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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坠红尘(二)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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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坠红尘(二)

朱于渊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景,突然觉得有些好笑。穆青霖在一旁笑道:“抱大腿,乃游心绝技也。”游心“哼”了一声,不理他,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啊,我就跟着师父到处乱走。师父仿佛在寻找甚么人物,但我问他,他也不说。平时闲的时候,我俩就玩捉迷藏,可他每次都能轻易揪出我,我却怎么也找不着他。我急了,就又抱他大腿……他就说,他会一种法术,这种法术,能利用造化万物,匿身于无形。

“我听了之后,非常喜欢。于是接下来的几年里,师父开始慢慢地传给我暗暝术,顺便还教了我《苍崖集》中的轻功身法‘临渊步’。但他说我年纪太小,境界不足,还不宜练‘丹丘心法’。所以别的方面我练得却不多。

“我俩继续到处游荡,渐渐的过了四年,我们的行程,也越来越朝北。终于有一天,我俩来到了京师附近。师父的表情变得很严肃,我问他为甚么,他也不答,只说‘我要找两个仇人,找了很久,眼下快找到啦。游心,情况紧迫,咱们得作些准备才是’。

“我也很紧张,说怎么准备呢?师父想了很久,对我说‘京师最有名的乐馆正在民间四处寻求人才。我设法把你送进去,你跟着他们,好好学习,不久以后,恐怕能派上大用场’。

“我一直很听师父的话,就说‘好啊,那你可得经常来看我’。于是我就去了那乐馆。我之前从没学过乐律和舞蹈,但不知为何,馆中的人却说我很有天份。我学得很快。日夜都宿在乐馆中,师父经常会悄悄潜进来。问问我的功课情况。但是,他的问候却一天比一天少了。

“终于有一天,他再来时,脸色很沉重。我问他怎么了,他沉默了很久,突然叹了口气,说‘游心,我找到那两个仇人啦’。我很欢欣,说道‘太好啦’。师父却说‘那两人很狡猾,尤其是其中的男人。他的武功揉合乐律,性子又很深沉,极不易对付’。

“我恍然大悟,说‘师父,你让我学乐律,是为了要我帮着揍他么?’师父摇了摇头,说‘以你的功力。怎能对付得了他。我让你在京师最有名的乐馆学音律,是因为那乐馆常年向神乐观提供乐律良材。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被挑选上,进入神乐观’。

“我很好奇,问他‘神乐观是甚么?’师父却没有多说,只瞧了瞧窗外天色,忽然把我拉到身边。低声道‘我要走啦。游心。你记住,如果我不再回来。你就自立自强,一定要在乐馆中出类拔萃,然后想法混进神乐观’。

“我见他脸色凝重,心里很害怕。但我那时已经长大了不少,不好意思再抱他大腿啦。于是我扯着他的衣袖,不停地问‘你要去哪?为甚么不回来?为甚么我要进神乐观?’师父摸了摸我的脑袋,说‘我要去会会那两个仇人,但此行危险。如果我回不来了,游心,你若想解开秘密,唯一的方法,就是混进神乐观去。因为我马上要去的地方,也正是那里。”

朱于渊和穆青霖都出神地听着。游心说到此处,脸庞犹泛起惊忧之色,仿佛变回了当年那个弱小无助的女童:

“我叫道‘师父,你不要死,不要死啊!’哭了起来。师父道‘傻瓜,谁能杀得死我?’我擦干眼泪,说‘那你为甚么不回来?’师父说‘我潜入神乐观中,是想从那两个仇人手里,救一个人质出来’。我问‘救谁?’师父说‘我也不确信那人质的身份究竟对不对。并且,看守他的那两人都很狡猾,必定会设下重重机关。但大丈夫必有所为,那人质只是一个比你大不了多少的孩子,我既已找到了他,就算他身份未必准确,也不能眼睁睁瞧着他无辜受苦。纵然明知有虎口狼穴,我也得去亲自一探’。

“我很担心,但师父决定的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转。于是我依依不舍告别了师父,目送他消失在黑夜中。”

她垂下头,又说道:“从那一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朱于渊缓缓地说:“我明白了。”他眼底流露出唏嘘之色,看向游心,问道:“你的寻觅过程,极其艰难吧?”

游心平静地道:“我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成为乐馆同龄女孩中最出色的人,随后进入了神乐观。我在神乐观中又花费了七七四十九天,才慢慢摸索至这里,感受到了师父的气息。”

朱于渊问:“气息?”

游心道:“嗯。暗暝术中有一种能力,就如‘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可以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息,于无形间影响别人的心神。如果对方也学习暗暝术,立时就能感应到这种气息。即使对方不懂暗暝术,也会觉得心神不定,情绪似有莫名其妙的起伏。”

她继续说道:“我进入神乐观后,白天排演,夜晚便悄悄出来,四处寻觅师父的气息。我那时暗暝术已经学得很不错了,也有些轻功底子,何况纵然被人撞到,见我只是个小丫头,多半会认为我淘气乱跑,最多把我送回乐舞官那里,并不会太过在意。”

穆青霖轻叹一声,道:“游心,受了不少苦。”

游心望向他,双眼幽幽发亮:“你们也一样。若非你俩在地下的努力,我也不能这么快发现你俩。”

朱于渊将询问的目光投向穆青霖。穆青霖笑了一笑,说道:“石室四面封闭,又另有铁墙加固。室中的石桌石椅石床都很沉重,且都牢牢砌进了地面,无法搬动。我身上的这条‘消魂’链子,被锁在用同样材料做的桩中,那桩被深深埋入地下,仅靠人力无法破坏,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用钥匙开锁。

“幸好链子很长,我在整个石室范围内可以随意走动。被关住后,我俩曾仔细观察了环境,发现如果无人从外开启石门,那么与外界的唯一联系点,就是顶上的通风口,也就是你在院中看到的那块石板。

“那一排石板,并非全部用来覆盖排水沟。排水沟行到此处,在地下拐了一个隐蔽的弯,因此那排石板中的某一块,只不过伪装成排水,而它的真正作用,却是给地下石室通风。它被牢牢浇铸在地中,仅凭人力,是无法掀动的。朱云离那时并不希望我死,所以嘱咐兰姨常来开启暗格,但光靠暗格换气,毕竟不够,所以他必须保留那块石板;同时朱云离又觉得那几个能与地面发生联系的通风孔很不安全,因此绞尽脑汁,制造了关帝庙闹鬼事件。从此以后,再无人前来,我俩在深深的地下,就算使劲全力猛喊,也不会有人听见。”(未完待续~^第172章坠红尘(三)

朱于渊叹道:“但千算万算,却终没算到神乐观中有天台派的人。”

穆青霖道:“那块石板很高,我单独一人是没法够到的。唯有踩在另一人肩头,才有可能从孔中伸出手去。游心刚发现我俩时,我个子尚小,就算踩肩,也够不着排水孔。幸亏有大师伯,才告诉了她石门机关开启方法。但她年弱力幼,无法扳动虎口悬环,所以只能每夜前来,用细绳从孔中一点一点垂吊食物,以及一些必需品。”

他看着游心,柔声说:“没有她,就不会有今日的我。”

游心如玉般的脸庞泛起两抹轻红。她朝着穆青霖,笑了一笑,笑容虽浅,却很甜。

朱于渊不语,脑海中却慢慢现出一幅画卷来——

夜光暗弱,树影摇摇,雾色从惨白的砖面上卷过。一个稚弱女童伏在寂寞空旷的荒院中,以耳贴地,聆听地底深处传来的微茫之音。

渐渐地,她长高了。终于有一天,她使尽全力,扳下了那道虎口中的吊环。石门冷冷地开启,她与门后少年两相对望,时间的河流仿佛凝止在那一刻。

他唏嘘不已。耳畔忽又传来穆青霖平静的讲述声:

“被关入石室后,我逐渐知道了当年发生在天台派中的恩怨,以及朱云离在关闭石门之后那一席话的意义。我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深深怀疑。顾伯伯安慰我,说我的相貌酷似我父母,可朱云离那天最后的话却始终回荡不去——我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穆青霖?难道我真的如他所说,只是一枚长得极像穆家人的棋子?

“游心寻来后,我们曾犹豫要不要设法给天台派通传消息。但我身份未明,倘若自认穆青霖。说不定反而会坏事。顾伯伯斟酌了很久,只向天台山传了一道消息,大意是说‘我在京师,性命无恙,不必挂念。谨记看好身边的孩子。’

“游心怕我俩会遭不测,不敢随便离开京师。直到六月下旬,你们第一次来到京师,游心特意潜出观外,躲在暗中,细细辨认了我父亲与姐姐的相貌。”

朱于渊点点头。道:“那天隐在树上,又以气劲切断绿叶的人,就是你。”

游心黯然说:“是我。我瞧了很久,只觉得霖儿同他们长得的确相像。可那时已临近七月十五,朱云离却毫无要放霖儿出石室的打算。我数度潜到他与杜息兰的住处,他俩却口风严密,只字不提霖儿的身世。我费尽耳力。从头至尾却只听到两句稍有些关联的话——杜息兰问‘七月十五要交给穆静微的人,准备好了?’朱云离答‘已经准备好了。’

“因此我们只能认为,朱云离当初特意选了个长相酷似穆家人的男童,用来设下计策,以困住并迷惑师父,而真正的穆青霖却另有其人。眼看七月十五将至,我只好悄悄跟去千佛山。想亲眼瞧朱云离究竟带了谁去。

“待到那伪穆青霖一击得手。我才知道大事不妙。我受了重伤,万般狼狈。躲藏隐匿,好不容易才回到京师,却还得装作没事人一般。我极想知道当晚众人的下落如何,却无从得知。

“直到朱云离和杜息兰带着你回来后,两人终于松懈,对话中开始提到霖儿,并且朱云离郑重说出了‘他如今还是人质,自然不能杀害。但如果有朝一日,我能确定穆静微已死,那么斩草除根之期也就到了’这样的话。我才不得不怀疑,霖儿……也许真的是霖儿,我们……很可能被朱云离一箭双雕了。

“而昨夜,你透过落水孔,看到霖儿的眼睛,连你也失声喊出了‘青露’二字。自此,我们才敢真正地确认了。

“朱云离如今随时都有可能灭口。而我孤身一人,根本无法再南下寻求援助。何况自从千佛山一役后,天台派主力们死的死伤的伤,皆如黄鹤杳杳无踪。万般无奈之下,你正好来到了神乐观……”

她止住话语,声音微微颤抖。穆青霖温和地道:“游心,歇一会。”他瞧着朱于渊,神情很真诚,一字一字,慢慢地说道:“阿渊,我想获得自由,我想出去瞧瞧外面的世界。你能帮帮我吗?”

朱于渊沉吟着,问道:“大师伯当年是如何两度破解隐弦的?”

穆青霖道:“第一次是趁隐弦集中袭击时,运起暗暝术,遁入地面积雪,化被动为主动。而第二次,则利用了洒雪法。”

朱于渊问:“何谓洒雪法?”

穆青霖道:“朱云离逃入大殿时,因为仓促,只来得及设了一根隐弦。大殿门面宽广,那一根隐弦只拐了三四折,因此折与折之间留下的空隙很大,足以容纳一个人穿过。但隐弦无形无踪,那空隙究竟在何处,一时之间很难分辨。顾伯伯将殿周围厚厚的积雪一并掀起,朝门上隐弦所在处抛洒,积雪大量落下,那落在隐弦上的雪花,一瞬间遭到阻挂,下落之势便缓了一缓。时刻虽短,顾伯伯却及时辨认了出来,因此他才能在短时间内,迅速避开隐弦阻碍,进入了大殿内。”

朱于渊胸中油然而生一股敬意,道:“暗暝术果然奇妙至极。”

游心眼中满寓骄傲之色,说道:“暗暝术将心意与造化相通,天地万物,皆可为我所用。倘若是那种妄自尊大,对世界心无敬意之人,穷其一生,也绝不可能学好暗暝术。”

穆青霖道:“嗯。但是……很遗憾,我们这次却无法破除石门上的隐弦机关。”

朱于渊问:“是因为间隙太密吗?”

穆青霖轻轻颔首,说道:“此地石门远比那大殿门狭窄,而朱云离又使用了三根隐弦。他先前早有准备,在石门框的隐蔽处开凿了凹槽,槽中设置了可自由滑动的机关。他将三根隐弦密密卡在槽中,纵横交织,成为另一道无形之门。若有人敢碰触隐弦,机关一滑动,弦与弦之间的空隙甚至随时会生出变化。”

朱于渊朝石门处走了两步,仔细端详一番,果然只觉空空无物。他思索了一会,说道:“如此听来,就算能令隐弦现形,也无法逾越。”

穆青霖道:“是的。而且,这制作隐弦的材料很奇异,似乎还有很多特别的属性。”

朱于渊心中一动,道:“那天在千佛山,我曾亲耳听那……隐弦主人说过‘十三金弦的特性,它都有;十三金弦没有的特性,它也有!’”(未完待续~^第173章坠红尘(四)

穆青霖点头道:“游心初次替我们开启石门时,我们曾靠近门边,想一同研究这隐弦机关。就在那一瞬间,有一只老鼠从外面奔入,它瞧见石门,便径直跑过来,想钻进石室。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令我们都吃了一惊。”

朱于渊蹙眉问道:“它碰到了隐弦,然后碎裂死去?”

穆青霖道:“不止如此。那老鼠在离隐弦分布处还有几寸远时,突然尖叫一声,似被一股奇特的吸力扯了过去,霎时卷贴在半空。它剧烈挣扎了两下,身上筋肉片片掉落,转眼间便皮枯肉烂,尸骨无存,只余下几滴残血。也正是那一刻,我们才知道,鲜血能令隐弦短暂现形。”

朱于渊恍然道:“是了。过去在摧风堂时,我曾见师父出手惩治皇甫恶少。当时那金弦一闻到人肉气息,也是倏然立起,似被吸引。”

游心在旁道:“十三金弦与十三隐弦,必有相似之处,但也必有相异之处。现下杜息兰每天都来,我们绝不可能大规模泼洒鲜血,令隐弦现形。何况就算现了形,空隙如此严密,连拳头都伸不过,更不可能容我们穿越。”

朱于渊低声说:“师父是唯一了解十三金弦特性的人,可他现今不知在何处,而天台派第三脉……”他叹息一声,话音顿绝。

游心道:“我曾听朱杜二人在对话中提起过,一旦确定三师叔已不在人世,便要斩草除根,用火攻之术,将霖儿与师父一同……”她眼中惊恨交织,忽尔攥住朱于渊的手腕。叫道:“朱于渊,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朱于渊沉声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绝没有任何人或物能永远立于山巅,隐弦也一样。它再强,也绝不可能强到全天下无敌。眼下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两件事。”

他瞧了瞧穆青霖,穆青霖会意,从容地接道:“第一件,就是找寻隐弦的弱点。第二件呢,就是寻到那把能开启‘消魂’锁链的钥匙。”

朱于渊点头道:“我会设法去做,游心,你配合我。”他想了一想。又补充了一句:“还需要再找一位帮手。”

游心摇摇头:“我禀性冷淡,平时话不多,不太容易和人亲近,此事又极机密。十年以来,据我的观察,神乐观中尚无任何人配得上做咱们的帮手。”

朱于渊道:“不。眼下还有一位。”游心和穆青霖奇道:“谁?”

朱于渊缓缓问道:“游心,六月下旬。神乐观中是否来了一名新成员。她姓夏,名字叫作沿香?”

游心的脸上现出迷茫之色,反复念了两遍“夏沿香”,说道:“六月下旬的新人?我不记得这个名字。”

朱于渊诧异道:“不可能,当初天台派和摧风堂一起派了人,共同将她送来了神乐观。”

游心“哦”了一声,道:“想起来了。确有此事。我当初忙着溜出观外观察你们。所以没特别留意那位姑娘,也没用心记下她的名字。”

朱于渊道:“我从进神乐观第一天起。就想找她,却遍寻不着,又不宜随便开口打听。既然你已回想起来了,那可知道她的居处?”

游心说道:“那位夏姑娘,并不在神乐观中。”

朱于渊微微一愣,游心又道:“她进观才短短一天,就被人接走了,从此再没回过神乐观。”

朱于渊闻言,著实吃了一惊:“谁接的她?接去了哪?”游心摇摇头,道:“她来得快,去得也快,观中的乐舞生们,几乎都没来得及见到她的面,因此也没甚么人探问。”

朱于渊不语,心中不免替夏沿香暗暗担忧。穆青霖见他如此,出言宽慰道:“那么这位夏姑娘的下落,就是咱们要解决的第三件事情了。阿渊,如今我父亲只是行踪不明,谁也不能断言生死,所以咱们还有时间,你莫要太担心。”

朱于渊突然说道:“好,那就一件一件地解决。”他朝石门走上两步,又决然地说:“今晚已花费了太多时间,我不能再逗留了。青霖,请你让一让。”

穆青霖依言侧过身。朱于渊面对石门,恭敬地按照天台派拜见师长的礼节,深深行礼,说道:

“弟子朱于渊,在此拜见大师伯。弟子曾蒙受二师伯、师父与四师叔的恩惠,誓与天台派共存亡。弟子在此立誓,定将尽我全力,令青霖能够重见天日,重回天台山。”

四周一片静寂,许久,并无人回应。

朱于渊悄悄抬眼,朝石室中看去。只见昏黄的风灯光色里,影影绰绰可见石室中悬着一轴轴字画。那些纸幅有长有短,静静垂挂在半空中,重重叠叠,遮住了他的视线。

朱于渊又等候了一会,依旧无人回应。穆青霖清秀的脸上似有歉意,低声说道:“我无法练武,顾伯伯便教我诗词字画,以打发漫漫时光。石室中常年昏暗,幸亏有兰姨与游心送来灯烛与书籍,我才不至于虚度时日。阿渊,顾伯伯素来不爱多话,他虽没有应你,但你在千佛山时的表现,他都听说过,我想他是很欣赏你的。”

朱于渊微微一笑,道:“我明白了。我会付诸行动,绝不令大师伯失望。”他又朝门内深深地施了一礼,站起身来,对穆青霖说:“我武功尚未大成,行动也尚未得到全部自由。以我现下的情况,不适宜常来这里。青霖,咱们暂时不能见太多次面,若有任何进展,我就设法通知游心,再转达给你。”

穆青霖温言答道:“好。阿渊,游心,谢谢你们。”

朱于渊握住大型虎口中的吊环,游心忽然唤道:“霖儿……”穆青霖笑道:“我记得呢。”他朝朱于渊挥了挥手,转身往内走去。朱于渊虽不知他俩有何约定,但见穆青霖眼中有告别之意,便伸手抬起吊环,石门沉沉地阖上了。

游心已转过身,沿着通道走了出去。朱于渊提起风灯与刻碣刀,仔细检查了一遍周遭环境,确信不会有纰漏,方才一一将机关归于原处,又缓缓走出关帝庙,将庙门重新掩回来时的模样。

他吹灭风灯,朝旁边一望,却见游心正跪在那块排水板前。星辰寥亮,伴着轻云中吐出的一缕月光,清清地洒在她身上,院墙上有几茎野花的倒影投在她身畔。她神情专注,忽然伏下身子,朝那石板伸出纤纤素手。须臾,穆青霖清瘦的五指又缓缓从通风孔中探了出来。游心与他五指交叉相握,轻轻地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朱于渊叹息一声,再不忍打扰,默默转身,走了开去。(未完待续~^~)

PS:新年啦!祝各位盆友新年大吉大利,心想事成!关于更新:作者菌不会断更,但新年期间也不会爆更,作者菌依旧在加油码字,精心修文,各位好好过大年,可以攒几天一起看!最后再祝大家今天的除夕夜吃得开心,玩得快第174章朝天子(一)

此后一连两天,朱于渊只如常起居,却绝口不提关帝庙之事。除去独自练武外,他陪伴杜息兰的时间却多了些,杜息兰瞧着儿子,心中自然极为欢悦。

这一日,他在院中琢磨刻碣刀法,游心在旁瞧着,忽见杜息兰自外向内走来。游心朝朱于渊望了一眼,微微提高声音,带着些许笑意,说道:“我还有排演,先走了。”朱于渊亦“脉脉”回望着她,语气也十分温和:“别累到啊。”

游心嫣然一笑,转过身子,恰与杜息兰面对面相遇。她曲膝一礼,晕生双颊,含羞离去。杜息兰瞧着他俩,喜欢之情溢于言表,上前执住儿子的手,便嘘寒问暖。朱于渊一一应承,竟也很温顺。

杜息兰按捺不住激动之意,终于开口问道:“渊儿,你喜欢游心么?”朱于渊似早有准备,答道:“游心,是个很好的姑娘。”

杜息兰嗔道:“不要躲闪,我问你喜不喜欢她?”朱于渊道:“您喜欢,我就喜欢。”

杜息兰紧紧攥住儿子的手,柔声道:“你说反啦。只要你喜欢,我就喜欢。”朱于渊只淡淡笑着,并没有再说话。杜息兰眼中水光闪动,又轻轻地道:“渊儿,你还不肯唤我一声‘娘亲’么?”

朱于渊的手僵了僵,望着她的眼波,神情复杂,竟未能作答。

杜息兰叹息道:“你现下还不愿意叫,我也不会逼迫你。但是,不管你认不认我,在我眼里,你都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游心是我此生见过的姑娘里。最美丽动人的,也最为乖巧听话。若是那配不上你的。我才不会替你俩撮合。”

朱于渊听她如此说话,心中忽然一动,顺势开口:“您仿佛曾说过,游心是神乐观中最出色的弟子?”杜息兰道:“是呀。其他乐舞生都望尘莫及。”

朱于渊沉吟道:“难道连夏沿香都比不上她?”

杜息兰猝不及防,呆了一呆,反问道:“夏沿香?”

朱于渊见她表情真实,不似有假,他也愣了一愣,才接着问道:“是啊,夏沿香。就是约两个月前。摧风堂派人送入神乐观的那位姑娘。夏姑娘也是才貌双绝的人物,不过我倒从没听观中的人提起过她?”

他将神情与语声放得极缓,杜息兰并未起疑心,只恍然地说:“哦,是了,夏沿香,那位从洛阳来的夏姑娘。”

朱于渊心中焦急。却不能表现出来,只得尽量装作不在意地顺口问着:“当初在洛阳时,曾无意听夏姑娘唱过曲儿,依稀有些印象。凭她的才艺,想来应该与游心并驾齐驱才是?”

杜息兰笑道:“莫替游心担忧啦。那位夏姑娘,如今并不在观中,你的游心。一直都是最出挑的。”

朱于渊奇道:“夏姑娘在哪里?”

杜息兰忽然警觉起来。睨了儿子一眼,问道:“渊儿。你那么关心夏姑娘,莫非你对她也曾有些意思?”

朱于渊哭笑不得,只得借坡下驴,说道:“哪里……我同她并不熟悉,我问起她,不过就是如您所说,替游心担忧而已……”

杜息兰放下心来,笑道:“果然。为了让你放心,我这就全告诉你——那位夏姑娘呀,她之所以会被召到京师,不只是因为她才艺高绝,更是因为她的相貌像极了一个人。”

朱于渊益发好奇。杜息兰见他愿意陪自己说话,心底也很高兴,赶紧接着说了下去:“那夏沿香登台不过短短数月,已轰动全城,且大有名满全国之势。当时慕名去洛阳看她的人非常多,咱们京师这边也有不少人前去了。而前去的人当中,自然不乏仕宦名流。

“等他们回来后,就有传言渐渐在京师官宦世家中散布开来,说那夏沿香的相貌,与当今皇后年轻时期极其相似……”

朱于渊扬眉问道:“当今皇后?”

杜息兰脸上浮现出悠然神往的情态,低声道:“是啊。渊儿,你知不知道,圣上与皇后的恩爱故事?”

朱于渊摇摇头。杜息兰执住他的手,拉他进屋坐下,说道:“圣上十五岁时,迎娶了当今皇后。皇后本姓钱,是海州人氏。他俩大婚后,举案齐眉,十分恩爱。圣上当时年纪轻轻、血气方刚,很想做一番大事业,结果误听了王振的怂恿,导致北狩遭挫,在蒙古人那里作了一段时间的客。”

朱于渊很想说:“这一段我听说过,他不是作客,是被扣押罢。”不过这句话只在喉头打了一个转,终究没有蹦出来。

杜息兰浑然不知,又续说道:“圣上暂留于蒙古,消息传回后,京师乱作一团,后宫也惨然失色。在那种情势下,皇后带头捐出了自己所有的私产,以求能早日迎回圣上。后来见难以达成,皇后悲伤之下,夜夜在宫中对天祷告,声声泪下,哭求得累了,便就地而卧,根本无暇沾床。如此长年累月,她的一条腿损折了,而一只眼睛也看不见了。”

朱于渊听到此处,不觉有些动容,说道:“她倒情深意重。”杜息兰亦轻叹道:“是呀……幸好后来圣上终于被迎回了宫,被尊为太上皇,皇后当然也不再是皇后了。那几年间,圣上几乎被囚于南宫,连日常起居生活,都变得极为艰难。却是皇后不离不弃、日夜陪伴,当南宫中物资严重匮乏时,皇后甚至带头做起了针线活,将刺绣作品送去变卖,以作贴补。”

朱于渊心中隐隐生起敬意。又听杜息兰说道:“后来圣上历经艰难险阻,终于重新登基,也终于有机会重新将皇后册封为皇后。那时皇后因为饱受风霜摧残,身体已经很差,也并无子嗣。但这丝毫无损于他俩的恩爱,从此成为宫中一段佳话。”

她娓娓道来,似也极动容。朱于渊虽听得入神,但心智依旧清明,便催问道:“那夏姑娘又是怎么一回事?”

杜息兰方才惊觉,说道:“夏沿香露面后,就有曾经历过两朝的老人,觉得夏氏的相貌与钱皇后少女时期极为相像。一开始大家只把此事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后来特意去观看的人越来越多,回来都点头说‘太像了’。这种说法慢慢流传,越来越广,终于传入了宫中。”(未完待续~^第175章朝天子(二)

朱于渊暗暗生疑,心道:“既然圣上夫妇俩如此恩爱,若只是为了容貌相像,就把沿香选进宫去,那可也太扯了。”他却没有多问,只用期待的目光望着杜息兰,等她说下去。

杜息兰道:“圣上听闻后,笑了一笑,道‘是么’。并未再多问。皇后听说了,有些好奇,于是在一次聚宴时,问了一声。而听者有心,当时太常寺官员在场,当然……云离他……也在,大家就暗暗记住了。”

朱于渊见她突然语焉不详,他回忆起当初夏沿香被传召时,摧风堂中的愁云惨雾,心中便生起一股拗性,定要问个明白。于是他追问道:“究竟是谁想见夏沿香?皇后?太常寺官员?还是?……”

杜息兰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大伙儿见皇后仿佛有些好奇,圣上似乎也不反对,而夏沿香又确实是个乐律人才……散席后就商议了一番,决定将她吸收入神乐观,未来也好替朝中祭祀典仪出一份力。”

朱于渊没有说话,一颗心却如镜面般澄彻透亮:“定是他瞅准了时机,借着皇后好奇的名义,提议将夏沿香调入京师神乐观中,既达到了奉迎之效,又乘势打击了天台派与摧风堂。”

杜息兰匆匆说道:“夏沿香入京后,没过多久,就被送入宫中,为圣上和皇后演奏了一支曲子。圣上倒还好,皇后却非常喜爱她。皇后生性雅淡、与世无争,见到夏沿香后,她回忆起年少时的岁月,竟有无限感慨。而夏氏与她似乎颇为投契,于是神乐观就没有急着迎回她。而是将她留在了皇后身边。如今一晃也已有两个月,她的丝竹歌声。想来是深深打动了皇后的。”

这个答案竟是出乎朱于渊意外。他原本一直担心夏沿香凶多吉少,却没想到她居然安然无恙,还避开了峰头浪尖。他暗暗欣慰,却也暗自遗憾,只道本想多寻一位帮手,但眼下恐怕是不能了。

杜息兰察言观色,见儿子突然不说话,她身为母亲,未免又要胡思乱想。心念一转,暗暗寻思:“是了。那夏沿香确实美丽动人。想来渊儿在洛阳时见到过她,说不定还有些动心。不然怎会三番两次问起?若真这样,倒也不错,他如果能左拥右抱,那穆青露自然就被遗忘得更快。”

她关心儿子,已到了茶饭难思的地步,此时此刻。哪还顾得上考虑甚么合情合理。她赶紧说道:“渊儿啊,那夏沿香虽然现在还在宫中,但她终究是神乐观乐舞生名册上的一员,她早晚都会回来的。”

朱于渊眼中一亮:“真的?”杜息兰见他如此神态,益发认定自己的判断无误,又安慰道:“你放心,我等下便去让云离设法安排安排。早日将夏姑娘接回神乐观来。”

朱于渊有些踌躇。若是夏沿香回观,自己确能多一名帮手。但夏沿香命运多舛,留在皇后身边,仿佛对她更安全些。他如此一寻思,便不宜再接口。杜息兰见此模样,又以为他担心此事办不成,忙忙地扯住他手,说道:“正好,我今天来,恰要告诉你一件事——明日午后,你须进宫一趟,若有机缘,说不定你还能见到夏姑娘。”

朱于渊奇道:“进宫?”

杜息兰点了点头,将声音放低,说道:“圣上知道你平安回来了,想见见你。”

朱于渊抽回手,心中益发吃惊:“我是武林中人,他见我干甚么?”杜息兰道:“你哪里是武林中人了?你回到我们身边,就与那些江湖破事再无关系啦。”

朱于渊瞧了她一眼,见她态度颇为坚决,他不想作口舌之争,于是缓缓地说:“想见我,总该有理由?”

杜息兰道:“圣上与云离熟识已久,你是云离的儿子,他关心慰问一下你,自也在情理当中。”朱于渊满腹疑问,却不好再说甚么。杜息兰又叮嘱道:“明日午后云离会来接你。此次见面知道的人并不多,你到时候多看少问,云离让你怎样做,你就怎样做。”

朱于渊想了一想,便答应了。

第二天,朱云离果然按时来到,父子俩一路无话,出了神乐观,便有一乘马车相迎。朱云离嘱朱于渊上车同坐,上车后,即将帘子放下,朱于渊见他垂目假寐,似不愿多言,便也索性不问。

马车粼粼而行,一路驰向宫城。朱于渊端坐车中,偶有早秋的凉风吹拂帷幔,时而掀开一线,露出两侧景色,却只见高敞的砖墙连绵不断。马车几乎没有停顿,很快驶入了一道巨门,车身起起伏伏,似乎经过几座御桥。朱于渊并不了解宫中格局,又连续过了两道门后,他正想着“差不多应该到了”之时,马车便偏离主道,向西方拐去。

殿楼纷纷向后掠过,马车却没有驻停,而是慢慢驶进了一座精致的小型花园,在花园尽处方才慢慢止步。朱于渊被朱云离引下车,凝目一瞧,见面前不远处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朱红色画楼,身边疏朗的草木中偶有禽影掠过,楼角透出几片澹澹白云,风里不时递来几记鸟叫声。

朱云离似很熟悉此处,带着儿子便进了画楼。楼中寂然,唯有几名宫人垂手而立。朱云离将朱于渊领上三楼,指着偏厅的雕花漆木椅,道:“渊儿,坐这里。”

朱于渊见厅中再无旁人,他生性内敛,不爱多问,便依言而坐。朱云离在他身畔坐下,便有宫人沏茶奉上,又默默退出。

四周鸦雀无声,金炉中焚香的味道淡淡的,闻去很清雅。朱于渊沉静端坐,凝视着对面的雕花漆木椅,心中暗想:“不知道还有谁来。”刚一转念,却听到楼梯上有宫人的声音:“请。”须臾便有白影一晃,缓步进厅。朱于渊一望来人,顿时连呼吸都凝窒住了。

那人只与朱云离互相微微一颔首,便在对面坐下。朱于渊紧紧握住拳头,几乎觉得骨节要格格作响。那人却抬起眼,从莹白面具后冷冷地瞅着他。(未完待续~^第176章朝天子(三)

朱于渊瞪了白泽许久,反而慢慢冷静下来。他缓缓松开拳头,将视线移到身边的茶盏中。清澈的茶水在轻轻晃动,细碎的波光映在眼里,却突然令他回忆起那夜的湖面与残荷。朱于渊抑止住汹涌的心绪,又将目光转到白泽身上。

此刻正是白昼光线最好的时候,可左看右看,却只见白泽将整个人都密密包藏在玉白衣衫中,衣衫材料甚为精良,却不带一丝花纹,浑不似以往讳天中的瞿如、重明等人。朱于渊眯起眼,想瞧清他的模样,可他的脸也严严地藏在面具后,面具下即为高高的衣领,除去异光闪耀的双眸外,连一丝脸部细节都没有露出。朱于渊暗暗叹息一声,又朝他的双手瞧去,却见他竟然戴着一副织锦手套,竟像是打定主意要将整个人都隐藏起来。

朱于渊满腔恨意中渐渐混杂了怀疑。他朝朱云离的侧面瞥了一眼,心中想道:“却不知他可曾见过白泽的真面目?”正思想间,却听得内室中传来脚步声。

他猛然收回思绪,望向内室,却见一位年约三十四五岁的男子被两名宫人搀扶着,缓缓踱了出来。那男子戴着乌纱折角冠,穿一袭盘领窄袖的明黄色罗袍,黄袍胸肩处绣着团龙纹样,左肩盘龙处更绣有日纹,右肩则为月纹。他腰间有琥珀色束带,脚下著一双玄色靴子。他负手而立,注视着屋中三人。

朱云离和白泽站了起来,朱于渊不待朱云离眼神示意,已随即立起。他只道另两人定要行甚么跪叩之礼,正思忖自己是否要依样画葫芦,朱云离却已与白泽二人朝皇帝行了一礼。朱于渊见他俩居然只如普通江湖人般拱手作揖。心中微微吃惊,转眼却见那皇帝似习以为常、浑不在意。他稍一犹豫,便也照样办了。

但听皇帝问道:“云离,这位就是你的儿子?”朱云离道:“是。”皇帝点了点头,道:“很好。”

他遣退宫人,在正中的扶手椅上缓缓坐下,略一示意,朱云离等三人便也回归座位。过得一会,皇帝的声音复又响起,他低低地说道:“中秋佳节转眼又将到。朕平生最爱见的事,就是骨肉团圆、家人欢聚。”他将眼光投向朱云离父子。须臾,又慢慢移到白泽身上,眼中竟似寓含极复杂的神色。

朱于渊心知不该盯着他看,便垂下眼。听得朱云离与皇帝叙了几句家常话,白泽却始终一言不发。他仔细听朱云离的陈述,却只说因江湖恩怨,导致父子阔别多年。好不容易方才复见,而对于过去与天台派的种种细节行为,却一概未提。他突然忆起那夜湖边樊千阳那句“罪臣之后在哪里”与白泽喊的“你听过密令,务须格杀,不可活捉”来,心下顿时对那皇帝生出几分不满,暗暗想道:“你说你爱见团圆欢聚之事。可你却下令活活拆散了别人的家。”

想到此。心中又是一痛。忽然听到皇帝咳嗽了几声,说话的语音也轻了不少。朱于渊抬起眼。却听朱云离在说:“圣上身体尚未恢复,还宜多多静养为佳。”

那皇帝低声道:“朕的身体很难恢复了。这样的日子,过一天便少一天了。”朱于渊听他的话颇为奇怪,禁不住瞧着他,有些出神。皇帝忽然也望着他,微微笑了笑,朱于渊见他相貌清秀,除去眼角有几丝皱纹外,周身洋溢着一股斯文端然的气质。朱于渊寻思道:“看他不像心狠手辣的人,怎的说杀人便要杀人,莫非相由心生这句老话,其实是假的?”

正胡思乱想间,那皇帝已温和地说道:“今天召你们来,并无甚么大事。只如朕先前所说,团聚的日子,过一天便少一天。所以,难得今日身体尚好,咱们几人一起喝喝茶,听支曲子,他日也好当作一段回忆。”

朱云离欠身道:“多谢圣上思虑周详。不知皇后可否安好?”皇帝道:“皇后还是老样子。她为了朕,吃过的苦太多了。”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叹,叹息里包含无限歉意与惆怅。朱云离宽慰了几句,皇帝又说:“皇后的身体已不宜外出,虽想见你父子,却有心无力。幸亏前些时日神乐观新召的乐舞生夏氏,与皇后颇为投契,夏氏的陪伴,令皇后心情开朗不少。”

朱于渊骤然听到“夏氏”二字,心中猛一激动。他强行按捺住,听皇帝继续说下去:“今日皇后虽未能来到,却专门嘱咐夏氏献上一曲,良辰美景,唯愿各位能铭记于心。”

朱于渊听得此言,一时间恍然如置身梦境中。他呆呆坐于椅上,竟生起一股“近乡情更怯”的感觉来。皇帝又咳嗽了几声,似力有不支,便不再多言,略一挥手,一名宫人便悄悄退了出去。约过了半柱香工夫,耳畔忽传来一缕乐音,朱于渊闻音,心底又微微一惊:“果然是‘剔梦’古琴的声音。”

乐音自四面八方绵绵传入,却不知弹奏者身在何处。阔别多日,乍然间再闻这熟悉的琴声,昔日在洛阳璧月楼中的种种遭遇,尽皆历历在目。朱于渊的一颗心悠悠飞向远处,他黯然神伤,微微垂首,眼角忽瞥到白泽的衣袍倏地震动了一下。

他侧目瞧去,白泽已经迅速坐正,但左掌却仍旧搭在雕花漆木椅的扶手上,他五指紧紧扣住扶手,虽有织锦手套遮掩,朱于渊却依旧觉得白泽的手指仿佛在轻轻颤抖。他本极度憎厌白泽,可此时此刻,却又不免生出几分诧异:“原来这人并非泥塑木雕,他也能听懂音乐。莫非他同我一样,被这优美的琴音,勾起了一些对往事的回忆?”

各人都静默不作声,唯有琴音缓缓流淌。

那皇帝斜靠于椅中,听着乐声,温雅平和的脸上,瞧不出喜怒哀乐。他听了一会,缓缓朝面前的案桌伸出手去,取过案上金盘内一支玉制的燕钗,握在手中。又过了片刻,他仿佛渐渐沉浸在弹奏中,手里的燕钗,不经意地轻轻碰敲着桌边,叩打出应和的节拍。

乐音渐到深处,就连朱云离沉静的面色里,也透出一丝动容。朱于渊心潮澎湃,却陡听“啪”的一声,却是皇帝情不自禁,手上力道用重了些,那支紫玉燕钗“扑”地断为两截,另一半砸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未完待续~^第177章朝天子(四)

诸人循声望去,却见皇帝怔怔望着半支断钗,许久,才低声道:“汉宫若远近,路在沙塞上。到死不得归,何人共南望。”

朱云离和白泽却双双起身,朱云离朗声道:“过去种种,皆成昔日黄花,还请圣上安心休养。”皇帝将半截断钗放回案上,端起茶杯,三人以茶代酒,互相远远一敬,扬头饮下。而琴音也已至尾声,渐渐停止。

皇帝脸色苍白,已有力弱难支之相。他吩咐道:“将赐礼分发下,早些回去休息。”言毕,忽转向朱于渊,又恳切地说道:“朕知道你年少经历坎坷,如今既重回父母身边,便是莫大的幸运。须知人间至情,一乃举案齐眉,二乃天伦之乐。今日能与你共席听琴的,都是有缘人,须好好珍惜。”

朱于渊只觉他语气伤感,意思也有些晦涩。细辨他话意,竟似将自己与白泽归为了同路人。他心中不快,但他向来并非爱争口舌上风的人,便默然受之,只在心里暗暗地想:“就算有缘,也是恶缘,我主意既定,又岂为会了区区几句话一笔勾销。”

接了赐礼,便在宫人引领下缓步退出。快出厅时,身后忽传来皇帝对朱云离的话:“夏氏自请出宫,说神乐观音律人才辈出,她心下向往已久,如今皇后病情渐趋稳定,她便想回观看看。云离,你稍后可派人接她回去。”随后便听见朱云离的答应声。

朱于渊虽有些意外,却马上反应过来:“沿香想必已知道今日来宾中有我。她与青露要好,肯定急欲知道她的下落。她不惜自请出宫回神乐观,一片真心,昭然可见。”想到此节。他不禁又感动又难过,揣着复杂的心绪。默默随朱云离重新乘上来时的马车。

却见白泽一掀帷幔,也登上了车。朱于渊蹙起眉,却听朱云离问白泽:“你此次来京师,要待多久?”

白泽举起单掌,比了一个“三”字。朱云离颔首道:“那么你就住在观中的老地方。”白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朱于渊侧目朝向窗外,却将二人的一言一行都牢牢印在心底。待得回到观中,他暗暗记下了白泽身影消失的方向,便回了屋。

夜晚时游心来到,听他说了白天的经过。游心想了一想,说道:“夏沿香已在傍晚回到观中。杜息兰对她甚为厚待,让她独自住一幢小楼。观中六百多名乐舞生中,唯有我和与她有此待遇。她若真心想知道穆青露下落,今晚必不会早睡,恐怕正等你设法拜访。”

朱于渊点头道:“我也有此意。但我不熟悉乐舞生住处的地形,况且那边人多眼杂。夏沿香自请回观的时候,绝口未提与我相识之事,而我与她的交情,也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需要你设法掩护我前往。”

游心道:“那没有问题。我们晚些再去,假若她熄灯就寝,那便是诚意不足,大不了到时再退回。”

朱于渊见她眼神中似有怀疑。知她还不太信任夏沿香。便也不再多说,只将话题转到了白泽身上。游心对白泽之事颇为在意。二人说起那夜千佛山客栈中白泽与傅高唐对掌一事,犹自心惊。游心听到白泽飞掷书页重伤穆青露时,长眉紧锁,喃喃地说:“能有如此可怕的武功,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朱于渊脑中灵光一现,说道:“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人,现下或许正有机会。”游心扬眉问:“如何?”朱于渊道:“他这三天都宿在神乐观中——难道他睡觉的时候,也还戴着面具不成?”

游心轻轻一击掌,道:“我懂了。”朱于渊道:“但此人武功高绝,倘若是功力不如他的人,暗中潜近,恐怕极易被他发现。”游心毅然地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趁他今日刚到正忙乱之时,我且去瞧上一瞧,有暗暝术在,不必太过担忧。”

朱于渊想了一想,道:“你独自前去,毕竟太过危险。不如我随你同去,就算被发现了,还能有办法掩饰一番。”游心道:“也行。暗暝术若用得好,同行之人也能得到一些掩护,事不宜迟,咱俩且先出发,晚些再去瞧那夏沿香。”

二人计议已定,挑了个时机,便一同溜出了院子。他二人最近常同进同出,观中诸人识趣,从无人敢询问打扰,因此颇为顺利。朱于渊告诉了游心白泽住处的大约方向,游心思索了一会,道:“那个位置确实有一座雅致的独院,他必然住在那里。咱俩使出轻功,从隐蔽处悄悄地掩过去。”

他两人借着高墙与树影,一个施展临渊步法,另一个施展乘龙步法,飘飘然掠往目的地。朱于渊见游心身姿曼妙、脚步轻灵,比起采菱步与拾翠步又有别一番风味。他心中不由暗暗赞道:“天台派四脉的武功确然各有千秋,难怪师祖当年名动江湖。”

小心地行了一程,渐渐接近了那院落。那院子所处的位置,与关帝庙恰为两个方向。四周也很寂静,但花木林丛却都被人精心修剪,绝无败落之象。院门紧闭,二人不敢靠太近,便轻轻跃上附近的神乐观围墙,居高临下朝院中一看,只见内中几间小屋里,果然有一间燃着灯火。

游心与朱于渊对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点了点头,游心突然握住他左臂,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朱于渊知道她要使暗暝术了,他睁大眼,刚想瞧瞧如何施展,却霍然感觉周围的景象变模糊了。他刚吃了一惊,游心却牵起他,蹑手蹑脚沿高墙向院落垣墙掩去。朱于渊只觉有一团白蒙蒙的雾气笼罩着自己,他不敢大意,只不断调运内息,将乘龙步法发挥到极致。

二人踏上矮墙,慢慢接近那有灯光的屋子,游心将他左臂握得很紧,指尖微抖,似也有些紧张。离那屋尚有三四十步时,游心忽然微微一震,驻足不前,朱于渊倾耳听了一听,脸上亦流露出奇怪的神情——那屋中,竟隐隐传出一个女子的说话声。(未完待续~^第178章朝天子(五)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大为惊奇。朱于渊抬起另一边的手,轻轻一按游心的肩,两人一同伏在矮墙上,大气都不敢出,只竖着耳朵,聚精会神地听。

那女声并不太响,但他俩都是习武之人,虽距离颇远,若仔细倾听,却依旧能一一辨清。只听那女子说道:

“是我不好,没听你的话……你莫要生气,莫要不睬我,行么?……”

她的声音利落爽脆,且又掺着几分急切。朱于渊闻言顿时愕然,心下琢磨道:“这是白泽住处么?这女子的说话声又是甚么情况?”可此时此刻不容多想,只能硬着头皮听下去。

那女声停了一停,似未得到回应,只得稍稍放软语气,接着说道:“我也知道不该长途跋涉来找你,可你最近太忙碌,我已经很久没有见着你啦……放心,我掩饰得很好,绝不会有人发现的。”

她压低声音,又解释着:“我真的很思念你,你转过身来,好么?”

朱于渊寻思道:“多半跑错地方了。这分明是一对有私情的乐舞生,在此悄悄幽会。”他正感尴尬,想招呼游心一同退去之际,忽又听那女声幽怨地说:

“你还在生气。别……别这样啊……求求你啦。你不在的日子里,我每天每夜都思念你,只想能快些再见到你的脸。求你啦,摘下面具,让我再瞧瞧你,为了你,我做甚么都愿意啊。”

朱于渊一听到“面具”二字,心中大颤:“没有寻错!真的是他!”他满腹狐疑,益发聚精会神,不放过任何一句话。

那女子等了一会。似乎仍没得到任何回应,她渐渐焦躁起来。带着几许哭音诉道:“这么点小事,你就不肯原谅我!我为了你,过去做了那么多事,将来也一样。你只要点头说上一句,我甚至愿意抛开一切,地位我不要了,夫君和孩子我也不要了,天涯海角,我都跟随你去。”

屋中传来“啪”的一声,仿佛是她过于激动碰翻了甚么东西。被灯火映着的窗纸上骤然升起一道影子。苗条纤秀,果然为女子身形。

那身影猛一抬手,竟握着一支薄薄的长剑,剑影舞动,她将长剑横于自己颈间:“你既然不愿理我,我活着也没甚么意思!不如现在就横剑自刎,死在你面前!至于别人发现后会怎么想。可再也顾不得了!”

朱于渊越听越惊,先前见白泽行事狠辣无俦,只道他是无七情六欲的人,却万万想不到他竟然也会惹风流艳闻。何况听那女子的话,她竟是有夫之妇,与白泽的恋情,实为违背人伦的禁忌。他努力盯着窗纸中透出的身影瞧了又瞧。可毕竟只是一道身影。无法窥破对方面貌。

那女子身畔忽又移过一条影子,长身玉立。依稀便是白泽。白泽陡然伸手,夺下她掌中长剑,那女子轻轻一颤,猛地扑了上去,紧紧抱住他,再不肯松开。

窗中灯火闪了一闪,便熄灭了。唯有那女子的声音隐隐从中传出,已不复先前的迫切焦虑,反而如释重负,更含了几分娇媚:“干甚么呆呆站着,抱我呀,快抱住我呀……”

她仿佛激动起来,话音中夹杂几分喘息:“再抱紧些……我好想你……你知道么,这些天来,我每日每夜,脑中都只有你的脸,和你的身影……我好想……我想要……”

她顿了一顿,似在倾听对方的回答,可白泽的声音实在太轻,朱于渊竖起耳朵,也无法辨清。须臾,那女子才失望地说:“为甚么?你不想吗?可是我们已好久没有……”

她又停了一会,恳切地问着:“你不开心?发生甚么事了?咱们一同躺下,说给我听听……”她的话音越来越低,渐渐化为一缕缕嘤.咛声。

朱于渊听不下去了,轻轻捅了捅游心,使了个眼神。游心正听得津津有味,一双凤目中,全是戏谑与嘲弄的神情。她见朱于渊一脸晦气,坚决要走的模样,只得跟着他离开。两人走了很远,朱于渊才停下脚步,低声道:“真瞧不出,这厮如此有能耐。”

游心冷笑道:“说不定过一会儿,就乖乖脱下面具了。你跑太快,可不正好错失良机。”朱于渊只觉胃里阵阵不舒服,摇头道:“算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种龌龊景象,不瞧也罢。反正无论他长甚么模样,此人我都杀定了。”

游心道:“说起来,那屋子门窗紧掩,就算真想细瞧,非得凑到跟前捅破窗纸不可。那般做法一不小心就会惊动屋中人。所以早些撤离也是对的。”

朱于渊没有说话,细细回味方才那女子声音,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但神乐观里的姑娘实在太多,他每天听着各种莺莺燕燕叽喳声,脑中早已被各种音色冲得一片混乱,哪里还辨得清谁曾是谁。他又丝毫不通音律之道,倘若换了穆青露的耳力,说不定一下子便能认出来,可如今……

一想到穆青露,又伤心起来。他瞧了瞧天际的月亮,低声道:“挺晚了。去瞧瞧夏沿香入睡了否。”游心点点头,二人继续潜在暗中,朝夏沿香居住的小楼行去。

乐舞生的住处在东跨院,一共是长长的几排屋舍。每间屋子中,都宿着好几个人,唯有最南边和最北边,各立着一幢双层小楼。游心多年以来地位卓然,独住南侧小楼,北侧小楼则一直空着。傍晚时分,夏沿香回观,凭她在宫中近两月的待遇,再加上杜息兰心中的小算盘,北楼自然归了夏沿香。

游心携着朱于渊,先悄悄进了自己住的南楼,从窗里遥遥一望,北楼二层果然隐隐有灯光。朱于渊低声道:“她没睡。”游心点了点头,道:“咱们从屋脊上潜过去,你独自进屋见她。”

朱于渊道:“也好。”游心又叮嘱他:“同她谈话时,千万小心些,莫要轻易透露我的身份。”朱于渊微微一笑,说道:“自然不会。咱们手中的牌已经不多了,岂能轻易泄漏。”游心笑道:“正是。走吧。”(未完待续~^第179章人如旧(一)

他俩潜行至夏沿香所在北楼,朱于渊见灯光从后方小窗中透出,便示意游心止步,自己攀了上去。他踩在窗外一楼的屋瓦上,极轻地叩了叩木框,压低嗓音唤道:“沿香。”

屋内有脚步迅速奔近,窗板抖了一抖,开启了小半扇,朱于渊抬眼望去,恰与室中人双目交接。但见她容貌雅丽,神情焦切,果然正是夏沿香。

他稍一点头示意,双手一撑,逾窗而入。夏沿香迅速阖起窗板,她还未换上乐舞生常穿的道服,身上的藕荷色裙衫在微微颤抖。她无暇寒暄,压低声音,单刀直入地问道:“他们怎样了?!”

朱于渊长叹一声,将当年自神乐观返回后,直到千佛山之战的全程,原原本本向她说了一遍。只略去了杨枝观音的真正身份一节。夏沿香全神贯注地听着,目中似有水光闪动。

她听到白泽假扮穆青霖,一击重创穆静微时,险些失声惊呼,幸亏牢牢掩住了自己的嘴。听闻傅高唐留下《登善集》,誓要破除炮阵时,眼底已有怒火燃烧。再听到洛涵空与当康在山道上狭路交手时,她脸上写满愧疚与关切之意。最后直至白泽追杀穆青露,穆青露在两大高手夹击中沉湖身亡时,她情绪终于崩溃,两道清泪涔涔而下,凝咽失神,久久说不出话。

朱于渊说完这一切,只觉心脏似再一次遭到铁骑践踏。他惨然无言,只能默默立在窗下。夏沿香流了一会泪,忽地咬牙立起身,掏出罗帕,拭去脸上泪水。又转向朱于渊。她声音虽仍有些颤抖,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很坚强:

“我往后该如何称呼你?”

朱于渊想了一想。道:“你我的交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因此我过去的名字,再也休要提起,别的乐舞生如何称呼,你也就如何称呼。”

夏沿香点了点头,道:“不错。”她忽又问:“洛大哥后来怎样了?”朱于渊沉声答道:“洛堂主和当康棋逢对手,都受了些伤。后来摧风堂与紫骝山庄的人杀上了山,讳天的其他人也赶了过去。洛堂主与当康负伤退离,性命皆无碍。”

夏沿香轻轻地说:“他没事,那就好。”她话音中忽又有悲怒之意:“天台派的人。有多少仍旧下落未明?”朱于渊神情凝重,答道:“闯炮阵的四人至今杳无音讯,翼师兄和他带的人马稍稍幸运些,没有被追击。我听这边的意思,是不想与紫骝山庄正面为敌。”

夏沿香道:“天台派与摧风堂对我都有莫大的恩惠,如今他们遭受重挫,我怎可袖手旁观?”朱于渊缓缓地道:“你若有心。当然极好。只是前路漫漫,头绪纷杂,无法一蹴而就。”

夏沿香道:“我知道你的性子。你既然愿意来找我,并告诉我这些,想必你心中已自有一套计划。我虽然不懂武功,但自幼生长于险恶繁杂之地,总算能悟出一些在逆境中求存的方法。你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千万要开口。”

朱于渊没有马上回答。他犹豫了一会。不知到底该不该将穆青霖被羁押之事告诉她。他转过身,盯着窗棂上细密的雕花。默默思忖着。夏沿香立在他背后,没有催促他。朱于渊想了很久,突然忆起当初在璧月楼时,夏沿香不顾情面,直言得罪皇甫非凡的那一幕。记忆甫一开头,接踵而来的便是她在摧风堂中耿直的表现。念及此,他的疑虑稍稍减轻,却仍旧残留了几分犹豫。可是穆青霖的话却忽然浮起在他耳边:

“如果想要别人帮助你,就得先以诚相待。”

他在心中低声念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是啊。”霎时下定决心,回过身子,说道:“沿香,我已在观中发现了穆青霖的形踪。”

夏沿香惊问:“穆青霖?!”朱于渊作了个轻声的手势,说道:“是。穆青霖被关押在神乐观深处的秘密地牢中,那地牢机关重重,且有人每天前去察看。我很想救他出来,送他回天台山,但却有两大难题暂时无法解决。”

夏沿香问:“甚么难题?那地牢在哪里?”朱于渊道:“地牢在神乐观唯一的庙宇中,你身无武功,万万不可贸然前去。那两大难题,一为束缚青霖的奇异锁链,必须要用特制的钥匙才能打开它,否则他的身躯永远不能获得自由。那柄钥匙,必然收在朱云离与杜息兰手中,很不容易取得;另一大难题,就是青霖所在秘室唯一通道的出口,已被三条隐弦密密封住,如果不破解隐弦,就绝对无法救人。”

夏沿香秀眉紧蹙,不住重复道:“锁链钥匙……破解隐弦……”

朱于渊瞧着她的神情,又回想起白天在宫中的际遇,他低声道:“第一个难题并非无法解决。”夏沿香抬头道:“快说!”朱于渊朝她走近一步,小声说:“那套锁链是宫中之物,它的名字,叫作‘消魂’。”

夏沿香吃了一惊:“宫中之物?”朱于渊道:“正是。我听说那‘消魂’锁链,原为宫中对付重要罪犯所用,总共不超过三套。既为宫中物件,那么皇宫中说不定留有备用钥匙,就算所有钥匙都被拿走,制作设计的图样很可能还是在的。”

夏沿香眼中一亮,喃喃道:“有理。‘消魂’……我记下了。”她看向朱于渊,说道:“我近日来常陪伴皇后娘娘。她……是极好的人,只是她身体欠佳,已不太管宫中之事。但有这层关系在,我定会设法探听‘消魂’的讯息。”

朱于渊颔首道:“沿香,谢谢你。”夏沿香脸上却又现忧色,说道:“钥匙也就罢了,如何破解隐弦,才是真正的麻烦。”朱于渊道:“破解隐弦之事,我会另外设法解决。眼下青霖性命危在旦夕,必须尽早救出他,否则他很可能会被斩草除根。”

夏沿香闻言,又惊又怒,道:“欺人太甚!青露之仇尚未得报,又岂能让她的兄弟再被人加害!”

朱于渊切齿道:“杀害青露的那两个人,我绝对不会放过。当初他们教青露吃的苦,我要十倍千百倍地教他们偿还。”

夏沿香瞧见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她心中大震,失声道:“原来……原来你对她……”(未完待续~^第180章人如旧(二)

朱于渊霍地清醒过来,阻住她的话头,说道:“昔人已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完成她的心愿、手刃她的仇人。除此以外,甚么话都不必再提了。”

夏沿香沉默了一会,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只是从方才说的千佛山一战听来,那白泽和樊千阳似乎都非等闲之辈,尤其是白泽,从头到尾,似乎都在紧咬天台派不放。”

朱于渊道:“没错。樊千阳对皇帝忠心耿耿,他与天台派并无私仇,不过是一条奉命行事的走狗而已。但人毕竟是他杀的,无论如何,这梁子都结定了。至于白泽,此人多次派讳天成员截杀天台派子弟,后来又亲手暗杀师父,又逼迫二师伯他们绕行山背、投身炮阵。最后他不但重创青露,还催促樊千阳出手杀人——若非我当时苦缠住他,青露肯定会先栽在他手上。”

夏沿香恨恨地说:“当初还在摧风堂时,便已听说过讳天的恶名。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讳天此番竟然又立了新首领,他日不知还会兴风作浪成甚么模样。”

朱于渊道:“无论如何,此人我非杀不可。”

他负手而立,目中射出凛冽之色,夏沿香瞧着他,由衷地道:“你……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朱于渊淡淡答道:“我一直没有变过。只是从前深埋在地中,现在却被掘了出来,因此所有的棱角与锋芒都显露了。”

夏沿香点点头,道:“当初,无论我处在多艰难的境地,青露都牢牢护着我。如今我无以为报,唯有全力帮助她的兄弟。愿他能重获自由。”

朱于渊道:“我希望有一天,能带着青霖去到千佛山下。在那湖边,亲自祭奠她的亡魂。”他语声渐低,似有些凝咽。

夏沿香心中惨然,半晌才问道:“青露的弟弟,长得像她吗?”

朱于渊的声音犹带伤感,道:“很像。尤其是眼睛,他们姐弟俩的眼睛,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夏沿香猝然抬头,道:“‘消魂’的开启,就交给我吧。”朱于渊道:“好。大恩不言谢。这会儿时间太晚,我得先回去了。往后的日子里,咱们都须多加小心。”夏沿香轻轻颔首,朱于渊同她道了别,依旧越窗而出,很快便消失了。

夏沿香阖起窗,在灯下怔立良久。失落与悲伤轮番袭来,忆及往事,只觉心脏被一一牵绞。忽明忽暗的烛光里,隐隐浮起天台派众人的面貌神情,其中最清晰的,便是穆青露爽朗明快的笑颜。她心中酸楚,扶住窗框。自言自语地说:“从今往后。为我力排众议,为我一怒出手掌掴负心人的好朋友。再也不会有了。”

屋中益发窒闷,夏沿香有些透不过气。她心烦意乱,抬起手来,再度推开了窗。初秋的夜风猝然涌入,天际星辰遥遥闪耀,已有几分凉意。夏沿香迎着窗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想平定一番心绪,视线却骤被前方二三十丈开外的一处高墙吸引。

那是神乐观中一道很普通的高墙,朱漆黄瓦,与别处没有不同。唯一的差别,就是高高的墙头上,正端立着一道穿白衣的身影。

那人影临风而立,洁白的衣袂在秋夜里飘拂。他站在高高的墙头,却不摇不晃、稳稳当当。夏沿香恰对着他的侧面,瞧不清他的相貌,却不禁心中一紧,暗想:“是谁?”刚生起疑问,那人影却缓缓转了过来。

他立于靡靡月色下,隔着近三十丈的距离,根本无法瞧清身形相貌的细节。可是他的脸上却覆着一片灼灼白光,在风里,在月下,闪闪发亮。

夏沿香用力掩住口,两个大字瞬间掠过脑海——

白泽!

她想起朱于渊方才说过,白泽最近正宿在神乐观中。可是半夜三更,他为何不睡觉,却独自伫立在墙头?

她死死握住窗板,心底又害怕又好奇。她想关窗,却又有些犹豫。白泽站着的那堵墙高度恰与她的小窗接近,白泽的身影也正平平出现在视野里。夏沿香努力按下惊恐的心情,安慰着自己:“这是神乐观,我是朝廷钦点的乐舞生,就算他瞧见我,谅也不敢怎么样。”

她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可是白泽却又动了。他长长的衣袍忽地在漫天星光下一扬,夏沿香尚未及眨眼,他却已凌风飘起,乘着冷冷月色,竟朝她这边掠了过来。

夏沿香慌乱地一退,双手一扯窗板,窗子被阖起了小半扇。她还想继续关拢,可窗板外忽然传来一股力量,那本已阖上的小半扇窗,猛地又被人打开了。夏沿香刚想开口斥责,骤见玉白身影一闪,自窗中迅疾扑入,窗板在他身后合起,夏沿香只觉自己的嘴被人一把捂住了。

她奋力挣扎,下意识地去扳白泽的手,可是无济于事。她抬起眼,却恰迎上莹白面具后如流火般的目光。夏沿香与他一对望,周身竟格格地战栗起来,她喉中反抗的呜呜声渐轻,扳他手掌的动作也僵住了。

烛影映在白泽双眸中,双眸中似有异样的火苗闪动。他一手仍然捂着夏沿香的嘴,另一手却陡然将她抱起,如托着一架轻飘飘的纸鸢般,径直朝不远处的琉璃榻走去。

那榻又窄又矮,本只为午后小憩所设。白泽却浑然不顾,他用力将夏沿香朝榻上一掷,夏沿香一记激灵,翻身便要坐起,白泽却俯身一按,夏沿香整个人都被压倒在榻中。

白泽重重地覆在夏沿香身上,屋中灯影闪动,映得面具表情似也在不断变化。夏沿香没有喊叫,只用极其古怪的目光直直瞪住他的面具。

白泽一言不发,忽地伸出手,探向她衣领间。就在同一刹那,夏沿香也霍然举起右手,朝他的面具抓去。她动作极快,只一眨眼工夫,已触到莹白面具的边缘,她五指用力,便要将面具揭下。

白泽猛然收手,一把攥住她的纤腕,用力朝后一扳。夏沿香手腕剧痛,她咬紧牙关,硬是没有呼叫出声。白泽将她另一臂也强举过头顶,单手按住她双腕,另一手继续解她衣领,动作又快又急,夏沿香瞧着他面具后的闪闪眼光,整个人都似震惊了。(未完待续~^第181章人如旧(三)

白泽的右手游走在夏沿香颈.间.胸.前,一一解开她的藕荷色衣衫。夏沿香倏地回过神来,奋力想扭躲,可她又如何抵抗得过白泽,她只觉得寸寸肌.肤逐渐暴.露在微凉的秋气中,悲愤与屈辱占据了她的心,她杏目圆睁,张口斥道:

“无耻!”

白泽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朝她一望。他双眸幽暗如井,可井底一点也不平静,那两道隐隐搅动的漩涡里,竟寓着深深的怒意与欲望。白泽只望了夏沿香一眼,又冷冷地继续撕扯着。夏沿香素来优美的声音有些嘶哑,她一边企图将双腕从束缚中挣出,一边用无可奈何却又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语气低呼道:

“为何要这样?你疯了吗?——”

白泽猛地将她的衣裙掷向一边,镶嵌着琉璃的矮榻发出“吱呀”声响,仿佛无法承受两个人猛力交叠的重量。夏沿香只觉白泽的手在不断游走,他的动作又快又狠,“温柔”二字,似乎从不曾在这个人身上出现过。她只觉浑身疼痛、呼吸困难,忽然想起小时候曾有过一次失足溺水,当时那差点被淹死的感觉,同现在竟然很相像。

她的眼神渐渐地从悲怒恳求变为绝望。可她依旧没有出声呼救,只无力地徒劳挣扎着,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渐渐归于麻木。她怔怔地望着屋顶,好像已经不屑再去瞧白泽一眼。

白泽的动作幅度变小了,也变慢了。他微微抬起身子,夏沿香的脸上生起热辣辣的感觉——他正在面具后端详她。她冷冷地转回视线,收起所有的表情,漠然回瞪着他。屋中的火光还在摇动。两人的眼波都模模糊糊,宛如隔着万水千山。

白泽抬起手。向灯烛所在处遥遥一击,火光猛地寂灭,夏沿香陡然沉入无尽的黑暗中。她下意识闭了闭眼,又赶紧睁开。

白泽放开了按住她双腕的手。夏沿香刚想推他,白泽却转而在她周身轻轻点了七八下。夏沿香心里一惊:“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点穴?”可是却没有感觉到甚么痛苦,反而觉得酥酥麻麻的,很是受用。一股股奇异的热流在她周身蹿动,她尝试着移了移手指,骤然发现整个人变得软绵绵的,双手双足都像战场上的逃兵一般。不肯听从指挥。

她低叱道:“快收起你的邪术!”白泽却迅速扯过一块先前撕扯下的裙衫布,略一折叠,盖上了她的双眼。夏沿香大急,想伸手去拨,可动作却变得出人意料地慢。白泽探手到她脑后,将布条牢牢地绑了个结。

夏沿香的心在无穷黑暗中沉到了底。她喃喃地说道:“……为甚么?……”语气很凄凉很失望,虽为问句。却仿佛并不指望能有回答。

白泽忽然朝她俯下身子,握住她的手,将她双臂一展一拉,令它们环住自己的腰。夏沿香想收回手,白泽的右臂却忽然挤进她后背与琉璃榻的空隙中,将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夏沿香始料未及,轻轻地战栗起来。

在漫天黑暗中。她忽感脸颊上有温热的鼻息拂过。白泽不知何时已用另一只手摘下了面具。夏沿香用微弱的声音说道:“你……”话语却骤然被他的双唇堵住。白泽依然保持着搂抱她的姿态,仿佛先前的蛮横与粗暴都只是一场噩梦。他细细地亲吻着她。嘴唇很凉,可是他的手臂与胸膛却是灼热的。

那一吻很绵长。夜也很黑。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远处稀稀拉拉的更漏声,缥缥缈缈如在云山深处。

星移斗转,天慢慢地亮了。旭日升起,复渐渐西沉,转眼已是第三天的黄昏。

这日恰为中秋节。朱云离与杜息兰在自己住处的饭厅内替白泽设置了一场小小的饯别宴。杜息兰本以为朱于渊不肯前来,只随口问了他一句,没想到朱于渊欣然同意。杜息兰又惊又喜,但瞧他赴宴还提着刻碣刀,却又禁不住有些担心,于是全程牢牢守在他身边。

席间朱于渊表现得却很正常,该吃时吃,该喝时喝,虽与白泽没有直接交流,但朱云离问他话,也都能从容对答。朱云离渐渐的放下了心,便与白泽攀谈起来。白泽并不主动说话,但有问必答,答话很简略,但声音似乎又与千佛山之夜时有些不一样了。

朱于渊边听,边回忆比对着。犹记得白泽那时的声音忽粗忽细,变幻多端,很是难听,而此刻声音平静了不少,且始终保持一种嘶哑的状态。他听了很久,暗暗想道:

“这人在千佛山时用的果然是假声。他为何要如此做?莫非他是天台派的熟人,师父和青露耳力都强,他怕被辨识出来,因而将嗓子捏成了那般模样——但如今这里并无天台派的人,难道他的真声就是如此粗哑?可青露这几个月来一直同我在一块儿,我记得她遇过的人里面,从无一人说话有这样的声音。”

忽听朱云离问白泽:“近日江湖又现一桩大事。素有‘潇湘第一剑’之称的断竹山庄主人,十四天前却反被人以利器割下首级,高悬在他当初刚入武林时,一战立威,继而名震四方的论剑亭前。这件事——”

他放轻嗓音,肃声接着问道:“——是你做的吧?”

白泽微微颔首。

朱云离有动容之色,又问:“十大门派,如今还剩下多少?”白泽端起面前的酒杯,却没有饮酒,他沉思了一会,淡淡答道:“六家。”

朱于渊本抱着极好奇的心思前来,只因他想到白泽若不摘除面具,又该如何吃饭?可惜临场一瞧,那莹白面具的嘴部却留有一道微启的缝,虽然塞不了大块食物,但慢慢地吃,也不至于饿死。他颇为失望,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好坐在一旁,竖着耳朵听他俩谈话。

朱云离“嗯”了一声:“六家。还很艰巨啊。”白泽低低应了一声。朱云离问:“哪六家?”白泽道:“清风幽竹意,千金醉红尘。如今已去的四家为清、竹、金、醉。”

朱云离点了点头:“这四家人丁稀少,还稍微好些。剩下六家就有些麻烦了,尤其是其中的‘风’与‘千’,最为扎手。”白泽道:“确实。”朱云离又说道:“若需帮助,可随时开口。”白泽道:“不必。亲自动手,才更有乐趣。”(未完待续~^第182章人如旧(四)

他这话虽说得不响,可却掺着一股尖锐的怨毒,仿佛方才顺口念出的两句短语中,那十个普普通通的字,每一个都与他结着血海深仇。朱云离与杜息兰似被他语气中的寒意感染,都默默住了口。

朱于渊的脑子却转得飞快,“十大门派”、“已去清、竹、金、醉四家,尚留的风、幽、意、千、红、尘”,这些讯息,瞬间被他揣摩了无数遍。他忽然想起一件往事,心中一动,就在刹那间,白泽已放下酒杯,道:“多谢招待。”

朱于渊见白泽已站起身来,他立时回过神,开口唤道:“请留步。”

白泽有些出乎意料,侧首望向他,眼中隐含一丝诧异。杜息兰始料未及,脸上浮现出不安之情。朱于渊却视若无睹,只平静地朝白泽拱拳道:“当初你我在千佛山时曾交手过几招,我学艺未精,落在下风。我很佩服你的武功造诣,最近恰得机缘,略有了一些进步。我想请你指点几招,还请莫要推辞。”

他娓娓道来,不卑不亢,杜息兰急急站起,朱云离却制止了她。杜息兰忧心忡忡地唤道:“渊儿……”朱云离瞧了瞧儿子的表情,安慰她道:“只是切磋,莫要担心。”朱于渊朝白泽作了个“请”的手势,白泽略一犹豫,勉强点了点头,二人一同出屋进到院中,朱云离同杜息兰也立刻跟了过来。

朱于渊右手端持刻碣刀,朝白泽施了一礼,道:“得罪了。”白泽将五指搭在腰间玉笔上,微微回礼。朱于渊却出手如电,刻碣刀已朝他当头砍下。刀影生风、气势凌然。可是刀锋舞转处,划出的依旧为当初在千佛山时的那一个“泰”字。

杜息兰不知底细。只满面焦灼,恨不得随时扑上去将二人拉扯开。朱云离瞧着儿子的出手,虽有些诧异,更多的却是期待。

白泽并未抽笔,他也如同当时那般,只闪避却不回招,二人一进一退,竟将那夜情景历历重演。

待得“泰”字舞毕,白泽的手动了一动,终于抽出了玉笔。朱于渊瞧得分明。他扬声道:“下一招!”

二人心中都很明白,下一招乃“初”字。白泽似无心恋战,见朱于渊已自划出第一点,他便将玉笔一挥,便要重施故伎。

朱于渊的字属于工工整整的楷体。白泽瞧准了他的落点,玉笔疾扬,已抢到下一划的起手处。可是朱于渊却突然将刻碣刀柄朝左手一递。整柄刻刀瞬间被转移到左手中。

他抬起左手,歪歪斜斜,将那个“初”字接了下去。寻常人大多惯用右手,若换了左手写字,那横竖撇折,自然极易偏移。朱于渊左腕持刀,“初”字第二笔乍出。白泽的落点顿时失去准头。朱于渊紧接着的每一道刀势,都超出了他意料之外。

白泽处变不惊。立时停顿住玉笔,凝神细观他刀法薄弱处,静俟良机,以一击搏中。可朱于渊的右手并未闲着,“初”字最后一撇犹未结束,他突然一抬刻碣刀,硬生生收住下半笔,同时右手成掌,将傅高唐与穆静微赐予的内力交相汇集,疾喝道:“接掌!”倚火心法已然发动。

白泽怔了一怔,朱于渊已欺身上前,掌风当面击到。他虽然嘴上说只是讨教,手底却毫未留情,白泽将身一侧,不想硬接。可朱于渊自从被解开封脉后,内力雄浑深厚,与千佛山大战时判若两人,白泽一闪之际,竟无法避开。无奈之下,他只得举起左掌去招架。

杜息兰跳起来,便想去拉开二人。朱云离一把拖住她,轻声道:“莫去。”杜息兰急道:“渊儿当真了,他会受重伤的!”朱云离道:“有你我在此,白教主下手自有分寸,你怕甚么。”杜息兰被他拖在一旁,泪眼汪汪,却只能干着急。

朱于渊与白泽双掌交接,白泽的脸色陡然变了。朱于渊见他如此神态,心知自己连日来武功进展确然不小。但他本为极理智之人,知道此番能令他变色,实为自己赚了出其不意之功效。左手临时舞刀,必然会现出不少空白,唯有右掌及时抢补,才能令对方失去先机。但若论真正实力,自己与白泽依然有不小差距。

他运起倚火心法,内力一攻一涌,只觉白泽虽勉强应招,但他的内力却又寒又凉,自己无论攻出多少,都像打入了一座神秘的冰山里,倚火内息纷纷被凝阻于半路。他心中一凛,暗道自己的内力有二师伯与师父相助,本以为能小挫白泽,可现下看来,却分明讨不到半丝便宜。纵然以智取抢占先机,但若拖延下去,照此趋势,吃亏的还将是自己。

一念及此,他立马决定见好就收。他有恃无恐,知道有朱云离在侧,白泽不会轻易追击。于是他低叱道:“好功力,佩服!”将内力攻势一一收回。

白泽眼中光芒闪烁,仿佛有些不耐,但他果然也收了手。朱于渊见他的功力竟收放自如,速度犹在自己之上,虽对此人品行不屑,但对他的武功却著实佩服。他转身收起刀与掌,朝朱云离与杜息兰一瞧,杜息兰正自抚胸谢天谢地,连声道:“渊儿,以后不许胡闹了。”

朱于渊道:“白教主事务繁忙,好不容易能得他指点武功,岂能轻易错过。”杜息兰又低低嗔了几句,朱于渊不以为意,倒是朱云离上前几步,微微笑道:“白教主觉得犬子近日进步如何?”

白泽将玉笔插回腰间,凝目细瞧了朱于渊几眼,略略思索一遭,说道:“至于今日,学识英博,非复吴下阿蒙。”

此话出自《三国志》,本为鲁肃赞扬吕蒙发奋向学、今非昔比之语。朱云离听得此言,矜持地笑了一笑,杜息兰却甚是欢喜。朱于渊今日出手,正是想在白泽身上试试武功进展,如今离千佛山之战只短短两月不到,已能有此进阶,心中自然也略有鼓舞。正在此时,院门外忽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

“这架打得颇为精彩。然而……有一件事情,我却怎么也想不通。”(未完待续~^第183章人如旧(五)

四人闻声看向来者,那人已边说话,边大步踏进院来。朱云离道:“樊将军来晚了,该如何罚?”

那人正是樊千阳。他朝几人拱了拱手,说道:“我刚从宫中回来。最近事儿多,没能赶上酒席,见谅见谅。”

朱云离道:“无妨,等下少不了灌你几大碗。”朱于渊却在旁问道:“你方才说有件事想不通,是甚么事情?”

樊千阳抱臂而立,瞧了瞧朱于渊,又瞧了瞧白泽,忽然笑了一笑,说道:“令我觉得奇怪的,是白兄的嗓门。”

白泽眼光闪了闪,没有说话。朱于渊扬眉道:“白教主的嗓门怎么啦?”

樊千泽悠然说:“我以前同白兄虽然不太熟络,但总算也还记得,白兄的声音明明是很正常的。但是……奇怪啊奇怪,为何这段时间以来,白兄却偏不肯用正常声音说话了,非要捏着嗓子,成天哼哼叽叽?”

白泽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去理他。朱于渊听樊千阳如此说话,心中却猛然一亮,仿佛又捕捉到了甚么。朱云离朝樊千阳使了个眼色,樊千阳却假装没瞧见,反而冲朱于渊笑了一笑。

朱于渊打量着他,见他装束如常,依旧英气逼人。只是相比上次见面,他眼中的重重忧色似有消浅,眉宇之间开朗了不少。

白泽忽然道:“天色已晚,先告辞了。”也不待众人答话,竟飘然而去。樊千阳摸着下巴,道:“他生气了。”朱云离道:“樊将军还有心情说笑,且进屋罚饮三大碗。”樊千阳道:“好说。好说。”

几人复又进屋。朱于渊见樊千阳言谈举止甚为肆意放纵,他心中对樊千阳本存芥蒂。一日之内连遇两大仇人,心情自然复杂无比。但他既打定主意要扳倒二人。哪怕再不喜欢,也得在暗中观察了解对手。于是他便继续坐在一旁,瞧朱杜二人与樊千阳谈聊说笑。

一番推杯助盏后,樊千阳仿佛酒兴大发,声音也更洪亮。他相貌本来极英俊,再加上性情开朗无拘,倒颇显出一番自由自在的气度。朱于渊见他笑得开怀,只觉牙根痒痒,恨不得立时抡起刻碣刀来,朝他脑袋狠狠敲下去。

樊千阳却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举着酒杯,转过脸来,朝朱于渊说道:“喂,你在神乐观里住得开心么?”

朱于渊道:“……甚么?”

樊千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问你住得开心不?这里的生活,是不是比你从前过的日子,要好上千百倍啊?”

朱于渊强压恼怒,淡淡答道:“我开不开心。与你何干?”朱云离和杜息兰异口同声道:“渊儿不得无礼。”樊千阳却哈哈一笑,又斟了一杯酒,端起来朝他晃了晃,说道:“近日我常听到有人谈论你,都说你艳福不浅,如今已坐拥神乐观中最美丽的姑娘——既有如此喜事,来。我且敬你一杯吧。”

朱于渊几曾被人如此调侃过。他勃然大怒,却又因游心与穆青霖之事。万万不能发作。他强抑熊熊怒火,挤出半丝笑容,端起酒盏,勉强同他碰了一杯。

杜息兰却全然未发现他的异状,在旁笑道:“樊将军消息可真灵通。渊儿同那游心姑娘确实情投意合——说起来,渊儿能平安重返我俩身边,并与游心结缘,还得好好感谢樊将军才是。”

她将目光投向朱于渊,那眼神中竟满满的都是催促他向樊千阳道谢之意。朱云离扯了扯她的袖子,却无济于事。朱于渊只觉牙根又开始发痒,他一边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大丈夫能屈能伸。”一边艰难地举起双臂,朝樊千阳作了一揖,挤出几个字:“多谢樊将军。”那声音却险些变了调。

樊千阳似毫无察觉,又满斟一杯,笑道:“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来来,再敬你一杯。”朱于渊听到这两句诗,心头猛地一跳,他朝朱云离与杜息兰望去,杜息兰全无异状,朱云离面色却也微微一变。

朱于渊暗暗寻思道:“你不但调侃我,竟还敢嘲讽我。”那两句“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本出自唐代大诗人杜甫的名作《佳人》,说得是一名被遗弃美人之事。那两句诗的后文,乃是“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朱于渊心思细密,如何会不察觉。他恼怒更甚,但见樊千阳却神色如常,只笑谈饮酒不止,他虽愤恨,却无法表达,只好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道:“你如此看低我,行,走着瞧。”

樊千阳却浑然不觉,高谈阔论,将桌席间的美酒都喝了个精光,方才摇摇摆摆起身告辞。朱云离要安排人送他回去,他却坚称自己没喝醉,死活不肯接受。朱云离与杜息兰无可奈何,只得随他。樊千阳一步三摇,朝屋外走去,经过朱于渊身边时,忽然又停了足,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朝他道:“有空的时候,记得带你的美人来我府中玩玩。”他也不待朱于渊回答,突又笑了几声,大步离去。

朱于渊立在他身后,一声不吭。朱云离瞧了他一眼,举步出门送客。杜息兰留在儿子身边,忙忙地抚慰着他。

朱云离将樊千阳送至神乐观外,樊千阳挥手叫他回去,自己东倒西歪地跨上了马。他只是独自前来,并无侍从相随,好在那白马颇通人性,不待他吆喝,稳稳当当撒开四蹄,朝家奔去。朱云离道:“樊将军请小心。”樊千阳仿佛已醉意朦胧,胡乱挥了挥手,道:“走也。”

夜色四起,清脆的马蹄声在大路上不断回荡。一人一马,渐渐离神乐观远了。

樊千阳半伏于马背上的身形,竟慢慢地坐得笔直。他的手指重新变得坚定有力,原本松松缠在臂上的缰绳,被他紧紧执住。他嘴角已收敛了笑意,一双眼睛中的醉意竟也逐渐消去,在月色下发出清醒而灼然的光。(未完待续~^第184章劫后生(一)

一人一马,在凛凛秋风与依依月光中,转入了内城一条笔直的巷道。樊千阳的宅第,便在巷子最深处。

他的家正如京师最常见的建筑风格,方方正正,大气端庄。屋舍砖瓦,不奢华却很雅净。樊千阳径直进了大门,便有人恭恭敬敬将白马牵去。

樊千阳却没有立即回自己的屋。他仍旧有些行色匆匆,在前厅中停留了一会,便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穿过几重房舍,到了后院中。

后院很幽静,东北角有座小小凉亭,又有一条白色石板路通往西南角的林阴深处。绿叶中隐隐现出一角瓦檐,原来有一间小屋隐于此。

樊千阳匆匆踏上石板路,他的斗篷在晚风里发出簌簌的轻响。他快步来到小屋前,屋中似有人察觉他的来临,门被轻轻拉开了,一名年近五旬的妇人迎着他,垂首行礼。

樊千阳停下脚步,一扫先前在神乐观中的肆意放任,竟也朝那妇人行了一礼。他低声问道:“宁姨,今日情况如何?”

那妇人走下石阶,将屋门在身后掩上。她眉目间有不少皱纹,穿着素衣净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她肃然回话:“那位小姐昨天开始有些许动静。今日午后,她曾发出几记呻吟声。就在方才,她紧咬牙关,手指也在微微抖动。依我所见,情况还在继续好转。”

樊千阳“嗯”了一声,道:“宁姨,多谢你。”

那妇人道:“不必客气。我的医术终于能有用武之地,我心里也高兴得很。”

樊千阳道:“换我陪守吧,宁姨累了一天。可自去休息。”那妇人道了谢,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樊千阳推门而入。门内又分为里外两个房间。外间有书桌与木椅。桌上放着宁姨行医时常用的一些工具。通向里间的门上有竹帘垂着,樊千阳并未在外间多停留,而是将竹帘卷了起来,闪身而入。

里间的布置俨然为男子的卧房。纯白的墙上挂着鹿角制成的装饰物,所有家俱线条简洁明畅,没有冗余繁纹的花纹。也正因此,那宽正的卧床上躺着的纤弱少女,在四周环境的衬托下显得有些不协调。

樊千阳来到那少女床边。他俯身看了看她,果然如宁姨如说,她的眼皮时不时有一丝颤动。手指也偶尔轻轻抽搐。樊千阳回转身,在她床畔躺椅中坐下,他似乎已很习惯守夜的生活,驾轻就熟地从身旁桌上茶壶里倒了一杯清茶,不紧不慢品了起来。

初秋的风轻轻切打在窗户纸上,发出扑扑声响。圆月升起来了,月色清婉。满满地照耀着窗牖。樊千阳伸了个懒腰,又瞧了她一眼,自言自语道:“睡了。我醒的时候,你会不会也醒来呢?”他缓缓在椅中躺下,木椅发出轻轻的“吱嘎”声响。

他渐渐堕入梦乡。梦中父亲母亲俱在,自己却还是个孩童。父亲领着他,教他如何骑上高头大马。那马可真高啊。他站直身子,也只能勉强够到马腹。母亲立在马场一侧。微微笑着,望着父子俩。

他终于跨上马背,兴奋地左顾右盼,父亲也坐了上来,在身后拥住他,挥鞭驱马而行。他在马背上兴奋地向远处的母亲招呼,两侧景物朝后飞驰,越闪越快。母亲的影子渐渐瞧不见了,自己也越长越高,突然之间,他发现身后的父亲也消失了,唯留下孤单的自己,在不断执辔前行。

他有些不安。可奔马已无法停下,长路漫漫,他只能继续前进。他驱马不住前行,前行,沿途却寻不到任何同行者的身影。他的不安越来越甚,他在马上茫然四顾,马蹄飒杳,人如流星,可却是那样孤单。他牢牢执住缰绳,心中默默地道:

“有人么?随便来个人吧!哪怕只对我说句话,能听到半点声音也好啊。”

昏昏沉沉间,他仿佛真的听见了一点声音。他微微蹙眉,想要分辨清楚,却骤然清醒过来——那声音竟在现实的身畔,不在梦境。

他猛地撑身而起,恰见到旁边床中的少女正艰难地以肘支着床板,想要坐起身。可刚坐起一半,她复又跌倒,她以手覆额,低低地呻吟道:“啊……很痛……”

樊千阳振衣而起,沉声说:“别动。”

他燃起桌上的灯盏,又将灯盏移远了些,使光线不那么刺眼。那少女没有听他的话,依旧在费力挣扎。樊千阳伸手托住她的背,轻轻一使力,助她倚靠在床栏上。

少女垂首倚了一会,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张清秀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樊千阳再度扶她坐正,替她从“风门”、“厥阴俞”、“天突”几位穴道中缓缓输送真气。过了一会,她的咳嗽才慢慢平息。樊千阳抽回手臂,在她身后加了个枕头,她长出一口气,虚弱地靠在床头,缓缓抬起双眼,朝他一望,忽然大惊,叫道:“你——”

她身子一记抽搐,似乎又要栽倒。樊千阳将她连人带靠枕一扶,疾道:“我怎样?见到救命恩人,很激动么?”

那少女接连深呼吸几口,才勉强坐端正了。她一瞪樊千阳,想说甚么,却硬生生住了嘴。樊千阳见她如此,问道:“你感觉如何了?”

那少女秀眉微蹙,没有回答,似乎在回忆着甚么。半晌,她突然一抖,脸上泛起恐慌的神色,不住地道:“水!……好深的水!……”

她的眼神又慢慢模糊,神情迷乱,双手如求救般紧紧攥住床被,人也缓缓歪倒。樊千阳站起身,想帮她重新躺下。可她一触到他的手腕,却如溺水之人般死死握住,慌乱地叫道:“别走!……拉我……拉我一把……”

樊千阳叹了口气,任她攥住左腕,用右臂将她揽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肩,低声道:“好啦,胆小鬼,莫怕。这里没有水了,你不会淹死的了。”

他哄了良久,几乎词穷,“胆小鬼”三个字,翻来覆去倒说了十七八遍,那少女方才慢慢平静。她伏在樊千阳怀里,仿佛感受到他的体温,冰冷的手指,终于有了一丝暖热气息。樊千阳垂首瞅了瞅她,见她长长的睫毛不住闪动,他问道:“好些了没?”

那少女抬起头,盯着他的脸,打量了好久,突然撤去十指,一把推开他的手腕,叫道:“你是樊千阳!”(未完待续~^VIP卷第二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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