怒气冲天,却也明明白白知道倘若动手硬抗,绝计讨不了好。两名家丁欺上前来,一左一右,便要扣她手腕。穆青露大急,猝然抬手,一把掀下斗笠,喝道:“叫司徒翼来见我!”(未完待续~^第190章东风恶(三)
有几名家丁怪笑道:“哪里来的野丫头,竟敢直呼少庄主的名字。”穆青露正左右躲闪,忽听那些家丁中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她闻声抬眼瞧去,脸上立现惊喜之色:
“啊!是你!你还认得我,对不对?……”
众人循她目光转头一瞅,只见执枪家丁身后不远处有一名小个子家丁,正吃惊地瞪着穆青露的脸。穆青露叫道:“我可记得你,你的姓是……”
那小家丁忽然截断她的话:“我不认识你!”穆青露圆瞪双眼,刚想再说,高个子家丁已冷冷地道:“绑她去柴房,莫教她再狗急跳墙、胡乱攀亲!”
穆青露在乱枪指点下,被几名身强力壮的男家丁捆了起来,连嘴都被密密塞住。她气了个半死,边被推搡着朝柴房而去,边横眉怒目扭转头朝后张望。可惜此处距紫骝山庄会客厅却极远,动静再大,庄主也无法知晓。她正焦急万分,突然瞥见方才那小家丁已悄悄放慢脚步,落在人群后头,瞅了个空子,借着花丛掩映,偷偷跑开了。
穆青露心中一动,慢慢停止了挣扎。那十几名家丁像赶鸭般将她驱到庄园僻静处的柴房,高个子一把将她推了进去,险些跌个嘴啃泥。
他身边有人问道:“马哥,要不要直接把这女贼绑去见庄主?”穆青露一听此言,大喜过望,拼命地在心中呐喊:“快绑去,快绑去。”
谁知那马哥却淡淡地说:“这种小毛贼,哪里配得上请庄主亲自处理?且教她挨两天饿,然后再慢慢收拾不迟。”穆青露刚要跳起来,马哥一挥手。命人将她按入一张破椅,又加了十几圈绳。捆了个结结实实,柴房的门“哐啷”锁上了。
穆青露被直僵僵绑在椅上,她往昔呆在紫骝山庄十几年,也曾因顽皮捣蛋偷偷溜来此间柴房,可几时却又“享受”过如此待遇?她眼前一阵阵发黑,黑雾里还有无数金色光点舞动。她心知自己功力大失,身体尚未好全,万万不可动怒,但又如何按捺得住。激怒之下,心底禁不住又泛起一丝悲伤与不安:“山庄怎会变成这样?看门和巡逻的新面孔都是哪来的?那些大红喜字和灯笼是为谁张挂的?翼哥哥……翼哥哥呢……你在何方?……”
晕晕乎乎、昏昏沉沉。不知不觉屋外日影已西斜。穆青露只觉得饥肠辘辘,嘴里也渴得发苦,宁姨给的药丸都在背包中,背包却还被牢牢缚在身后。她用力扭了几下,周身筋骨酸疼无比,只得重新直挺挺坐正,盯着柴房的门发呆。
恍惚中。忽觉柴房门栓转动了几下。穆青露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那木门却真的发出了咿呀的声响,被人轻轻推开了一线。穆青露圆瞪双眼,只见那一线越开越大,须臾,一名身材矮小、眉清目秀的中年男子蹑手蹑脚跨了进来。又转身牢牢地将柴房门锁上了。
穆青露双肩乱扭。死命挣扎起来。那中年男子飞步抢至她面前,替她解开嘴里与身上的捆束。穆青露腾地立起身,刚要张嘴,那男子已砰然跪倒在地,声音又低又急,唤道:
“大小姐!……噤声……噤声!”
穆青露浑身疼痛,她顾不上那么多,一把扑到那男子面前,扯住他的衣袖,再不肯放开:“三秋!……你怎么现在才来!翼哥哥呢?翼哥哥在哪里?”
韦三秋满面焦灼,连连示意她小声。穆青露瞧见他的眼神,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她用力克制住自己,依旧攥着他的衣袖,降低声音道:“快,带我去见他!”
韦三秋抬起头,细细打量穆青露,眼中竟升起奇怪的神色,像欣慰,又像怜悯,似喜悦,却又似恐惧……穆青露见他久久不说话,焦躁起来,拖住他的手臂,道:“走!”
韦三秋猛地回过神来,他一把拦住穆青露,低声道:“大小姐!”
穆青露道:“你怎么了?为何欲言又止?”她转回头,仔细端详着韦三秋的面色,神情渐渐变得疑惑不安:“三秋,你以往不是这样的……告诉我,发生了甚么?”
韦三秋咬牙道:“大小姐,我……”他忽然在穆青露面前俯下身子,咚咚咚咚连磕好几记响头,昂首含泪说:
“大小姐,听我一言,赶快收拾东西,立刻从后院离去吧!往后……往后千万莫要再进来了!……”
穆青露呆了一呆,茫然问道:“立刻离去?千万莫要再进来了?……”她念了两遍,忽然秀眉倒竖,怒道:“三秋!把话讲清楚!”
韦三秋依旧跪在地上,低声道:“大小姐,紫骝山庄已经不是过去的紫骝山庄了,我……我这个总管也早已名不符实了。实不相瞒,今天我来见您,也是听了小胡的报告后,好不容易才逮到机会,偷偷摸摸溜来的……”
穆青露的脸色渐渐沉下来。她走了两步,在破椅上坐下,问道:“山庄的喜事,是为谁操办的?”
韦三秋道:“那是……”他忽地刹住了口。穆青露却陡然出手,指着他道:“韦三秋,是男人就别吞吞吐吐!你放心大胆地说,说甚么我都受得住!”
韦三秋咬牙道:“我说。大小姐,您莫急,我从头开始说。”
穆青露示意他起身,他却坚决不起,只跪在地上,一句一句地讲述着:
“大小姐,七月十五那一夜,咱们在千佛山折了不少人马……您失踪后,少庄主……少庄主搜寻了好久,却一无所获,他以为您惨遭不测,已被水流卷走了……他悲痛欲绝,要投湖殉情,是我和其他兄弟用了蛮力,才拉住了他。”
穆青露的神情松缓了些,她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你说下去吧。”
韦三秋道:“我们日夜寸步不离守着少庄主。他数度寻短见都被阻拦,便开始酗酒……我们小心翼翼将他送回南京,老庄主和夫人瞧见他的模样,都伤心透了。大伙儿陪着他,安抚他,劝慰他,但少庄主却依然每日以酒浇愁——大小姐,少庄主对您,当真是用了极深的情,他从那一夜之后,神智几乎没有清醒过。”
穆青露垂下头,韦三秋瞧不见她的表情,过了一会,才听到她极小声地问道:“他后来可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