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龙虎斗(二)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第21章龙虎斗(二)
众人哗然,纷纷举目四望,却无论院门外还是院墙上,都空无人影。穆青露哎呀一声,嗖地躲到段崎非身后,压低嗓门:“不好了,小非,我又该挨骂啦,你等会替我挡一挡啊,挡一挡。”
段崎非下意识张臂向后一护,感觉像护了只小兔子一般,柔情顿生,低声道:“放心。”
金桂子笑道:“我一早接到消息说三师叔要来,刚赶回准备通知你们,就碰上青露缠敲锣,嘿嘿……”
穆青露探出半个脑袋,瞪他一眼:“好哇,明知道爹爹来,还不阻止我,爹爹平时最讨厌我打打闹闹啦。”
金桂子压低声音:“明明暗示过,叫你别顽皮了啊?”
穆青露也压低声音道:“那么婉转的暗示,哪听得懂?你直说了,我肯定砰的丢下铜锣,立马进屋假装读书写字去。”
忽听半空声音又道:“哦……原来你每次读书写字都是假装的?”
穆青露双手乱摇:“不不不,我信口乱说,嘻,爹爹,快两个月没见啦,好想您呀,您想不想我呢?”
穆静微的声音笑道:“别扯开话题。崎非,我问你,露儿近来可曾游手好闲、滋事打架?”
穆青露正要偷偷拉扯段崎非衣裳,段崎非早已想好措辞,朗声回答:“师父,青露师姐一路上开朗热情、乐善好施,给徒儿树立了极好榜样。”
穆青露大乐,提高了声音:“爹爹,小非可是好孩子,从不说谎!喏,咱不讨论这些啦,您快现身嘛。”
穆静微道:“我不是一直在这里么。”
众人听他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凝神一瞧,见先前还空荡荡的院门边,浅金色的阳光将斑驳树叶影子投洒在地面上,穆静微一身琉璃蓝色衣袍,正微微笑着伫立于光影中。
段崎非和穆青露一起高兴地喊:“师父!”“爹爹!”双双迎上前。穆静微道:“你俩第一次出远门,能平安到达,也算不容易,旅程还将继续,得再接再厉啊。”
段崎非道:“徒儿谨记。”穆静微略略颔首,走到院中,向金桂子说:“阿桂,好久不见,你的内力又进步了不少。”
金桂子恭敬地道:“三师叔过奖。我愚钝得很,又不曾修习师门秘笈,就算进步也实属微乎其微。”
穆静微道:“渭南金家武学修养高绝,你本不需要改练天台派的武功。其实凭你的资质和武艺,纵然要自成一派也已足够。”
金桂子道:“早些年我经历了大风波,所以如今并不想自立门派,只愿跟着师父平安度日,便是最大的幸运。”
穆静微缓缓点头:“人各有志,心中无憾就好。”
金桂子正要作答,突然改容沉声道:“三师叔,请留神身后。”众人闻言一凛,却见不知何时傅高唐已卓然坐在院墙上,长声而笑:“阿桂让开,为师今日定要跟他好好打一场。”
金桂子道:“大家赶紧闪避,免得受伤。晏姑娘,请去那边屋廊下坐。”引了晏采便走。
段崎非道:“青露,我们也到边上去。”穆青露拍手道:“打雷了!下雨了!别走太远嘛,我要好好围观。”
穆静微依旧站着不动,也不回头,遥遥与背后院墙上的傅高唐应答:“二哥,那么多孩子在此,你还非要动手动脚,不怕输了被笑话?”
傅高唐道:“我武功这么高,怎会败给你?你别是又不想动手,所以找理由推托吧?”
穆静微道:“怎么不会败?你刚上山的时候,第一个就找我打架,结果被我揍得满山乱蹿、遍地找牙。”
傅高唐怒道:“那年我才七岁!还没正式学武呢!毛孩子打架,亏你也好意思提!你瞧瞧,自打继承了《流光集》,就没堂堂正正和我比过!是男人今天就重新比一场!”
穆静微怡然道:“男子汉一场就定胜负,管他比试的时候几岁呢。”
傅高唐吼道:“今日绝不容你再溜!先吃我一记‘海云翻’!”吼声未落,他已如大鹏鸟般扑下,双掌一展,便向穆静微迎面覆压而来。
段崎非等一干人躲在屋廊下,挤挤挨挨地张望着。穆青露赞道:“声势好大!二师伯要动真格啦。”
金桂子道:“师父的武功一向大开大阖,不过他下手自有轻重,青露不必担心。”
穆青露道:“我倒不担心,我爹爹的武功高得很,哪,他方才不是说了,七岁时便能打赢二师伯么?”
金桂子一笑道:“七……”突然住了口,众人跟着他瞧去,见穆静微原本长身玉立,站在掌势当中,此时突然身形一晃,尚来不及看清他的步法,就见他已转到院子西北角,早出了“海云翻”攻击范围。
傅高唐叫道:“老三,不许每次都躲躲闪闪,今儿个敢不敢和我对一掌?”穆静微摇头道:“不敢。”
傅高唐得意道:“不敢就直接认输嘛。”
穆静微道:“不成,只有粗人才以掌力强弱论高低。如今你总也打不到我,自然得算你输。”
傅高唐脸一翻,怒了:“我岂会打不到你?!但这一院子都是年轻人,我一发威,误伤了他们多不好?——喏,我倒有个好办法,既不伤人,又能决一胜败。”
穆静微道:“我不想知道你的好办法。”抬足便要走。
傅高唐急了,吆喝道:“不许跑。今日定让你见识一下我新创的‘刻碣刀法’!”说罢连退几步,退至院角落中,手臂一伸,执起靠在砖墙角落的一柄黑黝黝之物。
段崎非心中一动,暗道原来这就是二师伯的武器!赶紧手搭凉棚细望,见这杆武器约丈余长,杆身却又方又扁,最下端磨出了两面平平锋口,一眼望去便似一把巨型篆刻刀一般。
傅高唐将大刻刀一展,穆静微扬声道:“‘刻碣刀法’一早就由师父创立,并记载进《登善集》中,几时又成你新创的了?”
傅高唐道:“我这几年潜心研习,已经将‘刻碣刀法’全盘改良过了,哼哼,可更难缠啦。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说罢右手一提大刻刀,便要上阵。
穆静微疾道:“且慢!”傅高唐抢着喝道:“来不及了!看我为你特制的‘穆’字刀法!”呼地一抡大刻刀,瞬时漫天泛起黑色刀光,直将穆静微笼罩在其中。
屋廊下顿时叽叽喳喳开了锅,阿梨叫道:“天啦,师父要使‘刻碣刀法’,三师叔怕要敌不过啦。”
穆青露瞪着圆圆的眼睛反击:“我爹怎会敌不过,该你们担心才是。”
小弟子们摇手道:“师姐有所不知,师父刚才说了要刻个‘穆’字,你想这‘穆’字笔划那么多,三师叔就算步法再精妙,只怕也难以全盘闪躲——除非他也出手反击!但三师叔一向谦和,怎肯轻易出手,所以才说他要敌不过。”
穆青露道:“‘穆’字刻到中段时笔划确实多,但起笔还是很疏落的,我爹若抢先避开,这‘穆’字可就没机会继续刻下去啦。”
段崎非道:“我想,二师伯应会在起手式时灌注极强内力,以弥补招式疏落之处。”
金桂子道:“大家且拭目以待,就当临场学习。”众人心道确实如此,便住了嘴,继续观看。
却见场中黑色刀光飞舞,已几乎不能见傅穆二人身影。大刻刀激起股股劲风,直贯半空,掀落了好多块屋顶瓦片。众人正凝目欲辨场中身形,突听傅高唐的声音道:“老三,再不反击,就把这‘穆’字刻你背上!”
穆静微道:“咦,此番怎不在地上刻字了?”刀光笼罩下,他的声音竟依旧从容平和,毫无急迫之感。
傅高唐哈哈笑道:“所以才叫改良版‘刻碣刀法’啊!瞧仔细!第一笔开始!”说罢刀势一顿,众人眼前黑光突然撤去,傅穆二人身形甫然展现。只见傅高唐斜斜举起大刻刀,在半空中自东北向西南一撇,划向穆静微。
穆静微点头道:“好办!飞流回川!”急退两步,身子拔地而起,在空中连旋几周,蓝光舞动,已避开这一撇。
傅高唐道:“你‘采菱步’有妙招‘飞流回川’,我却也有‘乘龙步’!”喝道:“接下来我要踩‘乘龙步’中‘龙行天下’招式,将‘穆’字写完,老三你还敢只躲不还手么?”说罢将大刻刀凌空高高举起,垂直向下,蓦地划出一竖之势。
穆静微道:“二哥,这一竖歪了,明显练字不够,没进步啊!”傅高唐恼道:“住嘴!”脚下踩动步法,竟又是一横一撇,大刻刀再不停顿。
穆静微见他刀法精妙,不敢再分心说话。只展开“采菱步”,在刀光中来回躲避。傅高唐手中舞起刻刀,脚底踩了“乘龙步”,刀刀直攻,步步进逼,直要将穆静微逼到院子一角去。
段崎非看得目炫神迷,但见师父灵动若仙鹤,二师伯却矫练如游龙,二人越打越快,竟已无法分辨出“穆”字写到第几笔。突见师父被逼到院侧,退无可退,焦急道:“师父如果再不出手,恐怕连院墙都要被推倒了。”
听得穆青露清亮的声音喊:“爹,爹,出十三弦!”
傅高唐在场中边攻边跟着喊:“老三!听见没!快亮十三弦!”
金桂子低声道:“院中地方有限,不能无休止闪避。三师叔迫于形势,恐怕只有亮出武器——刻碣刀倘若真对上了十三弦,又不知会有多少江湖中人扼腕叹息未能一观!”
众人一起呐喊:“刻碣刀!刻碣刀!十三弦!十三弦!”段崎非握紧拳头,虽未跟着喊,心却怦怦乱跳,双眼一瞬不离傅高唐和穆静微二人。
穆静微且闪且退,眼见已被逼至院墙边!
傅高唐大笑:“最后一笔!你可再也躲不过了!”右臂一提刀,穆静微突然沉声道:
“四妹前日受了重伤。快停手,听我细说!”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啊”了一声,傅高唐陡地停刀:
“什么?四妹受伤?”
穆静微道:“对。我特地先行赶来,正要说这件事,你却还老样子,见了我就要按住打。”
傅高唐反转了刻碣刀,往边上一搁,道:“怎回事?我还正纳闷,按行程来说,四妹该比你先到洛阳,可你居然先来了。”
穆静微道:“别在外头说,大伙儿进屋去。”
段崎非心中震惊,上月见到四师叔时,她尚且雅淡闲和,还指点了自己一番武功,为何突然就受了重伤?他不及细想,拉了穆青露,跟众人一起进屋落第22章火羽劫(一)
众人坐定,傅高唐急急探身,问穆静微:“老三,四妹怎么受伤的?”
穆静微指了指段崎非和穆青露,说:“崎非和露儿从南京城出发后,过了两天,四妹便独自动身。她本来预计可以先一步到洛阳,却不料当夜就遭到了狙击。”
屋中立时炸了锅。穆青露气得脸蛋儿通红,从座位上跳起来:“谁?谁打四师叔?”
段崎非拉拉她,安慰道:“别急,先坐下听师父慢慢说。”
穆静微道:“四妹清晨出了南京,当晚在僻静处挑了家旅店住下,半夜时分突然醒来,觉得屋中似有一股异香。她一向谨小慎微,闻得气味仿佛自门缝中传来,便悄悄扣了暗器,无声无息将床头窗纸击破了几个洞,以便通风,随后继续躺在床上装睡。过了一会,听到有人悄悄撬门进房。四妹闭目假寐,静观其变。只见那人在屋中静静立了一回,并不翻动行李。四妹见此人不像寻常盗贼,正暗自思考对策,却没料到那人突然来到床边,竟直接抽出武器向她便刺。”
傅高唐疾问:“什么武器?”
穆静微道:“那人动作极快,四妹仓促之下跃起避开,一眼瞥过,对方的武器只是一柄寻常青锋剑。”
傅高唐道:“敢半夜手持寻常武器,行刺天台派第四脉掌门人——若非无知者无畏,就是艺高人胆大。哼哼,持青锋剑杀人,莫不是想匿藏身份?”
穆静微点点头,继续道:“四妹连射三枚暗器,逼开刺客。随后二人在屋里对了好几招,虽然惊险,但双方都不愿惊动他人,所以打得很安静。”
傅高唐道:“谁占上风?”
穆静微道:“未分胜负。几招之后,那刺客仿佛不愿恋战,从窗中逃蹿了出去。”
穆青露急问:“四师叔追了吗?”
穆静微道:“嗯。四妹紧紧跟随,谁知那人轻身功夫了得,一时竟未追上。两人一个逃,一个追,直至荒郊野外,四妹才阻住对方。”
段崎非俊眉微蹙,轻声自言自语:“荒郊野外?莫非那人有意停下……”
穆静微目光如电,扫了他一眼:“确实。从后续来看,那人分明是故意被追上。”
傅高唐连声催:“快说后续。”
穆静微道:“旋即又是好一场厮杀。四妹说那刺客武功了得,虽然执的是剑,但剑法却很古怪,瞧不出任何师承门派。两人走了五六十招,竟难分胜负,四妹心中担忧,怕对方还有其他帮手,一咬牙,为尽快制胜,使出了暗器‘苔侵’。”
穆青露惊叫道:“‘苔侵’!那可是《落雁集》中‘折柳十二式’之一啊!”
傅高唐哼了一声,说:“那人能步步紧逼,令四妹使出‘苔侵’,想必武功极为毒辣,当时战况定然激烈无比。”
穆青露道:“四师叔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暗器名家,天台派‘折柳十二式’出手,能抵挡的人寥寥无几——四师叔既然使了‘苔侵’,又为什么会受伤?”
穆静微道:“‘苔侵’一出,暗绿色细针便如苍苔蔓延横生,漫天遍野袭向那人,眼看便要覆盖对方。孰料那人竟收了剑,一抖衣襟披风,身周也纷纷散落无数赤红色羽状暗器。那红色羽毛碰到‘苔侵’,竟绽出点点火焰,瞬间将四妹的细针烧了个精光。”
金桂子听得心惊,道:“这人竟然也是使暗器的名家!”
穆静微点头道:“四妹一怔之下,被几片火羽击中肩部。那绝非寻常火焰,烧灼在身,不但剧痛无比,而且竟似要往骨髓中钻去。四妹瞧见情况不妙,幸亏她机敏,及时想到火克苔,而水又克火!因此强忍疼痛,立即使出‘折柳十二式’中另一招‘染雪’,只求克制那人的火羽。”
傅高唐忙问:“奏效了么?”
穆静微道:“奏效了。那人暗器技巧虽高,种类却不多。‘染雪’一出,火羽纷纷熄灭,那人避闪不及,也受了不轻的伤。但四妹自觉肩伤灼痛,又怕还有旁人潜伏,所以不敢趁机追击,只乘那人被阻住,果断撤了回来。”
穆青露瞪圆了眼,道:“以一对一,竟然逼出天台派‘折柳’十二式中‘苔侵’与‘染雪’两大招!这刺客来头不小啊!”
傅高唐皱眉思索道:“武林中暗器名家,我可也听说过不少,却想不起有谁能从身上抖落片片火羽。”
穆静微道:“且听我说完。四妹脱身后,感觉肩伤不断转重,凭单人之力无法复原,眼看不宜继续北上。于是她当机立断,连夜撤回紫骝山庄疗伤,并立即传信给我。奇怪的是,回紫骝山庄的一路,虽提心吊胆,却反而很太平。”
金桂子沉吟道:“那刺客似乎不希望四师叔来洛阳……四师叔选择退回,乃明智之举。”
穆静微道:“我当时也已准备启程北上,听闻消息后便先赶去了南京,从四妹口中知道了这一切。”
傅高唐犹自苦思:“火羽暗器,会是谁?”
穆静微道:“火羽只是线索之一。我问过四妹,可曾看清对方形容,四妹说那人蒙了面,瞧不到长相。但观其身形姿态,应当是个女子。”
傅高唐一掌击在桌子上:“啥?女人?这岂非更加难猜!”
穆静微道:“那女子一身黑,但衣袖和斗篷上俱绣了火红色花纹,斗篷上的大型花纹形似一只山鸡,而袖口和周身的小花纹恰似散落的片片羽翼。”
傅高唐嘿了一声:“这女人有意思,好端端的不绣凤凰,却绣甚么山鸡?”
穆静微神色凝重地说:“那形似山鸡的花纹中,眼睛之处尤为特别,每只眼睛竟都有两个瞳仁,四妹说黑夜之中,那双重瞳仁竟像活物一般,缠斗之时犹灼灼逼视着她,纵然她一向沉着,心中也惊骇不已。”
穆青露以手支额,边想边道:“生有双瞳仁的山鸡,且又能抖落片片羽毛攻击人……听上去倒有些儿熟悉。”
金桂子道:“昔日《山海经》和《拾遗记》中仿佛都有过类似记载。”
穆静微道:“很好,继续说。”
段崎非思量一会,道:“我依稀记得这种鸟是神话中的异禽。生有重睛,形状像鸡,但叫声却像凤凰。传说中它能解落周身羽毛,甚至赤身而飞,威力奇强,可以搏逐猛兽虎狼和妖灾群怪。”
其余几人一头:“正是!我们也想起来了,这东西的名字,仿佛叫——重明鸟。”
穆静微缓缓地道:“没错。这女子想必就是‘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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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年轻人异口同声问:“重明?真有人会取这样的名字?”
穆静微没有回答,却转头问傅高唐:“二哥,还记不记得,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曾有个神秘组织,叫‘讳天’?”
傅高唐面色一惊,答:“讳天?……记得!那里头的人,又傲慢,武功又强。”
穆静微道:“对。当年曾有江湖传闻,说皇帝被俘后又得以回京,这当中‘讳天’出了不少力。”
穆青露急急地问:“爹,二师伯,你们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傅高唐道:“那事发生的时候,你还小得很,不知前因后缘,当然听不懂。且莫急,让你爹慢慢说。”
穆青露点点头,乖乖挨了过去,依在穆静微身边道:“爹爹,我要听故事。”
穆静微摸摸她的头:“好。这次北上途中,原本我就打算告诉你们一些事情,如今且先说说这一桩。”
他缓缓握住桌上的茶杯,道:“前几日在南京听四妹描述后,司徒庄主也陪我们回忆了一番。依稀记得‘讳天’组织是正统二年成立的。当时组织规模不详,具体人数也是秘密,但组织中人却有一个共同特点,便是都以某种上古神话中异兽名字为代号。”
段崎非道:“莫非那杀手‘重明’,正是‘讳天’中的人?”
穆静微道:“极有可能。相传‘讳天’中的成员个个身世复杂,行踪也极为隐秘,行事更是飘忽诡异,正邪不定。武林中人曾千方百计想挖出‘讳天’的具体资料和首领身份,却是千难万难。”
那脸蛋儿上生着圆圆酒涡的小弟子阿梨道:“三师叔,江湖中好奇心强的人那么多,大家齐心协力,就算打听不到具体细节,总不至于连首领都查不出吧?”
穆静微道:“一开始大伙儿也这么觉得。但逐渐发现,‘讳天’组织中人人都有奇异代号,人人神出鬼没,开始头几年,竟无论如何也查不出究竟哪个才是组织的首领。”
绰号“刺猬”的小弟子问:“后来呢?‘讳天’怎么样了?查出头儿是谁了吗?”
穆静微道:“‘讳天’中人个个武功高深莫测,成立才短短四五年,这组织便在江湖上声名远播。他们保过镖,也劫过镖;救过人,也杀过人。他们行事诡异极端,得罪过不少武林门派,但他们似乎毫不忌惮。更特别的是,一般武林中人往往不愿与官府和朝廷扯上关系,但‘讳天’却不然。相传,有人曾无意中在深夜窥见,有衣着打扮疑似‘讳天’中人在月影中护送朝廷命官秘密潜行,所以当时人无不怀疑,‘讳天’和朝廷中某些势力有往来。”
金桂子目中微微露出好奇之光,问:“这种怀疑后来得到证实了吗?”
穆静微点点头,说:“直到某次,‘讳天’中有个代号叫‘鸣蛇’的成员,在一场武林纷争中,被‘讳天’派去执行对其中一方的暗杀任务。但对方也非等闲之辈,早有准备,‘鸣蛇’一时失算,寡不敌众,被当场擒获。先经严刑拷问,又被重利收买,‘鸣蛇’终于承认‘讳天’与朝廷确实有很深的关联,并供出组织首领的具体情况——没想到这大名鼎鼎非正非邪的‘讳天’组织首领,竟然是个年仅二十岁的姑娘,代号‘凤皇’。”
傅高唐在旁恍然大悟地道:“难怪那杀手重明只能绣山鸡,原来是凤皇早被人用了去。”
段崎非扬眉奇道:“凤皇?她用这样的名字,朝廷不会怪罪么?而且,如此算来,凤皇建立‘讳天’时,岂不是只有十五六岁?”
穆静微道:“这正是她的可怕之处。关于她的身世,至今都无人知晓,也无从得知她究竟如何收拢麾下那么多武林高手——更不可能知道朝廷为何能容忍她‘凤皇’之名!并且,鸣蛇风波之后没多久,又发生了一件事,令凤皇及‘讳天’的名号益发如日中天。”
阿梨好奇地问:“甚么事呢?”
穆静微看了看他:“阿梨,你年纪小,可曾听说过当朝皇帝先前曾被蒙古人掳去之事?”
阿梨和众人纷纷点头:“听说过。”
穆静微道:“正统十四年,也就是距今十三年前,皇帝不顾朝中反对,率兵亲征蒙古瓦剌部,但却吃了个大败仗,土木堡兵败后,被蒙古人掳去长达一年之久。直到景泰帝登基后,第二年才得以回京师。”
阿梨笑道:“皇帝做到这份儿上,可真是面目无光。”
穆静微道:“本来新登基的景泰帝并不想迎他回来,不少人猜测他是因为忌惮皇位可能会被索回。但倘若放任皇兄流落异族,却又难免被人背后指摘。迫于形势,景泰帝不得不派使臣前去蒙古慰问太上皇帝,以期见机行事。当时前往蒙古的使臣是朝廷的一位大官,名叫杨善。那杨善为人极圆滑世故,竟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强行迎回了太上皇帝。”
穆青露听得入神,问:“杨善如此行事,不怕被景泰帝砍头?”
穆静微道:“我们江湖中人,对朝廷事情并不感兴趣,所以很多细节无从知晓。但当时有传言甚嚣尘上,说杨震和太上皇帝能平安回京并保住性命,不光因为朝廷中那些元老臣子竭力劝谏景泰帝,更与武林中一些力量暗中施压有关——传说中‘讳天’主导了这些力量,在风云变幻之际,出手相助杨震和太上皇帝。”
段崎非竦然道:“如此听来,‘讳天’野心不小。”
傅高唐在旁道:“岂止野心不小,胆识也不小,竟然不帮当时在位的景泰帝朱祁钰,而去帮太上皇帝朱祁镇。”
穆静微道:“二哥这么多年来性子一点儿没改,皇帝的名字照样直呼。”
傅高唐嘿嘿笑道:“呼便呼了,他又能奈我何?人的名字不就是用来叫的么!”
穆静微悠然笑道:“也是。不然前朝皇帝当朝皇帝的,孩子们该听糊涂了。”
金桂子一直在听,此时方才开口:“但他们虽然护送了朱祁镇回京,之后朱祁镇却整整捱了七年才复辟成功。”
穆静微点头道:“毕竟两朝皇帝各拥势力,当朝的朱祁钰终究势力更大一些。他心中始终对朱祁镇有嫌隙,便将他囚在南宫,缺衣少食,很是冷落。”
穆青露愤然插嘴:“这就是朱祁钰的不对了。终究是他的亲哥哥,怎可以这般没度量。”
穆静微道:“宫廷中的是与非,我们江湖中人理不清,也懒得理。这七年里,朱祁镇想来也没闲着,暗中扩充了不少羽翼。七年后,朱祁镇乘朱祁钰病重之时,集合了自己的人马,冲出南宫,宣布废去景泰帝之位,自己重新登基,这便是‘夺门之变’。于是前朝皇帝终于又恢复成了当朝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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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崎非问:“当初皇帝平安回京,‘讳天’在暗中出力不小。那末后来的复辟成功,‘讳天’有没有继续在暗中插手呢?”
穆静微不及回答,傅高唐抢着接话:“有!当时帮助朱祁镇的人有三种。第一种为在朝党,主要是石亨、徐有贞和曹吉祥这几股势力;第二种便为一些躲在暗处掺合的武林帮派,传说‘讳天’出力最多,隐隐然为龙头老大;第三种,则是一些虽然落单、无门无派,但武功很高且野心勃勃的江湖人物。”
小弟子刺猬笑道:“前两种还能理解,但,师父呀,那第三种江湖人物,又是怎样的角色——毫无帮派后台,竟也能和皇帝结交?”
傅高唐道:“能被朱祁镇收罗的江湖人物,武功心智自然远远超过常人。何况第三种人的数量非常稀少。”
穆青露好奇地问:“二师伯,他们都是有名的江湖独行侠吗?说几个名字来听听嘛。”
傅高唐略略迟疑,说:“他们一旦投诚朝廷,便不再行走江湖,你们年纪小,多半没听过那些名字。”
他不肯说,就连段崎非也益发好奇,众人一起问:“没关系,说来听听嘛,以后万一碰到了也好留神呀。”
傅高唐犹豫一会,似下定决心地道:“也罢!反正你们早晚都会听说。那第三种人当中,武功最强,护主功劳也最高的那一个,名叫……”
他顿了一顿,似不经意朝穆静微瞥了一眼,终于下定决心,缓缓道出三个字:
“朱云离。”
陡听“乒”的一声,却是瓷杯在穆静微手中不小心被捏得粉碎,茶水溅了一地。
穆青露正挨着他坐,骤不及防,被淋了不少热茶,嗳的叫道:“爹爹,烫死我啦。”
穆静微闻声一惊,猝然立起:“露儿,有没有受伤,让爹看看。”
穆青露低头朝手背上呼呼吹了十几口气:“还好,有些红,没甚么大碍。”她接过段崎非递来的毛巾:“谢谢你啊,小非。”
傅高唐道:“老三,瞧你失态的,赶紧擦干净。”
穆静微拿着毛巾,好一会都没有去擦。他默默伫立,似在平息心情,过了很久才复愣愣地坐下。穆青露摇着他问:“爹爹,您也被茶水浇啦,疼吗?”
穆静微被她轻唤,猛地一怔,方清醒过来,目光闪动,道:“……没什么,爹爹不疼……来,我们继续讲故事。”
他定了定神,向众人说:“讳天从夺门之变一事中究竟获得了多大好处,只有他们自己人才知道。但越这样,越发引起江湖上其他人的妒忌。讳天中人仿佛也意识到了这些,是以之后几年反而不像先前那般亦正亦邪,甚至做了不少正事。但是——可惜!树大招风,他人的红眼和嫉妒,终究未能消除得了。”
傅高唐道:“讳天最兴盛的年代,大约便在正统十四年到天顺元年间,总共也只八、九年。正应了盛极必衰的道理。”
段崎非问:“讳天是如何没落的?”
穆静微道:“景泰八年末,武林中传出一个惊人消息,凤皇被人合力剿杀在昆仑山!从此讳天走向衰落,派中绝大多数成员从那时起不知所终。”
金桂子在旁道:“我有印象。凤皇被杀之事在武林中引起了极大轰动,据说她的尸体被人发现时已全然结冰,身上大大小小共四十六处创口,枪钩刀剑掌,什么伤都有……一开始光凭衣饰还不敢确认她的身份,直到叛变者‘鸣蛇’亲自出面指认,方才确定。当时先父尚在世,也常涉足江湖大事,我还特地问过他知不知道究竟是哪些人参与剿杀了凤皇,但却一无所获。”
穆青露掰着手指头儿计算着:“如今正为天顺六年,六年前……我刚过十二岁,天天呆在山庄里练武,对外面的风波可是懵然全不知。”
段崎非道:“嗯,我在天台山中,也未曾听说过。”
穆静微道:“凤皇一死,讳天迅速凋落。距今整整六年,讳天中人再不曾出现于江湖中。”
段崎非问:“师父,讳天同咱们天台派之间,从前可曾有过瓜葛?”
穆静微略略扫他一眼:“从没来往,亦无瓜葛。”
段崎非奇道:“那可怪了,为甚么消隐多年的讳天成员如今会专门来刺杀四师叔呢?”
穆静微表情莫测,没有答话。倒是傅高唐在旁大声说:“依我看,答案简单得很,八成是某人雇他们来的——”
穆静微陡然站起,截住他的话头:“徒劳瞎猜,有害无益,今日就暂且讲到此。话说回来,提醒一下大家,这几日在城中行走定要注意安全,最好别独自外出。”
穆青露笑道:“爹爹怕讳天的人卷土重来么?我不怕!”
穆静微瞪她一眼:“不准托大。乖乖呆着,别到处乱跑。等你们四师叔重新赶到,我还有别的事要告诉大伙。”
段崎非闻言忧虑道:“万一四师叔再来之时又被刺客盯上,怎么办?”
穆静微道:“紫骝山庄必会派人护送,倒不用太担心。不过等她养完伤再上路,恐怕至少半个月后才能到。”
穆青露本已蹦蹦跳跳要出屋,听他这么说,又转回身倚了门问:“咦,庄里要派人陪四师叔来吗?会是谁呢?”
穆静微摇头一笑,刚要回答,傅高唐已在另一头哈哈大笑:“你想你的翼哥哥来,对不对啊?”
穆青露被他说中心事,满面通红道:“我有么?我有么?哼。”扭头便跑。
众人纷纷笑出声。唯有段崎非怔怔望了她背影,暗想这一路来她都同自己说说笑笑,虽然嘴上从没提过翼师兄,却原来心中始终记挂着他。正转念间,见诸位弟子已鱼贯走出房间,便也起身跟上。一路走一路犹自想,倘若能有甚么人在千里之外也如此惦念自己,那就算为她送掉性命也心甘情愿。前思后想,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不是滋味。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25章簪花缘(一)
夕阳又洒落橘黄光辉时,段崎非信步来到庭院中,见傅高唐正执了大刻刀,在向弟子们比比划划。小弟子们个个听得认认真真,唯有穆青露满头大汗,蹲在庭院角落不知翻寻甚么。
傅高唐教了一会,停下问:“露儿,找到了么?”
穆青露边刨土边道:“没有呢。”
傅高唐得意地笑道:“发动你的小朋友们一起来找啊,谁先找到,我就奖励他一幅亲笔字画。”
穆青露抹抹汗道:“字画……呃……换一个嘛!现今爹爹不许我出去玩儿,要是我找到了,您就当保镖,陪我上一回街,好不好嘛?”
傅高唐慨然道:“行。那你慢慢找,我们走,换个地方练。”一招手,将弟子们带了出去。
段崎非走近前,道:“青露,找什么呢?”
穆青露昂起脸,说:“白天二师伯和爹爹比武的时候,不是使了一套‘刻碣刀法’吗?”
段崎非点点头:“是啊。二师伯还说他要刻个‘穆’字。”
穆青露道:“可如今我却找不到那个‘穆’字刻在哪啦。”说罢伸手挠挠脸,脸蛋上霎时现出两三道泥印子。
段崎非见她清秀的脸庞上全是汗和泥,有点儿不忍心,便道:“坐下歇着,我来找。不过……怎么找呢?我对刻碣刀法一无所知啊。”
穆青露拍了拍手上的土,就地一坐:“这个容易。我告诉你啊,刻碣刀法,就是师祖传给二师伯的《登善集》中,那套独一无二的武器技法,可霸道啦!自从我知道你使枪后,心里头就一直盘算,怎样才能央求二师伯教你几招刻碣刀法。”
段崎非在她身边蹲下,奇道:“刀法和枪法能通用么?”
穆青露笑道:“你也看到二师伯的武器了,其实那又不是正统的大刀,分明更像长柄武器。所以我觉得——把刻碣刀法略加变化,说不定就相当于‘刻碣枪法’呢?”她靠近段崎非,扒住他的胳膊摇晃道,“你如今已经学到倚火诀,要是再能学到刻碣刀法,你师姐我可就欣慰多啦。好好练内功,过几天我就替你求二师伯去!”
段崎非听她这么一说,心中大为感动,道:“青露,你一直在为我著想,我……”
穆青露笑嘻嘻地说:“好师弟,乖弟弟,当然要为你著想,我要让你越变越强大。”她边说边撤回手,却见小泥手在段崎非袖管上赫然留下一对黑黑的巴掌印,不禁“啊呀”一声,赶紧又去拍打。
突听晏采在他俩后头笑道:“别拍啦,越拍,崎非的衣服越脏。”
段崎非道:“没事,脏了洗洗就好。”
穆青露见她来,抬头唤道:“咦,正好,晏姐姐也一起来找吧。”
她从地上蹦起,兴冲冲地又说道:“我告诉你们该怎么找——刻碣刀法,最初是由师祖从书法篆刻中悟出,后来呢,又有幸寻到炼器名匠,以异铁铸成这柄巨型刻刀。临战之时舞动刻刀,以一笔一划刻字之势向敌人步步进逼,锋利的刀端配以强炽内劲,攻敌之余还能在地面上刻出一个个大大的字来,有如构阵布局一般。”
晏采道:“刻甚么样的字,可有讲究?”
穆青露道:“有啊。《登善集》中所附刻碣刀法原本就包含了八句共六十四个字,每一个字的所有笔划都自成一套招式。每句的八个字也就是八套招式互相弥补配合,一旦连贯使出便绵绵不绝,极难抵挡。后来,传到了二师伯手里,他练得入迷,觉得六十四个字还不够过瘾,于是再配合‘乘龙步’,将刻碣刀法又改良了一番。据说现在他已练习圆熟的字有一百零八个,也就是说如今二师伯手中的刻碣刀法统共已有一百零八套招式组合。”
晏采掩口道:“好厉害!”
段崎非亦心驰神往:“难怪今日二师伯说专为师父研习了一套‘穆’字刀法,原来便是指刻碣刀法的新创。”
穆青露笑道:“‘穆’字笔划多,要想躲开还真不容易。话说,上次我和二师伯过招时,好不容易也才勉强躲过一套‘天’字刀法哩。”
段崎非转念一想,忍不住笑道:“换了我只怕连‘人’字刀法都避不开。”
穆青露噗嗤笑道:“你好谦虚。对了……二师伯这次的‘穆’字刀法不光招式多,还有一点和以往大不同……”
段崎非和晏采一起问:“甚么大不同?”
穆青露道:“刻碣刀本来就极其锋利,再加上二师伯内力充沛,内劲游走在刀锋上,最后贯刀而出,因此以往一套刀法使完后,纵然脚下是石头地面,也照样会被留刻下一个丈余见方的字儿。即使战斗已经结束,对手看着那遗留的深深刻痕,打斗情景就如历历在目,想起方才正是在这一笔一划之间腾挪躲闪,往往余惊不已。”
段崎非惊奇地道:“那为甚么今日院中砖地上却没有刻下‘穆’字?”
穆青露道:“是啊,我也正纳闷呢!问了二师伯,他却一口咬定字已刻好了!叫我慢慢寻找。”她眼波闪动,又道:“晏姐姐,小非,咱们三个人一起来找吧。要是找到了,二师伯答应保护我们在洛阳城里玩半天呢。”
晏采笑道:“帮你找当然可以。不过我这几日天天都进城采购,感觉太平得很,为甚么要人保护?”
穆青露道:“你不是天台派中人,自然不会有事。何况有桂师兄天天跟着,谁敢动你?但我爹爹说了,最近可能会有刺客袭击天台派的人,所以不许我们这些小辈随便上街游玩。”
晏采道:“原来这样。妹妹,你可以求穆大侠带你出去啊,有如此强力保镖在侧,甚么刺客都不必怕了。”
穆青露和段崎非闻言对望一眼,穆青露抢先道:“出门玩儿的话,由二师伯陪更妥当。”
晏采笑问:“为什么?”
穆青露悄悄地说:“我总觉着爹爹近来心事重重,好像没什么游玩的兴致,而且,和二师伯同去,会更热闹。小非,是不?”
段崎非微微一笑,点头默认。
晏采道:“既然这样,趁天色没暗,我们三人一起来找。”
穆青露道:“好。”三人起身在院子四处翻探起来。只是寻遍地面,连砖缝里都查过了,都光溜溜的没有一道刻痕。三人又动手将花盆碎砖都挪开察看,底下自然更不会有甚么“穆”字。
三人大眼瞪小眼,穆青露颓然道:“天快黑了,看来明天出去玩的事儿又得泡汤。”
段崎非正想安慰她,突然听到西首穆静微房中悠悠响起一阵笛声。笛声婉转清扬,竟将三人的烦恼情绪一洗而空。
晏采默默听了一会,低声问:
“穆大侠的笛子吹得真好,不知这是甚么曲子?”
穆青露轻轻答:“这是爹爹当初为娘谱的曲子《微雨静桐》。爹爹每思念娘的时候,便会吹奏起它。”
段崎非道:“以往在天台山中,每日夕阳西下时,师父都会来到窗前,奏起《微雨静桐》。虽然每次用的乐器未必相同,但曲调却一如既往缠绵动人。”
三人不再作声,凝立垂目聆听。那《微雨静桐》曲声虽不甚响,却如凤啭龙吟一般,从窗际幽幽绵绵传出,竟使万籁都收了声,天地瞬间归于详和。三人听着听着,恍若置身岸渚江畔,惟有笛声绕云萦水,宛如挂了轻帆飞桨,直驰入人心深处。
穆青露听了一晌,突从怀中摸出那柄小小的篪移到唇边,缓缓吹奏起来。但见青绿竹管在她浅朱色的双唇下仿佛也参差地被渐渐温暖,笛声与篪声相应相和,将那漫天柳絮纷纷唤落、翩翩起舞,竟似在听者脑海中旋舞出一个婀娜女子临风微笑的姿容。
他父女二人一曲既终,段崎非恍然如醉,只觉余意犹在耳边。晏采亦是玉颜泛起红潮,沉吟不语。
穆静微在窗内问:“露儿,我们多久没合奏过这首曲子了?”
穆青露低低地道:“半年多啦。”
穆静微道:“你的吹奏技艺又长进了不少。等这次回了山,我们去你娘墓前再合奏一曲罢。”
穆青露点头道:“好!”
穆静微又问:“你们在找二哥刻下的字?”
穆青露立刻省觉:“是是!爹爹,您可知道二师伯将‘穆’字刻在哪里了吗?”
穆静微淡淡地道:“他早年爱走大马金刀的路子,一场架打下来,倒有一半内力灌注在了往地面刻字上。两年前某次他打完架,正气喘吁吁,被我从旁问了几句,竟幡然醒悟,才知道在地上刻个大字阵,说到底只能算追求轰轰烈烈的表象,却对战斗没甚么太大助益。”
段崎非道:“师父,但二师伯说他还是刻字了呢。”
穆静微道:“他确实刻了,但只为应景,不再是从前的那种刻法。如今你们二师伯的内力已几乎全贯注到刀法招式内,全用来向敌人施击,却不再耗费在损毁地面中。也正因此,他的刻碣刀法更加难以抵挡。须知‘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看似绚丽的武功未必便能胜过看似平淡的武功。”
段崎非点头,低声念诵:“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又听穆静微说:“今天二哥面对着我施穆字刀法,最终将我逼到庭院东南角。他的每一笔招式劲气,应是往东南方向平平发出。你们且去那个方位的墙上看看。”
三人闻言,奔到东南院墙边细细搜寻,过得片刻,段崎非叫道:“在这里!”
另二人凑过去一瞧,但见墙上果然刻有一个浅浅的“穆”字,字体歪歪扭扭,一如傅高唐平时笔迹,右下角兀自只有两撇,正是因为听得戚横玉受伤,大惊收手,所以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招。
三人当下心悦诚服。段崎非道:“二师伯举了如此沉重的刻刀,在对阵时竟能举重若轻,边以招式制人,边刻下浅浅小字,这份功力在江湖上只怕已属极罕见。”
穆青露喃喃道:“真想不到……我先前以为师祖传的刻碣刀法能开石凿字,已臻化境,却不知还能被改进至此。”
穆静微依旧在窗后淡淡地说:“如今他的刻字早已化为一种会意象征。他在书法上并无天赋,横不平,竖也不直,架构亦不端正,有时笔顺还会犯错。但这样反而更令敌人难以判断招式走势,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实何止刻碣刀,只要有心向学,再辅以天资,武学一道便可永无止境。”
穆青露道:“爹爹,您可也改良了师祖传授的十三弦?”
穆静微的声音不知为何,顿了一顿:“改良十三弦?……先不必问,你将来自然会知道。好了,去告诉二哥吧,求他明天带你们玩儿。”
穆青露高兴地道:“嗯!”向段崎非和晏采招手:“我们找二师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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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用完午饭,段崎非和穆青露高高兴兴准备上街,傅高唐换了一身黑红相间的衣裳,将刻碣刀一背,雄纠纠气昂昂地跟在他俩身后。
刚要出门,迎面碰上穆静微。穆静微向三人扫了一眼,讶异地道:“二哥,这么惹眼,要去卖艺么?”
傅高唐瞪眼反驳:“你家宝贝女儿出门,我做保镖,当然得穿神气些。你这当爹的,端午节也不陪闺女出去玩儿,啧啧,不负责。”
穆静微笑道:“有你出场就够了,你如果不行,我再陪护也不迟。”
傅高唐道:“笑话!我当保镖妥妥的。倒是你,成天躲在屋里,你的人生当真太无趣了。”
段崎非道:“师父,和我们一起去城里转转么?”
穆静微看他一眼:“我还有事,不去了。好好玩儿,早些回来。”
穆青露早已蹿出门外,直催:“快快,走啦走啦。”
三人一路沿街市赏玩,这日正是五月初五,但见家家户户门上皆插了艾草,挂了五雷符,不少人家的门前还摆着一坛坛酒。
他三人形貌出众,引来路人纷纷侧目。陆续有人认出傅高唐,纷纷喊:“傅大侠,来我家喝酒吧!”
傅高唐停了脚步,摆摆手:“今天没空,要陪小朋友们玩。”
边上一家的主人道:“我家特地用菖蒲渍的酒,香得很。傅大侠若是没空,站着喝过这一杯再走也行啊。”
傅高唐笑道:“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赞道:“好酒!多谢。”那主人又向段崎非道:“这位小兄弟也来一杯?”
段崎非问:“我能喝么?”
傅高唐代答道:“不会喝酒,不算男子汉大丈夫!”
段崎非接了酒杯在手,细细端详。但见杯中酒浆于澄黄中隐隐透出翠玉色,清亮净彻。凑到鼻边一闻,气味极浓郁芬芳。他见周围不少人望着自己,有些难为情,赶紧仰头喝下,只觉入口甜香,略含些草药甘涩,竟回味无穷。
主人问道:“我家酿的菖蒲酒好喝吗?”
段崎非用力点头:“好喝!”
主人哈哈大笑:“小兄弟有眼光!改日空闲时跟傅大侠一起过来坐坐,到时想喝多少便喝多少。”
段崎非道:“谢谢伯伯。”穆青露在旁却不依了:“伯伯,为甚么只给他喝,不给我喝?”
主人问:“小姑娘,你也想喝?”
穆青露边伸手边喜滋滋地说:“自然要的。我长这么大还从没喝过酒哩。”
傅高唐一听,嗖地将她扯回来:“还没喝过酒?那不许喝了。”
穆青露叫道:“为什么!”
傅高唐道:“你爹要知道我竟然放任你饮酒,怕是免不了大打一架啦。”
穆青露霎了霎眼睛,道:“和爹爹打架啊?岂不正好合您心意?”
傅高唐道:“……不一样。总之小姑娘家不许喝酒。”拉了她就要走。
穆青露急道:“就喝一口呀,二师伯,小非,回去别告诉爹爹,成不?”
傅高唐和段崎非一起摇头:“不成。”
二人拖了穆青露便跑,留下主人和一众看客哈哈大笑。穆青露大为气恼,边挣扎着回头,边道:“凭什么男人能喝酒,小姑娘就不能!”
段崎非道:“别生气嘛。也有很多事小姑娘能做,男人却做不得的。”
穆青露瞪着他:“那你说,在端午节甚么事是小姑娘能做,男人不能的?”
段崎非一愣:“这个嘛……”他在山中呆了十七年,这也是第一次正式随众过端午节,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怎么回答。
傅高唐听了笑道:“小姑娘做的事啊,自然有的。”大步走到路边摆满琳琅物件的小摊子前,向摊主买了几件小物,招手道:“露儿,来。”
穆青露大为好奇,顿时忘了菖蒲酒,凑过去问:“二师伯,是什么?”
傅高唐拿起一条五色丝线编的项链,绳索下端还系了一个小小的坠儿,替她戴上,道:“这是五毒灵符,专门给小姑娘家戴的。”又将另一件物事交给段崎非道:“你替露儿簪上这个。”
段崎非摊开手掌一看,掌心躺的是一朵艳红如霞的石榴花。突然省觉道:“对了,端午节又叫女儿节,女孩子们常常在这几日佩灵符、簪榴花。”
穆青露踮起脚朝他手中看了又看,小小声说:“好漂亮的花,能适合我戴么?”
段崎非瞅瞅她,见她脸儿红红,眼中又期待又紧张,便温言道:“来,我替你戴上。”穆青露嗯一声,乖乖站着不动,段崎非在她鬓间挑了个适宜的地方,将榴花轻轻替她簪在发上。
穆青露一手摸着颈间坠子,一手小心翼翼将榴花抚了又抚,遗憾道:“可惜没有镜子,瞧不见甚么模样儿。”
段崎非望着她道:“很好看。回去照了镜子便知道啦。”心中暗道本以为这榴花儿太过艳丽,恐怕不适合她。却没想到她一簪上,比平时惯常的打扮更添了些妩媚,反而益发衬得整个人儿清秀讨喜了。
傅高唐在旁笑道:“俊俏得很。露儿,往后多做些小女儿家打扮,可比成天吆五喝六强多啦。就算以后出了嫁,按女儿节习俗也是要回娘家的,所以往后每年女儿节,都记得戴朵榴花儿回天台山给我们看看哪。”
穆青露红着脸背转身道:“走了走了啦。”段崎非和傅高唐相视一笑,跟随在她身后。见她蹦跳了两步,想是担心榴花儿会掉落,又改作小步慢行,二人在后目睹,更加忍俊不禁。
一路说说笑笑,所到之处益发热闹。十几个小孩童从身边蹿过,又叫又跳地聚在一堆玩耍。段崎非见他们脸上横七竖八涂了一道道黄色杠杠,向傅高唐问:“二师伯,涂的可是雄黄?”
傅高唐道:“是啊。天气渐热,涂了雄黄可以驱毒虫。”
段崎非心念一转,笑道:“青露,要不要也给你脸上涂些?”
穆青露道:“你才涂!你才涂!”伸手就去挠他痒痒。段崎非闪身躲避,却和傅高唐撞在一起。
傅高唐嘿道:“这么疯颠,换了老三在这里,瞧你们还敢不敢闹腾。”
穆青露一手兀自还抓着段崎非,吐了吐舌头道:“不敢。”说罢又去挠他。段崎非道:“你的榴花掉了。”穆青露叫道:“啊!”缩了手便去摸头。
段崎非乘她缩手,逃开几步,微微笑了看她。
穆青露一摸之下,嗔道:“明明还在。你骗我。哼。”却不再蹿上前。
傅高唐赞道:“女儿节嘛,露儿难得也要文静些。”
穆青露道:“我怎的不文静啦!喏,我乖乖地坐这看小孩子们玩耍。”说着往街旁台阶上一坐。
段崎非和傅高唐知她走得累了,便挨她一同坐下。只见那堆孩童耍了一会,倏地分作两群,左面一群小男孩儿道:“我们出新郎官。”右面一群小女孩儿道:“我们出新娘子。”又笑又闹,各自推出一个小孩儿来。
两拨孩童口中呜哩哇啦,作唢呐吹打之状,簇拥着自家新人向中间走去。待到即将汇合之际,突然男孩群中有人淘气,将新郎官向前一推,新郎官猝不及防,扑在新娘子身上,女孩群里好几个小丫头顿时捂了眼乱叫,霎时间便如麻雀纷飞,吱喳成一团。
傅高唐扭转了头不忍细看,嘴里直嘟囔:“想我堂堂傅大侠,今日竟然会坐在街边围观小娃子过家家,真是传出去也丢脸。”
穆青露笑得死去活来,边捶段崎非边说:“小非,以后你娶媳妇儿的时候,我也要忽悠大伙儿这么玩。”
段崎非从容对道:“依我看,应该是我先得机会忽悠大伙才对。”
穆青露正要反驳,忽听傅高唐催道:“快瞧快瞧,要拜堂了。”
段崎非大奇:“二师伯,您不是没在看吗?”
傅高唐道:“你不知道人的眼睛有旁光吗。真是的。”
段崎非口中喏喏,憋住笑跟随他的“旁光”看去。但见小小的新郎官和新娘子已肩并肩站在伙伴群中央。另一个略老成些的小孩正装模作样地主持拜堂。一对小新人拜了天地祖先又拜了父母,最后扭扭捏捏互相对拜一番,主持人尖声喊“礼成!”一时间新郎官得意洋洋,新娘子扭着双手羞羞答答,宾客们更是手舞足蹈,满地乱滚乱跑。
段崎非兴冲冲瞧着,心中偷偷想:却不知道他们接下来演不演闹洞房?正想间,听主持人提议道:“一起唱个歌儿,来恭贺新人吧。”
众孩童拍手道:“好啊。”便有人带头唱道:“红公鸡,绿尾巴,一头扎进地底下。”
主持人指着他道:“不对不对,我们在办喜事,你唱这个明显不符合。”
众孩童点头称是。另一冲天辫小孩眨眨眼道:“我倒有一首跟办喜事有关的。”他清清嗓子,大声唱了起来:“麻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众孩哗然。段崎非三人前仰后合。穆青露笑得声泪俱下,颤巍巍道:“要是我,就趁机给那新郎官起绰号叫麻喜鹊!真好玩儿,哈哈哈哈哈。”
傅高唐边笑边捶地:“谁敢把今天本侠围观过家家的事说出去,我就跟他没完!”
段崎非抱了膝盖,本想忍笑,却怎么也忍不住。见他二人东倒西歪,突觉心中快乐无比,又瞧见穆青露俏生生的笑脸,真想就一直这样并肩坐下去。
耳听主持人愤怒的声音道:“不学无术的家伙!唱个贺歌都唱不像样!就找不出一首文雅些的么!”
冲天辫小孩苦着脸:“想不出啦。”
主持人一本正经斥道:“再想想!”
小新郎官拍拍脑袋:“咦,那首好像可以,虽然不懂说了些什么,但是好像挺文雅。”
主持人问:“哪首?”
“就是上次小西哥哥教的啊,甚么舞流光的。”
众孩童恍然大悟:“对对对!那首好,最文雅。”主持人用力点头:“就这首!反正大家都会,我喊一二三,咱们一齐唱。”
他喊了一二三,十几个稚嫩的声音一起唱道:
“落步阶前照满堂,拂云揽镜舞流光……”
穆青露和段崎非本来正笑成一团,猛听这两句,骤然停住。段崎非道:“这,这好像是……”
但听孩童继续唱道:
“茕茕玉阶春将暮,寂寂长灯夜未央。曲罢遥知花影重,酒阑不辨桂枝香。百年未解君子意,月色侵衣似水凉。”
穆青露惊道:“这不是……这不是……”她与段崎非对视一眼,一起说道:
“这不是《流光集》中‘拂云心法’的口诀吗!”
他二人互相对望,惊疑不定,忽听傅高唐在旁边自言自语:“正月开始流传第一句,今日五月初五,已流传到第八句了。”
段崎非道:“二师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些小孩子会唱‘拂云心法’的口诀?”
傅高唐面色凝重道:“先离开这里,且走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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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离了那条街,耳畔仍隐隐传来孩童们嬉闹声。段崎非却已无心再听,和穆青露一左一右追问:“二师伯,究竟发生了什么?”
傅高唐眉头打结道:“我去年年底经过洛阳时,无意中听到有人传唱‘拂云心法’第一句,觉得有些奇怪。稍停留几日后,竟然又听到了第二句。我彻底纳闷了,便索性住下,边开设讲堂边和阿桂他们打听消息。结果源头没查到,口诀倒一句又一句流传开来,刚才的版本你们也听到啦,已有整整八句了。”
段崎非问:“一直都由小孩子们传唱吗?”
傅高唐道:“不一定。有时某堵墙上也会突然被人涂写几句。到后来不光小孩子会唱,连私塾中的书生都会吟诵了,我有一次路过学堂,甚至听到里头白胡子先生边念边赞叹,还表扬说写得挺工整。”
穆青露叫道:“现在尚且还能当作诗歌听,再多流传几句便是教习内功的窍门,武林中人到时一看便知。难不成一年半载之后,放眼江湖,哇,个个都在练拂云心法了?”
傅高唐愁眉苦脸:“是啊。即便是我,在此之前也只不过知道四句而已!所以眼见情况诡异,我立刻写了信给你爹,让他赶紧想办法。”
段崎非沉吟道:“难怪师父会要我们齐聚洛阳城。”
穆青露连连挥舞手臂:“不行!我一定要抓出源头来,把他绑在柱子上抽打。”
段崎非瞧着她:“二师伯和桂师兄查了几个月也没找出源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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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青露昂头道:“有办法!记得翼哥哥给的信件不?我要去通知摧风堂,通知洛大哥,请他发动洛阳城中各路朋友一起搜寻!我就不信了,天台派懂《流光集》拂云心法的人寥寥无几,还会揪不出这个内奸来?”
段崎非用食指抵了嘴唇道:“小声些,隔墙有耳。”
傅高唐道:“刚到洛阳不久,摧风堂主人洛涵空就曾遣人上门问候。后来这几个月中,也有不少帮派递帖子来想要结交。但老三却反复叮嘱此事务必由我天台派自行查访,不可泄漏出去。所以我只好秘而不宣,同阿桂他们自行找觅住处。”
穆青露嗨了一声:“爹爹也真是的,何必这般讳莫如深。有商有量才好么,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众人拾柴火焰高。”
另二人瞪了她一眼,穆青露自觉有些不妥,忙掩了嘴:“不是臭皮匠,是香皮匠。”
段崎非道:“二师伯,不如我们赶紧回去将今天之事禀告师父,请他速速定夺。”
傅高唐点头:“只能如此了。”
三人掉转头,向东方行去。行着行着,眼前出现几条街巷,有宽敞热闹的,也有窄小冷清的。
段崎非道:“走热闹的地方么?从这里到建春门,走大街虽然多绕些路,但更安全。”
穆青露道:“现在才刚酉时,太阳都没完全落山,不必担心安危问题,赶紧抄小路回去告诉爹爹才是正经。”
忽听傅高唐道:“说曹操便有曹操,你们瞧。”伸手一指。
段崎非和穆青露睁大眼睛望去,见最狭小的那条巷道入口处坑洼不平的砖墙上,竟有一句用红漆刷就的“拂云揽镜舞流光”。三人赶到墙边仔细一瞅,那字似乎刚涂上去不久,红漆尚且湿漉漉的。
穆青露怒道:“什么人,非要和我们过不去?小非,进去看看,说不定还没走远!”一纵身,竟直掠入小巷。
段崎非急了,在后头喊:“你又乱跑!”突然从眼角看到傅高唐黑红影子一闪,竟也蹬蹬蹬地蹿了进去。段崎非呆呆伫立巷口,猛然省起如今武功比自己高的两个人全跑了,自己还傻站着,莫非准备当活靶子不成?赶紧也拔腿跟进小巷。
巷子仿佛废弃已久,两边墙砖破烂不堪,都变成了阴森森的灰黑色,凹凸不平的墙面上,爬满了黯绿的水迹和苔痕。段崎非边追赶前面两人,边想这洛阳城中竟然还有如此破败的地方,真该拆除了重建才是。
胡思乱想间,已约摸跑过百余步。见穆青露和傅高唐收了奔势,正围在墙边议论。段崎非道:“等等我!”追了过去,突觉漆味刺鼻,正听傅高唐说着:“果然还有。”
穆青露道:“看,这句都还没来得及写完。”段崎非向她指处一瞧,见又是“拂云揽”三个大字,“揽”字最后一勾斜斜向下,显是仓猝之间不及收笔。红漆犹顺墙面缓缓淌落,在这幽深巷道内,竟似血滴一般。
段崎非蓦地省悟:“得赶紧离开,这里恐怕有埋伏。”
穆青露问:“甚么埋伏?”
段崎非道:“如果只为传播口诀,何必要在巷口和巷中反复涂写同一句?何况这巷子废旧,平日根本没人来,丝毫起不到宣传作用。对方如此做,只怕正为吸引我们三人进来。”
穆青露和傅高唐对视一眼,双双脸上竟浮现出……期待之色。穆青露兴奋极了:“妙啊,有埋伏最妙,本女侠正想抓这乱涂乱画的家伙呢。”
傅高唐摩拳擦掌:“崎非,瞧好了,这刷漆小子一生中犯下的最大错误,便是企图吸引本大侠进来这里。”
段崎非以手覆额,长叹一声:“服了你们。”
穆青露振振有词地分析:“瞧红漆湿成这样,此人想必还在前头。赶紧继续前进,说不定还来得及逮住他。”傅高唐道:“有理。走。”瞥见段崎非一脸晦色,拍拍他肩膀安抚道:“崎非,你武功低,走中间。”
二人一前一后,不容分说,夹了段崎非便行。又走了两三百步,巷道越来越窄,越来越破,两旁砖墙似要向人倾倒下来一般。穆青露在前东张西望,突然咦了一声:“到头了。”
段崎非伸头瞧去,见前方乱砖砌着一道约二人高的墙,原来是死胡同。
穆青露用手敲敲尽头的墙,说道:“没路啦。那人在哪?”段崎非恐怕有变,紧随在她身后:“小心些,别乱摸。”
傅高唐走在最后,距他们二人尚有两三丈。见此情景,便不再前进,停住脚步,俯仰四顾。打量了一会,抬手指着身边墙面道:“看这里,有红漆印子——”
一句话未完,上方传来喀喀声响,三人条件反射般抬眼,只见两边墙头各探出一只木桶,桶口一倾,哗啦啦两大片红漆泻落,直向傅高唐身上浇来!
这一下变生肘腋,段穆二人齐叫“啊哟!”傅高唐朝天怒吼:“老子半年才洗一次衣裳,谁敢泼脏水!”双掌一振,沧波心法内力滚滚而出,竟将两股下落的漆泉生生阻在半空。漆泉在他掌力托举之中翻腾几下,反而重新向墙头喷激而去。
穆青露叫道:“二师伯!漂亮!泼他们一身红,一年都洗不掉。”傅高唐甚是得意,边挥掌边道:“好!”
半空中红漆激飞,遮住了他们三人视线。陡听两边墙头各自传来一阵怪声,两道人影突然出现,劲风疾闪,居高临下一同扑向傅高唐。
段崎非喊:“小心!”傅高唐将掌力一收,漫天红漆复又哗啦洒落一地。他脚下生风,踏起乘龙步连向后退十来米,躲过攻势泰然立定,竟不曾沾着一星半点红色。
那两刺客虽一击扑了个空,身手却相当矫健,亦各自朝前蹿出五六米,双双避开红漆雨,与傅高唐面对面而立,相距仅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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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崎非和穆青露犹靠在小巷尽头,一时不敢妄动。他们和傅高唐面对面,却只能瞧见那两刺客的背影。其中一人瘦削矮小,披件白色斗篷,斗篷背后绣了只三足鹭鸶。另一人身形颇高,著青铜色长袍,袍上光秃秃甚么装饰也没有,双手应是握了武器,交持在前胸,不过从背后难以看分明,只见到两柄奇特武器从他肩上探出,枝枝桠桠,倒有点形似鹿角。
傅高唐瞪了他们一会,突然道:“报上名来。”
矮小的身影阴恻恻道:“讳天,瞿如。”
青铜身影淡淡地道:“讳天,飞廉。”
段崎非闻言一凛,向穆青露看去,穆青露也正看他。二人目光相接,均低声道:“是‘讳天’的人!”
耳听傅高唐问:“天台派和讳天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们鬼鬼祟祟,有甚么目的?”
飞廉仍旧淡淡地答:“首领吩咐,不能不从。傅大侠见谅。”
傅高唐瞪着他,目中似有火焰流动:
“贵派的新首领,可是姓朱,名云离?”
段崎非再次听到“朱云离”这个名字,心中生起好奇,以目询问穆青露,穆青露朝他摇摇头,示意她也同样不明白二师伯为何会有此问。
飞廉道:“不是。”
傅高唐目中火焰更盛:“真的不是?”
瞿如在旁边冷笑道:“说不是,便不是。冒认首领又有甚么好处?”蓦地如翻空白鸟,腾身而起,一扬手,十指指甲暴长,直似鸟爪一般,甲尖精芒四射,向傅高唐头顶多处穴道抓去!
傅高唐大喝一声,反手拔出背后刻碣刀,刀头斜斜向上一挑,迎向瞿如双爪。
瞿如不敢强攻,缩了手硬生生止住扑势,眼看便要从空中跌落。他将右爪向旁边墙上一插,五根枯瘦手指立时插入墙中。他借力一蹬,竟如白鹭啄水般,瞬间又掠得更高,栖在墙头。
傅高唐冷哼道:“好好的人不当,非去学甚么细脖子鹭鸶,瞧我给你套根绳,拴着游街。”话音甫落,那飞廉已高高扬起两支武器,一左一右向傅高唐脖子削到。
段崎非终于见到飞廉的武器全貌,果然便是两支长柄鹿角,只是鹿角枝梢处明晃晃的,似乎磨出不少刃尖。傅高唐嘿了一声,腾地横过刻碣刀,当地架住了飞廉的双鹿角,双方贯注在武器上的内劲一碰击,飞廉身形摇晃,连退五步,傅高唐却仍兀立不动。
飞廉和瞿如一击不得手,突然双双怪叫一声,戮力攻向傅高唐。只见飞廉持两支长武器,只在平地上砍削,瞿如却倚仗人小身轻,在墙头不停盘旋,十指尖尖,一再居高临下扑抓。
他二人颇为默契,一个被击退,另一个立刻弥补,还不时合力扑击。傅高唐舞动刻碣刀,一一化解。段崎非看了几招,心中却越发担忧:以傅高唐功力,倘若身处开阔原野,要击败这两人自然不难。但如今只在狭窄巷道之中,左右毫无闪挪空间,唯有挺进或后退。而两个刺客一在平地,一在高处;一远攻,一近战;飞廉的鹿角长,瞿如的鸟爪却短。倘若以刻碣刀去迎鹿角,顶上鸟爪便已抓到。倘若先接鸟爪,又无暇顾及两支鹿角。又兼傅高唐怕混战劲风伤及段穆二人,是以边打边向后退。转眼三五招过去,竟无法抢占上风。
陡见傅高唐刀势一蓄,竟要砍向两旁砖墙。段崎非眼睛一亮,暗暗喝彩——若砸塌巷墙,不但战场扩大,瞿如更失去高地优势,没法扑击缠人。何况墙一倒塌,说不定还能引起旁人注意,刺客便不致如此嚣张。想到此,正自心怀略宽,却听穆青露喊:“二师伯,我来也。”竟奔离段崎非身边,身形激射,抢入战阵中。
段崎非急道:“别过去,危险!”那头傅高唐同时怒斥:“你来干甚么?边上凉快去。”穆青露却全然不理,道:“白鸟儿归我打。”掠上墙头,朱弦齐张,直奔瞿如。
傅高唐道:“你打不过他的。快下来。”穆青露应道:“缠得一时是一时。”瞿如怪笑几声,竟不再管傅高唐,转身和穆青露在墙头斗了起来。
段崎非连连顿足,嗖的拔了霁虹枪,扯下枪尖裹布,飞奔上前。傅高唐见段崎非跑近,大喝:“崎非,退回去!”右手舞动刻碣刀,一招逼退飞廉,另一掌疾伸,嘭地击在巷道左侧墙上!
豁啦一声,砖尘漫天,那墙塌下大半边。段崎非一望,墙后原是民居宅院,但蔓草横生,显已无人居住。傅高唐将刀交至左手,又欲故伎重施去砸那右侧巷墙。
瞿如与穆青露在右墙上缠斗正酣。傅高唐引刀摧墙,平地上的刺客飞廉却再不依,展开一对锋利鹿角,死死缠住刻碣刀不放。腾挪转身之间,段崎非瞧得真切,只见飞廉脸上戴了沉沉青铜面具,形似雀鸟之首,还有鸟喙突起。此时天色渐暗,看来煞是诡异。
傅高唐几次欲击墙而不得,焦躁起来,骂道:“青铜怪,找死!”将刀一顿,刀势全开,招招进逼飞廉,口中喊道:“露儿,再挺三招!三招之内,看我剁碎这怪物!”
飞廉见他挥刀攻来,却不迎击,转头就逃,直逃至左墙倒塌露出的院落里。傅高唐杀得性起,欺身直追,也一路追入院中。
段崎非叫道:“二师伯,莫中调虎离山之计。”傅高唐猛然省悟,拔腿便要跑回,飞廉却又乘机舞起鹿角,拖住他的奔势。段崎非见他二人越战越远,焦急之下抬眼望墙头,只盼穆青露能挺过这几招,甫抬头,便见纤影一闪,却是穆青露抵不住瞿如攻势,一脚踩空,从墙上落了下来。
她在半空翻了个身,一手支地,勉强蹲稳。瞿如更不放过她,长声怪笑,也跃下墙头,十指暴芒,直插向她天灵盖!
段崎非大叫一声,一枪疾刺瞿如后背。瞿如头都不回,反过右手一抓,霁虹枪杆已被他牢牢攥住。段崎非用力抽枪,却纹丝不动。穆青露得了间隙,腾地翻掠过瞿如头顶,落在段崎非身边,伸手便帮他一起拔枪杆。
瞿如嗖地回头,将手一松,段穆二人连带霁虹枪跌成一团,穆青露被压在最下面,噢哟一声,几乎散了架。瞿如阴森森道:“小丫头,受死吧。”扬手又要进逼。
段崎非从地上爬起,怒喝道:
“不许欺负她!”
他将霁虹枪一撩,默念起倚火诀,纯阳内力倾注枪身,一招“燕子穿帘”,发动机关,枪杆暴长,直攒瞿如胸口。
瞿如磔磔冷笑,举起双爪,夹住枪身,一扭一扯,段崎非只觉浑身纯阳内劲瞬间被卸了个空。瞿如猝然一撤双爪,段崎非陡失重心,立足不稳,啪地摔在瞿如脚边。
穆青露大急,挥手喊道:“喂,怪鸟,别打他,看这边。”瞿如道:“行啊。”竟不理会脚旁段崎非,双足一点,复跃上半空,呼啸一声,又向穆青露俯冲而下!
段崎非见他又去打穆青露,胸中怒火熊熊燃起。耳畔隐隐听得傅高唐和飞廉武器叮当声和怒喝声渐近,心道无论如何也得再拖一二招。他念及此,不再犹疑,将霁虹枪一丢,双手一撑地面,猛地扑向穆青露,将她罩在自己身下。
穆青露叫道:“小非,你……”
段崎非半跪在地,展开双臂牢牢抱住她,叱道:“别说话,缩起身子来。”
穆青露边挣扎边道:“快走开,他会扎死你的!”
段崎非道:“没关系。”臂上用力,把她紧紧搂在怀中,将下巴压在她头顶上,整个后背都挡在她身前。
劲风袭背,段崎非忍不住回头上望,却见瞿如已自半空中尖啸扑来。仓促间,段崎非只来得及看到他脸上竟也戴了一张银白面具,面具上雕刻的人脸表情冷冷淡淡,凉薄无比。瞿如扑势极快,一双鸟爪直直张开,指尖上似是绑了尖锐利刃,十支利刃一齐向段崎非头顶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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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命休矣!
段崎非心中一横,双眼一闭,静待十指入脑!
忽听嗤嗤嗤嗤数声,数道凌厉指风刮过脸庞,脸颊被指风扫荡,辣痛不已。又听怀中穆青露啊的一声大叫,段崎非猛然睁开双眼,却见瞿如正蹲落自己面前,二人相距不过一尺,四目相对,瞿如双爪交叉,却没刺入自己脑袋,反而一左一右,斜斜插入身畔地面中。
段崎非心中大奇,暗想这怪鸟怎么关键时刻失了准头?瞿如冷冷盯他一眼,面具下双目突现暗绿幽芒。段崎非只道他又要再度进击,将穆青露拥得更紧,谁知瞿如突然站起转身,不再理会他们二人,竟调头直奔傅高唐,和飞廉一同与傅高唐斗在一起。
段崎非既纳闷且庆幸,低头道:“青露,有没有受伤?”
穆青露从他怀里钻出来,低头看看地上十个指洞,道:“我没受伤。你……你……”她心情激荡,对着段崎非,一时间竟不知该说甚么。
段崎非道:“那就好。”扶她站起,竟不敢与她目光对视。他低声说:“我去拾枪。”转身便往霁虹枪掉落处走去。
刚迈出两步,突觉周身经脉一阵酸麻,如被虫蚁叮咬一般。段崎非强自忍住,又走了几步,霁虹枪正躺在不远处。他弯腰正欲拾枪,经脉中酸麻之感陡然转成剧痛,段崎非骤不及防,大叫一声,扑倒在地。
穆青露奔过来,喊:“小非?你怎么了?可是方才受伤了?”段崎非摇摇头,自觉身体内部便似有千万支匕首一起剜刮,竟痛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穆青露见他只是摇头,表情痛苦,却不发一言,便伸手欲扶。谁知段崎非此刻周身经脉已转成齐齐绞痛,手足全不听使唤,穆青露使了吃奶的劲,也搀不起他。
穆青露惶急之下,遥遥朝傅高唐叫:“二师伯,小非受重伤啦!”
傅高唐在废弃院落中和飞廉、瞿如斗得正酣。此刻没了高墙掩护,飞廉和瞿如明显落了下风。穆青露一叫,三人的手都略停了一停。傅高唐一愣,回喊:“甚么重伤?”
穆青露道:“被那怪鸟打伤了!”
飞廉和瞿如闻言都怔了一怔。
飞廉盯了瞿如一眼,瞿如微微摇了摇头。
飞廉哂道:“假充受伤,可笑可笑。”竟又和瞿如双双迫近,阻住傅高唐去势。
傅高唐心中烦躁,见他二人纠缠不休,不得不运起劲力,继续与他们相斗。
这厢段崎非只觉浑身上下十四条主经络已化为十四条被定在原地的火赤练蛇,乱翻乱拱,直欲挣脱骨肉束缚而出。他强自想运气调息,可一运内息,十四条赤练蛇一齐张口噬咬,他痛得狂叫一声,摔脱穆青露的手,在地上翻滚不已。
穆青露惊叫:“怎么回事?我帮你止痛。”伸指想点压他“列缺穴”,段崎非此时已痛得几近神智失常,暴喝一声,将她推开半丈远,直身而起,竟欲将头往墙上撞。
穆青露花容失色,上前死死拖住他,不许他靠近墙。一面同他角力,一面回头呼唤:“二师伯,坏啦,小非要自杀!”
傅高唐心中暗暗叫苦。他以一敌二,对方又是来自讳天的高手,此番连连分神,纵然会取胜,恐怕也得几十招以后。如今段崎非却要自杀,教他如何定得下心?
却听穆青露呼声愈发惶急,飞廉和瞿如连连冷笑。
蓦然间,段崎非长声狂叫:“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呼声竟惨烈无匹,全然不似伪装。
打斗中的三人身形连转,正瞧见段崎非甩脱穆青露,将额头咚咚咚连撞十几下墙,霎时血流披面、形容可怖。他兀自还不满足,离了墙,跪在满地红漆中伸手乱摸,似要寻枪自戗。
傅高唐咆哮:“露儿,弄昏他!”穆青露正自手足无措,一听此言,咬牙应道:“是。”立时奔到坍塌的墙边,挑了大半块碎砖,回身便要往段崎非后脑勺上拍。
突听飞廉向瞿如说:“打不过。撤吧。”瞿如大声道:“撤!”二人竟双双停下手,腾腾腾互相掩护着退了十几步,闪身隐入废弃民居,转眼不见了踪影。
傅高唐追了两步,突然省悟,撤刀转身。骤见穆青露举着板砖,正犹疑该不该继续下手,赶紧叫道:“别拍砖,让我看看。”掠到段崎非身边,蓄足内劲,点了他“印堂”、“太冲”等数处宁神安定的穴道,段崎非癫狂之势稍减,张口欲言,傅高唐沉声道:“别说话。”和穆青露将他扶到稍干净的地方躺卧,自己盘腿坐在他身旁,为他一一探脉。
穆青露蹲在旁边,不敢惊扰。大约盏茶时分,傅高唐额上青筋跳动,蹙起双眉。穆青露见状,焦急不安地问:“二师伯,小非怎么了?”
傅高唐摆摆手,没有答她,低头向段崎非道:“崎非,忍住,我现在先替你稍稍疏导经络,回去再慢慢整治。”段崎非咬紧牙关点点头。傅高唐又用了约二柱香时间,方才住了手,扶起段崎非问:“好些了么?”
段崎非满头大汗,在他二人相扶下挣扎坐起,感受了一回,道:“不痛了,只是周身和手足都酸麻得厉害。”
傅高唐道:“酸麻一时间难以去除。待回家后再设法解决。”
穆青露又怯怯地问:“二师伯,小非为甚么会这样?是方才那怪鸟使了毒么?”
傅高唐沉默一会,摇摇头,郁郁地说:
“和瞿如无关。”
穆青露奇道:“那?……”
傅高唐犹豫一会,吞吞吐吐道:“可能是崎非最近练功太勤快,进展过**猛,短时间内大量纯阳内力遍布全身,一时岔了内息所致。”
穆青露和段崎非对望一眼,穆青露惊叹道:“倚火心法果然刚猛!想我以往初练拂云心法时,也曾岔过内息,却远没到过如此疯狂的田地。”说着从怀中掏出手绢,替段崎非擦拭额头和脸上血迹。
段崎非神智稍定,渐觉额头触伤处一阵阵疼痛不已。穆青露半蹲在他身畔,边替他擦抹,边轻轻地说:“痛么?痛就马上告诉我哦。”语调中有难得的温柔。段崎非只觉额头脸颊被她轻轻点触,竟丝毫未碰到伤口,又加她的呼吸气息喷在脸上,热热痒痒,心中大是感动。忽然想起一事,问她:“青露,有没有吓到你?”
穆青露松了一口气,勉强笑了笑,道:“有呢。幸好没酿成灾祸!话说回来,今天你和那怪鸟都把我吓得不轻。”
段崎非想起瞿如方才扑击之势,犹有些胆寒,道:“幸亏瞿如最后那记杀手的准头歪了。不然明年今日你们不光要祭屈原,还得祭我啦。”
穆青露伸手掩住他嘴,斥道:“小孩子家,不许胡说!不过——咦,对了……”她侧过头向傅高唐说:“那怪鸟儿可真怪得紧,爪子明明快挨到小非天灵盖了,却硬生生偏转双臂,宁愿去插地面!难道小非的脑袋看上去比砖地更硬不成?”
傅高唐骤然低头,在段崎非手足经脉上一阵拍打,看似漫不经心地道:“战斗之中眼花缭乱,瞿如一时看不准确,出手偏斜,也是有可能的。”
穆青露争辩道:“绝对不是。我在小非怀里瞧得真真切切,他分明就是故意不抓小非!——二师伯,我不会看错的,爹爹平时也常表扬我的好眼神呢。”
傅高唐身子一震,蓦地长身抬头,一把握住穆青露肩膀,严厉地道:“你记住,这件事情回去后不许向任何人提起!”
穆青露吓得呀了一声,段崎非扒开穆青露掩他嘴的手,奇怪地问:“二师伯,为什么?”
傅高唐转过头,不去看他二人疑惑的目光,沉声道:“总之,今天遇刺之事,你俩都千万莫要说出去——露儿,尤其别告诉你爹爹。”
穆青露有些不服,疑疑惑惑地道:“那您得告诉我为什么?”
傅高唐想了想,一拍大腿:“今天要不是你带头进巷子,何至于如此惊险?崎非又怎会受伤?你若是定要说出去,往后老三把你关在房间里,让你天天绣花写字的时候,可别再来找我哭诉。”
穆青露哎哟一声,赶紧道:“有理有理!好,好,保证不说!小非啊,为了师姐的幸福,你也别说出去!不过……”她看了看段崎非,段崎非也正指了自己的额头道:“但这里的伤,还有满身红漆,怎么解释呢?”
傅高唐道:“我们仨在路上慢慢商量,口供一致就行。”他抬头看看天色,道:“天黑了,得赶快回去。崎非,你走不了路,我背你。”
段崎非道:“谢谢二师伯。”
傅高唐背了段崎非,穆青露拾起霁虹枪,拖了刻碣刀,在渐渐沉黑的夜幕里,三人一起走出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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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一轮缺月渐渐攀上枝头,三人终于回到居所。院中已点起灯火,灯火底下明晃晃围了一圈人。看到他们进院,齐齐蹦得老高。小弟子们喊道:“来了,来了。“金桂子抢上前,急问:“师父,您总算回来了——为甚么弄成这模样?”
傅高唐大声道:“纯属意外。意外。”
金桂子道:“快到戌时还不见你们,大家急坏啦。三师叔出去找了好几次,都没寻着。师父,你们怎么了,在哪弄了这一身血泥?”
穆青露刚要张口,突然穆静微吱呀推开房门,大踏步向三人走来。段崎非在傅高唐脖颈后偷眼瞅瞅师父,见他面色如霜,不敢再看,赶紧低下头去。
穆静微问:“露儿,衣服上是甚么?”
穆青露拍拍衣裳上星星点点红漆,支支吾吾背诵道:“呃……那个……在工地上玩的时候,小非不小心踢翻了几个垒起来的大漆桶,我和二师伯去掺扶,也沾了不少漆。”
穆静微一愣,看向段崎非:“以往从不曾见你这样淘气过。你额头那么大的疤,却又是怎么弄来的?”
段崎非正要硬着头皮回答,穆青露在背后扯扯他衣角,代答道:“那个……小非踢翻漆桶,惹恼了工匠,他们啊,边骂边操起那个……扁担,把他敲成了这般模样。”
穆静微愕然:“被工匠用扁担打的?”穆青露拼命点头:“是啊是啊。打得小非头破血流,还岔了内息,二师伯只好把他背回来啦。”
段崎非伏在傅高唐背上,瞬间觉得额头聚焦了十几道目光,几乎要烧起来。暗想反正今日已彻底丢尽颜面,不如索性继续埋头作鸵鸟状。
穆静微奇道:“凭你们三个人的武功,竟被工匠打得如此狼狈?……”向傅高唐望去。傅高唐早有准备,昂头答:“做了错事么,被打自然不能还手。幸好他们只打了小非一顿,也就消气啦。”说罢竖起浓眉,瞪起大眼,直视穆静微,眨也不眨。
穆青露垂下脑袋,屏气敛息,静待爹爹训斥。不料等了一会,穆静微却不再追问,只淡淡地说:“平安回来就好。赶紧吃饭洗澡去。”
穆青露长舒一口气,悄悄向段崎非道:“等下我来看你。”傅高唐却梗着脖子闷哼一声,也不多话,背了段崎非便将他送去房中。晏采向金桂子道:“金大哥,我去给他们安排饭菜。”金桂子点头道:“好,我带阿梨他们去准备热水。”
傅高唐安顿了段崎非,回到房中。见桌上有饭菜,胡乱塞了几口,又三下五除二扒了脏衣裳,随手拖了件罩衫披上。在木椅上坐了一晌,呆呆瞅了一阵西窗中洒落的月光,突地跳起来自言自语道:“不行,老子憋不住了。”咣地推开门,大步出去,直奔穆静微房间。
他在门前侧耳听了听,抬手“砰”推门而入。穆静微正负手站在窗前,听见动静,回头一瞥,淡淡地道:
“你终于来了。”
傅高唐一瞪眼:“你知道我要来?”
穆静微回头看他:“那么多年来,但凡你有心事,脸上必定藏不住。”
说着,他神色转为严肃:
“二哥,我问你,今日发生的风波,其实不止是踢翻漆桶挨打吧?”
傅高唐用力阖上门,道:“正好,我也想问你一件事!关窗。”
穆静微略略皱眉,抬手关了窗户:“请说。”
傅高唐大步到他面前,直直盯住他双眼,道:“今天,崎非身体突发不适。我替他把脉,无意中发现他的十四条经络竟全被人做过手脚,你是他的师父,对他再熟悉不过,你可知道这件事?”
穆静微平静地答:“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傅高唐凝视他一会,沉声道:
“一十七年来,你将崎非和天台派其余人隔绝,只独自抚养他。并且,我们每问起崎非,你总说他资质平平,无甚长进。然而,前段日子,我终于见到崎非,发现他体质罕异、禀性纯美,分明是极适宜练武的良材!但……奇怪!跟随你多年,他的武功居然始终平庸无奇……我起初还以为是你不愿教他《流光集》中高深武艺所致,谁想经历后来波折,方知另有蹊跷。”
他迈进半步,继续道:“依我所见,崎非是个很有上进心的孩子,对露儿也能百般照顾——我和露儿切磋时,崎非在旁观看,拜你所赐,他全然不懂天台派各脉武功特性,才会因为担忧露儿安危,冲上去以身相护,结果反被我误伤!我很过意不去,就教了他倚火心法的口诀,想激发他体内纯阳真气,让他内功进展稍稍快些。谁知便是这倚火心法,将他害成今天的模样!”
穆静微移开视线,问:“你发现了甚么?”
傅高唐道:“如今他每天勤练倚火诀,体内纯阳真气如滚雪球般越积越多。他天资极佳,又适宜倚火心法,如果能继续练下去,不出半年,内力便能超越江湖上大多数同龄人。一旦坚持练满两年,恐怕连阿桂都未必是他对手。”
穆静微冷冷地道:“你怪我多年以来耽误了他?”
傅高唐握紧双拳:“不是。你心中怀疑他身份,不愿教他武功,这种心情,我们都理解。但你不教也就罢了,却不该出手封他经脉、摧残他身体。”
穆静微道:“我如何摧残他身体?”
傅高唐忿忿道:“今日崎非挨……工匠打时,突然真气乱走,周身剧痛,几近癫狂自尽。我细细探查之下,才发现个中蹊跷。人体有十四条主经络,每条经络上都有无数要穴。然而,有人却在崎非的经络上做了手脚!”
他瞪了穆静微一眼,益发气愤,续道:
“这人在崎非每条经络上都截取了一段,并以特殊的顺序封住此段上的重要穴道,从而在每条经络中各圈出一块小小的自留地。接着,此人又在十四块自留地里灌注进自己的独门真气,这十四股真气如同看守人,只要崎非自身的内力敢壮大到一定程度,这人亲手注入的十四股真气便会一齐发动,不仅压制崎非的内力,还会啃噬他的经络,令他生不如死——这般机巧奇险的法子,除了你又有谁想得出来?”
穆静微直直站立,注视着他,目光微微闪动,却不回答。
傅高唐长叹:“老三啊……静微,十七年前你刚抱崎非回山时,我和四妹曾好几次无意中见你刺破他手指,将他和你的血滴在水中,反复查验。但滴血认亲的法子终究不靠谱,于是你日日观察崎非,看他形容举止究竟像不像你……再后来,你的疑心一天天增长,于是将他与我们隔绝,又狠下心把露儿送走,不让他们相处。你生怕他会是朱云离的儿子,所以一直不愿意教他《流光集》,你却又担心万一他真是朱云离的儿子,朱云离必不会袖手旁观放任他平庸生长……所以你绞尽脑汁,想出了这个方法,既保持崎非武功平庸,万一另有人暗中教他高明武功,你又立时就能发现端倪——你前番肯放崎非单独上路,且居然同意让露儿和他同行,恐怕也是因为有恃无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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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有风卷过,树叶扑簌簌一阵乱抖,穆静微的身形似也颤了颤。傅高唐伸手按住他肩,一字一顿地说:
“静微,我知道十七年来,你心中痛苦得很。可是,再苦,也不该这样对崎非。封脉置局,会经年累月慢慢损害他身体,更无法预知将来会有甚么严重后果。”
穆静微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地道:“如果崎非真是那人的儿子,必会禀承那人的恶性,封脉置局,也比再次被奸人算计强。”
傅高唐道:“如果崎非是你的儿子呢?”
穆静微侧头,双眼竟似比桌上烛火更亮:“那么,今年七月十五一过,我必定解他封脉,倾尽全力把我毕生所学都传给他!”
他眼中亮光突又暗弱,黯然道:“却不知道我的亲生儿子,究竟是被我亲手封了脉呢,还是正在这世上某处,受另一种不知名的苦。”
傅高唐突问:“四妹知不知道封脉之事?”
穆静微道:“知道。”
傅高唐道:“她当时态度如何?”
穆静微道:“不太赞成。但见我执意要封,就也没有坚持己见。”
他叹息一声,又缓缓地说:“自从……小叶出走后,四妹嘴上虽然很少提,但心里想必也恨极了朱云离。”
傅高唐眉头紧锁,重复道:“小叶,小叶……唉!四妹至今单身,不愿嫁人,朱云离和杜息兰的‘功劳’可不小!”
二人不觉沉默,唯有窗外虫鸣忽高忽低。
约摸过了半柱香时间,傅高唐凝声道:“虽然再过两个多月,结果就会揭晓。然而,崎非现在已经学到倚火心法,凭倚火心法的威力,哪怕只练短短两个月,也必会对他身体造成极大伤害……”
他转向穆静微,依旧搭着他肩,目中流露出求恳之色:
“听我一言,解开他的封脉吧!你若实在不甘心,就告诉我十四条经络的解封穴位顺序,我来出手。”
穆静微断然拒绝:“不能解。”
傅高唐手上用力,语声略略提高,责备道:“静微,孩子无罪!崎非对于封脉一事浑不知情,见自己武功平庸,不但不疑旁人,反将一切归咎于自己。他拥有先天纯阳体质,确实不能算最适合《流光集》,但武学一道,后天也很重要,你若愿教他,替他把握调息,分明一样可以练!然而,你却不愿意……”
他的声音黯淡下来,又说:
“崎非知道自己的纯阳体质后,十分感激你,觉得原来你不教他《流光集》,是为了他好……因此,他益发关心露儿,甚至不惜拿命护她!静微啊……如今崎非好不容易武功稍有进境,却又要饱受封脉置局的折磨,你于心何忍?就算养小狗小猫,十七年来也该有深厚感情了,何况他是与你日日相对的人啊。”
穆静微仍固执地摇头:“不,绝不能解。二哥,让他暂停练习倚火心法,等过了七月再说。”
傅高唐沉痛地道:“他已学会倚火口诀,又很渴望早日拥有其威力,凭他心志,必定勤学苦练。何况倚火内力一旦形成,配以纯阳体质,日夜滋长,绝不停息。他的功力会不断长进,下一次发作的时候只怕性命堪虞。”
穆静微截口道:“唉,你既知他可能是恶人的儿子,为什么还教他倚火心法?!”语声竟大有责备之意。
傅高唐愕然道:“恶人的儿子,就一定是恶人么?”
穆静微断然地说:“龙生龙,鼠生鼠。恶人的孩子,自然会有恶性。”
傅高唐连连摇首:“我不相信这种话,我只信自己的眼睛。虽然和崎非相处时间不久,但连我都能看出他禀性纯良,难道你十七年来反而看不出?
穆静微喟然长叹:“我将他与俗世隔绝十七年,他纵有恶性,也找不到机会发作。何况……”
他眼神一凛,接着说道:
“何况,我冷眼旁观,总觉得他和露儿性格截然不同,怎么看也不像亲姐弟。”
傅高唐蹙眉道:“如此说来,你对他的疑心远大于信任?你坚持不肯解封脉,也是因为下定决心要反制那人?”
穆静微毫不犹豫地答:“对。”
傅高唐眼神一动,问:“如果某天危难当头,你却亲眼瞧见崎非奋不顾身,拿自己的命去换露儿的命——那时你愿不愿放过他?”
穆静微被他话震撼,想了一想,正色道:“崎非若真这样做,我定然会亲自解开他十四条封脉,又何须旁人苦劝。”
傅高唐心潮澎湃,欲言又止。他咬牙立了半晌,陡地低喝一声,一拳向桌上捣去!
拳至半途,被穆静微生生托住。穆静微向他摇了摇头,道:“二哥,莫太大声。”傅高唐收了拳,向椅上一坐,双手支额,表情沉痛,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穆静微道:“二哥,轮到我问你了——你们今天究竟有没有和人交手?”
傅高唐微微一惊,决然道:“没有!”
穆静微道:“好吧,我姑且相信了!不瞒你说,我今天一直心神不宁,幸好你和露儿终于安然无恙。”
傅高唐正自矛盾万分,突然急中生智,从指缝里张他一眼:“对了,初见崎非那日,我之所以会误伤他,正是因为他护露儿心切,你身为他师父,很可能也是他爹,你就不想问问细节吗?”
穆静微扬眉道:“露儿说起过,不过我还没详问。究竟怎么回事?”
傅高唐道:“我和露儿过招之时,他始终关注着露儿,似担忧得很。待到我使‘海天一线’时,他以为我下手没轻重,怕会重创露儿,于是毅然扑过来,代露儿受了一击。”
穆静微道:“‘海天一线’声势浩大,崎非不知前情,难怪产生误会。确是我以往疏忽,从未向他介绍派中各人武功渊源之故。”言语之中,略略有些悔意。
傅高唐乘热打铁:“老三,你要防备崎非也没错,但防得略过了些。你瞧瞧,以崎非目前的武功,任谁见了都诧异,背后难免会对你嘀嘀咕咕。你在江湖上名声一直很好,这回也总该给自己和咱们天台派留些余地吧。”
他热切地望着穆静微。
穆静微似被这番话打动了,沉吟良久,突然说:“督脉:哑门,大椎,身柱,陶道,风府。”
傅高唐眼睛一亮,问:“按此顺序,便能解开他督脉被封部分?”
穆静微颔首,又道:“华盖,天突,璇玑,中庭,玉堂。以此顺序,可解任脉。”他转头叮嘱道:“切记,顺序一定不能错,否则我封在里面的真气便会破体而出,恐怕他性命立时难保。”
傅高唐顿时释然了几分,笑道:“你小子虽然心胸不宽广,武功却是没说的,我绝不敢犯糊涂。好,这两条记下了。其它的呢?”
穆静微道:“其它的还不能说。”
傅高唐变脸道:“愚木脑瓜,不打不开窍啊?”伸手便要敲他脑袋。
穆静微架住他手道:“二哥,别闹,听我说。看在崎非曾代露儿挨打的份上,先解他任督二脉,有此番余地,已足够容纳他未来两月中继续增长的倚火内力。我知道你很替崎非不平,你放心,待七月真相揭晓,若他是我儿子,自不必多说。倘若……真应了最糟糕的情况,只要朱云离愿将霖儿平安归还,我也保证会替崎非解开剩余十二脉,并且好好补救这十七年来对他的亏欠,让他平安回父母身边。”
傅高唐指了他问:“你保证?”
“绝不反悔。”
傅高唐凛然道:“一言为定!”
他在屋中踱了几步,穆静微望着他,目中隐有好奇之色,终于忍不住,问:
“你似乎挺欣赏崎非?”
傅高唐停下脚步,睨了穆静微一眼,决然地道:
“对!我很赏识这孩子——我坚信自己不会看错人!你既然坚持不肯教他武功,那么,我来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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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静微回瞪他半晌,突然道:“你刚才有一句话说错了。”
“哪一句?”
穆静微道:“你说我这次放心让崎非和露儿同行,是因为有恃无恐,这话不对——其实,我令他俩隔离整整十七年,这期间我也常常夜半惊醒,心中不安。如今眼见七月之约临近,思来想去,还是让他们先相识的好……唉,万一真是亲生姐弟,他俩也能少怨我一些。”
傅高唐沉声道:“他俩亲厚得很,想必你也看到了。”
穆静微点头:“确实。但愿他们能有机会一直亲厚下去。”话锋一转,突问:“二哥,隔壁房中住着谁?”
傅高唐道:“一边是堆放杂物的仓房,无人居住。另一边住的是露儿新认识的小朋友,姓晏的小姑娘。糟糕,我刚才在气头上,有几句话说得稍大声,不知道可曾被她听见。”
穆静微道:“去看看她是否在房中。”
傅高唐道:“好。”跳起来打开房门,匆匆探头一瞥,又缩头关门道:“她房里黑乎乎的,估计已睡了。这小姑娘不通武功,封脉置局又是很高明的手法,想来她就算听到片言只字,也不会懂。”
穆静微思忖一会,道:“我试探过几次,她确然毫无武学根砥。不过,二哥,七月临近,是非渐多。以后还是谨慎为好,莫要再随便谈起这些。”
傅高唐惭笑道:“是我莽撞了。我去也。”
穆静微目送他离开,突然轻轻启了房门,闪身立在廊下,垂目敛息,仔细聆听隔壁房里声息。但闻晏采屋中别无他响,唯有主人轻轻缓缓的酣息声。又过片刻,听她似乎翻了个身,断断续续唤道:“爹……爹爹……”竟略带哭音。
穆静微听到她梦中轻唤“爹爹”,蓦地眼皮一颤,面容泛起苦痛之色。他喃喃道:
“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他轻轻一叹,袍袖微拂,归入房中。
段崎非头上被缠扎了一层层白纱,只觉脑袋膨大了好几圈。他听穆青露绘声绘色形容自己惨烈撞墙之状,不由心惊,赶紧把学过的各种书籍内容反反复复背诵了好几遍,才暗暗庆幸记性未失。自觉疼痛渐轻,他不愿卧床,每日只在门前看穆青露等人练功嬉闹。
一连三日,都不见傅高唐影子。段崎非心下纳闷,见金桂子经过,便悄悄问他。金桂子道:“师父这几天一直把自己关在房中,不许我们打扰。”
段崎非奇道:“二师伯为何闭门不出?”
金桂子摇头:“师父没说,我一时倒也猜不出。”
段崎非正自琢磨,突见穆青露擦擦汗,甩着双手奔过来,愁兮兮地道:“怎么办,二师伯闭关,爹爹又总不见踪影。好无聊啊,好无聊。”
金桂子道:“你莫非又想出去玩儿?”
穆青露道:“成天窝在院子里,多难受!但爹爹说没武功高强的人相陪,便不许我们随便出去——咦,桂师兄,听说你很能打,陪我们出去玩玩,好不好嘛?”
金桂子笑道:“我的武功万万算不上高强。不过,当当导游还是可以的。你想上哪呢?”
穆青露大喜,正要开口,段崎非一听之下,陡觉脑袋又大了两圈,急忙劝道:“青露,还要出去么?上回……”
穆青露赶紧瞪他一眼,小声道:“只挑人多热闹的地方玩玩,不要紧的吧?”
段崎非还想再劝,金桂子已自道:“洛阳城里人多热闹的地方有的是。不过,青露,我觉得有一个地方最适合你。”
穆青露大为高兴,问:“甚么地方?”
金桂子道:“那里不光有吃有喝,有风景看,关键在于还有很多曲儿听。”
段崎非问:“桂师兄说的,莫非便是朋来阁?”
金桂子摇头道:“非也。朋来阁是洛阳城第一大食府,主要落在一个‘吃’字上,是最适合大块朵颐、觥筹交错的所在。但倘若谈起风雅清丽、食赏皆备的妙处,朋来阁可就稍微差些了,首推应属‘璧月楼’。”
段崎非眨眨眼,心想这名字听上去倒有几分像书中说的风月场所。刚转念间,已听穆青露叫道:“璧月楼?好哇,桂师兄,我要告诉晏姐姐,说你偷偷眠花卧柳。”
金桂子大窘,忙忙地伸手虚掩她嘴:“不许胡说。璧月楼不是……那种地方,它是洛阳城里第二大食府。”
穆青露道:“既然同为食府,又能有什么特别之处?”
金桂子定定神,道:“璧月楼主推江南菜系,朋来阁却是以北方菜为主。所以两处风格大为不同。去璧月楼的客人,往往不光为吃菜喝酒,反而是为了听丝竹弦歌。”
穆青露问:“丝竹弦歌?莫非璧月楼中有不少音律高人?”
金桂子点头:“对。璧月楼天天都有歌舞戏曲演出,场场精彩绝伦,引得不少爱好此道的人群聚在此。在璧月楼献艺的不光有它自家训演的伶人,更有不少外来雅士特意驻留,专为与同好们切磋琴艺歌舞。”
段崎非瞧瞧穆青露,见她果然满脸雀跃之色,顿觉额头伤疤又开始作痛。于是果断地劝阻道:“青露,想听曲儿,可以自己唱嘛,不必非得去璧月楼。来吧,你在这唱,我负责鼓掌。”
穆青露用力摇头:“自弹自唱多没意思?哪,我就是桂师兄口中的外来雅士,我要去和他们切磋一下技艺歌舞。”
段崎非奇道:“你还会跳舞?”
穆青露义正辞严地道:“正因为不会,所以更该参观学习。嗯哼……你受伤未愈,你就别去啦。”
段崎非眼见势难阻挡,回想起那日被刺情景,心中正七上八下,此刻听她如此一说,反而失落起来:“别,我和你一起去。”
穆青露喜笑颜开:“你真好!走吧,桂师兄,把晏姐姐也叫上。”
金桂子感激地瞅她一眼,刚要应答,突听穆静微的声音道:“我也同去。”
段崎非见师父来了,大喜过望:“师父,您愿意一起?”
穆静微点头道:“我很少来北方,以往没甚么机会一睹洛阳歌舞。既然露儿想听,那就陪她吧。”
穆青露拍手道:“好啊!我去叫晏姐姐。”蹦蹦跳跳跑开了。
穆静微淡淡一笑,突然扬声向傅高唐房间问:“二哥,怎的不出来凑热闹?”
傅高唐瓮声瓮气隔着门应:“不去!”
穆静微瞅瞅金桂子,奇道:“甚么事情,竟如此殚精竭虑?”
金桂子笑道:“师父常有奇思妙想,因此才能不断创出新招式。”
穆静微目光闪动,道:“只怕又在想压制我的法门。”
傅高唐在屋中叫道:“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在思考一件大事,哼哼,若是做成了,早晚吓翻你。”
穆静微笑道:“好,你慢慢想。”见穆青露已带了晏采过来,便向众人道:“走罢。崎非,你头上有伤,戴顶帽子遮一遮。”
段崎非摸摸满头白布,确实甚为不雅,只是他行李中却并无帽子巾襆。正踌躇间,金桂子道:“我过生日时,阿梨他们合送了一顶连帽斗篷,还不曾来得及穿出去过。今天天气不热,斗篷也不厚,正好给你用。”说着进屋拿出一件黛蓝色织锦缎斗篷来。
段崎非道了谢,接过斗篷披上,低头将领部短带端端正正系了个结。他原本便生得眉目英秀,被这雍容雅致的深蓝色一映,更显得丰神俊朗。阵风拂来,轻薄的斗篷微微飘动,益发衬得长身玉立,竟隐隐有几分世家子弟气派。
他披戴完毕,一抬头,正与立在旁边的穆静微目光相对。段崎非见师父脸上微微变色,不由诧异,忙问:“师父,这么穿戴可适合?”
穆静微正自入神,猛地惊觉,正要回答,晏采已在他身畔笑道:“平时见穆大侠常穿蓝色衣装,今天崎非也穿了蓝色,细细看来,师徒二人气质很有几分相像呢。”
穆静微闻言,脸色略缓,却又听穆青露洋洋洒洒夸赞:“光天化日之下,小非这么一穿戴,既英俊又显眼,正好可以吸引一些漂亮小姑娘,省得总没机会和姑娘家打交道。”
段崎非吓了一跳,乱摆手道:“我不要吸引漂亮小姑娘。”他大为害羞,一张脸涨成赤豆色,和衣裳倒颇相映成趣。
穆静微定了定心,训道:“露儿,女孩子家,不许这么说话。”
穆青露吐吐舌头,笑嘻嘻挽了晏采道:“咱们走。”一行四人便在金桂子引领下,向城北“璧月楼”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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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一路向北行走,一路听金桂子介绍沿途景色风俗,不知不觉间,已越过繁荣的闹市区,各种小商贩小铺子纷纷落在身后。越往城北,道路越宽,两旁店铺数量也开始变少,且多以高门大匾的绸缎庄和珠宝行为主。这些店铺虽看上去富丽堂皇,却门可罗雀,只偶尔有一两架挂着金银相间螭绣带或是素狮头绣带,罩了青幔的车辇在门口停下,店中便迅速有人出来,将轿中人接进去,随后继续冷冷清清。
段崎非和金桂子并肩而行,见此情景,不由好奇:“这些店铺生意如此冷落,怎样长久维持生计?”
穆青露正和晏采走在后头,闻言应道:“我记得南京城也有一条街专开这样的店铺。翼哥哥说它们‘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
段崎非问:“莫非它们卖的东西价格极高?”
穆青露道:“对!我还在紫骝山庄的时候,有一次想当众炫炫新学的招式,结果不小心把别人送给司徒伯伯的紫檀木圈椅砍塌了。伯伯平时最爱坐那把椅子,虽然他嘴里说没关系,但我总觉着不好意思,就悄悄向庄里人打听了哪里有紫檀木家具卖,揣着零花钱袋就独自溜去了。”
段崎非赞道:“青露真敢做敢当。”
穆静微走在最后,闻言哼道:“听她说下去,就知道她敢不敢当了。”
穆青露嘻嘻一笑,继续道:“我按指点找到了那家具店,进去一看,嗬,店堂又宽敞又幽深,里头每隔两米都笔直戳着一个店员,个个穿红衣裳扎绿腰带,面无表情,跟木头人似的。我在里边转了几圈,竟没一个人主动搭理我。”
金桂子问:“找到同样的紫檀木圈椅了么?”
穆青露道:“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桌两椅,都摆在角落里,确实就和司徒伯伯的一模一样。不过……”
段崎非听得入神,问:“不过甚么?”
穆青露咬牙切齿地道:“不过那圈椅居然标价整整一千二百两银子,还不能单卖,非得一对儿一起卖。”
段崎非骇了一跳:“一对椅子就要两千四百两银子!两千四百两银子……”他掐着手指算了一会,道,“就是二百四十万文铜钱……能买三十万个肉包子。”
穆青露悻悻地道:“是啊。我一顿才吃两个肉包子。”
段崎非、金桂子和晏采一起问:“那你买了没?”
穆青露道:“我倒是想买,不过钱袋里一共只有十九两银子……有个混蛋店员说,十九两,只够买他家店里一粒钉子。”
金桂子转头向穆静微笑道:“三师叔,听说紫骝山庄是江淮一带显赫世家,我本以为青露常年住在那里,早已养成挥金如土的习惯,却没想到全非如此。”
穆静微清清嗓子:“露儿的零花钱得由我给,其他人就算给也不许拿。她本来就只是寄住,庄里有吃有穿,还要那么多银子做甚?”
段崎非关心地问:“后来呢?你可是闻言勃然大怒,把他家店铺砸得稀烂?”
穆青露“咦”了一声:“你怎知道我差点想砸店子?”
段崎非大惊失色:“真的砸啦?”不知怎的,他心中突然深深同情起司徒翼来。
穆青露呸道:“我像这般莽撞的人么?”
另四人一头:“像极了。”穆青露大怒:“我本来打算砸一通的,大不了事后再赔嘛。但是仔细算了算,觉得……嗯,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必和这些市侩小人计较。于是骂了几句,果断离店,到集市上另外买了把藤椅子赔给了司徒伯伯。”
段崎非松一口气:“幸好尚存一息理智。”穆青露点点头,大有得色。
金桂子笑嘻嘻地问:“藤椅子多少钱?”
穆青露脸红了红,道:“……三百文。那啥,礼轻情意重么。”
众人一起摇头而笑。晏采戏谑道:“反正青露妹妹已被许给了紫骝山庄,紫檀木椅的债务自然可以一笔勾消啦。”
穆青露边伸手捂她嘴,边红着脸说:“那些奸商们暴利的玩意儿,怎比得上本女侠的价值。”
几人笑了一阵,段崎非点头道:“这里的店铺货价只怕也有得一拼。”
晏采接口说:“你看方才送客来店的那几架车辇,都罩着青幔。我跟爹爹读书的时候,听他说过,寻常百姓就算坐车,车上也是不许罩青幔的。所以刚才那几架车辇,应该都是官家的。”
金桂子道:“的确。而且螭纹绣带,只有正三品以上职官才能用。就算是狮纹绣带,也是正五品以上的。”
穆静微淡淡道:“看来这城北,才是洛阳富豪官绅们真正的销金窟啊。”
又走了一小段,金桂子忽指着前方:“我们到了。”
段崎非朝前一看,不远处立着一幢灰扑扑的建筑物,便似寻常民居,全以青灰砖瓦造就,梁枋门窗亦全是本色木面。墙上开了一道仅容两人并肩而入的小小木门,木门上方连匾额都无一块。不禁大为奇怪,问:“这就是和朋来阁齐名的璧月楼?”
金桂子道:“对。”
穆青露叫道:“可是,看上去完全不像啊?”
金桂子道:“莫看它外表既无琉璃瓦,也没朱墙粉饰,内里却是另一番天地。”说罢缓步上前,轻叩小木门上的铸铁环。
“吱呀”一声,木门应声而开,一个身著竹青色锦服的英俊少年出现在门后。那少年向五人扫了一眼,微微恭身,表情却淡淡的,只听他四平八稳地说:“欢迎阁下光临璧月楼。请问各位所持的,是哪种卡?”
“卡?甚么卡?”段崎非等几人正纳闷互望,金桂子已从怀中掏出一张镶了银边的帖子,双手递上,朗声道:“请过目。”
少年接过,双目微微一扫,方才泛起一丝笑意:“几位请随我来。”
五人跟着那少年进了小木门,扑鼻而来便是一股淡淡芬芳。段崎非的额伤本还有些痛,闻了一会这沁入心脾的芬香,突然觉得伤处痛感大为减轻,情不自禁赞道:“真好闻。”
锦服少年道:“公子第一次来吧。此乃南海所产千步香,名贵稀有,历代以来常被献作宫中贡品。熏人肌骨,能防百病。”
几人皆作深呼吸,各各心中愉悦。穆青露往两侧一看,低声赞:“好漂亮的画儿啊!”
原来那木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廊道。廊中有顶无灯,所以稍显昏暗。廊道两旁的墙似用白玉砌就,墙上雕了细密云纹,每隔几步便挂着一幅与人等高的画卷。画中人或持琴而奏,或执笛而吹,或应节而舞,内容俱与丝竹音律密密相关。每幅画风虽略有不同,但皆为精雕细描之作。不仅线条流畅,人物神情动作更是栩栩如生,呼之欲出。白玉墙似乎只用来装饰,所以很薄,两边墙后都安置了灯,灯光透过白玉墙,虽不能够照亮幽暗的廊道,但反而将那一幅幅画面衬得益发明丽生动。
少年边引路边介绍:“沿途墙上所挂画卷,皆为当世丹青圣手所作。他们都曾慕名而来,欣赏过我们璧月楼的歌舞后,被深深打动,是以挥毫留念。”
段崎非问:“那画中奏乐或歌舞的人,便是当时的表演者了?”
少年道:“正是。画中人都是我们璧月楼**出来的艺人,个个皆为音律方面的佼佼者。”
穆青露笑道:“佼佼者?等下我倒要仔细鉴赏鉴赏。”
少年微微颔首道:“姑娘若雅好音律,必定不会白来。”
几人不再说话,专心赏画。晏采见每幅画上均注了画中人物的名字,便低声地逐一诵出。每念一个名字,引路少年便摇头晃脑介绍一番此人的专长技艺。不知不觉,已快至廊道尽头,突然发现在长廊末端,赫然挂着最后一幅画卷,画卷中却空白一片,点墨未留。
穆静微始终不发一言,背了手走在最后。此刻见了空白卷轴,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一幅画卷空空无物,为何挂在此处?”
少年已转回身来,见其余人好奇神色,淡淡一笑,道:“这幅画卷虽空白,来历却不平凡——不知各位可知道当今吴派丹青名家玉田生?”
段崎非道:“玉田生?莫非便是那位定居姑苏的沈若南先生?”
少年道:“正是。”
穆青露道:“他性格优游洒脱,不愿做官,宁愿躲在民间写书作画,寻常百姓向他讨画,他一概来者不拒。因此名声反而越来越响。”
穆静微道:“玉田生的画作,确然天下闻名。”
金桂子向引路少年问:“这幅画卷和玉田生又有甚么联系呢?”
少年答:“几个月前,玉田生来到璧月楼。见了众多前人留下的画作,欣然入座,铺就这幅画卷,言道倘若等下能被献唱者打动,自当慨然挥毫。”
晏采问:“既然如此,为何终究没有作画?”
少年道:“那一日,恰逢璧月楼有新人登台。本来大家都觉得新人的歌舞纵然再好,但要想一举入玉田生那般圣手的画,恐怕不太可能。但没想到只一曲唱罢,竟满堂沉寂,人人都陶醉在她的歌声中。”
穆青露奇道:“玉田生呢?他如何反应?”
少年道:“众人沉寂半晌,突然爆发出满堂喝彩声。大家一齐瞧向玉田生,只见玉田生凝目那位新人良久,满眼惊羡,将面前卷轴一收,大声赞道‘如此俪人清歌,岂是笔墨能随便描摹’。竟长笑而去。这段佳话一时风靡街巷,于是我们璧月楼为表纪念,特地将当时这幅空白画卷挂在长廊最显眼之处。”
段崎非肃然起敬:“看来那位新人在乐律上的造诣十分高绝。”
引路少年悠然道:“虽只经过短短几个月,但她已是我们璧月楼的招牌人物。不但誉满全城,离举国尽知只怕也不远了。”
段崎非默默不语,心想青露的弹唱已属天籁之音,这位令玉田生掷笔的姑娘纵然再好,又能唱成甚么光景?正思想间,穆青露兴奋地说:“我也要听她唱歌。要是唱得好,我给她伴奏!”
引路少年微微笑道:“姑娘敢这么说,想来出身亦定不凡。说来也巧,我们璧月楼人才侪侪,往往十天半月也难等到重复的演出,但今日未时却又恰好轮到那位故事中的新人登台。虽然画卷已空,几位却依旧可以一睹芳容。”
穆青露愉快地道:“太好了。不知道她叫甚么名字?”
少年道:“她姓夏,名沿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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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不再说话,心下暗暗记住了这个名字。跟随少年走出长廊,面前是一道旋转而上的楼梯,每一级都铺了厚厚的工笔彩花图案织就的地毯。沿阶上到二楼,突然豁然开朗,和先前甫入门时幽深绮丽的廊道大为不同。
只见整个二楼楼面贯通一体,形成了极为宽敞的大厅,厅中千步香的气味益发幽淡。厅中自西向东,整整齐齐摆满了花梨木圆桌,段崎非仔细数了数,共十六排一百八十六席,其中有十五排皆是十二张圆桌。大厅最东侧搭了高高的台,台上垂着厚厚的朱红色帷幕,而帷幕最近前的第一排仅有六张圆桌,彼此间的距离疏落达丈余,更皆有精致的屏风相隔,想是为了避免客人受到干扰。大厅周围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名家字画和花木盆栽,天花板上悬了一盏盏月牙形镂雕玉宫灯。因是白昼,阳光正透过窗棂暖暖洒落,在一张张花梨木桌面上投映了窗框上繁密的花纹。段崎非暗想,若到了夜晚,这上百盏月牙灯一同亮起,彼时莹白柔和的光布满大厅,难怪会有“璧月楼”之称。
引路少年向他们道:“各位持的是二等卡,但二等席前三排已坐满,请按先来后到次序在此入座。”安排他们在大厅第五排靠南侧墙的圆桌边坐下。穆静微不愿被人认出,便和金桂子坐了背朝大厅的座位。
穆青露问:“甚么是二等卡?”
金桂子道:“璧月楼和朋来阁不同。朋来阁从不拒客,既有专供富豪的山珍海味,也有适宜寻常百姓品尝的家常小菜。但璧月楼却只接待持有贵宾卡的客人。璧月楼每年年初集中拍卖一次卡帖,卡帖数量有限,共分三种等级,一等和二等卡分别盖璧月楼专属章,并镶金、银边,三等卡仅盖章无镶边。同行人中至少需有一位持卡者,才能进入楼中消费。若是三等卡持有者,只能直接上三楼和四楼用膳,不能观看二楼的演出。只有一等和二等卡持有者,才能留在二楼。”
段崎非吃惊道:“竟有这般做生意的店家?”
金桂子见引路少年已走远,便轻声道:“虽然风格做作,反而愈发吸引各路显贵。”
穆青露恍然大悟道:“我懂啦。那离舞台最近的第一排屏风隔断里,便只有持一等卡的客人才能坐,是不是?”
金桂子点头道:“正是。据说璧月楼的卡极难获得,有些甚至还没开始拍卖便已被权贵内定。我手中这张二等卡,也是因师父前些日子替人疗伤,对方感激,是以相赠。”
晏采笑道:“今日能进璧月楼,却是托傅大侠的福了。”
穆青露不屑道:“此等经营方式,透着浓浓的铜臭气。这里真能有清雅妙绝的歌舞?”
突听穆静微道:“经营方式由酒楼老板拟定,歌舞艺人往往身不由己。所以不亲耳听得,倒不能轻易下结论。”
金桂子道:“三师叔说的甚是在理。我只来过这里一次,起先对璧月楼的重利风格也甚为不齿。但看了表演,确是眼前一亮。”
穆静微淡淡地道:“研习音律之路既漫长且寂寥。满席宾客,又有几个是知音?既然知音难觅,索性用技艺换取些高昂报酬,以慰过去的辛苦时光,也是应该的。”
穆青露想了想道:“有理,一方愿打,一方愿挨嘛。”
五人品着香茗,慢悠悠聊了一会,后排的人渐渐多起来。持二等卡进入璧月楼的客人,大多都是锦衣玉袍、折扇轻挥的富家子弟,他们与引路少年甚是熟稔,互相之间见了面点头招呼,客套寒喧,一时热闹非凡。
穆青露笑道:“这儿比南京城好,周围的人我都不认得,省了礼来礼去的麻烦。”
金桂子道:“能出入这里的,不是洛阳城中富豪,便是中原一带有头有脸的武林人物。你长年住在江南,自然不认识他们。”
眼见未时将近,大厅中的花梨木圆桌已几乎坐满,唯有第一排屏风隔断的六张桌子仍无动静。
穆青露好奇地道:“不知道甚么样的人才能持有一等卡,才能坐在最前头。”
金桂子道:“在朝恐怕得知府或巡抚级别的人物才有。在野也得是地方首屈一指的豪富,或是武林中大帮派的头目人物才有。而且他们还得在演出前几天便抢先预订座位,否则即使临时来到也只能坐二等席。”
正议论间,隔璧两张桌子喧哗起来。一人扯着粗犷的嗓门道:“莫公子,你也来啦,真巧真巧。”
那被称作莫公子的人声音颇斯文,应道:“安时兄好。今日的香风也把你刮来了?”
名叫安时的人笑道:“香风一起,嗖嗖吹来不少人。夏姑娘的吸引力可大得很哪。”
穆青露悄悄问穆静微:“爹爹,那叫安时的,莫非便是江湖上被称作‘龙走蛇飞’的周安时?”
穆静微略略点头,金桂子亦低声接道:“周安时常住湖广一带,时而北上南下。和他有些交情,又姓莫的,想来应是南海的‘骑鲸公子’莫占秋。”
段崎非偷眼一望,见那周安时约摸三十来岁,一身墨黑袍带,连脸色也是黑黝黝的,唯有咧嘴一笑时满口白牙十分醒目,心中突然想到万一夜晚关了灯,此人岂不等同隐形?正暗自好笑间,又听周安时说:“莫公子,你长居南海,向来少在北方走动。如今也来璧月楼,莫非想乘机觅佳偶?”
段崎非再瞅瞅那莫占秋,见他年纪与金桂子仿佛,面白微须,著碧青长衣,高冠崔嵬,腰中挟剑,身后还率领了三个僮仆,隐隐有几分海上仙人的风姿。闻得周安时如此说,莫占秋哈哈一笑,傲然道:“安时兄既然这么说,我也不打诳语。我听说璧月楼中群芳玉蕤毕集,且都洁身自好,与那些青一楼楚馆中的莺莺燕燕大有不同。所以特地北上一观,倘若能得遇意中人,嘿嘿,我昔日骑鲸,今朝逐美又何妨?”
他言语洪亮,博得周围不少赞叹声。隔壁桌另一人道:“久闻莫公子风一流任侠,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莫公子选在今日进璧月楼,是碰巧呢,还是专为夏沿香姑娘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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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占秋转眼向他,扬眉问:“敢问少侠姓名?”
那人微微作揖,声音恭顺得很:“在下姓卢,名蓬心,初出江湖,没甚么名气。”段崎非等人朝他一看,见他相貌平凡,衣着朴素,虽不披金佩玉,却面容沉静,殊无自卑之色。
莫占秋笑道:“原来是卢少侠。先前我便说了,是被香风吹来。夏姑娘可谓璧月楼美人中第一人,当然最值得看。”
卢蓬心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周安时却抢着道:“莫公子快人快语,毫不掩饰,果然是南海名士风范。只是今天若抱着觅偶之心来,恐怕要失望而归了。”
莫占秋奇道:“何以出此言?”
周安时遥指四周:“这座中多为青年子弟,又有几人不是怀揣同样心思?莫公子要想脱颖而出,恐怕并非易事哪。卢少侠,你说是不是?”
卢蓬心笑了笑,平静地答:“男女相悦,常无理由可循,这倒不好说。”
莫占秋向他一竖大拇指,赞道:“虽然以往从未在江湖上听过你的名号,不过你说话倒是很在理,甚得我心。来,到我桌上来,等下要是佳人真赏了我青眼,我必重重谢你吉言。”
卢蓬心也不推辞,移桌坐了过去。周安时愣了愣,拊掌笑道:“好!不如我也同坐,看看莫公子逐美英姿。”
莫占秋胸有成竹地道:“安时兄,请。”三人一齐在隔壁坐下,恰好便在段崎非身后。他们入座后,略略放低了语声,不过由于二等席桌与桌之间距离不远,是以只要留心,仍能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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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时问:“莫公子,你新来乍到,可知夏沿香姑娘的规矩?”
莫占秋道:“甚么规矩?”
周安时道:“夏姑娘声名鹊起,璧月楼将她当宝物蓄养,珍爱得很。如今已很少令她舞蹈,即使弹唱,也往往只两三首便退场,大牌得很哪。”
卢蓬心接道:“听说夏姑娘上次只弹唱了一曲。”
莫占秋大惊:“才一曲?我的二等卡岂非白办了!”
周安时摇手道:“那次我也在。她虽然只唱了一曲,但倒不是唱完即走。而是在满场齐呼‘再来’之时,夏姑娘便悠悠开口,欢迎场下亦精通音律的雅士也拿起乐器同奏。若是哪个人的奏乐令她激赏,她便会配合那人再次表演,或与他合奏,或为他歌舞。”
莫占秋笑道:“那倒刺激得很。但彼时场中人物多为美色而来,又能有几个精通音律的高人?”
周安时道:“璧月楼的客人中通音律者还是很多的。但当时虽然不少人奋起献技,却都没能博得夏姑娘认可。”
卢蓬心在旁道:“夏姑娘要求高得很。”
周安时道:“不止要求高,还相当直率。来宾若哪里奏得不好,她也不打马虎眼,一一分说明白,教人心服口服。”
卢蓬心笑道:“这才是真正维护音律之道的人啊。”
莫占秋慨然说:“音律我也懂一些。等下她若再作如此要求,我斗胆献丑便是。”
周安时抚掌赞道:“莫公子爽快人。可惜我全然不通音律,就只有围观的份啦。”突然地伸脖向前瞧了瞧,道:“一等席的客人也进场了。看来快了。”
段崎非闻言向前看,发现第一排六道屏风里,都已影影绰绰坐了人。穆青露眨了眨眼,道:“奇怪,怎地突然就坐进屏风里了?我没看到甚么排场特别大的人经过呀。”
段崎非想了想,道:“也许是前方另有通道供一等客人出入。”晏采睁大眼看了看,笑道:“可不正是。”伸手往大厅前方侧边一道半掩的雕花双开门指了指。
穆青露瞪圆了眼睛惊叹:“啧啧,好势利,好势利。”突地站起身来道:“我且绕过去看看,一等客人都是些什么人?”
段崎非拉住她,道:“再特别也不会是三头六臂,既然安了屏风,想来便不愿被人张望。”
穆青露睨了那些屏风一眼,正要分辩,突见穆静微朝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呆了呆,随即听到隔壁莫占秋也在问:“第一排坐的,都是甚么人?”
周安时道:“有屏风隔着,看不清。不过,我敢断言,从左往右数,第三桌必为‘摧风堂’的人。”
莫占秋等几人悚然道:“摧风堂?那可是河洛武林中第一大帮派啊。是洛涵空洛堂主亲自来么?”
周安时往椅背上一仰,道:“每逢夏姑娘登场,哈哈,洛堂主一定会亲自前来捧场。”
莫占秋大为警觉,问:“莫非洛堂主对夏姑娘也有那个……那个心思?”
周安时笑道:“常来的人都知道,洛堂主对夏姑娘倾心得很,每次都预定首排正中第三席,夏姑娘退场前必遣人递上一束时令鲜花。”
莫占秋哼了一声:“好俗。若真倾心,便该亲自上台去送。”
卢蓬心笑道:“洛堂主年纪轻轻,想来也怕难为情。何况摧风堂名头这么响,就算他想亲自送,恐怕左右也不敢依。”
莫占秋瞟了他一眼,道:“你倒挺捧着洛堂主。不过,这讨姑娘欢心的事哪,啧啧,是绝不能借助旁人之手的。安时兄,既然有洛堂主这般的人物在,夏姑娘为何不赏脸多唱几曲?”
周安时抿了口茶道:“洛堂主虽然武功声望高,但似乎不通音律。他既不能为佳人伴奏,自然也无法强求佳人唱曲啦。”
莫占秋嘿嘿笑起来,直道:“如此听来,夏姑娘倒是很特别的人儿。”
周安时道:“是啊。如果你与她不是志同道合,哪怕你权势滔天,她连眉毛都不会抬一抬。”
莫占秋甚是满意,呵呵笑个不已,仿佛佳人即将在怀。
他几人言语来往,倒也不怕被人听见。段崎非悄悄问穆青露:“上次从南京出发时,翼师兄曾说起过摧风堂。听说他和洛堂主交情甚好,那你可曾见过洛堂主?”
穆青露道:“三年前,洛大哥南下办事经过山庄,我见了他一次。当时洛老堂主还在世呢。后来洛大哥当上了堂主,忙里忙外,我又常在江南,就没再见到过他了。”
金桂子道:“老堂主出事后,洛涵空临危受命,上任后短短半年间便接连荡平乘机在河洛地带肆虐的九股反对势力,及时稳住了摧风堂的龙头老大地位,隐隐有未来河洛武林道盟主之势,当真年少有为。”
穆青露笑道:“是啊。对了,爹爹,前几天我向您说起见到有人乱唱乱涂……之事,要不要知会洛堂主一声,请他帮忙调查?”
穆静微面无表情道:“家丑何须外扬。”
穆青露辩道:“可我们人少,就算天天巡查,到处蹲点守,也……”转眼见到爹爹神色转为严厉,不敢再说,讪讪地住了口。段崎非见她委委屈屈,心中不忍,温言道:“想必师父心中已有打算,今天我们就安心听夏姑娘唱曲儿,好么?”
穆青露感激地瞧他一眼,咬着嘴唇点点头。金桂子打圆场道:“洛堂主很重礼节,我和师父刚到洛阳不久,他便遣人送来拜帖。只是一来他虽和我们天台派第四脉关系很好,但和师父这一脉并不熟稔,二来帮派中事不宜外传,所以师父只修书一封,托人捎回,信中作问候之语,却没提此事。”
段崎非听到他说傅高唐“修书一封”,脑海中突然现出二师伯歪歪扭扭的字迹来。穆青露在旁没憋住,噗嗤展颜道:“不知道洛大哥见了二师伯的墨宝是甚么反应。”
穆静微哂道:“二哥的墨宝名动大江南北,洛涵空拆信前想必早有防备了。”
金桂子笑道:“三师叔,这话要被师父听见,免不了又要过招。”
穆静微用两指拈起面前茶杯,悠悠品了一口:“无妨,他每见我第一件事便是比武,我早就习惯啦。”
段崎非耳听他们说笑,不禁好奇,努力向第一排第三席看了又看。可惜虽相隔不远,却被那绘了缭绕山川的墨青色屏风阻挡,只依稀见到里头有几个人影,却全然看不清那年轻的摧风堂主人洛涵空的长相。于是只好低下头,掂起面前白瓷盘中的糕点慢慢咬了一口,心想洛涵空既是翼师兄的好友,自然也是俊采杰出的人物。
正思忖间,突听舞台帷幔后有行云流水般的乐声传来,满场骤静,连隔壁周安时、莫占秋等人都不约而同住了嘴,金桂子低声道: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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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朱红帷幔缓缓朝两边分开,露出舞台来。台上的装饰却并不繁复,止一桌五椅而已。四把黄杨木椅置于四角,椅上各坐了一位少女,皆著月牙白底绣罗衫,衫上绣了片片翠羽,她们梳着青螺髻,额前垂下细细发丝,看去最多不过豆蔻年华。四位少女手执琵琶,玉面半低,十指细捻轻拢,乐声如春水从弦上汨汨淌出,仿佛挟着林间鸟儿的啁啾,又仿佛卷起东风里的淡淡茶烟,令人不觉忆起春日家乡的绿苔芳草、柳絮榆钱。
台子中央摆了一套狭长的琴桌琴凳,旁边却无人。铮铮鏦鏦的琵琶声依旧在持续,满座宾客不觉停了杯,纵然金盏中酒色摇荡,也无暇顾及,却齐齐望向那琴桌,静静等待清歌响起。
琵琶声响了一会,突然一顿一折,转入正调。段崎非听了两句,识得是师父往日常奏的《江城子》。正聚精会神间,耳畔突然缓缓响起一阵从容的歌声,脉脉唱道:
“翠蛾羞黛怯人看。掩霜纨,泪偷弹。且尽一尊,收泪唱阳关。漫道帝城天样远,天易见,见君难。”
伴随娇娇柔柔的歌声,舞台上方忽然洒下片片绯红花瓣,一位黄衣少女怀抱瑶琴,在落英缤纷中飘然而来。朵朵玉蕊在她面上轻轻拂过,又纷纷坠落,少女蛾眉微微一敛,腮边亦泛起两抹轻红。她凝了眉峰,低了云鬟,在凳上坐下,将瑶琴一横,玉指轻扬,边拨弦边继续唱道:
“画堂新缔近孤山。曲阑干,为谁安?飞絮落花,春一色属明年。欲棹小舟寻旧事,无处问,水连天。”
她的歌声似有无限诱一惑力,直诱一惑人想起小溪鸥鹭,想起平野水云,想起日暖桑麻,想起波横山青,想起随时光流逝的绵绵心事来。一曲唱罢,瑶琴声犹不停息。琴音与琵琶语相应相生,又将这《江城子》曲调奏了一遍,少女十指连弹,微微抬首,款款望向众人,嘴角轻扬,眼色中含了无限邀请,似在召唤满座宾客一起唱和。
座中不少人已半醉,随着悠悠乐声喃喃而歌。段崎非听她奏到“天易见,见君难”一句的时候,不觉心中颤动,举目向身边看去,见穆青露半倚在桌上,垂了眼帘,洁白纤长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叩着拍子;金桂子则含笑瞅向晏采,晏采却望着台上,满脸惊羡。段崎非再看师父,却见穆静微的面色却不似往昔沉静若水,竟已微微泛起涟漪。
少女再次奏到“无处问,水连天”,琴音渐低渐慢,缥缈而止。满厅中再无他音,顷之,宾客们才恍如从梦中惊醒,嗟叹与赞美声瞬间如惊涛拍岸,席卷整个大厅。
穆青露低声道:“天易见,见君难。”段崎非见了她面上神色,忽地心中一酸。却见她迅速收起动容之色,转向穆静微道:“爹爹,您觉得她的弹唱怎么样?”
穆静微思考一会,缓缓道:“她方才奏琴以泛音开篇,清冷旷远,营造仙乐渐起之感;曲中段多处使用按音,细微如诉,直道出缥缈人心;曲末散音作结,隐隐抒发旷古幽情。天地人三籁合一,虽然技艺仍有稚嫩之处,但起承转合的设计却独具匠心,极妙地掌控了听者的情绪。”
穆青露又问:“那她又唱得如何?和我比呢?”
穆静微淡淡一笑,道:“她的唱和弹一样,都极注重把握听者情绪。你的弹唱技艺比她纯熟,但你从未登过台,也不需以此取悦他人,所以这种掌控感情的功力不如她。”
穆青露眨巴眨巴眼睛,点头道:“说得真好。”段崎非、金桂子和晏采三人正入神地听他二人对话,突然隔壁桌的周安时已带头大声喝彩:“夏姑娘,再来一个!”
顿时满厅皆是叫好声:“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夏沿香引着四位抱琵琶的少女走到台前,缓缓向台下施了一礼,众人更加激动,喊得更响。
夏沿香行完礼,复回到琴凳前坐下,微微侧身,以手支额,姿态极是娇雅美丽。她含笑望着台下,却不说话。
第七排突有人高声喊道:“夏姑娘,可是仍旧按上次的老规矩?”
夏沿香妙目向第七排处一转,见喊话者是第四席的一位方脸少年。她浅浅一笑,樱唇轻启,道:“正是。”
霎时不少圆桌边便有人纷纷掏出家当调拭起来,一时之间,弦鸣鼓震不已。那方脸少年得了夏沿香的回应,大为振奋,用力一拍身边人肩膀,“啪”的一声响亮至极。方脸少年激动地向身边人道:“快,快快……赶紧上。”
他身边人是位满脸痘坑的矮瘦少年。痘坑少年貌似害羞无比,死死地将大半张脸藏在方脸的身后,只露出两粒黑豆似的小圆眼睛,躲躲闪闪瞟着夏沿香。
众人哄笑道:“莫害臊。”痘坑少年犹自藏藏缩缩,方脸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喝道:“既然喜欢就赶紧追啊!老藏着掖着,夏姑娘咋会看上你哩?”
周围几桌顿时有人吹起口哨来。痘坑少年颗颗痘坑都泛起了红光,突地一咬牙,一挺腰板,横了心大声道:“在下鲁继开,山西人氏,今日斗胆献丑,望能博得夏姑娘垂青。”
方脸带头拍手道:“好兄弟!加油!大伙儿,鼓励一下!”周围不少人见他义气至此,颇受感染,纷纷跟着鼓起掌来。
鲁继开十指交叉,狠狠运转了一番肘腕关节,又探手至桌下,拖出一个小小金漆木箱,开了箱盒,取出一支凤箫来。他执箫在手,神情立时不再慌张害羞,反而镇定肃穆了许多。举起凤箫,引颈便吹,才吹了一句,穆青露啊的道:“这是《梅花引》。”
《梅花引》又名《梅花三弄》,曲调分两部分,从描摹溪山夜月而始,一弄唤月,二弄穿云,中间拟出青鸟啼魂,再继以三弄隔江长叹,这第一部分的“三弄”循环往复,之后方才进入第二部分。
那鲁继开相貌虽不标致,箫声却颇为轻柔空灵,厅中一些人本抱了看笑话的心,不想“唤月”一起,反而陆陆续续被吸引。听了一会,邻桌有人伸长脖子便欲叫好。倒是方脸动作快捷,飞身蹿过去,一把捂住那人的嘴,不容他出声干扰。
鲁继开越吹越认真。台上的夏沿香一听到他的箫声,便敛容端坐,目不转睛望向他。等他奏到“二弄穿云”时,箫音愈发浑雅有力、绵绵不绝。夏沿香不禁展颜一笑,玉腕轻轻搭上琴弦,樱唇半启,便似要赞出一个“好”字。
台下本有无数人关注夏沿香,见她如此反应,立时戚戚低语道:“要合奏了!”
“可这才第一个人啊?!”
“人家吹得好啊!没看到夏姑娘笑了吗!”
议论声渐高,终于传到鲁继开耳中。他本半阖双目,正用心吹奏,听了几句,终是按捺不住,悄悄睁眼,向台上一望,正对上佳人目光。
鲁继开浑身一颤,凤箫声立时打了个咽,他心慌意乱,再想控制已来不及,曲调嗖地拐到了天边。
夏沿香“啊呀”了一声,众人亦一起轰然“噢呀”。段崎非耳听穆青露连声说“可惜,可惜”,再见鲁继开已面青唇白,颓然坐倒,方脸少年赶紧上前拥住他肩,安慰不已。一时厅中啧啧声不绝,都只道这鲁继开定力不够,未能坚持到与佳人琴箫合鸣。
鲁继开将凤箫往箱中一搁,双掌捂面,竟怎么也不肯抬头。段崎非见了此景,大是同情,叹道:“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遭到这般打击,但愿能挺过去。”
穆静微轻轻摇头:“吹奏时便应一心一意,他如此轻易便能被人干扰心神,正需多加警醒。”
正议论间,突听台上夏沿香柔柔雅雅的声音传来:“《玉海》中曾说:‘凤鸣,箫之声容也。箫自秦,礼崩乐坏,鲜有擅者。汉马融赋《长笛》,晋桓伊作《梅花三弄》,传箫之一脉。’今日听鲁公子吹奏凤箫,竟使我隐约窥得东晋名士风采。可惜鲁公子方才心神摇动,此曲未竟,令我抱憾不已。不知鲁公子他朝待心绪平息后,能否复临此处,再将它奏完呢?”
鲁继开本埋首掌间,忧闷欲死。陡听此言,周身震动,缓缓抬起脸来,见夏沿香毫无讥讽苛责之意,反而目光温和,大有宽慰勉励之色。他怔怔看着夏沿香,目中忽淌下两行泪来,那泪曲曲折折盘过满脸痘坑,宛如滔滔黄河水九转十八弯。
夏沿香却微笑注视,等他回答。厅中其他人见她如此,倒也不敢出声嘲笑,一时寂静无比。鲁继开呆呆凝视她半晌,突地伸袖拭去泪水,大声道:“多谢夏姑娘鼓励,我鲁继开定必收敛心神,勤习苦练,他日必将持箫重来!”
夏尚香正容道:“好!”鲁继开站起身,抱起木箱,向方脸少年道:“兄弟,我们走!夏姑娘,后会有期!”头也不回,大踏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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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厅宾客又惊又赞,话语纷纷。段崎非佩服地道:“他虽其貌不扬,却是一条汉子。”
晏采笑道:“他能来此处,想必家世也不凡。要是再英俊些,再镇定些,说不定便成了一段佳话啦。”
金桂子出神地道:“这便是所谓人不可貌相。”
穆青露望望鲁继开消失的方向,又瞧瞧舞台,赞道:“他为佳人倾倒分神,纵然失误也情有可原。我若是夏姑娘,也断不会取笑他。”
穆静微看看她,目光中似也带了一丝慈爱:“你们小姑娘家,总是容易被感动。”他沉吟一下,又道:“不过夏姑娘的应对态度很好,否则那鲁继开只怕几年内都不敢再摸箫了。”
正称赞间,隔壁桌“骑鲸公子”莫占秋已昂然立起,向台上抱拳一揖,朗声道:“南海莫占秋,习笛多年,今日特为夏姑娘献一曲,请夏姑娘笑纳。”说罢,也不待夏沿香回答,径自从怀中摸出一支镶金嵌玉亮灿灿的长笛,将目一阖,摇头晃脑吹奏起来。
他凝神而吹,浑不管周遭环境。笛声高亢扬厉,也不似先前《梅花引》,反显另一番开阔气象。段崎非听着听着,脑中渐渐呈现出一副艳阳炎炎、碧海泛波的景色来。他忍不住问穆青露:“青露,这曲调陌生得很,是甚么曲子?”
穆青露道:“我也没听过。恐怕是他自创的新调。”
段崎非道“原来如此”,继续侧耳倾听。莫占秋又吹奏了几句,突然双眼一睁,目光灼灼,直逼台上夏沿香。
夏沿香正自倾听,被他陡的一盯,吓了一跳,连香肩都抖了抖。莫占秋忽地离了席位,脚下轻飘飘绕过各桌,边吹笛边向舞台行去,满场视线都跟着他转了又转。只见他来到台前,身形一晃,飘然而上,立于琴桌边。
莫占秋抖擞精神,迎视夏沿香目光,又向佳人逼近一步,突地暂停吹奏,扬声道:“夏姑娘,此曲名为《南海之夏》,是我特别为你而创。请你就着笛声,试想那碧波荡漾、丽人泛舟之景,为我即兴起舞罢!”说完举笛复吹,笛声益发洋洋洒洒、尖细嘹亮。
段崎非被他的话和笛声一激,脑中碧海红日天朗气清的景象里,腾地又加入一条大船,船上载着一窝胖瘦不齐的女人,女人们对着船周聚集的一条条鲸鱼……不,鲨鱼,齐齐发出响遏行云的尖叫声。
笛声愈演愈厉,愈演愈响,似要逼得夏沿香立时起身舞蹈。段崎非坐在第五排,离舞台不远,此刻只觉耳朵眼儿里生疼生疼。他强忍不适,举目去望夏沿香,见她扶了琴桌,娇躯渐渐后仰,似要躲避越探越近的莫占秋,她衣袖轻举,似想遮耳,却又不好意思马上便遮。
莫占秋见夏沿香迟迟不起舞,不禁面露忿色,越吹越勇,长笛前伸,直要戳到夏沿香耳垂边。夏沿香秀眉微蹙,突然伸手握住长笛,用力一拉一拽,生生将笛子从他手中拔了出来。
莫占秋一时不防,双手呆呆虚握,嘴兀自还噘得老高,保持着吹笛之势。夏沿香从琴凳上立起,后退两步,双手捧了笛子,恭恭敬敬递回给他:“莫公子神曲佳妙,只是稍嫌尖厉,我殊无武学根砥,又离得太近,双耳禁受不起,所以冒昧打扰公子吹奏,还请见谅。”
莫占秋呆了一呆,接过笛子,道:“你不跳舞么?”突然回过神,追问:“你刚才为甚么不跳?”
夏沿香盈盈施了一礼,道:“莫公子不需我起舞助兴,便已自信心十足,所以我便斗胆躲懒了。公子勿怪。”
莫占秋勃然大怒:“我堂堂南海骑鲸公子,为你不远千里北上献曲,还特地亲自登台邀请,你竟然不给面子?!”
夏沿香仍是柔柔雅雅地道:“公子的笛艺显然有多年火候。但公子曲风高昂张扬,与我舞蹈风格并不相合,所以道既不同,便难以配合起舞,还请莫公子包涵。”
莫占秋哼了一声,还欲再言,台下已有不少人开始起哄:
“干嘛非逼人家跳舞?”
“那么高调,傻了吧?”
“败了赶紧滚,爷等着高人呢。”
夏沿香杏目流转,突然向四位琵琶少女中的一位道:“快送莫公子入座。”又向莫占秋嫣然一笑道:“欢迎莫公子下次携带不同风格的笛音前来。”
莫占秋被她如此带着笑一说,满腔怒火倒也发作不得。气呼呼被送回座位,在同桌人的安慰中狠狠灌了几大杯酒,忿忿道:“我倒要瞧瞧今日还有甚么人能引她动心。”
段崎非坐在隔壁,心中暗暗好笑。穆青露咕的笑道:“小非,给你猜个字谜儿:‘只因自大一点,弄得人人讨厌。’是甚么字?”
段崎非笑道:“是‘臭’字,对不对?”穆青露哈哈道:“太对啦。”
金桂子赶紧道:“小声些,小声些。”他却说得晚了,莫占秋在邻桌已听了个真切,勃然大怒:“甚么人胡说八道?”恶狠狠瞪了过来。
段崎非怕师父责骂,赶紧向莫占秋作揖:“不是说你,莫大侠休怪。”
莫占秋正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戟指段崎非道:“敢嘲笑本公子?敢不敢出去比试比试?”一旁周安时、卢蓬心拼命扯住,劝慰不已。
穆青露听得“比试”二字,大为兴奋,一迭声说:“我和你比,我和你比。”晏采死命拉扯她袖子,却无济于事。
莫占秋一愣,向她望去,见是个清丽明艳的少女,腾腾怒焰瞬间没了踪影,盯住穆青露便问:“姑娘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可愿随在下去南海一游?”转眼又见到晏采,益发惊喜:“啊,还有这位姑娘呢?可曾婚配?”
穆青露正要掏武器,闻言怔住,失望地问:“不比试了么?”晏采倒是机灵,抿了嘴笑道:“我早就嫁人啦,已是三个孩子的妈。”莫占秋大惊,袍袖一拂,差点带翻桌上酒杯,直道:“可惜,可惜。”
他犹自絮唠不休,金桂子和穆静微对视一眼,只得低头假装喝茶。莫占秋复又追问穆青露:“姑娘,求教芳名,可否共饮?”
穆青露回过神来,哭笑不得,见他纠缠不休,眼看便要过这桌来,忙道:“我有意中人了,你没希望啦。”
莫占秋脸上变色,追问:“姑娘意中人是谁?不要糊弄本公子!本公子一片真心,日月可鉴。”突然瞥到段崎非坐在她身边,又见他生得英挺俊朗,心下甚为厌恶,指了段崎非问:“莫非便是这小子?”
段崎非啊的一声,连耳根子都热了起来。穆青露见莫占秋越探越近,心里也有些发慌,不欲和他多言,赶紧攀住段崎非道:“正是他。你快点回自己桌去吧。”莫占秋大为懊丧,忧闷转身,愤愤道:“今日诸事不顺。”穆青露吐吐舌头,放开段崎非的手臂,小声道:“这人怎地如此猥一琐,小非,不要怪我哦。”
段崎非红着脸道:“我不怪你。”见她抽回手去,心中反而茫然若失。正自心猿意马间,突然瞥到一脸严肃的师父,赶紧收敛心神,正襟危坐。
突然,前排鼓噪起来。他们五人闻声而视,见第一排第一席屏风后,人影幢幢,唧唧杂杂,似忙乱不已。
后几排议论声一浪传一浪,迅速扩散到整个大厅。厅中四处都在纷纷扬扬:“一等席有人要演奏了!”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38章香盈路(三)
突见二楼大厅入口处涌入两队皆着竹青色锦服的少年,先前引路少年赫然也在其中。这些少年训练有素,迅速分工,一队站到一等席两侧,垂手而侍;另一队则直接来到第一排第一席屏风内,弯身与屏风中人交谈起来。交谈了一会,又有两名少年走出屏风,登上舞台,在距夏沿香的琴桌约五六步处,摆上了一张花梨木靠背椅。
厅中宾客愈发好奇,四周充满询问声:
“今日谁坐一排一席?”
“璧月楼竟容许他直接登台!”
群情激昂间,突见第一席周围屏风被稍稍移开,众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视线一齐汇集。只见八位玄色劲装的高大保镖拥着一个满身绮罗、又矮又胖的少年登上舞台。矮胖少年施施然在那花梨木靠背椅上坐下,八位保镖一字排开,站在椅子后头,威风凛凛。
先前的引路少年怀抱一架近四尺长的紫竹笙,急步登上舞台,恭恭敬敬把笙交到矮胖少年手中。引路少年交递了笙,转身来到夏沿香面前,低头向夏沿香说了几句话,又伸手替她将桌上瑶琴摆了摆正。段崎非一桌正处在大厅侧边,于是他们几人都看到引路少年借摆瑶琴之机,手掌一展,似乎将一张小纸条向夏沿香亮了亮,随即将它压在琴下。
穆青露扯扯段崎非衣袖,好奇地问:“小纸条上面写了甚么呢?”
段崎非想了想,道:“恐怕是对夏姑娘的提醒。”
穆青露眨巴眨巴眼睛,问:“提醒?”
金桂子接口道:“可能写了这位即将演奏的一等客人的身份。”
晏采在旁补充:“又或是告诫夏姑娘必须小心对待这位尊贵客人。”
穆青露恍然大悟:“此人来头一定大得很。”
穆静微将手中茶杯一搁,悠悠地道:“夏姑娘这次恐怕非唱不可了。”
段崎非将眼光转回舞台,见那夏沿香一瞥小纸条,面上并无甚么表情,转首向矮胖少年道:“请问公子高姓大名?”
那矮胖少年不料她有此问,愣了愣,反问:“你还不知道么?”
夏沿香浅浅一笑,道:“听公子演奏的不止我一人,还有满堂佳宾,公子倘若愿意自我介绍一下,想必大伙儿听得也更为用心。”
台下不少宾客啧啧赞道:“夏姑娘当真深谙我等的好奇心。”
那矮胖少年听她如此说,“哦”了一声,说:“我姓皇甫,随家父刚到洛阳不久。”
他说来平淡,底下却有不少明白人,那周安时眉头一皱,向莫占秋道:“新任洛阳知府仿佛便姓皇甫,看来此人很可能便是知府公子了。”
莫占秋冷哼一声:“左不过就是个正四品官衔。咱们武林中人只遵江湖规矩,何须关心这些。”
周安时笑道:“强龙难压地头蛇,在洛阳城地面上,知府自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卢蓬心在旁道:“就算武林中人,见了官府也是能不招惹便不招惹的。倘若他真是洛阳知府的公子,便难怪璧月楼有此阵仗。”
周安时道:“今日势必能听到夏姑娘多唱几遍曲儿了,哈哈,哈哈。”
听得夏沿香又开口说话,他们一齐住了嘴。夏沿香向那矮胖少年道:“原来是皇甫公子,不知公子要为我们吹奏甚么曲子呢?”
皇甫公子道:“我从不奏别人的曲子。”
夏沿香目光闪动,道:“那么公子喜欢自己创作了?”
皇甫公子挥挥手道:“也不。我从不事先准备,向来只即兴演奏。”
夏沿香微微笑道:“能即兴演奏,想必公子在音律上造诣极深。”
皇甫公子嘴角一翘,甚是得意,不过他马上又绷紧面孔,威严地道:“我从不学音律,甚么乐器都是拿起来直接就奏,不过次次都能被各类听者夸赞。”
台下一片惊叹声。段崎非怀疑地问:“师父,不学音律也能奏乐么?那我岂不是也可以?”
穆静微哂道:“怎么可能?不懂音律的人,最多也只能拿筷子敲敲碗边,谈何奏乐!”
段崎非道:“那他……”突又听夏沿香问:“公子既然选择了笙,自然是以往多次演奏过,颇为得心应手了?”
皇甫公子半眯双目,诵道:“曹孟德有诗云‘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想来笙作为乐器,是一流的。”
夏沿香微微一怔,马上道:“既然如此,就恭请公子一展神技。”
皇甫公子道:“没问题。”将手架在膝盖上,端起笙,比了比,皱了眉向身后道:“上来两个,帮我扶着些。”
八个保镖应了一声,便有二人上前,单膝跪倒,一左一右替他扶住笙。皇甫公子甚为满意,忽地向夏尚香一笑,道:“夏姑娘,你无须拘泥甚么音律,即兴伴奏就好。”
夏沿香盈盈一笑,也不说话,只作了个“请”的手势。皇甫公子亦不多言,探过头去,张口含住那笙,两颊原本坠沉沉的腮帮子一鼓,瞬间便成金鱼吐泡之势。
他用力吹了几下,那笙却丝毫不发声音。他摆正了姿势,又狠命吹起来,那笙嘘嘘作响,依旧进气多出声少。
段崎非见他如此,突然想起小时候曾淘气,偷了师父的长笛,悄悄地吹。记得当时自己也是鼓足了气,却吹不出声音。后来被师父骂了一顿,说是口型不对,就算把面皮吹破也不会有声音。一念及此,不禁心中纳闷,暗道莫非这皇甫少爷以往真不曾吹过笙?
台下人群略略有些骚动,那一左一右扶着笙的保镖似也有些沉不住气,其中一人悄悄在皇甫公子耳边说了几句话,皇甫公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口唇一扁,面上肌肉抽搐,狠劲儿一吹,那笙“吁”的一记,响音震天,连夏沿香的衣袂随之都掀了掀。
台上台下其他人全吓了一跳,皇甫公子见终于吹响了笙,自信心爆增。只见他扁着嘴唇,连连用劲,将那笙一记又一记催出各种“吁”、“叽”、“咴”、“瞿”的声响来,忽尔高亢凄厉,忽尔呕哑嘲哳。
段崎非大吃一惊,突然想起一句诗“杜宇声声不忍闻”。转头四顾,见穆青露盯着皇甫公子,正自瞠目结舌,隔壁桌的周安时和卢蓬心一脸茫然,莫占秋倒是连连冷笑。再看大厅其他人,尽皆目瞪口呆,不知那皇甫公子葫芦里卖甚么药,一时无人作声。
那皇甫公子兀自在台上猛吹不已。夏沿香举手掩了嘴,面上表情似笑非笑,一双剪水妙目眨也不眨,只是盯住那架紫竹笙。皇甫公子又咴咴了一会,夏沿香依旧纹丝不动,既不伴奏,亦不起舞。段崎非突见先前那引路少年正遥遥站在皇甫公子背后的舞台边,满面焦急,隔空向夏沿香连连打手势,似乎在催促她,夏沿香却只装作不曾看见。
场下已有人渐渐沉不住气,不少桌席间开始窃窃私语。皇甫公子又吹了一会,想是面部肌肉酸痛,便住了嘴。立时便有人捧上一杯热茶,他漱了漱口,挥手让人拿走茶杯,又向夏沿香道:“习惯我的风格了么?我继续吹,你可以准备伴奏了。”
段崎非心想:这皇甫公子仿佛比那骑鲸公子更自信。正想间,听得穆青露在旁愤愤地道:“吹得像驴子叫,让人怎么伴奏?”
段崎非刚想附和,突听台上夏沿香温温柔柔地开口道:“皇甫公子还要继续吹么?”
皇甫公子复令人捧住笙,正要下口,闻言抬首道:“吹啊。怎么?”
夏沿香瞧瞧台下满座宾客面色,又向他莞尔一笑,道:“你还是别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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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公子移开口,问:“如此良辰,为何停止吹奏?莫非你已陶醉?来,评点评点。”
夏沿香听得“陶醉”二字,嘴角轻扬,宛如江南岸的一枚小小红菱:“恕我直言,公子的吹奏根本无关乎‘音律’二字,和那小儿呀呀呓语是没什么分别的。”
皇甫公子脸一沉,将手一撤,紫竹笙顿时倾倒,两边保镖慌忙扶住。他厉声道:“我皇甫非凡自幼随家父应酬无数,席间屡屡演奏各种乐器,人人都道我极有音律天赋,从无一人敢如此说我。”
众人见他动怒,各各为夏沿香担忧,场中霎时鸦雀无声。夏沿香柳眉一敛,正色道:“公子倘若真心想学,可请令尊为你聘请良师,先从音律理论入门,然后选定一种乐器,从头学起。切莫再听信诌媚之语。”
皇甫非凡瞪着她,许久冷笑一声,道:“你们这些歌伎乐工,只知道授艺学艺,却不知大凡天才,都是横空出世的,既无需按部就班,亦无须循规蹈矩。像我这样的天才,当然可以自成一家,不必从头学起。”
夏沿香微微一礼,朗声道:“古往今来音律天才层出不穷,但若不知五声十二律,不懂三分损益和七声音阶,又不曾日夜苦练,纵然天赋奇才,终究也难以成调。”
皇甫非凡连连摇头:“谬论,谬论。昔年王子安七岁便能作诗‘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他那时才七岁,只怕之前也没作过几首诗。按此推断,你又如何敢断言未曾学笙的人,就一定不能奏好笙?”
听得他强词夺理,台下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皇甫非凡在议论纷纷中端然而坐,瞟都不往台下瞟一眼。
夏沿香轻轻一笑,曼声道:“公子,那咏鹅诗为骆宾王所作,不是王子安写的。”
满座哗然,舞台侧边的引路少年等人瞬间脸上转青。皇甫非凡怫然变色,将笙一摔,腾地站起身。
众人齐道“不好”,却见夏沿香亦面对皇甫非凡,盈盈立起,施礼道:“公子倘若有心学习,不消一两年,自当能真正吹出一首完整的笙曲。欢迎公子到时再来献艺。”
她与皇甫非凡对面而立,却还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皇甫非凡冷冷昂首道:“只怕我重来之时,你已不在这里了。”将手一招,凛然道:“夏沿香信口雌黄、出言不逊、以下犯上,立刻将她带走,不许再登台卖唱。”
八名保镖齐应一声,捋袖揎拳便要上前拿人。场中嘘声四起,宾客中立时分作两大派。一派为官场中人,纷纷朝夏沿香冷笑,只作壁上观;另一派皆为江湖人物,指了皇甫非凡骂骂咧咧,更有人踢翻凳子便要上台动手。
夏沿香扶了琴桌,玉瓷般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晕红,却依旧迎视着皇甫非凡,毫不退缩。八名保镖已逼至她身前,闻得台下声浪大起,虽已拉开架势,倒也不敢轻易动手。一时间满耳充斥两派对骂声。
第九排一位背了长剑的白衣秀士遥遥怒斥:“自己不学无术,居然还对姑娘家动手!”
他邻桌有个白白嫩嫩、官绅打扮的胖子回击:“小小民女,竟敢讥嘲知府公子,就该押下大牢关几天。”
八排五席另一位虎须大汉按着腰间紫金刀,口里骂个不停:“无耻狗官,沆瀣一气的王八蛋,老子要教训教训这帮龟孙子。”
他激动之下,紫金刀鞘一晃,刮到了那白嫩胖子的腮帮。胖子大怒,伸出粗短手指头戳着他声嘶力竭道:“敢打本官?也想坐牢么?”
四下里噪杂不止。包括先前引路少年在内的璧月楼青衣侍从们,早已无人理会夏沿香,纷纷涌入各席间,以身护住官派中人,对武林中人劝抚不已。段崎非心中愤然,只恨自己武艺低微,无从相助。突听莫占秋在隔壁长笑道:“夏姑娘,你若害怕,便大声求我,我来保护你。”
夏沿香正被那八名保镖步步紧逼,她抱起瑶琴,紧紧护住,节节后退,却紧闭了嘴,一声不吭。不少江湖汉子眼见此景,护美之心大切,便要抢上台去。无奈璧月楼侍从和台下官僚带来的保镖们将其纷纷拦住,一时双方虎视眈眈、剑拔弩张。
穆青露勃然大怒,从座位上跳起,喝道:“这厮如此嚣张,待我揍他个哭爹喊娘。”
段崎非道:“我陪你!”
穆青露道:“好弟弟!你跟在我身后杀上去。桂师兄,你保护好晏姐姐。爹爹,莫要拦我,气死我啦。”
穆静微将手中茶杯用力往桌上一顿,“乒”的一响,段崎非吓了一跳,以为师父要责骂。忽听穆静微沉声道:“欺人太甚。去吧。有爹爹在,谁敢动你。”
穆青露大喜道:“好!”双手在桌面上一按,身形跃起,斜斜掠过前四排,轻飘飘飞向舞台,甫降落,口中已大声叱道:“喂,恶少,我和你打。”
她将一对圆钹策出,便向皇甫非凡逼去。那八名保镖如何肯让,立时便有三名对视一眼,呈包抄之势将她围在当中。
穆青露倒也不惧,和三人斗了起来,以一敌三,丝毫未落下风。另五名保镖一见情况不好,撇下夏沿香,也加入战团。
段崎非疾道:“我也上。”金桂子伸手止住他,道:“我去。”立起身,一振衣,便要上前。忽听台上皇甫非凡喝道:“统统住手。”
金桂子闻言,扶桌观望。那八名保镖听得主人命令,一起住了手。穆青露也不追击,将圆钹一收,回身挡在夏沿香面前。
皇甫非凡清清嗓子,喝问:“你是谁?这么维护她,莫非也是卖唱的?”
穆青露五指一探,将一张小青圆钹旋得团团转,冷冷地道:“我不卖唱,我来打架。”
皇甫非凡向后退了两步,鼻喷白烟,不屑道:“原来是个江湖野丫头。你既然爱管闲事,非要维护她,等下切莫后悔讨饶。”
穆青露冷笑道:“我不止维护她,还要维护音律之道。”
皇甫非凡挑了挑眉,问:“弹个曲儿,唱个歌儿,能有甚么道不道的?”
穆青露道:“昔年俞伯牙和钟子期因为琴音结下友情,又有萧史和弄玉以箫音为媒,乘龙跨凤携手而去。音律之道本用来表达澄明通透、纯净无华的人情,岂能容你这种草包肆意玷污!夏姑娘说你吹笙如同小儿呓语,已算客气的了。要我说,就算你来头再大,排场再足,今日你的所谓吹奏,还是连牛叫驴鸣都赶不上。”
台下一干武林人士轰然叫好,夏沿香听得“牛叫驴鸣”四字,将瑶琴挡了脸,微微一笑。穆青露又摇摇头,悠悠地道:“你吹笙吹得烂透了,居然还想逼迫别人说好。你平常仗势堵堵下级官吏的口也就罢了,但要想堵一众武林侠客的口,可比堵那决堤黄河水难多啦。”
霎时群情激昂,皇甫非凡一张黑脸瞬时转白,他挺一挺肚子,大声吼道:“还等什么?把两人一起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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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台下的官派保镖和璧月楼侍从们齐应一声,便要涌上。台下江湖豪客们如何肯依,纷纷跳起,截住对方去势。穆青露收了圆钹,向夏沿香和四名琵琶女道:“你们到角落里去。”一抖朱弦,瞬间便点倒两名保镖。
皇甫公子边疾退边喝道:“注意看清她招式来历!”穆青露朝他笑了笑,突然朱弦刺出,那弦似长了眼般,绕过另一名保镖,竟似直欲探他颜面。皇甫公子大为恐慌,将身一矮,连跌带滚翻到舞台一角。
底下已有不少眼尖者喊道:“这姑娘以丝弦为武器,是天台派穆大侠的弟子!”隔壁桌周安时等人一震,齐齐向段崎非桌望来。
段崎非怕穆青露吃亏,急道:“师父,我们上去吧?”
穆静微道:“不忙。这几名保镖武功稀松平常,露儿应付得来。”
金桂子道:“三师叔,恐怕已有人认出你来了。”
穆静微淡淡地道:“认出便认出。反正今日咱们又不理亏。”
对话间,宾客中几乎所有官绅已在璧月侍从掩护下退到一边,少数胆小怕事的江湖人士也已悄悄躲到一旁,剩下皆为打抱不平之人,一时怒喝连连。皇甫公子趁穆青露和余下六名保镖打斗之机,早已偷偷溜下台来,站在一侧抱臂而观。见穆青露渐占上风,面肉一抽,高声吩咐随从道:“马上下去将官兵调来,围住二楼楼面。凡有敢对抗官府的,统统以叛乱罪拘押。”
在场武林人士一听,纷纷侧目,那周安时厉声道:“皇甫少爷,此处颇多武林人士,你这般行动,却是将事态一再扩大了。”
皇甫非凡闻声而望,拿手指遥遥戳了戳周安时,道:“拿下他。”
饶是周安时一向沉稳,闻言也气了个半死。莫占秋在旁道:“这皇甫小子的爹想必刚升官,气焰正盛。如今官兵要来,不可恋战。周兄,卢兄,风紧扯呼。”言毕长身而立,一望周围雕花木窗,竟似要破窗而逃。
晏采一脸忧虑:“金大哥,如今眼看将升格成官府和武林的殴斗,如何是好?”
金桂子轻轻拍了拍她手臂,道:“晏姑娘,别怕,有我们几人在,定能护你周全。”
说话间,楼下官兵已纷纷涌入,将楼面门窗守了个严实。一众武林人士见如此场面,倒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执了武器僵持。舞台上穆青露早已将八名保镖一一点倒,回身扶起夏沿香,问:“夏姑娘,有没有受伤?”
夏沿香道:“没有。多谢姑娘相救。”立起身,向她盈盈一礼,柔声道:“姑娘武艺高绝,又深谙音律之道,请一定保重自己,争取全身而退。沿香如有来日,必定结草衔环以报。”
她言语从容,竟只为穆青露打算,台下不少人顿时肃然起敬。穆青露凛然笑道:“要退倒也不难,你且瞧我去把那草包捉了过来交换,咱们就都能全身而退啦。”
她一言既出,武林人士一起叫好,其间有几个快嘴的高声喊道:“天台派第三脉许久未现江湖,没想到丝毫未减昔日英豪之气!”
官兵侍从个个悚然,皇甫非凡浑身颤抖,大叫道:“早就听说近年来江湖势力泛滥成灾,谁知连洛阳城都已沦陷!来人,将这里所有江湖人物一并拿下,统统作对抗官府处理!杀鸡儆猴,肃清法纪!”
他连喊几声,下属官兵纷纷大声答应,心中却忌惮得很,竟无一人上前。各位江湖豪客既已破釜沉舟,反而安下心来,人人各自策出奇形怪状兵器,运起自家内力,凝神以待。皇甫非凡又吆喝了几声,见属下依然缩头缩脑,震怒道:“谁再敢退缩不前,便和江湖贼寇一并论罪!”
官兵惶恐,握紧腰刀,便要试探上前。穆青露在台上笑道:“草包,自己作死就好,干嘛非要连累下属?给我接招!”纤影飘飘,朱弦舞动,直向皇甫非凡掠去。
皇甫非凡大叫一声,抱头蹲下,周遭官兵“咣”地拔刀出鞘,便欲相护。穆青露刚掠到台边,正要发动攻势,电光石火之间,一个浑厚男声从第一排第三席屏风中传出,说道:
“青露妹妹,稍安勿躁。”
穆青露咦了一声,硬生生顿住身形,定睛向那屏风中望去,一望之下,惊喜地道:“洛大哥,果然是你——”
此言一出,满场江湖人士皆轰动,那周安时带头呼道:“洛堂主既然在此,便请主持大局,以免事态不可收拾。”
其余人一起应和。皇甫非凡遥遥向环绕第三席的屏风扫了一眼,冷笑道:“有摧风堂主人洛涵空在此撑腰,这些草莽之徒只怕要加倍嚣张了。”
那浑厚男声答:“皇甫少爷身份尊贵,犯不着和我等江湖人怄气,若是定要赌气争斗,弄得两败俱伤反而不妙。不如请君重新入席,该饮酒便饮,该听曲便听,随后路归路,桥归桥,大家各自平安归去,可好?”
皇甫非凡瞟瞟四周,见官兵人数虽多,但若论武艺气势,恐怕未必便能敌得过在场武林人士,心下先自怯了几分。但终觉面上挂不住,恨恨地道:“本来就不关你们事,拘了这姓夏的小姑娘,也就完了。谁知道又来个会武功的小姑娘,还妄图刺杀本人,你说如何能了结?”
此言既出,台下不少人起哄:
“被宠惯的小杂种!”
“上上上,你爹不管你,老子来管!”
眼见众怒难平,那璧月楼引路少年快步趋到皇甫非凡身旁,在他耳畔小声说了几句。皇甫非凡一脸不服,梗了脖子还想再辩,洛涵空的声音又隔屏风传出:“皇甫少爷,夏姑娘是璧月楼首屈一指的人物,你非要拘禁她,恐怕难以服众。这另一位姑娘呢,是我摧风堂的贵宾。这两位姑娘并无主动犯错,请你看在洛某面上,就此不提也罢。”
皇甫非凡尚且在思索中,洛涵空已继续道:“请少爷重新入座。”
话音未落,第三席屏风中旋出一道人影,人影去势快极,竟看不分明形容。皇甫非凡未及反应,周围已响起一阵品令乓啷声。众人定神望去,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只见团团护住皇甫非凡的二三十名官兵,本已腰刀出鞘,但此刻二三十柄握在手中的刀子,竟被那人影在一瞬间悉数夺去,叮叮当当丢在地下,攒作一堆。人影毫不停顿,一招得手,立时重新旋回屏风中,便似甚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一般。
场中识货者轰然叫好:“这是摧风九式中的‘风卷尘沙’!”穆青露先前已扶夏沿香在琴桌旁一起坐下,此时微微一笑,道:“洛大哥,三年不见,你的武功又进步啦。”
洛涵空应道:“过奖了。”声音略带笑意。皇甫非凡与手下官兵见那么多武器竟在刹那间被轻易夺去,两股战战,口唇发抖,不知如何应对才好。洛涵空话锋一转,复道:“请入座。”语气中竟有不容分说之意。皇甫非凡陡然回过神,已被那引路少年搀了手,扶回第一席中坐下。
在场众人各舒一口气,纷纷收回兵器。穆青露向夏沿香笑一笑,说道:“没事了。”起身翩然下台,夏沿香叫道:“请等一等。”想拉她手,却没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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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涵空问:“还有哪位想上台献艺?”
他问了两次,官派中人早已吓破胆,如何敢应。倒是江湖中人纷纷道:“夏姑娘,今日无论如何你也得再歌一曲,不仅为大伙儿压惊,也可表示对洛堂主和刚才那位女侠的谢意罢?”
夏沿香敛容起身,向台下轻轻一福,道:“多谢各位侠士支持,我自当满足大家的要求。只是,我看见洛堂主的桌上摆了一架锦瑟,莫非洛堂主今日也抱了‘我有嘉宾,鼓瑟鼓琴’之心而来?”
后排一红脸汉子道:“原来洛堂主也有此雅好,不如和夏姑娘来个琴瑟和鸣?”
夏沿香微笑俯首,看向洛涵空屏风内。众人在后排,瞧不到第三席那绘了淡烟流水的屏风内情形,想来定是英雄美人脉脉对望,风光大好。念及此,众江湖豪客一起鼓噪起来,穆青露早已归座,见此情景,轻笑一声,道:“洛大哥心里一定甜极啦。”
晏采拉住她衣袖问:“洛堂主屏风内究竟是甚么情景?”
段崎非和金桂子一起好奇同问:“是啊,里头有些什么人?”
穆青露甚为得意,摇头晃脑道:“谁让你们刚才不像我那般英勇,飞身上台,才能瞅得真切。告诉你们哪,洛大哥一席总共才四个人,另三人都在侧席打横作陪,仓促间倒也看不清楚面目。唯有洛大哥正对着夏姑娘。哈哈,他看夏姑娘的眼神,当真如痴如醉。”
她得意洋洋,说个不停。段崎非、金桂子和晏采三人都是正当年龄,对两情相悦之事好奇得很,拉住了她问个不休。穆静微见状,无奈地摇摇头,突然道:“我和洛涵空来往虽不多,但也从没听说过他会奏瑟?”
穆青露拍拍脑袋,疑惑道:“是啊。三年前在紫骝山庄我曾磨他唱歌来着,那时候他还跑调呢。”
正纳闷间,突听洛涵空在席中道:“我不会奏瑟。”
夏沿香秀眉微扬,问:“那洛堂主携瑟前来,又是为何?”
洛涵空道:“前几次都没能听到夏姑娘再开金口,洛某心中很遗憾。今日特地带来一位奏瑟高人,妄图借花献佛,博夏姑娘一笑。”
他说得坦率,众人闻言莞尔。先前那红脸汉子又叫道:“洛堂主如此坦诚,夏姑娘,虽然奏瑟的不是他,你也得记他一份大功哪!”
旁边一位著道袍的中年人笑道:“古人千金换一笑,如今洛堂主为求佳人一笑,竟特地寻觅美妙乐音,以代替珠宝金玉等俗物。此等拳拳之意,夏姑娘可不能不接受。”
夏沿香莞尔应道:“沿香深深感谢洛堂主关怀之心,既是如此,等下定会认真聆听。不知洛堂主特别邀来的鼓瑟乐师姓甚名谁,是何师承流派?”
众江湖客纷纷道:“如此良辰,有乐曲儿听就好了,管他是谁呢?夏姑娘只管琴瑟和鸣便是。”
夏沿香略略一顿,美目流转,并不应声,只瞧向洛涵空屏风内。洛涵空待众人声音渐息,朗朗回应:“夏姑娘春日里外出踏青时,倘若见了路边亮丽可喜的小草小花儿,是否也会停下来一样样问询,以尽知其名称来历?”
夏沿香道:“路边的花花草草,倘若入了我心,我必将轻嗅轻拂,深深铭记那一刻风情,却未必会大费周章非要问清来历。只因那无名之美,自有独特之处。”
洛涵空道:“言之有理。今日洛某携来的瑟音,亦如路边清雅秀丽却寂寂无名的野花一般,其中已托付了洛某向在场各位的拳拳慰问之意,夏姑娘只需安然聆听,却无需询问来历出处。”
他话音娓娓,竟挟着不容置辩的语气。在场众江湖豪客听了,轰然叫好,直道:“洛堂主逐美之余,不忘我等大老爷们儿,不愧为一方豪杰。”
段崎非听洛涵空言语中大有洒脱睥睨之态,不知为何心下总觉有些不妥。金桂子在一边微微蹙眉道:“他这么拿路边野花一比,那位鼓瑟乐师心中恐怕不是滋味。”
穆青露道:“确实。不过也许洛大哥早就和那乐师说好了,一个负责弹,一个负责出风头?”
穆静微目现怀疑之色,道:“重利之下,自然不难办到。只不过那乐师若是真为重利而来,其瑟音还能入耳么?”
议论间,台上夏沿香神色已从怔然归于平静,她轻轻颔首,复在琴凳上坐下,婉声道:“沿香恭听。”
言语既尽,一排三席屏风内“铿”的一声,瑟音泠泠响起。夏沿香端坐瑶琴边,双眼便如被点燃般陡地一亮。
穆青露轻轻笑道:“果然是一曲《凤求凰》。”
又奏了几句,座中诸人也已听出,啧啧赞道:“洛堂主素来行事果敢分明,今日照例直截了当。”于是再不多言,各自出神聆听。
《凤求凰》本为辞赋,相传由汉代才子司马相如所作。后来为了追求卓文君,相如又将它编为古琴曲,千载以下,脍灸人口。如今洛涵空遣人以瑟奏之,竟又别有一般风味。
泠泠瑟音越来越响,便如涛流汤汤,山容林林,暖风穿桐枝而过,挟无数白花绿叶漫卷入天,又缓缓飘落人心底。
正渐入佳境,洛涵空沉雄浑厚的声音已随了瑟音漫漫吟道: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大厅四处不少人高叫道:“好样的!洛堂主加油!”夏沿香闻声顿时红了脸。洛涵空声音微微震动,似心中情怀激荡。他朗声道:“多谢。”随即继续吟: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乍听之下,他的吟诵随意得很,仿佛只是那铺天盖地瑟音的点缀而已。但细品之下,那吟诵却似掺了深厚内力,竟隐隐有风雷之色,直似要压过瑟音而去。吟诵之声与淙淙瑟音相应相和,一时便如名剑双刃,宝光闪耀,各占山头,平分秋色。
随着“思之如狂”、“四海求凰”之语,夏沿香眼中神采越来越明亮。她手搭瑶琴,却不急着合奏,反而微微含笑,继续聆听。
洛涵空念毕“不在东墙”,《凤求凰》前半首便已结束。他止了语声,暂作停顿。瑟音却依旧如湍水中流般犹不止息。那瑟音仿佛蓄了无限生命一般,一听吟声暂止,立时一鼓作气,直指云霄。于是分庭抗礼的局面瞬间便被打破了。
瑟音独占鳌头,却不乘胜追击,曲调一变,又转为儒雅清新。段崎非心绪全被乐音吸引,周身舒畅,宛若飘飘登仙,随了瑟音在青天云层里轻轻回荡。俄而,瑟音一转,方才如梦初醒,眼前仿佛拨云见日,缓缓露出云海之上那一羽翱翔四海的彩凤来。
瑟音引领着彩凤,过昆仓、饮砥柱、羽弱水,暮宿风穴,寻寻觅觅,徘徊盘旋,终于来到开满白花绿叶的梧桐树前,敛翅轻栖,形单影只。
瑟音越来越低,隐有茫然怅惘之思,段崎非心弦似被拨动,暗替那苦苦觅凰的彩凤担忧起来。四周人声沉寂,不少官派中人先前脸上犹有不屑之色,此时竟也一一褪去。
瑟音低回婉转,时而深沉,时而灵动,竟包含千般引诱之意。众人情不自禁抬头望夏沿香,却见她轻咬下唇,双颊飞红,眼眸中光焰流转燎绕,搭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颤抖,欲拨弦却又强忍住不动。宛如情窦初开的小女儿家,面对着风一流英俊男子的眉目传情,含羞带涩又欲迎还拒。
然而瑟音越来越轻渺,正如跋山涉水却难觅佳偶的彩凤,转眼便要黯然离去。段崎非听瑟音似有渐止之意,心中竟也焦切起来,抬眼望向台上,却见夏沿香目中火焰也正随了瑟音缓缓暗淡。段崎非心中一沉,不住地想:这《凤求凰》才奏了一半,难道她便忍心这般任它消亡么?
觅偶的彩凤得不到回应,终于叹息展翼,似要飞去。在将离未离之际,那乐师一摘一勾,直奏出几个幽顿哽咽的尾音来,尾音虽轻,却蕴了极大的不甘与不舍。
段崎非心中一凉,暗道如此佳妙乐曲,竟然半途而废。正失望间,突见夏沿香玉腕一抬,十指连拨,那瑶琴亦铿尔一声,琴声苍古遒劲,恰好续上最后一记瑟音,直直将后半首《凤求凰》接了下去。瑟音本已凄凄将止,突听瑶琴召唤,猛然一喜,立时转为昂扬之调,与琴声相依相偕,振翅欲飞的彩凤亦似听到琴瑟齐唤,在半空中蓦然回首。
夏沿香纤指按弦,眼中火焰复沉沉燃起,她在众人如雷般掌声里,双目灼灼,正视洛涵空屏风内,朱唇微绽,轻轻唱道: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第42章刻碣威(一)
一曲《凤求凰》合奏毕,在叫好喝彩的浪潮中,穆青露悄悄一扯正出神的段崎非衣袖,道:“小非,别发呆啦,走吧。”
段崎非一怔,问:“不拜见洛堂主吗?”
穆青露摆手道:“你瞧前面的势头,哪里挤得进去。爹爹说了,先回去,改天再见罢。”
段崎非道:“好。”五人乘乱离席,迅速下了楼。
段崎非边走边回想方才琴瑟和鸣的情景,不觉又自出了神。默默一会,晏采先开口道:“那位洛堂主,似乎很有希望抱得佳人归呢。”
金桂子笑道:“有那么多人替他助兴,自然水到渠成。”
穆青露道:“洛大哥今日大出风头,嘻嘻。”
段崎非犹豫一下,忍不住说:“可那并非洛堂主亲自弹奏……”
穆青露兴冲冲道:“他一早就承认借花献佛——何况瞧夏姑娘的表情,分明被打动啦。”
段崎非迟疑着道:“打动?……真是被洛堂主打动的吗?”
他瞅了瞅穆青露肯定的目光,只得讪讪地说:“看来是我太迟钝……不过,纵然如此,就怕那皇甫公子不肯善罢甘休。”
穆青露摆手道:“不用悲观。就算皇甫非凡一定要算帐,就算璧月楼欺负夏姑娘,难道摧风堂会袖手旁观吗?”
段崎非一想有理,顿时放下心来。穆静微听他们四人谈论不休,微笑插话:“你们不觉得夏姑娘的性子很有趣么?”
晏采道:“穆大侠莫非也觉得她直率可爱?”
金桂子道:“比起其他一昧逢迎的同行,她的性子确实很不一般。”
穆静微背了手悠悠地说:“难怪玉田生为她掷笔。那姿容情态,确实难以入画。”
五人说说笑笑回到居所。阿梨他们见了,围上来一通乱问。穆青露将今日之事绘声绘色一说,纵然傅高唐在屋中闭关,也忍不住凑到窗前听。听完之后大为称赞:“这夏姑娘妙得很!露儿替她打架也值了!嘿嘿,此架一打,你保准名扬洛阳。”
第二日开始,城中果然沸沸扬扬有消息传开,人人都在说十多年未现江湖的天台派第三脉有了传人,且已在洛阳出现。这消息不胫而走,不少江湖人陆陆续续进城,街头巷尾尽是交谈问询之声,其中被问得最多的自然是穆静微本人的行踪。
又有传闻说夏沿香得罪了知府公子,璧月楼容不下她。事发第二天的上午,便有不少好事者看到摧风堂派出一顶轿子,由三十六名统一服色的卫士护送,齐齐整整去了璧月楼接人。洛涵空护美之余,也没有忘记穆青露,又特遣亲信送了请帖到傅高唐居处,延请天台派诸人共宴。穆静微等一商量,只回说待戚横玉到达后,再一同回访。
如此又过了几日,傅高唐依旧躲在房中苦思,金桂子偶尔上街,被问得烦扰,索性也闭门不出,只在院中陪段崎非等人练功,凡有好奇前来叩门的闲杂人等,一概不理。
穆静微却神龙见首不见尾,穆青露每每敲他房门,见他不在,都会笑嘻嘻说一句:“爹爹又在到处蹲点啦。那些泼漆的人碰上爹爹,只怕要被端老窝。”不过说也奇怪,接下来几日,确也没有新的拂云心法口诀流传出。
这天下午,段崎非依旧与众弟子一起在院中练功,突听傅高唐的房门吱呀开了,小弟子们大为惊喜:“师父,这次想出了甚么新招式?”
傅高唐边伸懒腰边走出来,笑道:“这次的招式,哈哈,可了不得。老三呢?”
众人道:“三师叔出门了。”
傅高唐哦了一声,也不多话,向段崎非道:“崎非,伤势恢复如何?跟我来,替你查看查看。”
段崎非见他终于出现,心下正自喜悦。但见他脸上胡茬丛生,颇有沧桑憔悴之色,又隐隐有些不安。他随傅高唐进了房,立即低声问:“二师伯,您身体还好么?”
傅高唐打个哈哈,道:“我?好得很!你且来这边竹榻上躺下。”
段崎非心中纳闷,不过仍旧依言躺好。傅高唐坐在他身边,沉声道:“你上次岔了内息,痛苦得死去活来。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缓解方法,终于想出个还算妥帖的法子,今日便用在你身上。”
段崎非想起那日情景,心中犹自发寒,听得傅高唐如此说,大喜过望:“真的?多谢二师伯!”
傅高唐微微颔首,俯下身去,在他耳边温和地说道:“崎非,把眼睛闭上。”
段崎非道:“是。”依言阖上双眼。傅高唐伸手在他后颈安眠穴轻轻揉压,段崎非觉得有一股熙和的内力轻轻涌入,神志渐渐安定,竟大有昏昏欲睡之感。他自觉无礼,硬撑着道:“二师伯,我好像要睡着,怎么办?”
傅高唐呵呵笑道:“放心睡。睡着了我才好继续。”段崎非还有些不好意思,傅高唐手上略略加了些力,段崎非终于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沉入梦乡。
待他醒来时,日已西斜。一睁眼,发现自己依旧躺卧榻上,傅高唐却不在身畔。他转头四望,见傅高唐正支肘坐在屋中木桌边,半阖眼皮,仿佛也在打盹。
段崎非不敢出声惊扰,悄悄坐起。甫一动弹,突觉周身经脉清明通达,竟是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舒畅。当下按照倚火口诀盘腿调息运功一番,只觉体中纯阳内息游走自如,绝无前些日子的阻滞粘留之感。段崎非又惊喜又感激,向傅高唐望去,却见他脸色苍白,额角似有不少汗水,显是方才耗损了大量真气。段崎非心中一热,低声唤:“二师伯……”
傅高唐猛一睁眼,回头见他已醒,一个箭步冲过来,问:“运过功了?感觉如何?!”
段崎非道:“二师伯,我方才运行了一遍倚火心法,周身经脉舒泰得很。”
傅高唐双目神光暴射,追问:“以前练功的时候可曾有过这种舒泰感觉?”
段崎非摇头道:“从来没有。以往我无论练哪种内功,只要超过半个时辰,通身上下就很难受,还时不时隐隐作痛。前些日子就算练倚火口诀,也往往要分几次才能悉数练完。”
傅高唐边听边点头,笑意渐浓。段崎非又道:“可是方才短短时间内,我将倚火心法的口诀一气呵成走了一遍,竟然是前所未有的顺畅。”
傅高唐接道:“那当然!要不是我方才在你经脉中……”他正要得意扬扬说下去,一低头,正看到段崎非热切好奇的眼神。傅高唐顿了顿,突然笑道:“……方才不过用独门手法替你整理了一番脉络内息。总之,小事一件。从此刻开始,你就放心习武吧。就算进阶再快,也不会有岔内息现象发生了。”
段崎非下榻,翻身便拜:“多谢二师伯!我一定日日勤练,绝不辜负期望。”
傅高唐想了想,伸手扶起他,嘱咐道:“我已经跟你师父谈过,他同意你跟我学《登善集》中武功,所以你大可安心了。”
段崎非闻言,伏身再拜:“二师伯,您一而再、再而三帮我,我心里感激得很,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心中深深感动,声音竟也有些哽咽。
傅高唐也不去扶他,只道:“傻小子,这么点事情,就感恩戴德了?教你一些武功,实在算不了甚么。但有一件事,你今日却必须亲自对我作保证。”
段崎非恭恭敬敬地说:“但凭二师伯吩咐。”
傅高唐悠悠地道:“正如其名,《登善集》中的武功,都必须秉持一颗善心去学,方才能学得周全。其实不光《登善集》如此,咱们天台派所有武功,皆是如此。”
段崎非道:“此乃天台派祖训,我不敢忘记。”
傅高唐却脸色一变,森然道:“你学了《登善集》之后,绝对不许将武功用在邪事恶事上。倘若真敢弃善从恶,天台派人人都有权诛杀你,而我便是第一个。纵然天涯海角,也万万逃不过!你可记住了?”
段崎非悚然道:“崎非愿意当众立誓,倘若心非向善,即遭天打雷劈!”
傅高唐脸色略略和缓,道:“当众不当众,都只是形式。习武也好,为人也好,首先要面对的是自己的内心,倘若自己有心欺骗自己,那就甚么武功也学不到家。”
段崎非伏身在地,不敢多言,只一字字地说:“崎非永不背弃祖训,恳请二师伯相信。”
傅高唐扶他起来,一同在桌边坐下,道:“我并非要逼你赌咒罚誓。只是,有些事情,到了今日,也不得不说给你听了——你可知道这次齐集北上,究竟为了甚么?”
段崎非恭敬地道:“师父说去办一件大事,但还未曾告诉我们细节。”
傅高唐想了一想,道:“此番北上,实为处理两名天台派弃徒。”
段崎非吃了一惊,问:“二师伯,咱们天台派中人向来洁身自好,怎么会出弃徒?”
傅高唐喟然叹道:“咱们天台派虽然人数不多,但派中人向来都能铭记祖师训诫,几十年来人才辈出,在江湖上也攒了一些名气。然而,十七年前生了异数,两名弟子背叛本派,伤害同门,惹下祸端后,外逃出山。”
段崎非心中又惊又疑,问:“二师伯,他们如此做,是为了甚么?”
傅高唐沉声道:“他们认为师祖授艺时存有私心,不曾一碗水端平,因此心中暗生嫌隙。他们忍气吞声多年,在师祖去世后,才终于爆发。”
段崎非道:“那又为何直到现在才去处理他们?”
傅高唐看了他一眼,道:“这个……老三口风紧,我也不便多说,个中缘由,过几天他自然会亲口告诉你们——唉!若非派中曾出过大事,我也不至于杯弓蛇影,传套武功都要先教训你一番。”
段崎非赶紧道:“二师伯教训得极是。其实师父平日也常对我说起劝人向善的祖训,我一直深深铭记,不敢有违。”
傅高唐轻拍他肩道:“你如今已没了练功岔息的后顾之忧,回头我再传你一些刻碣刀法的招式,若结合倚火诀加以勤练,往后一路也就不需处处靠人保护了。”
段崎非欣喜若狂地道:“多谢二师伯!只是……”他似突想起一事,问道:“我往日使的是枪,直接学刻碣刀法,会不会难以领悟精髓?”
傅高唐道:“我瞧过了。霁虹枪长度与刻碣刀类似,只不过重量略轻。刻碣刀法虽名为刀法,但本就适宜长柄武器使用,所以改用枪使,也能上手。”
段崎非闻言,放下心来,笑道:“我只担心自己愚钝,成为拖累。既然如此,那再好不过了。”
傅高唐见段崎非一脸神往,洒然一笑,轻拍他肩道:“总之这次北上旅程,是你初出山的第一次表现。一言一行,都落在众人眼里,切记要谨慎。”